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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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說是徒步露營,實際大巴直接把學生拉到了半山腰上。晏斯茶是帶隊的隊長,走在隊伍最前面,孟肴排在隊尾,只能遠遠地在蜿蜒山路上墨點大小的人裏搜索晏斯茶。山間林密幽涼,孟肴悶頭爬山,間或賞兩眼山澗巉巖自娛自樂,一鼓作氣登上山頂後竟自覺沒費多大氣力。

此時已是下午五點,夏日黑夜來得晚,孟肴一幹人先開始搭建帳篷,H班參與的大多是女生,個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孟肴便在好幾處來回轉場幫忙,忙完幾近虛脫,比登山還疲憊。

今日雖然天氣陰涼便於爬山,卻不便於觀看落日,只得見天邊幾縷稀稀淡淡的金黃,薄紗似得鋪開,像是被雲後的太陽披在身上過,只留一層邈邈的餘溫。一群學生嚷嚷著要搭建篝火,霧山管理人員不同意,最終大家把各自的手電筒貢獻出來綁在一起,嵌進地裏模擬篝火,圍繞著裏裏外外圍坐好幾圈人。

暮色過後,夜色深沈。學生們一邊拿出幹糧吃,一邊叫嚷著要玩游戲,人數多游戲的形式也力求簡單,老師提議玩擊鼓傳花。

孟肴孤零零地坐在不認識的人旁邊,他掃了一圈沒有尋到晏斯茶,也沒見到周易之類的熟面孔,便很是不安,憂心剛好傳到自己面前。

然而世事向來造化弄人,又一輪傳花,孟肴剛把“花”捏在手裏,鼓聲就停了。

“同學,你是要真心話大冒險還是才藝表演?”裁判是D班的班長,並不認識孟肴。

老師們為了讓學生盡興,都到帳篷裏去了,真心話大冒險玩得很刺激,孟肴只好選擇才藝表演。他低著頭挪到“篝火”旁,感覺四面的人密密麻麻一大片,像是一圈厚重的鐵項圈,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我……我給大家唱首歌吧。”

掌聲稀稀拉拉,前面好幾個人也選擇了風險最低的才藝表演,唱歌五音不全魔音入耳。大家見又是一個要汙染耳朵的,都沒了興致。

“是一首老歌,叫《恰似你的溫柔》。”

70年代末的老歌,隔著遙遠的三十年距離,基本沒什麽共鳴。孟肴小時候愛玩奶奶的老式收音機,有個頻道的開場曲就是這首歌,蔡琴版本,久而久之他就學會了。

孟肴幾乎沒有在人前唱過歌,也從不提唱歌的事,連晏斯茶都沒聽過。他做了一個深呼吸,又清了清嗓,張口唱道: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像一張破碎的臉

難以開口道再見

就讓一切走遠”

他的歌聲沒有任何技巧可言,幹凈質樸的嗓音偏向於中性的柔和,就像夏日溫良的夜風,分明是如此感傷的歌詞,卻被孟肴唱出一種清新的年少懵懂。全場都安靜下來,上百個學生,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響。

太靜了,孟肴只能聽見夜風揉碎葉子的輕響,他沒有料到會是這種效果,心頭無端有了沈重的壓力,再唱下一句的時候,便印證了瓦倫達效應般,一開口就破了音。

就在這時,人群裏突然響起了一陣悠揚的鋼琴聲,彈得正好是《恰似你的溫柔》的調子,孟肴楞了兩秒,便浸入音樂繼續唱起來。有了曲調的輔助,他唱起來順利多了。那鋼琴的聲音似是流暢自然,實則一直配合著孟肴的歌唱節奏,非常考驗技術。

“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們卻都沒有哭泣

讓它淡淡地來

讓它好好地去”

孟肴唱至高潮,情緒也不自覺高漲起來,在這夏日的涼風裏,在霧山的山頂上,在幾百只眼睛的註視下,他已經跳出了自己的軀體。他融進了夜風,變得很輕很輕,被吹落到一灣無名的港口上,遠處雪白的帆船朵朵,他在告別,也在等待。

“到如今年覆一年

我不能停止懷念

懷念你,懷念從前”

人群不自覺為他拍手鼓掌打起節拍,孟肴在這氣氛中徹底放松下來,他一邊唱著一邊繞著人群開始走動,他走過的每一寸土地,歌聲都流淌進土壤裏,長出透明而雪白的芽,綺麗而夢幻。

“但願那海風再起

只為那浪花的手

恰似你的溫柔——”

孟肴終於看見了晏斯茶,他站在人群外圈,垂著腦袋正在橫屏的手機上不斷敲打,許是和孟肴默契地預感了什麽,他擡起了頭,隔得太遠了,孟肴無法看清他的神情。孟肴的歌聲停止了,晏斯茶的手從屏幕上移開,琴聲也停止了。他們隔著人群遙遙相望,分明看不清楚,也對著彼此露出一個微笑,一個道盡千言萬語的笑。

歡聲如雷,全場都轟轟烈烈地炸了。孟肴被人群層層疊疊圍得嚴實,急忙伸長脖子向外望,只看見晏斯茶轉身往更外圈的地方走去,他挺拔高瘦的背影很快融進了黑暗裏。

孟肴竭力擠出人群往晏斯茶消失的方向跑,然而他尋覓了許久都沒能找到晏斯茶,又聽見老師集合的哨聲,只好匆匆忙忙往回趕。

夜深了,游戲結束,曲終人散。夜間睡覺的帳篷很大,裏面鋪著大通鋪,孟肴和二十幾個學生手腳勾連著睡在一起,頭對腳、腳對頭排了好幾列。他沒有帶手機出來,無法聯系晏斯茶,只好等天亮以後再尋人。

孟肴心裏掛念著晏斯茶,旁邊又是此起彼伏的鼾聲,壓根睡不著覺。他睜著眼睛在黑暗裏百無聊賴地混著時間,度日如年,失眠的燥熱讓他不斷翻身。

忽然,帳篷上出現一道晃動的人影,繼而門鏈被輕輕拉開了。

孟肴以為是查崗的老師,一動不動。他緊緊閉著眼睛,細聽對方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直到停在他跟前。

一雙冰涼的手在孟肴的臉上緩緩摩挲,似乎在確認什麽。孟肴睜開了眼,一片濃墨似的黑暗裏,他分明什麽也看不清,卻莫名感到了心安。他回握住那只手,順勢站起身來,緊跟著那人的步子向外邁出去。他們在黑暗裏穿越鼾聲、夢囈與心跳,穿進門外一地月白清輝。

晏斯茶一直帶著孟肴往外走,遠離了帳篷區,來到了山崖邊上。山崖外圈是一排鐵鎖鏈制成的欄桿,掛滿了同心鎖與姻緣結。夜風從毫無遮擋的山崖上吹來,吹得孟肴衣袂紛飛,在杳然的月光之下,好似即將羽化登仙。

“白天太忙,一直沒有機會帶你來這兒,”晏斯茶從兜裏掏出來一個銅鎖,神色溫柔,“我臨近出發才想起來,在外面只買到了普通鎖,沒來得及刻名字。”

原來今天晏斯茶差點遲到是去買鎖了。

“沒事,現在就刻。”孟肴在地上掃了一圈,俯身撿起一塊頂部尖銳的小石子,“我試試。”他接過銅鎖走到山崖鐵欄邊,把鎖抵在欄桿上借力,用勁畫下一豎。

可惜痕跡太淺了,他只能來回反覆加深那條痕跡,這不過是“晏”的第一筆,工程委實有些浩大。

“算了,就刻簡拼吧。”晏斯茶從孟肴手中接過石子,他看見孟肴指尖壓出了一塊泛白的凹痕,急忙捧在手心裏揉了揉。

晏斯茶個子高,欄桿只到他的膝蓋處,弓下身很是吃力,索性蹲在地上舉起銅鎖刻。他在孟肴刻下的一豎旁邊添了一豎,組成“11”,又在另一邊刻了個“S”。孟肴也蹲下身來,捧著膝蓋安靜地看晏斯茶刻字,白玉盤似的月亮下,他們蹲著的身影就像兩個月宮中偷溜出來的小童。

“斯茶,你說月老認識英文字母和阿拉伯數字嗎?”

“神仙隨時關註著人間,也會與時俱進吧,”晏斯茶往銅鎖上輕輕吹了口氣,把磨下來的銅削細末吹掉,他翻轉鎖對著月光照了照,語氣輕快,“說不定月老精通十八國語言。”

孟肴看著月光下晏斯茶泛著瑩瑩白光的俊臉,他垂落的睫毛像凝了層寂靜的霜雪。孟肴看得心旌神搖,小聲說,“斯茶,謝謝你幫我配樂呀。你怎麽做到的?”

“手機上的模擬鋼琴軟件,”晏斯茶專心地加深兩個“1”,“條件太差了,不然效果會好很多。”

“嗷,”孟肴應了一聲,見晏斯茶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打算,又問,“斯茶,後來你去哪裏了?我沒有找到你。”

“我忘了,隨便走走。”晏斯茶還是垂著眼睛刻字,很專心的樣子。孟肴卻覺察出不對,“怎麽了?感覺你不是很開心呢?”

晏斯茶的手頓了一下,又繼續反覆磨刻,他始終沒有擡起頭看孟肴,“沒有啊。”

“你和我結鎖不開心?”孟肴佯裝生氣,“你不想和我鎖一輩子?待會兒鑰匙丟下去,你不願意也得願意。”

晏斯茶發出一聲輕笑,“我怎麽可能不願意。”他停下手,擡起頭對著孟肴淡淡一笑,淺灰色的眸子卻是掩不住的寂寞,“我從來不知道,你唱歌這麽好聽。”

孟肴被晏斯茶誇了心裏偷樂,又看見晏斯茶並不歡喜的模樣,“那為什麽難過呢?我以後天天給你唱,好不好?”

“不,我只是覺得...…自己根本不夠了解你,”晏斯茶不再看孟肴,他把那塊鎖握在手心翻來覆去地撥弄,“就好像有一天你會離我而去。”

終有一天,你的價值會被眾人所見,你會有掌聲、鮮花,你會有很多人愛你。那時候,你還會從一而終嗎?

“那你呢?你會離開我嗎?”孟肴低聲問。

“當然不會。”晏斯茶立即接到。

“那不就好了,你都不離開我,我有什麽資格離開你。”孟肴站起身來,對晏斯茶伸出手,“不知道你有什麽好擔心的,要知道我和你的每一天,都是我燒香拜佛求來的。”

晏斯茶楞了一下,就著孟肴的手站起身。他將鎖掛在一串鎖鏈上,他們這塊傳統而碩大的銅鎖在一堆心形同心鎖裏格外突兀。晏斯茶又從包裏拿出鑰匙,遞給孟肴。

孟肴便抓著鑰匙往山崖外用力一扔。他要用盡全力丟出去,讓鑰匙永遠永遠也找不到。

那鑰匙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跌進了黑暗的萬丈深淵。恰好在這時,遠方的山巒傳來一聲渾厚而悠遠的鐘鳴,那黑黢黢的群山埋著星星點點的暖橘豆火,似是遠山人家又似是精怪志異。

孟肴轉身看向晏斯茶,“回去吧?”

“不說點什麽嗎?”晏斯茶專註地看著孟肴,月光下他的目光潺潺如水,孟肴腦子一熱,只想哄晏斯茶高興,便將雙手攏在嘴邊,對著山谷大聲叫道:

“——我們永遠不分離!”

孟肴笑嘻嘻地回頭看晏斯茶,因為用力過猛,臉都漲得紅了,“斯茶,這樣可以嗎?”

“嗯。”晏斯茶點了點頭,伸手撥順孟肴被吹亂的額發。

“那我們回去吧。”

林間被風吹得颯颯作響,晏斯茶步子走得很慢,落後孟肴兩步,走了一會兒突然喚道:“肴肴。”

“嗯?”孟肴回轉身來看他,他們此時尚在月光透亮之處,二人面容看得分明。

晏斯茶沒說話,走上前來吻他。孟肴便也配合地回吻。月光落在二人的身上,像是兩人跌落自漾漾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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