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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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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一)

這天本該輪到佩妍與顧梅琴照顧虞惠英,可顧梅琴娘家有急事,只剩下沈佩妍一人。

她上樓敲響妹妹的房門,讓沈佩婷一起照料。可沈佩婷這兩天因為照顧老人沒睡好,再者這兩天下來她也發現,一個人完全照顧得來。

眼瞧著妹妹要拒絕,無奈之下,沈佩妍只得道出實情:“阿娘不喜歡我。我一個人弄不來她的。”

佩婷啞口無言,這話竟是從佩妍口中說出來的。

“你怎麽會這麽想?”佩婷笑道,“阿娘蠻疼你的。”

“她疼的是佩姿。”

說完,沈佩妍手不自在地拉了拉袖管,扭捏的沒有半點她平時的樣子。沈佩婷這才醒悟,佩姿的離世對姐姐的影響有多深。

“我換個衣服就下去。”沈佩婷說。

“那你快點,別磨磨蹭蹭的。”

往日的沈佩妍回來了,她下樓側身進入母親房間,身子剛轉過一半,便聽見母親在叫她。

“佩姿,”母親怔楞了下,嘆息道,“佩妍啊,我黃昏弗想吃米糊了。”

“那吃什麽。”

“魚吧。”

沈佩妍走到虞惠英床邊,扶起身子靠在枕頭上。母親精神似乎好了許多,過程中,她又看了眼母親的肚子,載滿腹水,像懷胎十月般。

“肚子太大了,”虞惠英喃喃道,見女兒沒有回應,她又聊回方才的事,“就帶魚吧。”

“帶魚刺多,弗好吃的。”

“你想想辦法,怎麽刺多就弗給吾吃,哪有這個道理。”

“弗是弗給你吃。”

實在是因為怕麻煩才懶得弄,且不說做魚本來就麻煩,光是給母親挑刺就要挑上好半天,可這話她斷不能說出口,奈何母親卻看清她的心思。

“你就是懶,弗想給我做魚。”

沈佩妍本不打算辯駁,誰知母親仍不肯放過,說她照顧自己不盡心,天氣這麽熱,竟連件衣服都不給她換。

“吾等佩婷走落再給你換,吾一個人怎麽幫你換衣裳。”

“吾是有多麻煩,還且你兩個人換衣裳,你就是嫌棄吾老了病了。”

“你怎麽講不通啊,吾——”

沈佩妍感覺耳邊有陣風吹過,她的腦袋歪了下,目光緩緩挪動到被母親扔在地上的枕頭上。

“佩妍你話這樣多,別人講一句你頂十句,難怪要打你。”

沈佩妍神色如常地撿起枕頭,恰逢此時,沈佩婷終於進屋。

虞惠英仿佛剛才的爭吵沒發生過似的,同小女兒說道:“你同佩姿幫吾換下衣裳,全濕掉了。”

“你怎麽老叫錯人,這是佩妍,”沈佩婷走到陽臺,將陽臺門打開透氣,“叫你開空調你弗開,這兩日多熱啊。每半日換件衣裳,你哪有這麽多衣裳可換。”

“開什麽空調,海風吹起就涼了。”

喝藥的間隙,虞惠英又同小女兒說起佩妍不給她做帶魚的事,佩妍沒有反駁,因她心裏又在意起名字的事。剛才母親講起不給她吃魚的事還有更早之前罵她的時候,叫的都是佩妍,而換衣服和想吃魚時叫的則是佩姿,母親還未糊塗到會叫錯人的地步,可這樣的錯誤幾乎伴隨著她的整個人生。

這番計較下來,佩妍對人生的力氣越來越小,小到除了按照母親心願去生活外,再無其他。即便如此,她在母親心中仍不如佩姿,甚至連未婚生子的佩婷都比不上。

晚飯的時候,沈佩妍依照母親心願,為她做了帶魚。剛餵下兩口,母親又同佩婷說起肚子的事。

“吾這肚子太醜,吾還想去油菜花地裏照張相呢。”

“哪裏醜了,你別盲講,”佩婷立馬接話,“你要是想拍明天就去拍。”

虞惠英吃完魚後,喊佩婷幫她去樓上陽臺收下衣服,那有一條連衣裙,她打算明天拍照穿。佩妍則在房間收拾碗筷,虞惠英忽然叫住她。

“佩姿,啊,不是,佩妍”虞惠英指了下抽屜,“抽屜裏有個小木盒,你幫我把裏面的物什拿出來。”

沈佩妍打開木盒,裏面是一個豬的生肖牌。

“介是佩姿的生肖牌,等我走了以後,你把介個放在佳茹床邊,保她平安的。吾們的佳茹越長大,和佩姿越像,要是佩姿還在,生個女兒,應該是和佳茹差不多樣子。”

談起沈佩姿,虞惠英的聲音逐漸顫抖起來,

“當年初,佩姿的生肖牌丟過一陣,就是那陣子她出了事,後來牌子在那張舊婚床底下找到。先生講,是阿公阿婆要帶佩姿走,我不曉得到底為什麽,我就這麽一個女兒。他們要帶她走......”

虞惠英忽然啜泣起來,比起手足無措,沈佩妍更多的是覺得煩悶,她從不曉得如何處理他人突然宣洩而出的情緒,她抽了張紙擦拭母親的臉頰,後者繼續碎碎念道著語無倫次的話,直到佩婷進來。

隔天一早,嚴向陽帶著相機來到沈家,虞惠英在初夏的油菜花田裏留下她在人間最後的影像。自那天以後,虞惠英的身體每況愈下。四個女人白天守在床前和竈臺前,晚上則給丈夫兄弟打電話,聊聊這一天的情況。

外婆去世的前幾天,清安便在家中察覺到死亡的行蹤。

先是一片陰影,籠罩得環境變暗,而後成為一種潮濕蓊郁的氣息,將家變成終日下著連綿細雨的幽綠森林。房間如同大樹,外婆則是樹靈,母親、小姨、兩個舅媽輪流圍坐在樹旁,茫然地盯著外婆,也盯著砂鍋裏煨煮的草藥,不知該祈禱什麽。

外婆去世那晚,清安是□□燥的空氣渴醒的。她吞咽口水滋潤喉嚨時,聽見樓下傳來被空氣碾碎的聲聲泣訴:阿娘,阿娘……

苦味的幽綠森林在泣訴中應聲倒下,死神的鐮刀割走救命的草藥,外婆在一個幹燥的夏夜離開了。

小港靠海,常年被浸潤得黏糊濕軟,連夏季的熱風都摻著水,後來清安回憶起那晚,她想或許是空氣將水分過繼給樓下失去母親的雙眼,才會令小港變得異常幹燥。

房子在須臾之間被哭成另一種模樣,清安平躺著一遍遍吞咽口水,試圖模仿淒厲哭聲發出前的時刻,試圖讓縈繞著房子的痛苦不那麽清晰。可胸口的堵塞與脹悶感,只增不減。

在不停的吞咽中,她依稀在天花板上看見外婆的身影,很快,身影變為懸吊在自己面前攝人魂魄的鬼魅。

“安安……”她的聲音沙啞,如同荒野上的女巫。

“安安!”

門口倏地閃進一抹亮光,接著頂燈被打開,梅琴舅媽站在門口,像黑白雙煞,只不過她是一個人,只不過她是來通知死訊,而非收屍。

“外婆走了,衣服穿好下樓。”

她沒有關上門,而是背對清安打起電話,先是沈鵬程,下一個是嚴向陽,最後才是佳茹他們。

在打去佳茹家前,她先看了眼時間,聽到電話那頭是佳茹時,她明顯松了口氣。

“外婆走了,把你爸和弟弟叫醒來大舅家。”

沈清安穿了一身黑走到門口,聽見小舅媽對著電話那頭鼓舞式的安慰道:“不要哭,你要當大人了,你媽媽現在很難過,她需要女兒在身邊。”

沈清安摸了摸自己的臉,和這個夏夜一樣——幹燥的臉頰上沒有一滴眼淚。

顧梅琴拽下沈清安的手,她嫌沈清安在這個多事的夜晚還要給她麻煩受。

“臉都搓紅了,當心被你媽罵。”

“舅媽,我媽她還好嗎?”

“她啊,”顧梅琴似笑非笑地感嘆道,“沒什麽事,你媽媽哭起來哦真是厲害。”

沈清安當時並不理解這句話的含義,她以為舅媽在說母親哭得大聲。結果在守靈時,清安見母親上一秒還趴在床旁哭得泣不成聲,下一秒便因聽到人客來了快速收拾自己的模樣,這才明白舅媽是誇母親哭得收縮自如。

清安下樓時,發現外婆住的二樓燈火通明,像過年團圓似的亮。

她又聽見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霜萍舅媽對著電話那頭說道:“快回來吧,都在等你。”她說這話時帶著哭腔,難掩脆弱與無助。

幾分鐘後,樓下傳來人聲、搬運東西聲還有不明晰的哭聲。平日熟悉的家頃刻間變成巨大的舞臺。

先是兩位僧人上樓,後面跟著幾位行色匆匆的阿婆,她們穿著土褐色罩袍,一邊流淚一邊跟著僧人念經。之後,家裏人陸續趕來,大舅和小舅來到床前低下頭,哭了兩聲,大舅媽與小舅媽也蹲在身邊陪著哭,幫丈夫合音,但沒過多久和聲的舅媽便成為舅舅們的代唱。

身為長子的大舅要與耳朵上夾著煙的中年男人商量“搭棚”的事,小舅則被分配到招待親友的工作。

佳茹一家雖然最早趕到,但佳茹沒在外婆床前站多久就被大舅擠走位置。

沒辦法,她只好站在角落裏繼續啜泣,雖然沒人會在意。

至於此刻在沙發驚魂未定的沈茂,清安猜測他是被嚇到了。當大人們對他說外婆走了的時候,他的表情好似這只是一場尋常的沈家宴席,直到小舅媽將他的腦袋按在床前,讓死去的外婆直勾勾地盯著他時,沈茂才“哇”地一聲哭出來。

子純表姐同佳茹一樣,沒能站到個好位置,但因為她是孫女,所以即便都是在角落,大人們也將她安排的離外婆更近些。

天蒙蒙亮時,眾人哭喊著將外婆擡下樓,裝進鋪滿假花的冰櫃裏,在殯儀館的人將冰櫃插上電的那一刻,整個棺材發出嗡嗡的蜂鳴,那是外婆正式成為自己葬禮展覽品的宣告。

與此同時,樓下的棚搭好了,藍汪汪的,像海水倒灌在頭上。

清安走下樓幫哭的沒力氣的佳茹和子純拿早飯,驚覺樓下翻天覆地的變化。從未打開的門開了,從未用過的空地用了,從未見過的人都來了。只是從陸續還在搬進來的凳子桌子看,這舞臺尚未完全建成。

清安來到廚房,在回答完一位不相識的阿姨有關她是誰的小孩,樓上都有誰在後,才終於從她手中端過托盤,上面放著四碗番薯粉,雖然她們只有三個人要吃。

她將番薯粉放在佳茹和子純表姐面前,兩人一言不發地盯著番薯粉,仿佛這是全世界最倒胃口的食物,可清安的肚子卻餓得咕咕直叫。

她沒有因為外婆的去世而食不下咽,甚至連一滴眼淚都沒流過。

清安最終在客廳的角落裏吃完了那碗番薯粉,她真的餓了。

中午的時候,媛媛表姐到了。或許是因為媛媛姐的身體與外婆的遺體隔開一個冰櫃的距離,清安總感覺媛媛姐的哭泣不似佳茹和子純姐那般傷心。

下午時,德凱表哥回來了,他的哭泣比媛媛姐似乎更輕微,但擋不住大人們的噓寒問暖,不知為何,德凱表哥突然放聲大哭出來。

此時,門外的大棚又傳來一陣喧鬧,幾位老人簇擁著大舅、小舅和向陽舅舅來到冰櫃前,德凱表哥被迫讓開主位,與此同時,母親和小姨迅速上前,五個兄弟姐妹或趴或跪或站在冰櫃前哭了起來,兩位舅媽跪在對面幫他們完成一這幕,這時不知是誰將原本四處分散的小孩匯集起來,將他們按照性別、親疏、年齡排列在大人身後,許是被這氛圍感染,站在大人們身後的佳茹、子純、陳皓、沈媛、德凱很快哭了出來,賓客們從大棚紛紛聚集到大堂,觀看著這場停靈的開幕。

站在角落的清安被悲傷拒之門外,或許她該慶幸那位負責搜羅小孩的人不知道她的存在,否則她將成為舞臺上唯一的汙點。

清安耳邊傳來賓客們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她聽見他們說了許多事,比如從哪裏趕來的,幾點知道的,哪個孩子是哪個大人的。直到,他們註意到在角落裏格格不入的清安。

她聽見大人在揣測自己的身份,又很快被消息靈通的大人告知正確答案,但很快他們又冒出疑問。

她為什麽不過去?

她怎麽不哭?

果然是外孫女,不親啊。

一直養在外面,能親嗎?

我聽人講,阿英阿婆不是很喜歡她的。

養在外面的小孩是這樣的,城裏人,人情很淡的,你看看,對老人一點感情都沒有。

這些話一字不差地落到清安耳朵裏,令她羞愧得不敢靠近佳茹或者任何一位家人,直到一個人來到她的身邊。

“怎麽站在這裏。”

數月未見,嚴景然已經比她高出半個頭,站在身邊,擋住身側陌生人的眼神,這讓清安的身體松散下來。

“我沒哭。”清安不自覺地向他坦白,“只有我沒哭。”

她這話帶著懊惱愧疚,還有難得的一絲委屈。

當情感借由這句話得到釋放時,清安竟想哭了,可她分不太清這份沖動裏有多少是為外婆。

忽地,暖被似的手掌覆在沈清安頭頂,輕緩撫慰著她。眼淚瞬間傾瀉而出,濕潤了清安幹燥一整夜的臉頰。

這時,身旁的人自嘲道:“現在只有我沒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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