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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未亮，顧慧被一陣叮呤咣啷的聲音吵醒，一個熟悉的背影半蹲在桌前，用扳手費力鼓搗著抽屜上的鎖。
“哥？”
顧長樂的背影僵了下，隨後長舒一口氣，放下扳手，一屁股坐在地上。
“過來把鎖開開。”
聽著哥哥的命令，顧慧心裏很不是滋味，這段時間因為他給家裏添了多少麻煩，他還好意思使喚自己。
“不開，裏面是我的壓歲錢。”
“我他媽能不知道是你壓歲錢？不是我還不撬呢。”
顧長樂說完，從兜裏摸出了包壓變形的煙，絲毫不顧及還在妹妹房間，直接抽了起來。
顧慧咳了兩聲，吼他道：“哥，你做什麽，奶奶有哮喘，這煙味要是給她聞到......”
“聞到就聞到，”顧長樂憤恨地說道，“那個死老太婆，平時摳的要死也沒見她省出多少錢，搜出來一袋金子他媽的還沒老子吊毛重。”
顧慧這才註意到，顧長樂的手邊大喇喇地放著個紅絲絨布袋和一個棕色的皮夾，那是奶奶平日裏放金的袋子，還有爸爸的錢包夾。
原來，哥哥不止撬了她一個人的鎖。
顧慧快步走下床，一把搶過那兩樣東西，
顧長樂輕笑一聲，將煙蒂黏滅在木地板上後開口道：“這些錢早晚都是我的，我只是提前拿走了而已。現在，你過來，幫哥把這抽屜打開。”
“不行。”顧慧握著金袋和皮夾的手一直在抖，不知是嚇的還是冷的。
哢噠——
顧長樂將□□從身側抽出，步步緊逼，
“慧慧，懂事點。”
“哥，求你了。”顧慧帶著哭腔乞求道，“你走吧，你來過家裏的事我不會和爸媽講的，我不會和任何人講的，求你快走吧。”
顧長樂一把扯過妹妹的睡衣領子，冰涼的刀身碰到顧慧臉頰的那一刻，她手中的皮夾與金袋也順勢掉在地上。
“我最後問你一次，鑰匙在哪裏？”
“衣櫃的……第二格抽屜。”
顧長樂拿完錢後，只留下一句我不會再回來便離開。
聽見鐵門關上的聲音，顧慧終於松了一口氣，至少哥哥不會再連累再他們了。癱軟下來的顧慧坐在床邊，盯著打開的抽屜，再也忍不住，捂著嘴痛哭起來。
顧長樂原打算從墳山繞去五房門，從海邊坐船離開。但還未等他走到墳山，陳嬌不知從什麽地方躥了出來。
此時天剛蒙蒙亮，對於陳嬌出現在天九村的反常行為，顧長樂的興趣並不大。
他是被恨意驅使才一路跟著，那天在榮景，她雖躲在柱子後面，但他還是看見——那個穿著紫粉色大衣的陳嬌。
沈清安他不敢動，陳嬌他還不敢嗎？
顧長樂琢磨著該把她拉去墳山的哪個角落，哪知越想越興奮，越想越覺得自己之前蠢。
毀掉一個女人比喜歡一個女人容易得多了，他現在只要一伸手，陳嬌——這個過去對他不冷不熱的女人，就會嘴裏哭著求他，身體又忍不住想要他。
這樣一想，他之前真是浪費了很多時間，幹嘛非要得到陳嬌的喜歡呢？毀掉就是了。
正當顧長樂再次將□□從褲子的後兜裏掏出來時，一陣鈴聲嚇得他一驚。
“餵，老師。我快到了。”
躲在墻後的顧長樂恍惚了片刻，收起□□跟上陳嬌。
此時已經出現了比□□她更具誘惑的選擇——陳嬌要去的地方藏著能讓自己敲一筆大竹杠的秘密。
果不其然，當看見林雄立開門讓陳嬌進屋時，顧長樂欣喜得樂不可支。
看來，關於林雄立的傳聞都是真的。看來，他再也不用東躲西藏了。
陳嬌窩在桌鬥裏再次鋪開那張被她揉皺的紙條，借著清晨的日光，她終於承認自己看到的——我知道你和林老師的事。
上面還寫著見面時間與地點——周日12點，海灘廢船，以及不到場的後果。
“嬌嬌，你找什麽呢？”
清安的出現嚇得她一凜。陳嬌把紙條扔進桌鬥的最裏側，佯裝出找東西的樣子。
忽然，她摸到自己今早放進書包側兜的東西。
清安接過陳嬌為她從佛堂裏求來的福袋，驚訝了半天。
“幹嘛這麽吃驚，拜媽祖的人就不能去拜佛嗎？”
“當然不是。”
清安吃驚的是陳嬌居然為她花錢請福袋，她聽佳茹說，這一個福袋最便宜也要十幾塊。
“裏面放了一張我親手寫的紙條，你等比賽結束後再打開。”
清安將福袋妥帖放好後，卻聽陳嬌又問起她去市裏的時間。
“上完上午的課就走了，下午陳老師要帶我去市裏登記報到，明天上午就比賽了。你忘了嗎？我和你說過的。”
陳嬌頓然清醒，正是知道時間安排，她才會特地帶著福袋，看來剛才那張紙條把她嚇得不輕。
見陳嬌臉色蒼白，清安撫上她的額頭，問道： “你哪裏不舒服嗎？”
陳嬌輕拉下她的手，假裝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我只是太緊張，你明天就要比賽了。”
清安打趣道：“怎麽我比賽你比我還緊張，好像我媽哦。”
“阿姨也緊張嗎？”
“她才不呢，我倒希望她緊張。畢竟女兒參加這麽大的比賽，當媽的總要擔心很多的吧。”
“那我就代替你媽媽，緊張緊張你”，陳嬌輕輕捏住清安的臉頰，哄她道：“我女兒真了不起，居然能進市級的比賽，太厲害了，真給媽媽長臉。”
清安笑道：“你這一點都聽不出緊張呀。”
“還能怎麽緊張，難不成非要你拿第一不可。”
“差不多吧。”清安低聲回道。
忽然，陳嬌捧起她的臉，這次沒有嬉皮笑臉的逗弄，而是真摯地說道：“我的安安，無論發生什麽，無論你是不是第一名，我都會一如既往地愛你，你是我最棒的寶貝”
陳嬌遲疑了片刻，才終於將“女兒”二字說出口。
清安學著樣子，捧起陳嬌的臉說道：“我的嬌嬌，我也會一如既往地愛你，不管發生什麽，不管你是不是第一名，你都是我最好的寶貝女兒。”
陳嬌聽得恍惚，她怕自己的不對勁被發現，趕緊岔開話題，聊起演講稿的事。
清安正苦惱沒人幫自己順稿子，趁著時間還早，班裏只有她們兩人，她便站上講臺提前彩排起來。
陳嬌感覺到清安在背決賽稿子時的心虛，不是說得磕磕絆絆，而是不相信。
“是不是不好？”清安探尋著問。
陳嬌沒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走到講臺前，擡起頭與她四目相對。
“是不是不好？”清安又問了遍。
“你不相信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嗎？”陳嬌反問她。
“不相信。”
晨霧總算散去，朝雀已經覓食歸來，遠方教堂的鐘聲早就響過六聲，卻仍舊無法填補上兩人之間這長久的沈默。
陳嬌看見了，在她說出不相信時，望著的始終是自己。
清安實在太過聰明，聰明到自己的心快要被她掏空了。
“清安，這是你的題目，你一定要相信它。”
透過陳嬌的眼眸，清安還是選擇她希望她相信的。
“好。”她答應道。
午休時，王龍又被絆了跤，這次他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自陳博俊走後，他的日子並未變得好過。過去，他是陳博俊的小醜，他欺負他，卻也在無形中保護他。大家心知肚明，除了陳博俊外，沒人可以欺負王龍。可隨著陳博俊退學，他也被充公，成為全班的小醜。
留下來的人，他們試圖模仿陳博俊欺負人的手段。前車之鑒讓他們不敢有大動作，卻因此讓霸淩變得日常瑣碎起來——進班時窸窸窣窣的笑聲，桌鬥裏的垃圾，畫在衣服上的王八，以及突然的跌倒。
他仰頭看去，班裏的每個人都低著頭。
沒關系，他安慰自己，這些只是小事，他可以忍受。
王龍剛在座位坐下，新同桌沈焱飛厭惡地在鼻子前扇了扇：“外地人，你能不能離我遠一點，身上好臭。”
沈焱飛是個愛吹牛的人，他說自己家裏很有錢，可大家都知道他爸媽其實是在老街上賣光餅的，還說自己打架很厲害，很多道上的大哥都要認他做弟弟，但一見到陳博俊，連個屁都不敢放。
這樣的人無論做什麽、說什麽，都很誇張。
王龍對他說自己臭這件事並未放在心上，只是默默地往外挪了挪，離他遠了些。可這次，大家卻對他的謊言一呼百應。
“他就兩套校服換來換去的，肯定臭啊。”
“搞不好家裏連洗澡的地方都沒有，我聽人講外地人都不洗澡的。”
“誰說人家不洗澡，他爸是捕魚的，他們都是直接就脫光了在海裏洗了。”
“捕魚的啊，難怪這麽臭。”
原本王龍並不在意，可聽到捕魚時，他忽然一怔，下船回家的路上，他確實能聞到圍繞在自己周圍的魚腥味。
“我靠，王龍你真在聞自己臭不臭啊。”
沈焱飛的笑聲引得全班視線落到王龍身上，那些目光凝聚成一把利劍瞬間刺穿他。
他羞紅著臉往班外跑去，卻始終擺脫不掉身後的笑聲。
陳嬌聽著這些笑聲，心中未有半點波瀾，只是慶幸清安不在，否則她又該難過了。
等在周日的威脅無法改變陳嬌周六的行程。
她如往常在媽祖廟拜過後，從墳山繞去天九村，卻沒想到在路過油菜花地時，一把被人拉了進去。
待看清來人後，陳嬌松了口氣。
她本想甩開對方的手，奈何力道太大，她根本掙脫不開。
陳嬌冷眼說道：“陳博俊，不是讓你別跟著我了，你在這裏做什麽？”
剛退學那陣，陳博俊怕顧長樂來威脅騷擾她，天天跟在自己身後。但陳嬌清楚，他怕的只是自己有天會按捺不住，答應做顧長樂的女朋友，況且一直跟著她、盯著她不也是在威脅騷擾嗎？後來，他發現自己與林雄立的事，先是罵她賤，罵她不知羞恥，之後又莫名其妙地說要保護她，還讓她等他，說他會想辦法。
真是可笑，自己最需要的保護，早已在林雄立的床上魂飛魄散了。
他作出一副誓死保護自己的模樣，只是自我感動罷了。他對著自己人生指手畫腳，卻半點忙都幫不上，這才是真的。
“你還要去那個混蛋家？”
“不然呢，難不成去你家，和你睡嗎？”
油菜花在陳嬌四周明晃晃地開著，襯得她整個人又白又亮的，像電視裏的鉆石似的，可為什麽這麽明亮的一個女孩卻要做出這種事，說出這種話來。陳博俊不理解，他只是不願意看見陳嬌再作踐自己。
“你為什麽不能再等等我？從小到大，你讓我幫你做什麽，我都能做到。這次你為什麽就不肯相信我，不就是錢嗎，我有。”
說著，陳博俊從兜裏掏出了一沓紅彤彤的紙幣，捧在陳嬌面前。
可惜，太薄了，無論是錢的厚度還是陳博俊的決心，於陳嬌而言都太薄了。
陳嬌嗤笑道：“這麽多天，只要來這麽點？”
陳博俊的臉唰地變通紅，怒目說道：“你別瞧不起我，我可以去掙！”
這天的風很大，兩人的聲音與滿地的油菜花似的，晃動得厲害。
陳嬌揉了揉胳膊，並未將陳博俊的話聽進去，只丟下一句“別再跟著我”便撇下他，徑自往天九村走去。
陳老師的笑容告訴清安，她進入決賽了。果然，陳老師掛掉電話後立馬問她要不要給母親打個電話。出了正月後，外婆的身體每況愈下，母親、阿姨、小舅媽和大舅媽，兩人輪流在床前守著，這陣子剛好就輪到母親與大舅媽。
“等下午再打吧。”清安想著這會媽媽應該在照顧外婆吃飯。
陳文琦沒再強求，轉而問起她中午想吃什麽。主辦方定的酒店就在英匯旁邊，周邊環境還不錯，昨天她來的時候看見周圍有挺多餐館的。學生進了決賽，她這個做老師的多少要有點表示。
房間裏的座機突然響起來，像是在替還未想好答案的清安作答。
“前臺說，你有個叫景然的表哥來找你，問你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飯。”陳老師捂著聽筒，又問道，“你有親戚在市裏嗎？”
“有的，他是我小舅的兒子，在英匯念高二。”
清安輕快的語氣已經告訴陳文琦答案。也是，如果有的選，哪個學生願意跟老師一起吃飯呢，況且是她這個馬上要轉學去英匯的學生。
陳文琦又對著電話說了幾聲好好後，才掛斷電話。
“走吧，我送你下去。”
清安雖開心，但她知道陳文琦是個負責的老師，如果樓下只有景然，她斷不會這麽快應下她外出吃飯的要求。難道向陽舅舅也來了？可要是他來，怎麽會是景然和前臺說話。
陳文琦送清安來到前臺後，只見一個長相俊朗的男孩等在前臺，男孩淡然自若的氣質與沈清安如出一轍，大約是年歲大些，又比清安多了分穩重。站在他身邊的女人，年輕漂亮，絲毫看不出是一個高中小孩的母親。
見到秦悅時，清安的心像被綁上石頭，一個勁地往下墜。
“老師，吃完飯就送安安回來，不會耽誤她準備比賽。”秦悅說道。
“沒關系，這兩天神經一直繃著，去放松放松也好。”
事實上，這頓飯，清安吃的並不放松。
秦悅帶著他們來祺暘吃飯，點菜時只問自己愛吃什麽卻不問景然。
待飲料上來後，她與景然熟稔地將水杯遞了個來回，三個玻璃空杯便被填上不同顏色。
上菜時，景然囑咐服務員把不辣的菜放在清安面前，不是因為知道自己吃不了辣，而是秦悅表明過自己愛吃辣。
看來，景然表哥與秦悅之間不止有一場激吻，背後還藏著一段情。
飯吃到一半，秦悅終於想起提嚴向陽來，清安看了眼景然，他的表情未起半絲波瀾。
若不是她無意間撞見過兩人在擁吻，這會只怕也要被蒙騙過去。
“你大舅忽然來找他，看樣子應該是有挺重要的事。”秦悅又指著面前的菜對清安說，“嘗嘗這個爆炒牛肉，是這家的招牌。”
秦悅現下無論做什麽，於清安都是刺眼礙事的，都帶著股傲慢的挑釁。她實在不明白，她已經有向陽舅舅，為什麽還拽著景然表哥不放。
“安安能吃辣的嗎？”
突然的一句話，阻斷清安的憤怒。
她回過神，剛想下意識撒謊讓場面看起來圓滿，卻在秦悅擡手夾菜與景然手臂輕輕擦碰的瞬間，改變了主意。
“我不能吃辣，吃一點就會不舒服，也不喜歡吃辣。”
與其說清安要證明她與秦悅的截然不同，不如說是在與秦悅作對，與景然的喜好作對。
“安安不能吃辣啊。”秦悅說這話時，驚訝地看向景然，“難怪你剛才讓服務員把不辣的菜放在她前面，你小子，很貼心嘛。”
清安冷眼看著秦悅，一個不會認真聽自己講話的人，景然表哥到底喜歡她什麽。
“景然這小子聽說中午我們要跟你吃飯，和女朋友的約會都推了，可見你這個妹妹對他有多重要。”
秦悅洋洋得意的笑與嘴裏說出的話完全是兩個樣子。
“好了，讓安安好好吃飯。”景然制止了秦悅的炫耀。
片刻過後，秦悅的手機響了起來。清安聽著，對面應該是個女人，秦悅與這人關系不錯，插科打諢兩句後，卻見她臉色驟然一變，趕忙叫停了對話那頭的人，立即起身去別處接電話。
待她離開後話，景然才安撫起清安：“你別介意，她說話就是這樣。”
清安啞然失笑，他憑什麽說出這種話。
“景然哥哥。”
“怎麽了？”
【你喜歡秦阿姨嗎？】
清安多想問出這句話，看看他臉上到底會出現怎樣的表情，一向泰然自若的嚴景然，到時候還會像如今這般嗎？
可她忍住了，因為還有一種更無辜的方式更能刺痛景然的心，前提是他真心喜歡秦悅。
“秦阿姨什麽時候和舅舅結婚啊？我覺得他們好配，他們肯定很相愛。以後他們生的小孩也會管你叫哥哥，到時候表哥就有個親弟弟或者親妹妹了。”
景然的笑容仍那麽自然，仿佛自己與清安的憧憬是一致的。他問清安要不要喝點水，清安將水杯遞過去，觀察他的情緒，可景然沒有任何的不悅與難過，清安感到一陣挫敗。
“明天比賽的題目是什麽？”
景然的發問襯得清安像個不懂事的孩子，張皇失措間她失手打翻了手邊的半杯飲料，還好沒灑在衣服上。
景然叫來服務員打掃，清安改坐在秦悅的位置上。
她訝異地發現，這個座位與景然的距離竟這麽近，近到心跳就在彼此手旁，近到每一絲情愫都無處躲藏。
“命運。”她喃喃道，鼻息如絨毛般拂過對方的臉頰。
“命運？”
景然微微上揚的音調連帶著把清安的心也提了起來。
“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清安總算把題目說完整，她坐直身子，刻意與身邊人拉開距離。
“你相信嗎？”景然問，“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
你相信嗎？
好神奇，陳嬌發問的模樣竟與景然表哥重疊了，但又多少不同，陳嬌想管她要一個答案，而景然表哥，他似乎早已知道答案。
“我相信，”她莞爾一笑， “這是我的題目，我相信它。”
※
禮拜日清晨，天像是被緊緊捂著，悶得出奇，讓人喘不上氣。
王龍一把扔掉工具箱，大吼道：“我不要當漁民，整個小港除了外地人，沒人捕魚，為什麽我們偏偏要做捕魚的外地人，弄得身上又臟又腥，這輩子都賺不到大錢！”
謝紅麗扶著腰，側身將工具箱扶正，她的肚子已經有7個月大，日常行動變得遲緩起來。
王傑二話不說上手打了兒子一巴掌，大罵道：“沒看見你媽挺著肚子啊！亂發什麽脾氣！”
“龍龍，媽媽知道你現在累，是爸爸媽媽對不起你。不過現在是休漁期，補網修船得趕緊做。我肚子大了，沒法弄，等我把妹妹生下來，你就可以天天在家陪妹妹了好不好。”
“對不起他什麽！媽的給他吃給他穿，又不是讓他跟我出海，幹點修補的事屁話還這麽多。”說著，王傑把手中的漁網扔在兒子身上，“趕緊給老子滾出來。”
謝紅麗收完碗筷後後，走出船艙。天上烏雲滾滾，海上傳來幾聲悶雷，她回過頭提醒丈夫早些弄完回家，一步一蹣跚挎著籃子朝媽祖廟走去。
媽祖廟鮮少有人拜，更別提小孩，起初謝麗紅以為自己看錯了。直到那人轉過身與她的視線碰上，這才確信。
看年歲，應該和龍龍差不多大。
謝紅麗掀開布蓋發現香被浸得嫣紅，估計是剩的湯灑了。她無奈又疲累地嘆了口氣，雙手合十之際，一個輕盈的聲音拍了拍她，
“阿姨，你要香嗎，我可以分你。”
謝紅麗楞了下，這個短發妹妹長得真漂亮，唇紅齒白、頭發黝黑的，誰能想到心底居然也這麽好。
“給我一根就好了，謝謝你啊妹妹。”
陳嬌將香點好遞到謝紅麗手上。
“要是我的小孩以後也像你這樣就好了，長得好看心地還好。”說完，謝紅麗閉上雙眼，虔誠地拜了三拜。
陳嬌隨之閉上雙眼，相完願後，又補充道：媽祖娘娘，請保佑阿姨的女兒可以不用像我。
兩人聊了片刻後，謝紅麗得知這小孩住在望山前，也在小港一中念書。
她本想問陳嬌認不認識自己兒子，卻見女孩的眼神飄向自己隆起的肚子，便主動問道：“要摸摸嗎？”
征得同意後，陳嬌的手輕輕覆上了肚子。好神奇，好溫暖，仿佛有什麽流淌在體內，像對面阿姨的，也像自己的。
“是個妹妹，和你一樣。”謝紅麗輕聲說道，“我一直就想要個女兒，要是能像你這樣，那就更難得了。”
陳嬌怔怔地收回了手，這個阿姨喜歡妹妹，這件事竟讓她想哭。
離開媽祖廟前，燕子已經飛得很低了，雷聲越來越近，謝紅麗側身提醒陳嬌：“妹妹，要下大雨了，趕緊回家啊。”
“好。”
陳嬌答應她，而後朝著海灘走去。
透過禮堂後臺的窗戶，清安看見外面狂風大作，雷聲與雨點一道落下，給她化妝的姐姐自言自語道看樣子，要落大雨了，別是要刮臺風吧。隔壁的化妝師說新聞裏報說有個風球今天來，幸好是擦邊過的，對我們影響不大。
清安心不在焉地盯著窗外被吹斜的樹枝，雷聲響起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覺緊張，不是因為比賽，而是突然的，有種不祥的預感。
她拿出側兜的福袋緊緊攥在手中，安撫焦躁的情緒。化妝師姐姐看到問她這福袋這麽精巧是哪裏來的，她說是朋友幫她求的。化妝師說她這個朋友好有心，居然還為比賽去求佛。她說對啊這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或許是福袋起了作用，也或許是和人談起陳嬌起了作用，清安此前緊張的情緒逐漸得到緩解。
她剛從化妝椅上下來，轉身卻撞見一個她萬萬沒想到會出現在這裏的人。
“佳茹！”
清安一把上前抱住她，拉起她的手原地轉了幾圈
“好了好了，我快暈了，別轉了。”
“你怎麽在這裏，阿姨說你來不了，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佳茹努了努嘴，得意地說道：“我陳佳茹就沒有想去不能去的地方，坐個城鄉巴士就到了。再說了，我這人說到做到，答應給你加油打氣，怎麽可能不來呢。”
清安再次抱住她，感激地說道：“謝謝你，我剛才都快緊張死了。”
“我知道啊，”佳茹調侃道，“然後你拿著你最好朋友給你求的福袋，就不緊張了。”
“陳佳茹，”清安笑道，“你不會吃醋了吧。”
“我吃什麽醋，我是你姊妹誒，我怕什麽。”
佳茹見清安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整個人被襯得死氣沈沈的，不由得替她憋屈。
“醜死了這身衣服，你還是穿裙子更好看。”
“沒辦法，替校爭光當然要穿校服，”清安說，“是老師帶你進來的嗎？”
“喏，他帶我進來的。”
佳茹往角落裏指了下，清安這才看見原來景然也在，可他似乎還在找人。
“我昨天晚上打電話給他，問他有沒有辦法帶我進學校，結果這家夥居然是學生會會長，能直接把我帶進後臺，真會濫用職權。”
“你記得景然表哥的電話？”
清安問出這句話後便立馬後悔，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自己怎麽會蠢到把佳茹當假想敵。
“不記得，”佳茹說，“問媛媛姐要的，你過年的時候不是給過她。”
清安松了口氣，可很快佳茹的話令她再次如鯁在喉。
“他來給她女朋友加油的，好像是參加高中組的決賽。”
清安看見一個陌生的女孩走到景然身後，踮起腳蒙住他的眼睛。景然熟稔地握住那雙捂在眼睛上的手，轉身抱住了她。
“好像又換了一個。”佳茹嫌棄地皺著眉，仿佛在看一個臟東西，“你說長得帥的男生是不是都很花心啊。”
清安囫圇應了聲，很快佳茹又拋出新問題。
“我聽說，這次初中組還有一個碎青的女生，你知不知道是哪個啊？”
清安的視線化妝間裏逡巡一圈，隨後落在一個穿縣重點校服的女孩身上。
“就是那個女生，叫徐盛椿。”
“她也姓徐啊，”佳茹若有所思地喃喃道，“長得和徐耐冬還挺像的。”
佳茹像是被這句話推開了十萬個為什麽的大門，一連串的自問自答接踵而至。你說她會不會是徐耐冬的姐姐？不會，應該沒那麽巧吧。不過萬一呢，徐耐冬確實有個姐姐啊。你說我要不要去問下她徐耐冬為什麽沒來上學好像也不好，人家馬上要比賽了，不能這時候去打擾。萬一她知道呢？不對，萬一她不是徐耐冬的姐姐那我不是很尷尬。算了算了，不想了。對了，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她？
清安總算能插進空隙，回答佳茹的問題：“應該沒有吧，我們又沒去過九遲俞。”
初中組決賽選手請候場——
後臺響起通知聲的同時，陳老師快步走來，擋住了視線，但在此之前，她似乎瞥見了，那個拉著女孩手的景然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
陳嬌被他重新拖進船身時便明白，顧長樂必須要做的一件事是什麽。
可笑的是，這竟然是他會對她做的最沒有殺傷力的事了。她甚至需要祈禱，才能達成這個拿出□□耀武揚威的顧長樂“只是侵犯我就好了”的荒唐願望，否則等待著所有人的，將是一具橫陳在海灘上的傷痕累累的女屍。
轟隆隆——
又是一聲悶雷，而這次雨終於落下來，伴隨著瀟瀟風聲，像一出交響樂。
顧長樂踢開地上的手工刀，那是陳嬌帶在身上的。
“我求求你，”陳嬌淚眼婆娑，上下摩挲著合十的掌心，“我可以拍，我現在就脫，你放過——”
“我”字還未說出口，顧長樂的巴掌先落在臉上。
刺啦——刺啦——
是風確鑿地撕開破落的船帆，
啪嗒——啪嗒——
是雨確鑿地打在千瘡百孔的船背上。
陳嬌聽見許多難聽的話，甚至有些與老師在床上說的如出一轍。
他說是她不聽話，他說是她活該，他說她是做這個的，他說，他說……
就這樣，她聲嘶力竭的呼救，全部淹沒在他說裏，全部淹沒在這場狂風驟雨裏。
這一切，除了周圍的幾窪汙水，再沒有其他的目擊證人。
下一秒，水動影破，陳嬌屏住呼吸，閉上雙眼。
清安深深吐出一口氣，再次睜開眼時，已經看到工作人員給她的示意。
她握了下側口袋中的福袋，徑直走向演講臺。
“莎士比亞在《裘力斯·凱撒》中這樣寫道：人們有時可以支配他們自己的命運；要是我們受制於人，親愛的勃魯托斯，那錯處並不在我們的命運，而在我們自己。我想，現在正是我將命運支配在自己手中的時刻。”
清澈又透亮的聲音蕩漾在禮堂，全場掌聲雷動，久久不曾平息。
終於，舞臺上的這束光只為沈清安而亮。
景然站在側幕後，凝望著臺上的人，稍有失落，更多的則是遺憾。
全場燈暗下，清安急速從另一方側臺退場，走到側幕時不小心踉蹌了下，幸好她及時站穩沒有摔到。
緊接著全場燈亮起，她看見景然，他站在自己面前，手懸在半空，無措又意外。
陳嬌眼見那只懸在半空中的手落下，她想起奶奶昨天說：天上一點星光都沒了，看來是要下大雨。
“媽的，松得要死，沒少被姓林的弄啊！”
“剛才的演講很棒。”景然說。
陳嬌被翻了個面，臉快要貼在地上。
清安羞澀又激動，始終不敢直視他。
又一道驚雷劈落。
顧長樂起身，一腳朝陳嬌身上踹去，他氣恨她的松，怨憤自己的軟。
借過一下。景然拉過清安的手，以防路過的工作人員撞到她。
顧長樂蹲下身，伸出了手指。
看著豎起的三根手指，清安不敢置信地問：“你拿過三次冠軍？也太厲害了吧。”
景然的心忽然被填滿了，為她眼裏閃爍的星星。
陳嬌感覺自己站在雨天的路邊，任由過往的車輛濺起汙泥落到衣服上，被濺了一身又熱又臟又腥臭的汙漬。
清安憤懣地望著領獎臺，第一名得意的眼神像是直接往她的頭上倒垃圾。
“陳嬌，笑笑嘛。”
安安，笑一笑。佳茹在空中劃出個大半圓。
顧長樂舉起手機坐了上來，拽下她的手，方便攝像頭寸寸游走。
他壓在她身上，那個星期天也永遠地壓在陳嬌此後的每一個星期天上。
回到後臺，清安迫不及待地打開福袋，依舊是陳嬌穆若清風的字：
沈清安的命運應由沈清安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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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未亮，顧慧被一陣叮呤咣啷的聲音吵醒，一個熟悉的背影半蹲在桌前，用扳手費力鼓搗著抽屜上的鎖。
“哥？”
顧長樂的背影僵了下，隨後長舒一口氣，放下扳手，一屁股坐在地上。
“過來把鎖開開。”
聽著哥哥的命令，顧慧心裏很不是滋味，這段時間因為他給家裏添了多少麻煩，他還好意思使喚自己。
“不開，裏面是我的壓歲錢。”
“我他媽能不知道是你壓歲錢？不是我還不撬呢。”
顧長樂說完，從兜裏摸出了包壓變形的煙，絲毫不顧及還在妹妹房間，直接抽了起來。
顧慧咳了兩聲，吼他道：“哥，你做什麽，奶奶有哮喘，這煙味要是給她聞到......”
“聞到就聞到，”顧長樂憤恨地說道，“那個死老太婆，平時摳的要死也沒見她省出多少錢，搜出來一袋金子他媽的還沒老子吊毛重。”
顧慧這才註意到，顧長樂的手邊大喇喇地放著個紅絲絨布袋和一個棕色的皮夾，那是奶奶平日裏放金的袋子，還有爸爸的錢包夾。
原來，哥哥不止撬了她一個人的鎖。
顧慧快步走下床，一把搶過那兩樣東西，
顧長樂輕笑一聲，將煙蒂黏滅在木地板上後開口道：“這些錢早晚都是我的，我只是提前拿走了而已。現在，你過來，幫哥把這抽屜打開。”
“不行。”顧慧握著金袋和皮夾的手一直在抖，不知是嚇的還是冷的。
哢噠——
顧長樂將□□從身側抽出，步步緊逼，
“慧慧，懂事點。”
“哥，求你了。”顧慧帶著哭腔乞求道，“你走吧，你來過家裏的事我不會和爸媽講的，我不會和任何人講的，求你快走吧。”
顧長樂一把扯過妹妹的睡衣領子，冰涼的刀身碰到顧慧臉頰的那一刻，她手中的皮夾與金袋也順勢掉在地上。
“我最後問你一次，鑰匙在哪裏？”
“衣櫃的……第二格抽屜。”
顧長樂拿完錢後，只留下一句我不會再回來便離開。
聽見鐵門關上的聲音，顧慧終於松了一口氣，至少哥哥不會再連累再他們了。癱軟下來的顧慧坐在床邊，盯著打開的抽屜，再也忍不住，捂著嘴痛哭起來。
顧長樂原打算從墳山繞去五房門，從海邊坐船離開。但還未等他走到墳山，陳嬌不知從什麽地方躥了出來。
此時天剛蒙蒙亮，對於陳嬌出現在天九村的反常行為，顧長樂的興趣並不大。
他是被恨意驅使才一路跟著，那天在榮景，她雖躲在柱子後面，但他還是看見——那個穿著紫粉色大衣的陳嬌。
沈清安他不敢動，陳嬌他還不敢嗎？
顧長樂琢磨著該把她拉去墳山的哪個角落，哪知越想越興奮，越想越覺得自己之前蠢。
毀掉一個女人比喜歡一個女人容易得多了，他現在只要一伸手，陳嬌——這個過去對他不冷不熱的女人，就會嘴裏哭著求他，身體又忍不住想要他。
這樣一想，他之前真是浪費了很多時間，幹嘛非要得到陳嬌的喜歡呢？毀掉就是了。
正當顧長樂再次將□□從褲子的後兜裏掏出來時，一陣鈴聲嚇得他一驚。
“餵，老師。我快到了。”
躲在墻後的顧長樂恍惚了片刻，收起□□跟上陳嬌。
此時已經出現了比□□她更具誘惑的選擇——陳嬌要去的地方藏著能讓自己敲一筆大竹杠的秘密。
果不其然，當看見林雄立開門讓陳嬌進屋時，顧長樂欣喜得樂不可支。
看來，關於林雄立的傳聞都是真的。看來，他再也不用東躲西藏了。
陳嬌窩在桌鬥裏再次鋪開那張被她揉皺的紙條，借著清晨的日光，她終於承認自己看到的——我知道你和林老師的事。
上面還寫著見面時間與地點——周日12點，海灘廢船，以及不到場的後果。
“嬌嬌，你找什麽呢？”
清安的出現嚇得她一凜。陳嬌把紙條扔進桌鬥的最裏側，佯裝出找東西的樣子。
忽然，她摸到自己今早放進書包側兜的東西。
清安接過陳嬌為她從佛堂裏求來的福袋，驚訝了半天。
“幹嘛這麽吃驚，拜媽祖的人就不能去拜佛嗎？”
“當然不是。”
清安吃驚的是陳嬌居然為她花錢請福袋，她聽佳茹說，這一個福袋最便宜也要十幾塊。
“裏面放了一張我親手寫的紙條，你等比賽結束後再打開。”
清安將福袋妥帖放好後，卻聽陳嬌又問起她去市裏的時間。
“上完上午的課就走了，下午陳老師要帶我去市裏登記報到，明天上午就比賽了。你忘了嗎？我和你說過的。”
陳嬌頓然清醒，正是知道時間安排，她才會特地帶著福袋，看來剛才那張紙條把她嚇得不輕。
見陳嬌臉色蒼白，清安撫上她的額頭，問道： “你哪裏不舒服嗎？”
陳嬌輕拉下她的手，假裝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我只是太緊張，你明天就要比賽了。”
清安打趣道：“怎麽我比賽你比我還緊張，好像我媽哦。”
“阿姨也緊張嗎？”
“她才不呢，我倒希望她緊張。畢竟女兒參加這麽大的比賽，當媽的總要擔心很多的吧。”
“那我就代替你媽媽，緊張緊張你”，陳嬌輕輕捏住清安的臉頰，哄她道：“我女兒真了不起，居然能進市級的比賽，太厲害了，真給媽媽長臉。”
清安笑道：“你這一點都聽不出緊張呀。”
“還能怎麽緊張，難不成非要你拿第一不可。”
“差不多吧。”清安低聲回道。
忽然，陳嬌捧起她的臉，這次沒有嬉皮笑臉的逗弄，而是真摯地說道：“我的安安，無論發生什麽，無論你是不是第一名，我都會一如既往地愛你，你是我最棒的寶貝”
陳嬌遲疑了片刻，才終於將“女兒”二字說出口。
清安學著樣子，捧起陳嬌的臉說道：“我的嬌嬌，我也會一如既往地愛你，不管發生什麽，不管你是不是第一名，你都是我最好的寶貝女兒。”
陳嬌聽得恍惚，她怕自己的不對勁被發現，趕緊岔開話題，聊起演講稿的事。
清安正苦惱沒人幫自己順稿子，趁著時間還早，班裏只有她們兩人，她便站上講臺提前彩排起來。
陳嬌感覺到清安在背決賽稿子時的心虛，不是說得磕磕絆絆，而是不相信。
“是不是不好？”清安探尋著問。
陳嬌沒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走到講臺前，擡起頭與她四目相對。
“是不是不好？”清安又問了遍。
“你不相信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嗎？”陳嬌反問她。
“不相信。”
晨霧總算散去，朝雀已經覓食歸來，遠方教堂的鐘聲早就響過六聲，卻仍舊無法填補上兩人之間這長久的沈默。
陳嬌看見了，在她說出不相信時，望著的始終是自己。
清安實在太過聰明，聰明到自己的心快要被她掏空了。
“清安，這是你的題目，你一定要相信它。”
透過陳嬌的眼眸，清安還是選擇她希望她相信的。
“好。”她答應道。
午休時，王龍又被絆了跤，這次他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自陳博俊走後，他的日子並未變得好過。過去，他是陳博俊的小醜，他欺負他，卻也在無形中保護他。大家心知肚明，除了陳博俊外，沒人可以欺負王龍。可隨著陳博俊退學，他也被充公，成為全班的小醜。
留下來的人，他們試圖模仿陳博俊欺負人的手段。前車之鑒讓他們不敢有大動作，卻因此讓霸淩變得日常瑣碎起來——進班時窸窸窣窣的笑聲，桌鬥裏的垃圾，畫在衣服上的王八，以及突然的跌倒。
他仰頭看去，班裏的每個人都低著頭。
沒關系，他安慰自己，這些只是小事，他可以忍受。
王龍剛在座位坐下，新同桌沈焱飛厭惡地在鼻子前扇了扇：“外地人，你能不能離我遠一點，身上好臭。”
沈焱飛是個愛吹牛的人，他說自己家裏很有錢，可大家都知道他爸媽其實是在老街上賣光餅的，還說自己打架很厲害，很多道上的大哥都要認他做弟弟，但一見到陳博俊，連個屁都不敢放。
這樣的人無論做什麽、說什麽，都很誇張。
王龍對他說自己臭這件事並未放在心上，只是默默地往外挪了挪，離他遠了些。可這次，大家卻對他的謊言一呼百應。
“他就兩套校服換來換去的，肯定臭啊。”
“搞不好家裏連洗澡的地方都沒有，我聽人講外地人都不洗澡的。”
“誰說人家不洗澡，他爸是捕魚的，他們都是直接就脫光了在海裏洗了。”
“捕魚的啊，難怪這麽臭。”
原本王龍並不在意，可聽到捕魚時，他忽然一怔，下船回家的路上，他確實能聞到圍繞在自己周圍的魚腥味。
“我靠，王龍你真在聞自己臭不臭啊。”
沈焱飛的笑聲引得全班視線落到王龍身上，那些目光凝聚成一把利劍瞬間刺穿他。
他羞紅著臉往班外跑去，卻始終擺脫不掉身後的笑聲。
陳嬌聽著這些笑聲，心中未有半點波瀾，只是慶幸清安不在，否則她又該難過了。
等在周日的威脅無法改變陳嬌周六的行程。
她如往常在媽祖廟拜過後，從墳山繞去天九村，卻沒想到在路過油菜花地時，一把被人拉了進去。
待看清來人後，陳嬌松了口氣。
她本想甩開對方的手，奈何力道太大，她根本掙脫不開。
陳嬌冷眼說道：“陳博俊，不是讓你別跟著我了，你在這裏做什麽？”
剛退學那陣，陳博俊怕顧長樂來威脅騷擾她，天天跟在自己身後。但陳嬌清楚，他怕的只是自己有天會按捺不住，答應做顧長樂的女朋友，況且一直跟著她、盯著她不也是在威脅騷擾嗎？後來，他發現自己與林雄立的事，先是罵她賤，罵她不知羞恥，之後又莫名其妙地說要保護她，還讓她等他，說他會想辦法。
真是可笑，自己最需要的保護，早已在林雄立的床上魂飛魄散了。
他作出一副誓死保護自己的模樣，只是自我感動罷了。他對著自己人生指手畫腳，卻半點忙都幫不上，這才是真的。
“你還要去那個混蛋家？”
“不然呢，難不成去你家，和你睡嗎？”
油菜花在陳嬌四周明晃晃地開著，襯得她整個人又白又亮的，像電視裏的鉆石似的，可為什麽這麽明亮的一個女孩卻要做出這種事，說出這種話來。陳博俊不理解，他只是不願意看見陳嬌再作踐自己。
“你為什麽不能再等等我？從小到大，你讓我幫你做什麽，我都能做到。這次你為什麽就不肯相信我，不就是錢嗎，我有。”
說著，陳博俊從兜裏掏出了一沓紅彤彤的紙幣，捧在陳嬌面前。
可惜，太薄了，無論是錢的厚度還是陳博俊的決心，於陳嬌而言都太薄了。
陳嬌嗤笑道：“這麽多天，只要來這麽點？”
陳博俊的臉唰地變通紅，怒目說道：“你別瞧不起我，我可以去掙！”
這天的風很大，兩人的聲音與滿地的油菜花似的，晃動得厲害。
陳嬌揉了揉胳膊，並未將陳博俊的話聽進去，只丟下一句“別再跟著我”便撇下他，徑自往天九村走去。
陳老師的笑容告訴清安，她進入決賽了。果然，陳老師掛掉電話後立馬問她要不要給母親打個電話。出了正月後，外婆的身體每況愈下，母親、阿姨、小舅媽和大舅媽，兩人輪流在床前守著，這陣子剛好就輪到母親與大舅媽。
“等下午再打吧。”清安想著這會媽媽應該在照顧外婆吃飯。
陳文琦沒再強求，轉而問起她中午想吃什麽。主辦方定的酒店就在英匯旁邊，周邊環境還不錯，昨天她來的時候看見周圍有挺多餐館的。學生進了決賽，她這個做老師的多少要有點表示。
房間裏的座機突然響起來，像是在替還未想好答案的清安作答。
“前臺說，你有個叫景然的表哥來找你，問你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飯。”陳老師捂著聽筒，又問道，“你有親戚在市裏嗎？”
“有的，他是我小舅的兒子，在英匯念高二。”
清安輕快的語氣已經告訴陳文琦答案。也是，如果有的選，哪個學生願意跟老師一起吃飯呢，況且是她這個馬上要轉學去英匯的學生。
陳文琦又對著電話說了幾聲好好後，才掛斷電話。
“走吧，我送你下去。”
清安雖開心，但她知道陳文琦是個負責的老師，如果樓下只有景然，她斷不會這麽快應下她外出吃飯的要求。難道向陽舅舅也來了？可要是他來，怎麽會是景然和前臺說話。
陳文琦送清安來到前臺後，只見一個長相俊朗的男孩等在前臺，男孩淡然自若的氣質與沈清安如出一轍，大約是年歲大些，又比清安多了分穩重。站在他身邊的女人，年輕漂亮，絲毫看不出是一個高中小孩的母親。
見到秦悅時，清安的心像被綁上石頭，一個勁地往下墜。
“老師，吃完飯就送安安回來，不會耽誤她準備比賽。”秦悅說道。
“沒關系，這兩天神經一直繃著，去放松放松也好。”
事實上，這頓飯，清安吃的並不放松。
秦悅帶著他們來祺暘吃飯，點菜時只問自己愛吃什麽卻不問景然。
待飲料上來後，她與景然熟稔地將水杯遞了個來回，三個玻璃空杯便被填上不同顏色。
上菜時，景然囑咐服務員把不辣的菜放在清安面前，不是因為知道自己吃不了辣，而是秦悅表明過自己愛吃辣。
看來，景然表哥與秦悅之間不止有一場激吻，背後還藏著一段情。
飯吃到一半，秦悅終於想起提嚴向陽來，清安看了眼景然，他的表情未起半絲波瀾。
若不是她無意間撞見過兩人在擁吻，這會只怕也要被蒙騙過去。
“你大舅忽然來找他，看樣子應該是有挺重要的事。”秦悅又指著面前的菜對清安說，“嘗嘗這個爆炒牛肉，是這家的招牌。”
秦悅現下無論做什麽，於清安都是刺眼礙事的，都帶著股傲慢的挑釁。她實在不明白，她已經有向陽舅舅，為什麽還拽著景然表哥不放。
“安安能吃辣的嗎？”
突然的一句話，阻斷清安的憤怒。
她回過神，剛想下意識撒謊讓場面看起來圓滿，卻在秦悅擡手夾菜與景然手臂輕輕擦碰的瞬間，改變了主意。
“我不能吃辣，吃一點就會不舒服，也不喜歡吃辣。”
與其說清安要證明她與秦悅的截然不同，不如說是在與秦悅作對，與景然的喜好作對。
“安安不能吃辣啊。”秦悅說這話時，驚訝地看向景然，“難怪你剛才讓服務員把不辣的菜放在她前面，你小子，很貼心嘛。”
清安冷眼看著秦悅，一個不會認真聽自己講話的人，景然表哥到底喜歡她什麽。
“景然這小子聽說中午我們要跟你吃飯，和女朋友的約會都推了，可見你這個妹妹對他有多重要。”
秦悅洋洋得意的笑與嘴裏說出的話完全是兩個樣子。
“好了，讓安安好好吃飯。”景然制止了秦悅的炫耀。
片刻過後，秦悅的手機響了起來。清安聽著，對面應該是個女人，秦悅與這人關系不錯，插科打諢兩句後，卻見她臉色驟然一變，趕忙叫停了對話那頭的人，立即起身去別處接電話。
待她離開後話，景然才安撫起清安：“你別介意，她說話就是這樣。”
清安啞然失笑，他憑什麽說出這種話。
“景然哥哥。”
“怎麽了？”
【你喜歡秦阿姨嗎？】
清安多想問出這句話，看看他臉上到底會出現怎樣的表情，一向泰然自若的嚴景然，到時候還會像如今這般嗎？
可她忍住了，因為還有一種更無辜的方式更能刺痛景然的心，前提是他真心喜歡秦悅。
“秦阿姨什麽時候和舅舅結婚啊？我覺得他們好配，他們肯定很相愛。以後他們生的小孩也會管你叫哥哥，到時候表哥就有個親弟弟或者親妹妹了。”
景然的笑容仍那麽自然，仿佛自己與清安的憧憬是一致的。他問清安要不要喝點水，清安將水杯遞過去，觀察他的情緒，可景然沒有任何的不悅與難過，清安感到一陣挫敗。
“明天比賽的題目是什麽？”
景然的發問襯得清安像個不懂事的孩子，張皇失措間她失手打翻了手邊的半杯飲料，還好沒灑在衣服上。
景然叫來服務員打掃，清安改坐在秦悅的位置上。
她訝異地發現，這個座位與景然的距離竟這麽近，近到心跳就在彼此手旁，近到每一絲情愫都無處躲藏。
“命運。”她喃喃道，鼻息如絨毛般拂過對方的臉頰。
“命運？”
景然微微上揚的音調連帶著把清安的心也提了起來。
“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清安總算把題目說完整，她坐直身子，刻意與身邊人拉開距離。
“你相信嗎？”景然問，“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
你相信嗎？
好神奇，陳嬌發問的模樣竟與景然表哥重疊了，但又多少不同，陳嬌想管她要一個答案，而景然表哥，他似乎早已知道答案。
“我相信，”她莞爾一笑， “這是我的題目，我相信它。”
※
禮拜日清晨，天像是被緊緊捂著，悶得出奇，讓人喘不上氣。
王龍一把扔掉工具箱，大吼道：“我不要當漁民，整個小港除了外地人，沒人捕魚，為什麽我們偏偏要做捕魚的外地人，弄得身上又臟又腥，這輩子都賺不到大錢！”
謝紅麗扶著腰，側身將工具箱扶正，她的肚子已經有7個月大，日常行動變得遲緩起來。
王傑二話不說上手打了兒子一巴掌，大罵道：“沒看見你媽挺著肚子啊！亂發什麽脾氣！”
“龍龍，媽媽知道你現在累，是爸爸媽媽對不起你。不過現在是休漁期，補網修船得趕緊做。我肚子大了，沒法弄，等我把妹妹生下來，你就可以天天在家陪妹妹了好不好。”
“對不起他什麽！媽的給他吃給他穿，又不是讓他跟我出海，幹點修補的事屁話還這麽多。”說著，王傑把手中的漁網扔在兒子身上，“趕緊給老子滾出來。”
謝紅麗收完碗筷後後，走出船艙。天上烏雲滾滾，海上傳來幾聲悶雷，她回過頭提醒丈夫早些弄完回家，一步一蹣跚挎著籃子朝媽祖廟走去。
媽祖廟鮮少有人拜，更別提小孩，起初謝麗紅以為自己看錯了。直到那人轉過身與她的視線碰上，這才確信。
看年歲，應該和龍龍差不多大。
謝紅麗掀開布蓋發現香被浸得嫣紅，估計是剩的湯灑了。她無奈又疲累地嘆了口氣，雙手合十之際，一個輕盈的聲音拍了拍她，
“阿姨，你要香嗎，我可以分你。”
謝紅麗楞了下，這個短發妹妹長得真漂亮，唇紅齒白、頭發黝黑的，誰能想到心底居然也這麽好。
“給我一根就好了，謝謝你啊妹妹。”
陳嬌將香點好遞到謝紅麗手上。
“要是我的小孩以後也像你這樣就好了，長得好看心地還好。”說完，謝紅麗閉上雙眼，虔誠地拜了三拜。
陳嬌隨之閉上雙眼，相完願後，又補充道：媽祖娘娘，請保佑阿姨的女兒可以不用像我。
兩人聊了片刻後，謝紅麗得知這小孩住在望山前，也在小港一中念書。
她本想問陳嬌認不認識自己兒子，卻見女孩的眼神飄向自己隆起的肚子，便主動問道：“要摸摸嗎？”
征得同意後，陳嬌的手輕輕覆上了肚子。好神奇，好溫暖，仿佛有什麽流淌在體內，像對面阿姨的，也像自己的。
“是個妹妹，和你一樣。”謝紅麗輕聲說道，“我一直就想要個女兒，要是能像你這樣，那就更難得了。”
陳嬌怔怔地收回了手，這個阿姨喜歡妹妹，這件事竟讓她想哭。
離開媽祖廟前，燕子已經飛得很低了，雷聲越來越近，謝紅麗側身提醒陳嬌：“妹妹，要下大雨了，趕緊回家啊。”
“好。”
陳嬌答應她，而後朝著海灘走去。
透過禮堂後臺的窗戶，清安看見外面狂風大作，雷聲與雨點一道落下，給她化妝的姐姐自言自語道看樣子，要落大雨了，別是要刮臺風吧。隔壁的化妝師說新聞裏報說有個風球今天來，幸好是擦邊過的，對我們影響不大。
清安心不在焉地盯著窗外被吹斜的樹枝，雷聲響起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覺緊張，不是因為比賽，而是突然的，有種不祥的預感。
她拿出側兜的福袋緊緊攥在手中，安撫焦躁的情緒。化妝師姐姐看到問她這福袋這麽精巧是哪裏來的，她說是朋友幫她求的。化妝師說她這個朋友好有心，居然還為比賽去求佛。她說對啊這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或許是福袋起了作用，也或許是和人談起陳嬌起了作用，清安此前緊張的情緒逐漸得到緩解。
她剛從化妝椅上下來，轉身卻撞見一個她萬萬沒想到會出現在這裏的人。
“佳茹！”
清安一把上前抱住她，拉起她的手原地轉了幾圈
“好了好了，我快暈了，別轉了。”
“你怎麽在這裏，阿姨說你來不了，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佳茹努了努嘴，得意地說道：“我陳佳茹就沒有想去不能去的地方，坐個城鄉巴士就到了。再說了，我這人說到做到，答應給你加油打氣，怎麽可能不來呢。”
清安再次抱住她，感激地說道：“謝謝你，我剛才都快緊張死了。”
“我知道啊，”佳茹調侃道，“然後你拿著你最好朋友給你求的福袋，就不緊張了。”
“陳佳茹，”清安笑道，“你不會吃醋了吧。”
“我吃什麽醋，我是你姊妹誒，我怕什麽。”
佳茹見清安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整個人被襯得死氣沈沈的，不由得替她憋屈。
“醜死了這身衣服，你還是穿裙子更好看。”
“沒辦法，替校爭光當然要穿校服，”清安說，“是老師帶你進來的嗎？”
“喏，他帶我進來的。”
佳茹往角落裏指了下，清安這才看見原來景然也在，可他似乎還在找人。
“我昨天晚上打電話給他，問他有沒有辦法帶我進學校，結果這家夥居然是學生會會長，能直接把我帶進後臺，真會濫用職權。”
“你記得景然表哥的電話？”
清安問出這句話後便立馬後悔，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自己怎麽會蠢到把佳茹當假想敵。
“不記得，”佳茹說，“問媛媛姐要的，你過年的時候不是給過她。”
清安松了口氣，可很快佳茹的話令她再次如鯁在喉。
“他來給她女朋友加油的，好像是參加高中組的決賽。”
清安看見一個陌生的女孩走到景然身後，踮起腳蒙住他的眼睛。景然熟稔地握住那雙捂在眼睛上的手，轉身抱住了她。
“好像又換了一個。”佳茹嫌棄地皺著眉，仿佛在看一個臟東西，“你說長得帥的男生是不是都很花心啊。”
清安囫圇應了聲，很快佳茹又拋出新問題。
“我聽說，這次初中組還有一個碎青的女生，你知不知道是哪個啊？”
清安的視線化妝間裏逡巡一圈，隨後落在一個穿縣重點校服的女孩身上。
“就是那個女生，叫徐盛椿。”
“她也姓徐啊，”佳茹若有所思地喃喃道，“長得和徐耐冬還挺像的。”
佳茹像是被這句話推開了十萬個為什麽的大門，一連串的自問自答接踵而至。你說她會不會是徐耐冬的姐姐？不會，應該沒那麽巧吧。不過萬一呢，徐耐冬確實有個姐姐啊。你說我要不要去問下她徐耐冬為什麽沒來上學好像也不好，人家馬上要比賽了，不能這時候去打擾。萬一她知道呢？不對，萬一她不是徐耐冬的姐姐那我不是很尷尬。算了算了，不想了。對了，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她？
清安總算能插進空隙，回答佳茹的問題：“應該沒有吧，我們又沒去過九遲俞。”
初中組決賽選手請候場——
後臺響起通知聲的同時，陳老師快步走來，擋住了視線，但在此之前，她似乎瞥見了，那個拉著女孩手的景然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
陳嬌被他重新拖進船身時便明白，顧長樂必須要做的一件事是什麽。
可笑的是，這竟然是他會對她做的最沒有殺傷力的事了。她甚至需要祈禱，才能達成這個拿出□□耀武揚威的顧長樂“只是侵犯我就好了”的荒唐願望，否則等待著所有人的，將是一具橫陳在海灘上的傷痕累累的女屍。
轟隆隆——
又是一聲悶雷，而這次雨終於落下來，伴隨著瀟瀟風聲，像一出交響樂。
顧長樂踢開地上的手工刀，那是陳嬌帶在身上的。
“我求求你，”陳嬌淚眼婆娑，上下摩挲著合十的掌心，“我可以拍，我現在就脫，你放過——”
“我”字還未說出口，顧長樂的巴掌先落在臉上。
刺啦——刺啦——
是風確鑿地撕開破落的船帆，
啪嗒——啪嗒——
是雨確鑿地打在千瘡百孔的船背上。
陳嬌聽見許多難聽的話，甚至有些與老師在床上說的如出一轍。
他說是她不聽話，他說是她活該，他說她是做這個的，他說，他說……
就這樣，她聲嘶力竭的呼救，全部淹沒在他說裏，全部淹沒在這場狂風驟雨裏。
這一切，除了周圍的幾窪汙水，再沒有其他的目擊證人。
下一秒，水動影破，陳嬌屏住呼吸，閉上雙眼。
清安深深吐出一口氣，再次睜開眼時，已經看到工作人員給她的示意。
她握了下側口袋中的福袋，徑直走向演講臺。
“莎士比亞在《裘力斯·凱撒》中這樣寫道：人們有時可以支配他們自己的命運；要是我們受制於人，親愛的勃魯托斯，那錯處並不在我們的命運，而在我們自己。我想，現在正是我將命運支配在自己手中的時刻。”
清澈又透亮的聲音蕩漾在禮堂，全場掌聲雷動，久久不曾平息。
終於，舞臺上的這束光只為沈清安而亮。
景然站在側幕後，凝望著臺上的人，稍有失落，更多的則是遺憾。
全場燈暗下，清安急速從另一方側臺退場，走到側幕時不小心踉蹌了下，幸好她及時站穩沒有摔到。
緊接著全場燈亮起，她看見景然，他站在自己面前，手懸在半空，無措又意外。
陳嬌眼見那只懸在半空中的手落下，她想起奶奶昨天說：天上一點星光都沒了，看來是要下大雨。
“媽的，松得要死，沒少被姓林的弄啊！”
“剛才的演講很棒。”景然說。
陳嬌被翻了個面，臉快要貼在地上。
清安羞澀又激動，始終不敢直視他。
又一道驚雷劈落。
顧長樂起身，一腳朝陳嬌身上踹去，他氣恨她的松，怨憤自己的軟。
借過一下。景然拉過清安的手，以防路過的工作人員撞到她。
顧長樂蹲下身，伸出了手指。
看著豎起的三根手指，清安不敢置信地問：“你拿過三次冠軍？也太厲害了吧。”
景然的心忽然被填滿了，為她眼裏閃爍的星星。
陳嬌感覺自己站在雨天的路邊，任由過往的車輛濺起汙泥落到衣服上，被濺了一身又熱又臟又腥臭的汙漬。
清安憤懣地望著領獎臺，第一名得意的眼神像是直接往她的頭上倒垃圾。
“陳嬌，笑笑嘛。”
安安，笑一笑。佳茹在空中劃出個大半圓。
顧長樂舉起手機坐了上來，拽下她的手，方便攝像頭寸寸游走。
他壓在她身上，那個星期天也永遠地壓在陳嬌此後的每一個星期天上。
回到後臺，清安迫不及待地打開福袋，依舊是陳嬌穆若清風的字：
沈清安的命運應由沈清安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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