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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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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Greydove搖晃著手裏的註射器,不時打量晏斯茶。方才一番爭執似乎耗盡了他僅有的氣力,現下平躺在沙發上,兩眼空空地睜著,一動不動。

“別一副死氣沈沈的樣子啊,”Greydove搖勻了針管,拿起皮帶,又把註射器遞給晏斯茶,“先幫我拿著。”

晏斯茶接過註射器,管內的液體渾濁黯淡,像泥塘裏的死水。他將註射器舉高,頭頂的燈光穿越液體,在他臉上投下一痕靜穆的影子。

“誒?”Greydove疑惑地皺起眉,用力拍打他的肘窩,“剛才我就想問,你血管顏色怎麽變得這麽淺了?你皮膚白,照理應該很明顯......”

“不知道,”晏斯茶仍盯著上空,聲音很輕,“要打就快點打。”

Greydove深吸了一口氣,莫名有些窩火。晏斯茶同意打針了,他卻沒有絲毫成就感。他想象中晏斯茶會心甘情願、心懷感激地打進去,而不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仿佛自己成了罪人。

他明明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他給了晏斯茶毒品,如同給了他二次生命。

“算了,你自己打。”Greydove突然咧嘴笑起來,惡意地站起身,“先紮進去,往外抽點血,再一起打進去。”

晏斯茶疲憊地閉上眼睛,躺了片刻,才艱難地坐起來,舉針對準肘窩。可是他最近幾乎沒有進食,一臥一起之間,視野裏又浮起明明暗暗的黑白噪點,模糊不堪。他只好用指尖摸索凸起的血管,憑直覺紮進去。

尖銳的癢意。紮入是無聲的。

這一切只在瞬息,卻又像永恒。他仿佛墜入了世界的背陰面,沒有感到任何快樂,只有疼痛、冰冷以及輪轉的黑白。

“操?好像不對啊——”Greydove突然怪叫起來,“你別打了!別打!!”

他撲上去搶註射器,可惜已經晚了,晏斯茶推完了整支。

“你......你紮哪兒去了?打進動脈了?!”Greydove急忙扯起他的手臂查看,血湧出來,在肘窩裏暈成一團。

“也許吧。”晏斯茶平靜地掃了一眼,眼底枯朽無光,“會死嗎?”

“我怎麽知道!”Greydove含住他的手臂,拼命往外吮吸,吸一口血,立即吐掉,“你他媽找死啊!!這玩意兒能亂打嗎?”

晏斯茶扯起一邊嘴角,落寞地笑了笑,“爽嘛,打哪兒都無所謂。”

他說著,眼皮遲緩地眨了眨,像是上頭了,又像是倦極了,竟順著沙發靠背緩緩滑下去。

“Swallow?Swallow!我操,你別睡啊......醒醒!”

Greydove拼命拍打晏斯茶的臉,他毫無反應,只是淺淺地呼吸著。他的眼睛沒有閉緊,虛虛留著一條縫,但只有眼白。

Greydove叫不醒他,絕望地摳住頭皮,嚇得滿頭大汗。深更半夜,天寒地凍,他為了方便聚眾吸毒,還特意租了鬧鬼樓裏的房子,地處荒郊野外,周圍幾乎搬空了,出門很難打到車。

而且他不能打120,萬一晏斯茶體內檢查出毒品,他難辭其咎,會被拘留。

Greydove在原地心慌意亂地猶豫了片刻,突然抓起桌上僅剩的海洛因,全倒進了馬桶裏。又進屋匆匆整理了幾件衣服和證件,直沖門口。

對......他先跑,等跑遠一點,再打120,再報警......

“篤篤篤——”

正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敲門聲。Greydove剛沖至門前,嚇得心膽俱裂,僵立著,不敢呼吸。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那敲門聲不大,像不安的試探,但一直在響。Greydove咽了口唾沫,輕手輕腳地挪過去,湊近貓眼往外偷看。

門外站著一個人,昏昏的走廊燈下,他正低著頭看一張紙條,露出頭頂上一個發旋。再往下,一身藍白相間的秋季校服,裏面穿得很厚實,鼓囊囊的,像一頭小熊。

媽的。

Greydove長舒出一口氣,又燃起一片蒙羞般的怒火。

居然是孟肴。

Greydove不動聲色地貼緊貓眼,看孟肴反覆確認一張紙條,敲了敲門,又敲了敲門,臉上的表情愈加焦慮不安。他的臉蛋通紅,鼻頭、下巴、眼角都泛著紅,不停吸著鼻涕,像被寒風狠狠刮吹過,留下一片皸裂的熱意。

“有人嗎?”他敲了許久無人應答,只好低聲喊起來,“斯茶,你在麽?斯茶?我是孟肴——”深更半夜,他以為周圍還住了人,聲音始終抑壓著。

Greydove回身看了眼沙發上的晏斯茶,不敢在此久留,便推開了門,孟肴一見是他,立即掰住門竄進一個腦袋,“斯茶!斯茶呢?”

“誒誒誒——幹嘛?”Greydove被孟肴堵著,出不去,只好緊緊握住門把,不讓孟肴進來,“你找誰?”

“我找斯茶,你讓我進去,”孟肴伸進一只腳卡住門,上身也拼命往裏鉆,“我要帶他走,讓我進去!”

“餵餵,冷靜點,”Greydove推了他幾下,身子往前,擋住孟肴所有的視線,“他沒在這兒。想什麽呢?”他裝模作樣地翻了個白眼,輕蔑地笑,“我跟他多久沒見了,他怎麽會在我這兒?”

“我不信!”孟肴的表情凝重,“你今早才去過斯茶家裏。”

“那又如何?他現在確實不在這兒,”Greydove表面鎮定,實際心跳如鼓,“你喊了那麽多聲,他如果在裏面,早就出來了。”

“不管了,你先讓我進去看看!”孟肴從酒吧一路輾轉尋到此,早已精疲力盡,全靠一股執念撐著自己,他沒有精力再同Greydove磨嘴皮子,靠著一股蠻勁就想往裏硬擠,一邊推Greydove一邊喊,“斯茶,斯茶——”

Greydove見孟肴不好糊弄,心裏也急,忽地扣住孟肴的手腕,屈膝就往腹上狠撞,孟肴被震得身子一躬,Greydove又一記勾拳打在他臉上,孟肴鼻子瞬間糊了血,趔趄兩步,但手還緊緊攀住門邊不放。

“你再跟我瞎呲嗷,”Greydove提起他的脖領拽近,兇神惡煞地齜著牙,“信不信我把你綁了送警局去,告你非法闖入!”

孟肴半張臉全是血,目光卻越加篤定明亮,“好!那我舉報你吸毒!”

“......你他媽瞎說什麽,有證據嗎?”Greydove被戳到了痛處,心裏越發不安,揚掌又想攻擊孟肴,誰知孟肴突然一弓腰,竟從Greydove腋下穿了過去,徑直想往屋裏跑。

Greydove回身抓住他校服的後領,往後拉拽,孟肴急得眼紅,嘩啦把衣鏈拉了,金蟬脫殼。Greydove只好一腳踹上他背後,孟肴疼得腳底一滑,咚一聲巨響,面朝下倒在地上。他撐起手臂想爬起來,卻摸到了一張皺巴巴的錫箔紙。

他捏住那張紙,順著往前看,地面散落著廢棄的煙盒、反光的錫箔紙、凹癟的易拉罐和發黑的蘋果核,再往上,一張玻璃茶幾,桌上淩亂狼藉,揉作一團的毯子、鐵盒、錢包、打火機......

還有一根註射器。

孟肴愕然地微張嘴,像突然忘了自己身處何地,又恍恍惚惚地看向沙發——那裏一動不動躺著的,不就是晏斯茶嗎?

“斯茶......斯茶?”

他喊了兩聲,晏斯茶毫無動靜。孟肴的血連著心,突然全涼透了。

他跌跌撞撞地撲上去,眼淚瞬間掉了下來。晏斯茶比先前更瘦了,鎖骨到肩頭都清晰地凸展開,棱棱角角,冷肅嶙峋,沒有一點人氣。

“他怎麽了,怎麽成這樣……”孟肴聲音都在抖,“斯茶,斯茶……”

Greydove見瞞不住了,只好實話實話,“先說清楚,跟我沒關系啊,他自己把海洛因紮動脈裏了,”他走到孟肴身後,還想氣焰囂張地威脅,“你要是敢報警......”

他話還沒說完,孟肴突地從地上彈起來,一回身,竟握著一把砍骨刀。

“我殺了你!”

他眼圈猩紅,臉上的淚和血混在一起,竟像得了失心瘋。

Greydove嚇了一大跳,對著孟肴胸口一推,轉頭就往門外跑,孟肴晃了晃,緊追上去,整個人撲向Greydove,重重撞上鐵門,“我殺了你!!”

Greydove只覺眼前銀光一揮,“當”得一身巨響,砍刀就落在他耳側,震得耳裏嗡嗡作響。Greydove嚇得腿一軟,直接滑坐在地。

孟肴瘋狂地大口喘氣,握住刀的手筋骨暴突,不住發抖,像在竭力克制情緒。他的鼻子流血,嘴唇也幹裂溢血,下半張臉染得通紅,形如惡煞。

“......我告訴你,”孟肴胸膛激烈起伏,“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償命——”他俯視Greydove,舉刀對準,手仍在打顫,“我說到做到,我不怕死也不怕坐牢!我就一條賤命,換你這畜生一條命,不虧。”

砍刀就在眼前,透著鐵的寒氣。Greydove不敢出聲更激怒孟肴,像個壁虎似得往身後貼,恨不得融進墻裏。

“滾!”孟肴又揮起了手中的刀,話裏帶著血腥氣,“馬上滾!”

Greydove如獲大赦,撲爬滾打地向外跑,孟肴故意舉刀追在身後,嚇得他直接撐住欄桿從樓梯上一躍而下。孟肴一直追到樓底,看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裏,一下脫力般坐到地上。怒火激昂不過瞬息,他其實也很害怕,出了一身大汗,如同褪了一層皮。

地上積著幹凈的白雪,孟肴捧起胡亂洗了把臉,在地上緩了好一陣,直到身體發涼,發軟的腿上才找回一點勁,趕緊跌跌撞撞地向樓上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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