凡煙小說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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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斯茶:

這是近期最後一次寫信啦,因為明天我就要高考了。

原本想借著寫信好好記錄一下這一年的生活,如今回看也是支離破碎、顛三倒四的,沒寫成幾篇完整的東西。這一年的生活,當我經歷其中時,覺得它如此日覆一日,如此痛苦漫長,但真正來到了終點時,才發現一句話,一個鏡頭,一個瞬間仿佛就能概括完這個過程。當我閉上眼睛,總會想起我一遍又一遍跑過的操場,想起操場兩旁的樹,葉子在我眼前搖晃、發光,好像能發出類似風鈴般的脆響。樹綠了又黃,好像只是走過了一個循環,真是奇妙的時間啊,我們當下所經歷的一切,痛苦的,迷惘的,歡欣的,即使這步履不停的一生,說不定都只是樹的一覺長夢呢。

斯茶,昨天我去霧山看日出了,我一個人去的,我現在膽子可大了。你知道嗎,現在不能再靠近懸崖邊了,遠遠就裝了安全護欄,那裏的鐵索也被拆了,我們的同心鎖不知所蹤。但是沒關系,白裊跟我說(她是坐在我後面的同學,去過很多地方)布拉格有一座著名的愛情橋,上面掛滿了同心鎖,保留了很多年。如果有機會,我們以後去那裏掛鎖吧,一起再去一次你喜歡的布拉格。據說戀人在那兒的大橋上接吻,就能永遠不分離。

明天就要考試了,說實話,我沒有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我已做好準備”的躊躇滿志。可是即使再給我一年時間,再次來到這個時刻,是否仍然會是這樣心中無底的狀態呢?也許不滿足、不安定與未知感,才是人生的常態吧。不去胡思亂想了,就像你說的,只管睜開眼睛往前走,命運會把我帶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好了,我也不知道在寫些什麽,我現在腦子空空的,什麽也想不起來,但還是希望明天能夠超常發揮。希望當我兩天以後打開這封信時,是面帶笑容的。我能夠對自己說,人生如棋,落子無悔。

願你平安喜樂,所願順遂。也願我。

落款:孟肴

又:也許這是最後一次給你寫信啦。」

高考結束了,考試過程遠比想象中稀疏平常。孟肴站在樓底,仰頭往上看去,教學樓圍成一圈深深的天井,頭頂四四方方的天空那麽小、那麽藍,暈開一種夢似的熹微的光,無數的試卷從四面八方紛飛灑下,如同謝幕時分降臨的盛大禮花。他久久地仰望著,緩緩旋轉著,這是最後一支舞,最後一場演出的落幕,他將永遠告別這個舞臺。

高中生涯結束了,真的結束了。那曾經動蕩又殘憾的高三,終於在這一年一一補全。

可這樣重要的時刻,孟肴內心卻有一種陌生的恍然。他沒法告訴奶奶,也沒法告訴晏斯茶,沒法與最愛的人相擁慶賀,在沈默之中,他獨自完成了光榮的加冕。

考完試,就要帶走所有的東西。孟肴丟掉了滿滿垛垛的試卷和練習冊,只留下教材當作紀念。整理櫃子時,他再次找到了那個空白的信封,為了保留那一絲苦橙花的氣息,他只取出了信紙,將裝有花瓣的信封,存在了透明的塑封袋裏。這一存就是大半年,沒舍得打開過,怕那香氣溜走。這會兒高考結束,再見到這信封,心頭五味陳雜。

晏斯茶死去的兩年,他也死去了兩年。他曾以為自己是最接近、最能幫助到晏斯茶的人,沒想到卻是最後一個得知出事的消息。雖然事後劉泊入了獄,Greydove償了命,可是孟肴滿腔的悔恨與怨怒無處可去、無法發洩,只能自戕般流放自己。如果沒有那封信的出現,他還會在黑暗的渾噩裏迷失多久?三年,五年,十年,回想真有點心有餘悸。

一封信,一張明信片,這就是晏斯茶寄來過的所有東西,但已足夠帶來寬慰。漫長的覆讀生活裏,孟肴始終揣著一種天真的信任與憧憬,晏斯茶也許是學業太忙,或瑣事纏身,一時半會兒走不開,才不能及時來見他——可是高考終究塵埃落定了,他也沒有理由再騙自己了,心底說著故事有一個更合理的解釋。

孟肴停滯不前的兩年間,晏斯茶出了國,上了大學,見到了一個寬廣得多得多的世界,他長大也成熟了,告別了過去,也包括放下了孟肴。他所做的事,不過是出於一種補償的責任,一種虛造的念想,領著孟肴走出縲紲,僅此而已。否則,他怎麽舍得只寄來一封信,一張明信片?他如果還愛著孟肴,千山萬水也該趕到身旁。

他們都長大了,孟肴也得學著長大。他所能做的,不是像過去兩年一樣困囿原地,不是像怨女鰥男一樣唉聲嘆氣,而是不去期待,不再奢求,停止幻想,保持坦然,這才是成年人蒼涼的處世之道。若能避開猛烈的歡喜,自然不會有悲痛來襲。

那張悉心儲藏的信封,如今也只能看作是一張普通的信封。孟肴將密封的塑料袋打開,湊近聞了聞,居然還有一絲清透沁人的花香。他取出信封,將苦橙花倒進手心裏,那些花已經幹透了,有幾瓣緊貼在信封內部,孟肴將手伸進信封,往裏摳了摳,又舉起對著陽光照,覷起一只眼睛,看花瓣扒拉幹凈沒,這一瞧,這一霎,他忽然發現信封內頁有個模模糊糊的郵戳印子。

這郵戳是淡淡的鉛灰色,很容易忽略的顏色。他忙沿著邊緣將信封一點點撕開,露出完整的兩扇內頁。郵戳印子還算完整,但顏色非常淺,大概是這個信封曾用來裝過蓋了郵戳的信,印章沒幹透,蹭到了信封內頁上。

那是個小小的圓形的郵戳,內圈裏繪著一根圓頭的手杖,一條蛇盤旋而上。外圈寫著“ústavní6-, 191- 03 Prah- -”有幾個數字和字母被蹭花了,辨別不清。孟肴認不出這是哪國的語言,往後一望,見白裊還在座位上收拾東西,忙跑過去。

“白裊,你能不能幫我看看,這是哪國的語言?”

白裊凝神看了好一會兒,微微蹙起眉頭,“我不太確定,手機查查吧。”她拿出手機,很快就有了答案,“是捷克語啊,”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謹慎地說,“那最後應該是‘Praha’,就是‘布拉格’,你之前那張明信片上的城市。”

這麽湊巧,孟肴反而有些難以相信,“會不會因為不久前提到過布拉格,所以下意識想到......”

白裊搖搖頭,耐心地說出自己的推斷,“根據我的經驗,這郵戳外圈應該是地址,國外地址都是倒著寫的,街區名在前,城市名在後,捷克這個國家'Prah'開頭的城市,也就一個'Praha'......”她說著語氣一頓,歪了歪腦袋,“不過,為什麽裏面畫的是個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

“阿斯克比...什麽?”孟肴被這一串魔咒一樣的發音弄懵了,白裊笑起來,一字一字重覆了一遍,“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就是蛇杖啦,通常都是醫院的標志。你這是哪裏來的印章呀?”

孟肴只覺得腦子嗡地一聲,“那能不能...能不能通過這個印章查出來位置?”

“我不是說了嗎?外圈這串字符就是地址呀,”白裊有些困惑地掃了眼孟肴,見他一臉惶惶,便安慰道,“雖然蹭花了幾個字,但應該可以用地圖篩出來,我們先找找看ústavní附近有沒有醫院。”

她讓孟肴坐到旁邊的位置上,將手機放到兩人中間,打開地圖找起來,她埋著頭,把手機都擋完了,孟肴不好意思跟她湊得頭抵頭,只好在一旁焦急地幹等著,過了一會兒,白裊小聲地喃喃道:“是有一個對得上的......但是個精神療養院啊......”

她聲音那麽遲疑,孟肴的心卻一下墜到了底,“能查到電話嗎?”不待回答,他又站起身來,很鄭重地說:“白裊,我恐怕需要你幫個忙。”

“什麽?”

“我想去一趟布拉格。”

那天夜裏,孟肴回到家後,向奶奶坦白了這幾年的經歷。艱辛的地方一筆帶過,只說自己之前沒考上大學,所以就去到外地打工。奶奶沒有表現得特別驚訝,大概是早有過猜想,只是沒有拆穿。她一向如此,這是祖孫倆的相處之道,總是留足溫柔的信任與空間。在她心裏,孟肴是懂事、可靠的人,是受教育、明事理的人,是能替自個兒拿主意的人,他不說,自有他的理由,他說了,也自有他的理由。

果然,孟肴很不好意思地開口道:“奶奶,能不能借我一筆錢,我得出國一趟。”

孟肴在外打工兩年,每個月只留一點錢給自己,剩下的全匯給了奶奶。他沒攢什麽錢,只能向奶奶開口。

“出國去玩嗎?去哪裏啊?”

“布拉格,是歐洲一個城市,我想去找一個人。”孟肴停頓了一下,覺得今晚是個良機,索性坦白到底,便試探著問,“奶奶,你還記得晏斯茶嗎?”

“記得,怎麽不記得,小燕多好的孩子啊,”奶奶說著笑起來,很懷念的樣子,“你要找的人就是他?”

“是的。奶奶,其實,他不止是我的朋友......”孟肴的目光在她臉上反覆逡巡,反覆確認,話臨到嘴邊,反而越來越猶豫,“他是......是...是我......”

“是你的男朋友?”奶奶忽然接嘴道。孟肴一下呆住了,老人蒼老又溫暖的手覆到孟肴的手背上,輕輕地拍了拍,“奶奶早就知道了,肴肴。”

“愛一個人吶,眼睛是藏不住的,他看你的眼神太不一樣了。”奶奶對著仍是怔楞的孟肴,笑瞇瞇地說,“奶奶的心願從來都只有一個,就是你能健健康康、開開心心的,別的什麽都不求,”她轉過身,從旁邊抽屜裏取出一張銀行卡,“你那兩年寄來的錢,我一分沒花,全給你存在這張卡上的。現在交還給你,肴肴,你去那個‘不打嗝’吧。”

孟肴本來快哭了,一下又被逗笑了,他帶著微笑紅著眼圈,上前緊緊抱住奶奶。他忽然發現,懷裏的人是那樣矮小,不知不覺間,歲月原來就這麽過去了。

“奶奶,謝謝你。”他哽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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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布拉格,是因為我覺得和斯茶的氣質挺搭。卡夫卡的故鄉,永遠到不了的城堡。

其實我無意於描頌布拉格,只是尋找一個遙遠又迷人的城市背景音,它可以是你心中的任何一個地方^^

*若能避開猛烈的歡喜,自然不會有悲痛來襲。*出自Charles Cr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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