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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佩妍匆忙掛下電話，卻仍被陳樂山逮了個正著。
他頂著啤酒肚，摸了摸油汪汪的腦袋，拖步走到妻子身旁。
沈佩妍聞到酒味，輕皺了下眉頭。
陳樂山見這副她強忍的模樣，心裏更樂了，逗弄地摸著妻子的頭發，
“都大半個月了，還天天打電話去你哥家，生怕我把女兒賣了啊。”
沈佩妍微微偏過頭避開他的手，起身說道：“只是問問佳茹睡了沒，我先去洗澡了。”
陳樂山跟著妻子走進衛生間。他們位於二樓的主臥有間嵌在壁櫥裏的浴室，位置隱秘但空間很大，面積與臥室旗鼓相當，人在裏面說話甚至有回音，大理石的洗手臺寬廣地足夠一家人使用，還有能容納兩個成年人的浴缸。這樣看來，位於浴室中央的馬桶安，倒像個孤島。
畢竟，周圍的一切都那麽大，空間又是那麽密閉。
見陳樂山跟來，沈佩妍用溫柔又無奈的語氣抗議，聽著很像在撒嬌。
當沈佩妍通過回音聽清自己的聲音時，忽然有點反胃，像她這樣的中年女人，撒嬌和犯罪的區別並不大。
可男人無法抵禦與罪惡掛鉤的□□，沈佩妍只好用嘴幫陳樂山解決，在經歷過兩次損毀身體的生育後，這是如今唯一能令他興奮的器官了。
陳樂山將內褲踢到角落，推開衛生間的門，像堆肉泥似的攤灑在床上，緩了幾秒後，他扯起妻子今早鋪好的被子，蓋上自己的下半身。
沈佩妍撿起內褲放在洗手池邊，說：“佳茹天天找安安補習也不太好，不如我”
“有什麽不好，佳茹在那邊早飯還有的吃，一下省了多少錢。”
陳樂山翻過身，□□被沈佩妍一覽無餘，像一朵泡發的木耳，軟小無力地蕩在兩腿之間。
“廁所門關上，臭死了。”
沈佩妍關上門後，跪在地上，半個腦袋撲在馬桶裏，大口大口地幹嘔著。
清安這天依然起得很早，佳茹問她原因，她說今天輪到自己值日。
佳茹迷糊間說了句前兩天不是剛值過，驚得清安的後背涔涔冒著冷汗。
她準備解釋，卻發現佳茹又睡過去了。剛松一口氣的清安，下樓又遇到林霜萍的詢問，這次她給出了不同的答案—準備英語早讀。
林霜萍讚許地點了點頭： “這個點，恐怕你去的最早吧。”
這本是一句誇獎的話，卻被清安聽出懷疑的心思來，她趕緊用佳茹轉移話題，
“舅媽你多睡會兒吧，佳茹說她去學校附近吃早飯。”
“天光呢？”
“我去學校小賣部買面包。”
清安說完便急匆匆地道了別，林霜萍的雙眼跟著她快跑下樓的背影又叮囑了句：“再買瓶牛奶！”
直到聽見清安脆生生地應道“好”，林霜萍才心滿意足躺回床上，她做夢都在想著，清安要是她的女兒該有多好啊——體貼省心又爭氣。
清安意外地發現陳嬌到的竟然比她早，難怪路上沒有遇到。
“你來的好早啊。”清安的尾音不自覺地上揚。
陳嬌放下手機親昵地挽過清安的手臂，頭微依靠在她的肩頭，接著她用真誠的口吻說出一句富有蠱惑性的話：“想和你多待下啊。”
此時距離七點還有半個小時，太陽剛升起不久，校園裏只有幾只不肯南飛的鳥在叫著，教室的頂燈發出電流的嗡鳴聲，這親密來得猝不及防，清安感覺自己的身體酥麻了一半，而另一半正跟著心跳劇烈跳動。
她知道，這是一種有別於他人的親密。
清安的手不自覺地撫上陳嬌的腦袋，毛茸茸的，教人愛不釋手。
“知道啦。”清安盡量保持笑意中的昂揚，藏起稍有不慎便會流露出的怯生生的溫柔。
過去半個月，清安和陳嬌形成不足為外人言說的默契，兩人會提前很久來到學校。
陳嬌放學後很忙，經常來不及寫作業，可清安從不問她緣由，她更希望陳嬌能主動告訴她。
短短半個月，她們在晨露與霞光的陪伴下，聊詩詞小說，中國的外國的，通俗的晦澀的，聊喜歡的歌曲，愛看的電影，聊生活中遇到的美景——海上明月、盛夏樹影、幹枯的枝丫還有油菜花田。
兩人的相處像一輛剎車失靈的車子走在下坡路上，任憑情緒驅使著去橫沖直撞，而這種感覺，無比清澈、無比重要。
時針再次來到7點，陳嬌將數學作業放回清安書包。
清安正在黑板上寫下課表的最後一個字，她們一個擡起眼，一個回過頭，兩秒鐘的無言相望如同舞臺劇換景時的短暫黑暗。
緊接著全場燈亮起，一個不速之客的闖入，打斷了她們。
“慧慧，你今日天光怎麽好早走來。”陳嬌用小港話說。
顧慧拖著步子走到陳嬌桌前，期間只撇了清安一眼。
她扔下書包，問陳嬌：“你也很早。”
“我想來抄英語作業，結果到的太早了，只有班長在。”
顧慧這時才正眼看了下清安，她輕哼了聲，清安分不清這是無奈還是輕蔑。
她故作鎮定地轉過身，將剛才寫好的“語文”擦掉，但沒擦幹凈，於是又沿著粉筆痕慢慢地描了一遍。
“找她也沒用，”顧慧提高嗓子，故作嬌柔是因為她覺得那語氣像清安，“人家是好學生。”
陳嬌拉起顧慧的手，晃了晃，提議道：“我們去小賣部買吃的吧。”
“好啊。”顧慧笑著摟過陳嬌的肩膀，“難得陳博俊那個跟屁蟲不在。”
陳嬌被顧慧的手臂裹著向前走，經過身邊時，陳嬌向她使了個充滿歉意的眼神。
她知曉原因，卻不明白這樣別扭的事情為何存在。
佳茹註意到清安的心不在焉是在她第二次被魚丸燙到時，像用冷水洗了把臉似的，清安突然清醒過來，和夏天被熱到的小狗一樣吐著舌頭。
佳茹趕緊給她倒了杯涼水，
“你怎麽了，魂都沒了。”
“沒事。”
“可我看你就像有事，不想告訴我啊？”
“真沒什麽事，”清安知道如果不告訴佳茹，她可能會一直問下去，於是便縮略了今早發生的事，“我今早到班裏的時候遇見陳嬌了，之後顧慧就來了，我看她們兩個還挺親密的。”
果然，聽完這番話佳茹頓失興趣，“我還以為什麽呢，她跟顧慧還有陳博俊的關系一直很好啊。”
“你認識陳博俊嗎？”
佳茹楞了下，而後用不以為意的口吻答，“我和他一個村的，你忘了。”
清安忽然反應過來一件事，一件近在眼前卻被她完全忽略的事——村莊。
小港有四個村子，分別是清安所在的望山前，佳茹家的遠聽村，靠近海邊的五房門，還有距離隔壁碎青鎮最近的天九村。
一開始，四個村莊各自為營，建立氏族宗祠。為了維護姓氏血統的純正，哪怕十個孩子裏有三個生下來夭折，兩個癡傻，四個身體有問題，大家還是生啊生，越死越生，越生越死，漸漸地，死與生之間只隔了薄薄的一層意願。
後來近親結婚被明令禁止，小港終於像條江似的活了起來，一代代的嫁娶讓村莊流動，再用生育完成村莊的擴張。
但有一件事卻在流水中如一塊磐石矗立，這便是同姓氏的村落。
除了外嫁來的女人，村子裏的人全是一個姓，望山前姓沈，遠聽姓陳，五房門姓林，天九村姓顧。
陳嬌，應該住在遠聽的，怎麽會和自己同路？
如今回想起來，過去半個月，除了那兩天外，清安從未在放學路上見過陳嬌。
畢竟她已經占據清晨，黃昏時的陳嬌，清安從不強求，她要和顧慧去老街的面包房，還是和陳博俊去海邊，是她的自由。
清安心虛自己與母親的故事太過覆雜、難解，更害怕好奇他人生活會為自己帶來大麻煩，因此她從不主動提及與家庭有關的問題。
怪異的是，陳嬌也從沒提過她的家庭。
清安的心裏變得寧靜又沈郁，原來，她和陳嬌一樣，只拿到了彼此人生中的一塊碎片，僅此而已。
“陳嬌呢，你在村子裏見過她嗎？”
佳茹撐著胳膊想了片刻，答：“好像真沒見過她。”
“那她住在哪裏，”清安問，“你知道嗎？”
佳茹聳了聳肩：“小港那麽大我哪能什麽事都知道。”
“不過，”佳茹說道，“總會有人知道，要是多問幾個人，搞不好連她爸媽是誰，做什麽的，家裏出過什麽事全都能知道。”
“都能問到嗎？”清安驚訝地問。
“當然，小港也就這麽大。”
村莊的流動令大家的聯系變得不再緊密，但依舊熟悉。住在望山後的人能知道遠聽村的誰家離婚。
在小港，隱私比海風更不值一提。
清安和佳茹吃完午飯後，從不在老街多逗留，街上混混太多，和麻雀似的到處飛，短暫地停留，永久地覓食，為安全著想，她們吃完飯便回學校午休。
校門口有個臨時搭建的保安亭，像個釘子戶似的杵在校門口——長方形的白盒子上開了扇推拉的窗戶，既顯眼又別扭。
亭子裏只有一位年過古稀的老人住著，此刻他正坐在慢悠悠地把衛生紙撕成條狀。他已經聾了，眼睛也不好，根本不知道進學校的哪個是學生哪個是混混。
清安和佳茹站在分別的路口，兩人的教室在僅隔著15步的兩棟教學樓內。
清安望向遙遠的三樓——那是初三學生的樓層。
每當下課鈴響，初一、初二的樓道便擠滿了人，初三的樓層卻鴉雀無聲，似乎初三學生從未在學校裏出現似的。但老師們又都說，三樓的初三學生，很辛苦，天天從早學到晚，待在學校的時間比他們長多了。
“子純表姐作業挺多的吧，她有兩個禮拜沒來找我們了。”
“應該是吧，她周末還要上補習班，每天寫一堆卷子，小舅媽還天天罵她，我要是子純表姐早就離家出走了。”
“你怎麽知道小舅媽天天罵她？”
“聽我媽說的啊。”
“小姨又怎麽知道的。”
“她有次去小舅家裏聽到的，小舅媽在二樓罵子純是豬腦子。”佳茹扭頭問清安，“你過年住在小舅家都沒聽到她罵人嗎？”
“沒有，不過她經常笑。”清安低聲說道，“笑的很滲人，好像在拍鬼片。”
佳茹來了興致，與清安分享起家族內部的八卦秘辛：“我爸講過，她腦子有點問題的，所以子純表姐才會這樣。還說小舅媽搞不好過幾年就會像鎮上的那個瘋女人一樣了。”
子純的問題，是白衣服上的墨點，大家不提，要麽為了看人出糗，要麽出於禮貌，不過偶爾二者的心理界限也並不明晰。
但清安不認為子純的問題與梅琴舅媽有必然的聯系，如果有的話，為什麽沈茂就一切正常呢。
清安回到教室時，班裏空無一人。
她從桌鬥裏拿出下午第一節課的課本，一張折好的紙條順勢飄到地上。
清安打開紙條，只見上面寫著：清安，早上的事我很抱歉，放學後一起走嗎？
清安重新折好紙條，放到筆袋裏。
她當然會答應，其實從陳嬌使出那個充滿歉意的眼神時，她便明白，在自己了解陳嬌前，陳嬌早已看穿她。她知道歉意比愛意更能令自己感到不安，而不安的人會抓牢每一次機會。
清安擦完黑板時，班裏才來了第二個人——王龍，他個子矮小，皮膚黝黑，是住在五房門平房區的外地人。
“中午好。”清安打招呼道。
王龍儼然被這聲招呼弄得不知所措，支吾地說了個“好”字，徑直回到座位上。
王龍坐在靠窗那列座位的倒數第二排，這是差生的位置。
平日裏他用謹小慎微的態度和一群本地人玩鬧，乖乖聽他們差遣，他從小長在小港，小港話也說得很好。
即便如此，他仍被叫做外地的，校徽上的名字被改為“外地人”，就連老師在辦公室聊天時，也用“那個外地的學生”作為代稱。
直到沈清安的到來，王龍的名字才終於被人記起。
那是開學的第二個禮拜，英語老師讓沈清安把作業本發下去，但除了周圍的同學，她對班裏其他人的名字並不熟悉。
王龍原以為沈清安會向她相熟的同學求助，或尷尬地站在講臺上。
但他猜錯了，沈清安在桌椅間來回游走，臉上沒有絲毫窘迫，帶著盈盈笑意，大方念出作業本上的名字——“林墨坐在哪裏？”“陳琦琦在嗎？”
王龍訝異極了，她得體從容的模樣令他久久沒有回神，直到聽見她喊自己的名字。
“王龍是哪位同學？”
王龍還未舉手，一個男生便指著他戲謔地回答：“外地人在這裏！”
班內一陣哄笑，沈清安裝作沒有聽到又問了一次，“王龍是哪位同學？”
這次，王龍舉起右手回答：“我在這裏。”
王龍還記得，沈清安來到自己面前時，陽光灑在她的肩膀上，像背著一雙溫暖的翅膀。
她把英語作業本遞到自己面前，手臂像面粉似的，白極了。
“這是你的作業。”為了記住每個人的名字，沈清安又重覆了一遍，“王龍。”
從那天起，王龍便開始關註清安，註意她的一舉一動。
他不明白，為什麽學校的男生要天天圍著陳嬌轉，難道他們看不到沈清安嗎？
直到後來，王龍在同班男生葷話與黃色笑話齊飛的聊天中才明白。原來，他們不是看不見沈清安，而是不敢看——沈清安學習好，家教嚴，家裏有錢，大舅小舅的生意做得都很好。
她之前在上海的私立學校讀書，小姨是學校老師，爸爸是上海人，在國外工作，巧的是他也姓沈，沈清安來小港上學只是過渡，將來要去國外讀書。
至於清安的媽媽，她是望山前第一個大學生，生得比清安還漂亮，王龍有次見她來接清安，平日裏吵嚷喧鬧的青少年紛紛望向她，肅穆地行著註目禮，那是超越青少年想象、莊重的美，沒人敢對這樣的美嬉皮笑臉。
這樣的美生下的沈清安，自然也超乎了小鎮男生的想象，讓他們不敢靠近，相比之下，無論從想象還是實際出發，陳嬌都簡單得多。
陳嬌回班後立即翻看桌兜，沒有紙條的蹤影，當她失落地擡起頭時，筆袋緊鎖的拉鏈令她重燃起希望，她緩緩拉開筆袋，一張折疊規整的紙靜靜地縮在筆袋裏。
清安娟秀的字似銀鑰，開了她的心門，讓站在心枝上的千萬只小麻雀撲棱著翅膀飛了出去。
陳嬌見清安的第一眼便被她牢牢吸引，她像桃花，口齒噙香，又不合時宜地開在小港的暮夏。
她臉上總帶著笑——那種專屬於家世好的女孩的坦然、舒展笑容。她會用朗讀詩詞的語氣同人打招呼，和誰都能說上幾句話，卻又聊的不深。
“嬌嬌！”叫嚷聲令陳嬌心頭一震，千萬只麻雀被這道聲波擊落在地。
陳嬌揉起紙條塞進褲兜，露出親昵又討好的笑：“慧慧，怎麽啦？”
顧慧將透明塑料袋扔到課桌上，陳嬌走近一看，袋子上“玉芬小賣部”幾個字已經扭曲成一團，袋子裏的棒棒糖、辣條、咪咪不屑地盯著她。
顧慧從中間一把扯開原本可以輕松解開的袋子，她扒拉著散落在桌上的零食，輕蔑地說道，
“一中的男生也就這樣了，送點零食就當追人。這樣比起來，我哥好多了吧。”
陳嬌笑而不語地望著顧慧。
顧慧撕開棒棒糖的包裝，把嘴瞬間塞鼓，她又拿出一顆牛奶糖扔給陳嬌，戲謔地說：“你吃不吃，送給你的誒。”
陳嬌接過糖，笑的比糖還甜，嫌棄地說了句：“難吃死了。”
“學校小賣部也就這樣了，”顧慧又撕開一包辣條，“過陣子我們去市裏，我哥說那邊有個新地方。可以打球、游泳，還有西餐廳和酒吧，他認識人能把我們帶進去。”
“過陣子快期中考了。”
見顧慧的臉色不好，陳嬌拉過她的手晃悠了幾下，故作嗔怪地說：“你也知道我爸媽啊，尤其是我媽，天天守在我身邊念緊箍咒，說如果這次期中考沒法進班裏前5，以後就不讓我出門了。”
還未等顧慧回答，一陣桌椅倒地的聲音從教室後方傳來。
又開始了。
王龍被坐在後排的幾個 “混世魔王”逼到角落，強按在座椅上，一群男生也圍在了周圍——訕笑等待著，他們中有平日裏就淘氣的，也有老師眼中的好學生。
“他什麽時候來的？”顧慧問道。
陳嬌聳聳肩，回了句：“可能從後門進來的吧。”
“無聊，”顧慧譏笑著朝教室後方喊道，“陳博俊，有本事做點別的啊！”
“用你管老子啊！”
陳博俊說完就用一巴掌打響游戲的第一槍，周圍的男生激動又興奮。
一群女生站在不遠處，她們不為所動，依舊談笑著，誰也沒打算破壞這一既定的事實和一直貫徹的規則。
突然後方有了大動靜，桌椅的碰撞聲讓人群像波浪一樣迅速後退。
“唔！”
所有人都被王龍的反抗嚇了一跳，原本視若無睹的女生們也回過頭。
與陳博俊交好的男生狠狠地踹了腳王龍，之後大群男生如潮水咬沙上岸，將王龍淹沒在居高臨下的蔑視中。
清安抱起辦公桌上的英語作業本，轉身便撞上進門的沈佩妍。
因為還有兩位別班的老師在場，清安便叫了句沈老師。
沈佩妍攔下清安，“我這裏還有兩道題，你讓課代表抄在黑板上，補在今天的作業裏。”
清安發覺佩妍小姨最近愈發瘦削，顯得臉上的眼鏡都大了一倍，面若菜色，連打學生手板都輕了些。
她曾和母親說起沈佩妍打學生的事，偏偏母親一笑而過，還說這地方就是這樣，反正你學習好，再怎麽樣也打不到你，管她做什麽。
佳茹也曾和她說過類似的話，反正她不會打你，管那麽多幹嘛。
可是，輪不到自己，便不用理會嗎？
“佳茹最近怎麽樣？”
清安從恍惚中醒神，接過沈佩妍手中的紙：“挺好的，我們晚上會一起學習。”
沈佩妍用長輩的眼光註視著清安，低聲叮囑道：“別太晚睡，佳茹也是，你幫我提醒她。”
“好。”清安抿了抿唇，“其實，佳茹可以來大舅家吃晚飯。”
沈佩妍像猛地被針刺了下，她第一次覺得清安的聰明這麽礙事。
“佳茹多做做飯，多學點家務是好事，對她的未來好。”沈佩妍笑道，“好了，你回班吧。”
清安前腳剛離開辦公室，坐在窗邊的男老師便感嘆道，真是個好苗子，沈老師你這個外甥女月考拿了年級第一吧，英語和科學還都拿了滿分。
對此，沈佩婷淡淡地回了句只是運氣好。
旁人只當她這話是謙虛，另個女老師略帶惋惜：“她的英語作文我讀過，比初三學生寫得還好。這麽好的孩子，來小港做什麽。”
男老師高聲反駁：“小港怎麽了！幾年前也是出過一個考上市一中的孩子。”
女老師沒再爭下去，反倒是沈佩婷開口：“她在小港待不久，她媽說過段時間會送她出國讀書。”
清安抱著作業本進班時，冷漠的眼神形成巨大的漩渦已將呼叫全數吞沒，她沒聽到任何聲音，只是見到班裏的同學目光全聚集在角落，而角落的男生們圍成一堵密不透風的墻。
“媽的，這才幾月份啊，外地人就穿上秋褲了。”
一個男生的聲音從墻內傳來，像屠夫在抱怨今天肢解的動物太麻煩。
而被肢解的男生，他的吶喊與馬的嘶鳴相似，但很快會暗啞下去——那是在求助被空氣一口吞掉，由絕望與恐懼造成的脫水癥。
最後，他喊不動了，也喊不響了。
不過暗啞的乞求聲仍穿過人墻傳到清安的耳朵裏。
他的反抗引來一陣哄笑，他的乞求反而令其他男生更加起勁。
旁觀的女生有的露出反胃的表情，有的則搖搖頭不知在否定什麽，有的則沈默不語，試圖將自己從這場霸淩中剝離。
在這群女生之中，有陳嬌，也有沈清安。
人墻內甩出一只圓珠筆，“吧嗒”一聲，清安感覺自己身上的汗也跟著掉了一地。
她聽見陳博俊的聲音，輕佻又懸浮：“圓珠筆沒用，拿支粗的水筆，寫白板的那種。”
“不”王龍還未說完“要”字，又被按回水泥地上——咚！
王龍的哭聲從人墻中清晰地傳了出來，只是周圍的笑聲很快壓過了他。
清安快走到課桌前放下作業本，隨即從桌上拿起課本和一支筆便要往外走。
顧慧見狀煞有介事地高聲道：“班長心疼外地人，要去告老師啦！”
清安還沒反應過來，一個男生便擋在她面前，“砰”地一聲將班門關上。
清安後撤了兩步，盡量平靜地說：“我去問老師題目。”
陳博俊的聲音從清安身後傳來，
“等下有的是時間讓你去。”
“剛才我從辦公室出來，和沈老師說了有問題要問她。”
顧慧訕笑著建議道：““去看看她筆袋裏有沒有。好學生的筆袋裏除了避孕套，應該什麽都有吧。”
陳博俊將顧慧的話當耳旁風，他走上講臺，在抽屜翻找一陣後，找到支黑色的馬克筆。
他晃了晃筆，對清安說：“班長，你來畫吧。”
王龍越過晃動的小腿縫隙見沈清安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她低頭越久，陳博俊的嘴咧地越開。
王龍手扶著地，卻遲遲沒有突圍出去。
他太怕了，即使面前站著沈清安，暴力的猙獰程度依舊有增無減。
而且，他突然想到，自己會害了清安，如果今天為她出頭所有人會把她和自己捆綁在一起。
於是，王龍已經支起的身子放松地癱軟下去。
沒錯，這是理性思考後最能周全雙方的結果，王龍想，清安會理解的，畢竟她是一個善解人意、溫和乖順的女孩。
陳博俊輕蔑地笑了聲，拿著筆往王龍的方向走去，路過清安時，他用筆戳了戳清安的肩膀，語氣無奈又平淡，配上早熟的粗獷聲線，仿佛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無法分辯黑白是非的小孩，
“沈清安，懂事點。”
清安被這話釘在原地。
很快，王龍的嘶吼聲再次從角落傳出，陳博俊來了句，
“我們看看是這筆黑，還是龍哥的屌黑。”
一陣哄笑，很大聲，是那些看好戲的男生。
清安見他們在比劃著什麽，捂嘴偷笑，好像為這件事沒發生在他們身上而慶幸——不對，他們只是單純的嘲笑而已。
眼前的一切都在微微晃動，奇怪，她沒有流淚，甚至沒有半點要哭的意思，可這世界就是晃動得厲害。
她見顧慧在拍手叫好，一群女生嫌惡的瞥了眼角落裏的犯罪，而陳嬌呢，她站在顧慧身後，對自己搖搖頭，嘴巴一張一合地，用唇語說著“不要管”。
“你們在搞什麽！”
一位遲到的成年人推開班門，清安聽不出這是誰，但見陳嬌明顯松了口氣的樣子，她感激又好奇地回過頭——一個穿著紅白條紋POLO衫的中年人站在班門口，他的五官像□□，不斷向外散發著殫精竭慮的老實人氣息。此刻大概因為惱怒的緣故，講話的聲調比平常高出許多。
男人剛進班，肉墻轟然倒塌，墻內剩下陳博俊和王龍一站一跪，旁觀者迅速撤回各自的座位，噤若寒蟬。
清安想起來這人是誰了，開學的國旗下講話，還有做早操時常穿梭於各班隊伍間的就是他，教導主任——林雄立。
“陳博俊，又是你惹事，滾過來！”
陳博俊插著兜，一副踩到狗屎的表情，他拿腳勾出椅子，一屁股坐回座位。
林雄立用餘光瞟了眼周圍，隨即像被踩到尾巴的流浪狗，氣急敗壞地大喊走向陳博俊，將練習冊揮拍似的打向他的腦袋。
“你再這麽下去，喊你奶奶來辦退學！”
轟——
班裏再次亂作一團。
見陳博俊和林雄立打起來，清安慌忙跑去辦公室找老師。
幸虧班主任已經來了。
清安的班主任是天九村人，名叫顧相，今年35歲，長相本就斯文的他再配上副銀框眼鏡，倒平添了點知識分子的味道。
顧相至今仍未婚取，問其原因，他只說自己在等一個合適的女人出現，可別人給他介紹，他又不肯看，實在是個矛盾的麻煩人。
這樣的人做起班主任來，實在是水土不服，況且一中的學生又是個頂個的皮。顧相已經不止一次向林雄立申請辭去班主任的責任，但每次都被他的 “你沒家庭，就幫其他有家庭的老師多分擔”給頂了回來。
聽沈清安說學生和教導主任打起來，向來以穩重自持自居的顧相立馬小跑起來。
他推開堵在門口的學生，好不容易擠進班裏，陳博俊已經坐在林雄立的身上了。
顧相扶正眼鏡，大吼道：“陳博俊，你幹什麽，快住手！”
陳博俊知道他打林雄立的那幾拳已經徹底結束自己的學生生涯了，他哪還會在乎一個班主任的話。
顧相眼見陳博俊的拳頭要捶在林雄立的臉上，他已經想不出什麽辦法了，正打算喊周圍學生上去攔他時，卻聽見一個女聲制止道：“阿俊！”
顧相驀然轉頭，只見陳嬌站了出來。
最終，陳博俊因毆打教師被停學一周，一周後他在父親的陪伴下辦理退學，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那天，清安原以為午休的事會影響陳嬌的心情，導致放學一起走的計劃取消。誰知，她卻在最後一節課前又塞了張紙條給自己：放學還是一起走哦。
放學路過車棚時，清安恰好碰見推車出來的佳茹，
“今天還要先回家做飯嗎？”
“對啊。”佳茹一臉無奈。
他們自己不會做嗎？為什麽都要你來！
清安原本想大吼出來的話，卻因為佳茹隨即展露出的慶幸笑容被強塞了回去。
“不過我媽今早起來已經把菜切好了，我回去炒一下就好了，很快就能去你那裏。”
佳茹，不該是這樣的，你是女兒，你是姐姐，唯獨不該是傭人。
清安的心理活動擋不住佳茹的興致勃勃，她繼續說道：“我管同學借到了周傑倫的磁帶，我們晚上聽。”
清安不想讓佳茹回去做飯，可她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好“舍身”陪她，
“我和你一起回家吧。”
“啊？”佳茹嚇了一跳，“你和我回家做什麽？”
“幫你做飯啊，我們兩個一起做會更快。做完我們就回家吃晚飯，這樣能早點聽到周傑倫的歌。”
“是哦，這樣還快點。”她絲毫沒有懷疑清安對周傑倫歌曲的期盼，“那我們趕緊走，你坐我車後面。”
“我回班拿個東西，你等我一下，馬上好。”
月亮已經在天上掛了許久，陳嬌拖著鉛重的步子，繞了一圈又一圈，才終於擺脫顧慧，踏上自己的回家路。
從望山前走到五房門要45分鐘，從遠聽走到五房門只要半個小時，可陳嬌還是希望和清安一起走，哪怕路途長遠，但很快樂，既快樂了就是值得的。
陳嬌到達五房門村後，還要沿著海岸線一直往南走，途經媽祖廟時她望著廟內的榕樹楞神片刻，權當給身體與大腦的暫時休息。
之後，她又走過九曲十八彎的坑窪小路，最終在墳山的山腳，當陳嬌見到一間矮小的平房裏散出淡淡的暖光時，才沈沈吐出口氣。
見孫女回來，陳嬌奶奶趕忙提著一袋子東西上前，喜不自勝地說：“真是阿彌陀佛哦，你班主任人次（看）著好，心也好。今日又送來一大袋物什（東西），臨走還硬塞我100塊。”
一包幹蝦米，兩板年糕，一支牙膏，兩件冬天的外套，一件給她的——紫粉格的羊角扣呢大衣，一件給奶奶——藏藍菱格羽絨服，一件毛衣、兩條牛仔褲，袋子底下還壓著一盒新內褲。
陳嬌懨懨地將袋子扔到一旁的矮凳上，問奶奶：“什麽時候？”
奶奶咳嗽幾聲後，方答道：“就天光（早上）啊，他講後半日還有課，就先走了。你班主任戴個眼鏡哦，確實蠻有範的，他教書也蠻好的咯。”
自說自話間，老人又將竹椅上的袋子寶貝似的抱回裏屋。
陳嬌腹部微微脹痛，她快步走到衛生間，脫下褲子，看見一灘血紅洇在內褲上。
紙槽裏沒紙，她喊奶奶送進來，一只布滿斑紋的手握著一沓比她的手還粗糙的草紙，叮囑道：“省著點用，該兩日草紙漲起，5塊只能買4摞。”
陳嬌蹲在坑上遲遲沒有起身，握著草紙想，如果月經能這樣流完該有多好，這樣，她就不用衛生巾，也不用把草紙鋪在內褲上假裝衛生巾。
“怎麽弄這麽長遠（久），閣配（菜）都冰涼。”
“鈔票呢？” 陳嬌問，“我且走去買點物什。”
“阿彌陀佛，剛給的鈔票又用出去，虧你班主任月月走來，要不然活活死掉算吶。”
“活著怎呢會死。”陳嬌蒼白地扯動嘴角，見奶奶的臉長拉下來，又斂起表情，“我那個來，且走去買衛生巾。”
“草紙多鋪幾層，或者多穿條褲子。”奶奶的話說到一半，再次被咳嗽打斷。
陳嬌蹙眉問道：“我叫你走診所去次（看），你次（看）過沒有。”
奶奶拍了拍胸脯鎮咳，擺了擺手回絕：“浪費鈔票，我就是該兩日熱起（上火）。”
而後又將話頭牽回衛生巾上：“我跟你講，那個什麽巾是謊人（騙人）的，想我當院主時哪有這類物什，還不是過來了。”
話雖這麽說，老人還是回屋從衣櫃裏拿出掉漆的餅幹盒子，數了10塊給孫女，
“省著點買，等下走出去次見你娘記得帶家來，弗（別）又跑海裏去。”
奶奶的碎碎念跟洩洪似的，提起陳嬌的母親就徹底開了閘。
“真是要命，托了人多長遠結果托到這樣一個腸肚。你阿爹走去找事做也不曉得死哪去，大半年一分錢沒寄回來。我也不曉得活著做什麽，死也死不了……”
陳嬌松開手，任憑秋風狠狠撞上門，將奶奶的話徹底壓死在屋內。
終於，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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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佩妍匆忙掛下電話，卻仍被陳樂山逮了個正著。
他頂著啤酒肚，摸了摸油汪汪的腦袋，拖步走到妻子身旁。
沈佩妍聞到酒味，輕皺了下眉頭。
陳樂山見這副她強忍的模樣，心裏更樂了，逗弄地摸著妻子的頭發，
“都大半個月了，還天天打電話去你哥家，生怕我把女兒賣了啊。”
沈佩妍微微偏過頭避開他的手，起身說道：“只是問問佳茹睡了沒，我先去洗澡了。”
陳樂山跟著妻子走進衛生間。他們位於二樓的主臥有間嵌在壁櫥裏的浴室，位置隱秘但空間很大，面積與臥室旗鼓相當，人在裏面說話甚至有回音，大理石的洗手臺寬廣地足夠一家人使用，還有能容納兩個成年人的浴缸。這樣看來，位於浴室中央的馬桶安，倒像個孤島。
畢竟，周圍的一切都那麽大，空間又是那麽密閉。
見陳樂山跟來，沈佩妍用溫柔又無奈的語氣抗議，聽著很像在撒嬌。
當沈佩妍通過回音聽清自己的聲音時，忽然有點反胃，像她這樣的中年女人，撒嬌和犯罪的區別並不大。
可男人無法抵禦與罪惡掛鉤的□□，沈佩妍只好用嘴幫陳樂山解決，在經歷過兩次損毀身體的生育後，這是如今唯一能令他興奮的器官了。
陳樂山將內褲踢到角落，推開衛生間的門，像堆肉泥似的攤灑在床上，緩了幾秒後，他扯起妻子今早鋪好的被子，蓋上自己的下半身。
沈佩妍撿起內褲放在洗手池邊，說：“佳茹天天找安安補習也不太好，不如我”
“有什麽不好，佳茹在那邊早飯還有的吃，一下省了多少錢。”
陳樂山翻過身，□□被沈佩妍一覽無餘，像一朵泡發的木耳，軟小無力地蕩在兩腿之間。
“廁所門關上，臭死了。”
沈佩妍關上門後，跪在地上，半個腦袋撲在馬桶裏，大口大口地幹嘔著。
清安這天依然起得很早，佳茹問她原因，她說今天輪到自己值日。
佳茹迷糊間說了句前兩天不是剛值過，驚得清安的後背涔涔冒著冷汗。
她準備解釋，卻發現佳茹又睡過去了。剛松一口氣的清安，下樓又遇到林霜萍的詢問，這次她給出了不同的答案—準備英語早讀。
林霜萍讚許地點了點頭： “這個點，恐怕你去的最早吧。”
這本是一句誇獎的話，卻被清安聽出懷疑的心思來，她趕緊用佳茹轉移話題，
“舅媽你多睡會兒吧，佳茹說她去學校附近吃早飯。”
“天光呢？”
“我去學校小賣部買面包。”
清安說完便急匆匆地道了別，林霜萍的雙眼跟著她快跑下樓的背影又叮囑了句：“再買瓶牛奶！”
直到聽見清安脆生生地應道“好”，林霜萍才心滿意足躺回床上，她做夢都在想著，清安要是她的女兒該有多好啊——體貼省心又爭氣。
清安意外地發現陳嬌到的竟然比她早，難怪路上沒有遇到。
“你來的好早啊。”清安的尾音不自覺地上揚。
陳嬌放下手機親昵地挽過清安的手臂，頭微依靠在她的肩頭，接著她用真誠的口吻說出一句富有蠱惑性的話：“想和你多待下啊。”
此時距離七點還有半個小時，太陽剛升起不久，校園裏只有幾只不肯南飛的鳥在叫著，教室的頂燈發出電流的嗡鳴聲，這親密來得猝不及防，清安感覺自己的身體酥麻了一半，而另一半正跟著心跳劇烈跳動。
她知道，這是一種有別於他人的親密。
清安的手不自覺地撫上陳嬌的腦袋，毛茸茸的，教人愛不釋手。
“知道啦。”清安盡量保持笑意中的昂揚，藏起稍有不慎便會流露出的怯生生的溫柔。
過去半個月，清安和陳嬌形成不足為外人言說的默契，兩人會提前很久來到學校。
陳嬌放學後很忙，經常來不及寫作業，可清安從不問她緣由，她更希望陳嬌能主動告訴她。
短短半個月，她們在晨露與霞光的陪伴下，聊詩詞小說，中國的外國的，通俗的晦澀的，聊喜歡的歌曲，愛看的電影，聊生活中遇到的美景——海上明月、盛夏樹影、幹枯的枝丫還有油菜花田。
兩人的相處像一輛剎車失靈的車子走在下坡路上，任憑情緒驅使著去橫沖直撞，而這種感覺，無比清澈、無比重要。
時針再次來到7點，陳嬌將數學作業放回清安書包。
清安正在黑板上寫下課表的最後一個字，她們一個擡起眼，一個回過頭，兩秒鐘的無言相望如同舞臺劇換景時的短暫黑暗。
緊接著全場燈亮起，一個不速之客的闖入，打斷了她們。
“慧慧，你今日天光怎麽好早走來。”陳嬌用小港話說。
顧慧拖著步子走到陳嬌桌前，期間只撇了清安一眼。
她扔下書包，問陳嬌：“你也很早。”
“我想來抄英語作業，結果到的太早了，只有班長在。”
顧慧這時才正眼看了下清安，她輕哼了聲，清安分不清這是無奈還是輕蔑。
她故作鎮定地轉過身，將剛才寫好的“語文”擦掉，但沒擦幹凈，於是又沿著粉筆痕慢慢地描了一遍。
“找她也沒用，”顧慧提高嗓子，故作嬌柔是因為她覺得那語氣像清安，“人家是好學生。”
陳嬌拉起顧慧的手，晃了晃，提議道：“我們去小賣部買吃的吧。”
“好啊。”顧慧笑著摟過陳嬌的肩膀，“難得陳博俊那個跟屁蟲不在。”
陳嬌被顧慧的手臂裹著向前走，經過身邊時，陳嬌向她使了個充滿歉意的眼神。
她知曉原因，卻不明白這樣別扭的事情為何存在。
佳茹註意到清安的心不在焉是在她第二次被魚丸燙到時，像用冷水洗了把臉似的，清安突然清醒過來，和夏天被熱到的小狗一樣吐著舌頭。
佳茹趕緊給她倒了杯涼水，
“你怎麽了，魂都沒了。”
“沒事。”
“可我看你就像有事，不想告訴我啊？”
“真沒什麽事，”清安知道如果不告訴佳茹，她可能會一直問下去，於是便縮略了今早發生的事，“我今早到班裏的時候遇見陳嬌了，之後顧慧就來了，我看她們兩個還挺親密的。”
果然，聽完這番話佳茹頓失興趣，“我還以為什麽呢，她跟顧慧還有陳博俊的關系一直很好啊。”
“你認識陳博俊嗎？”
佳茹楞了下，而後用不以為意的口吻答，“我和他一個村的，你忘了。”
清安忽然反應過來一件事，一件近在眼前卻被她完全忽略的事——村莊。
小港有四個村子，分別是清安所在的望山前，佳茹家的遠聽村，靠近海邊的五房門，還有距離隔壁碎青鎮最近的天九村。
一開始，四個村莊各自為營，建立氏族宗祠。為了維護姓氏血統的純正，哪怕十個孩子裏有三個生下來夭折，兩個癡傻，四個身體有問題，大家還是生啊生，越死越生，越生越死，漸漸地，死與生之間只隔了薄薄的一層意願。
後來近親結婚被明令禁止，小港終於像條江似的活了起來，一代代的嫁娶讓村莊流動，再用生育完成村莊的擴張。
但有一件事卻在流水中如一塊磐石矗立，這便是同姓氏的村落。
除了外嫁來的女人，村子裏的人全是一個姓，望山前姓沈，遠聽姓陳，五房門姓林，天九村姓顧。
陳嬌，應該住在遠聽的，怎麽會和自己同路？
如今回想起來，過去半個月，除了那兩天外，清安從未在放學路上見過陳嬌。
畢竟她已經占據清晨，黃昏時的陳嬌，清安從不強求，她要和顧慧去老街的面包房，還是和陳博俊去海邊，是她的自由。
清安心虛自己與母親的故事太過覆雜、難解，更害怕好奇他人生活會為自己帶來大麻煩，因此她從不主動提及與家庭有關的問題。
怪異的是，陳嬌也從沒提過她的家庭。
清安的心裏變得寧靜又沈郁，原來，她和陳嬌一樣，只拿到了彼此人生中的一塊碎片，僅此而已。
“陳嬌呢，你在村子裏見過她嗎？”
佳茹撐著胳膊想了片刻，答：“好像真沒見過她。”
“那她住在哪裏，”清安問，“你知道嗎？”
佳茹聳了聳肩：“小港那麽大我哪能什麽事都知道。”
“不過，”佳茹說道，“總會有人知道，要是多問幾個人，搞不好連她爸媽是誰，做什麽的，家裏出過什麽事全都能知道。”
“都能問到嗎？”清安驚訝地問。
“當然，小港也就這麽大。”
村莊的流動令大家的聯系變得不再緊密，但依舊熟悉。住在望山後的人能知道遠聽村的誰家離婚。
在小港，隱私比海風更不值一提。
清安和佳茹吃完午飯後，從不在老街多逗留，街上混混太多，和麻雀似的到處飛，短暫地停留，永久地覓食，為安全著想，她們吃完飯便回學校午休。
校門口有個臨時搭建的保安亭，像個釘子戶似的杵在校門口——長方形的白盒子上開了扇推拉的窗戶，既顯眼又別扭。
亭子裏只有一位年過古稀的老人住著，此刻他正坐在慢悠悠地把衛生紙撕成條狀。他已經聾了，眼睛也不好，根本不知道進學校的哪個是學生哪個是混混。
清安和佳茹站在分別的路口，兩人的教室在僅隔著15步的兩棟教學樓內。
清安望向遙遠的三樓——那是初三學生的樓層。
每當下課鈴響，初一、初二的樓道便擠滿了人，初三的樓層卻鴉雀無聲，似乎初三學生從未在學校裏出現似的。但老師們又都說，三樓的初三學生，很辛苦，天天從早學到晚，待在學校的時間比他們長多了。
“子純表姐作業挺多的吧，她有兩個禮拜沒來找我們了。”
“應該是吧，她周末還要上補習班，每天寫一堆卷子，小舅媽還天天罵她，我要是子純表姐早就離家出走了。”
“你怎麽知道小舅媽天天罵她？”
“聽我媽說的啊。”
“小姨又怎麽知道的。”
“她有次去小舅家裏聽到的，小舅媽在二樓罵子純是豬腦子。”佳茹扭頭問清安，“你過年住在小舅家都沒聽到她罵人嗎？”
“沒有，不過她經常笑。”清安低聲說道，“笑的很滲人，好像在拍鬼片。”
佳茹來了興致，與清安分享起家族內部的八卦秘辛：“我爸講過，她腦子有點問題的，所以子純表姐才會這樣。還說小舅媽搞不好過幾年就會像鎮上的那個瘋女人一樣了。”
子純的問題，是白衣服上的墨點，大家不提，要麽為了看人出糗，要麽出於禮貌，不過偶爾二者的心理界限也並不明晰。
但清安不認為子純的問題與梅琴舅媽有必然的聯系，如果有的話，為什麽沈茂就一切正常呢。
清安回到教室時，班裏空無一人。
她從桌鬥裏拿出下午第一節課的課本，一張折好的紙條順勢飄到地上。
清安打開紙條，只見上面寫著：清安，早上的事我很抱歉，放學後一起走嗎？
清安重新折好紙條，放到筆袋裏。
她當然會答應，其實從陳嬌使出那個充滿歉意的眼神時，她便明白，在自己了解陳嬌前，陳嬌早已看穿她。她知道歉意比愛意更能令自己感到不安，而不安的人會抓牢每一次機會。
清安擦完黑板時，班裏才來了第二個人——王龍，他個子矮小，皮膚黝黑，是住在五房門平房區的外地人。
“中午好。”清安打招呼道。
王龍儼然被這聲招呼弄得不知所措，支吾地說了個“好”字，徑直回到座位上。
王龍坐在靠窗那列座位的倒數第二排，這是差生的位置。
平日裏他用謹小慎微的態度和一群本地人玩鬧，乖乖聽他們差遣，他從小長在小港，小港話也說得很好。
即便如此，他仍被叫做外地的，校徽上的名字被改為“外地人”，就連老師在辦公室聊天時，也用“那個外地的學生”作為代稱。
直到沈清安的到來，王龍的名字才終於被人記起。
那是開學的第二個禮拜，英語老師讓沈清安把作業本發下去，但除了周圍的同學，她對班裏其他人的名字並不熟悉。
王龍原以為沈清安會向她相熟的同學求助，或尷尬地站在講臺上。
但他猜錯了，沈清安在桌椅間來回游走，臉上沒有絲毫窘迫，帶著盈盈笑意，大方念出作業本上的名字——“林墨坐在哪裏？”“陳琦琦在嗎？”
王龍訝異極了，她得體從容的模樣令他久久沒有回神，直到聽見她喊自己的名字。
“王龍是哪位同學？”
王龍還未舉手，一個男生便指著他戲謔地回答：“外地人在這裏！”
班內一陣哄笑，沈清安裝作沒有聽到又問了一次，“王龍是哪位同學？”
這次，王龍舉起右手回答：“我在這裏。”
王龍還記得，沈清安來到自己面前時，陽光灑在她的肩膀上，像背著一雙溫暖的翅膀。
她把英語作業本遞到自己面前，手臂像面粉似的，白極了。
“這是你的作業。”為了記住每個人的名字，沈清安又重覆了一遍，“王龍。”
從那天起，王龍便開始關註清安，註意她的一舉一動。
他不明白，為什麽學校的男生要天天圍著陳嬌轉，難道他們看不到沈清安嗎？
直到後來，王龍在同班男生葷話與黃色笑話齊飛的聊天中才明白。原來，他們不是看不見沈清安，而是不敢看——沈清安學習好，家教嚴，家裏有錢，大舅小舅的生意做得都很好。
她之前在上海的私立學校讀書，小姨是學校老師，爸爸是上海人，在國外工作，巧的是他也姓沈，沈清安來小港上學只是過渡，將來要去國外讀書。
至於清安的媽媽，她是望山前第一個大學生，生得比清安還漂亮，王龍有次見她來接清安，平日裏吵嚷喧鬧的青少年紛紛望向她，肅穆地行著註目禮，那是超越青少年想象、莊重的美，沒人敢對這樣的美嬉皮笑臉。
這樣的美生下的沈清安，自然也超乎了小鎮男生的想象，讓他們不敢靠近，相比之下，無論從想象還是實際出發，陳嬌都簡單得多。
陳嬌回班後立即翻看桌兜，沒有紙條的蹤影，當她失落地擡起頭時，筆袋緊鎖的拉鏈令她重燃起希望，她緩緩拉開筆袋，一張折疊規整的紙靜靜地縮在筆袋裏。
清安娟秀的字似銀鑰，開了她的心門，讓站在心枝上的千萬只小麻雀撲棱著翅膀飛了出去。
陳嬌見清安的第一眼便被她牢牢吸引，她像桃花，口齒噙香，又不合時宜地開在小港的暮夏。
她臉上總帶著笑——那種專屬於家世好的女孩的坦然、舒展笑容。她會用朗讀詩詞的語氣同人打招呼，和誰都能說上幾句話，卻又聊的不深。
“嬌嬌！”叫嚷聲令陳嬌心頭一震，千萬只麻雀被這道聲波擊落在地。
陳嬌揉起紙條塞進褲兜，露出親昵又討好的笑：“慧慧，怎麽啦？”
顧慧將透明塑料袋扔到課桌上，陳嬌走近一看，袋子上“玉芬小賣部”幾個字已經扭曲成一團，袋子裏的棒棒糖、辣條、咪咪不屑地盯著她。
顧慧從中間一把扯開原本可以輕松解開的袋子，她扒拉著散落在桌上的零食，輕蔑地說道，
“一中的男生也就這樣了，送點零食就當追人。這樣比起來，我哥好多了吧。”
陳嬌笑而不語地望著顧慧。
顧慧撕開棒棒糖的包裝，把嘴瞬間塞鼓，她又拿出一顆牛奶糖扔給陳嬌，戲謔地說：“你吃不吃，送給你的誒。”
陳嬌接過糖，笑的比糖還甜，嫌棄地說了句：“難吃死了。”
“學校小賣部也就這樣了，”顧慧又撕開一包辣條，“過陣子我們去市裏，我哥說那邊有個新地方。可以打球、游泳，還有西餐廳和酒吧，他認識人能把我們帶進去。”
“過陣子快期中考了。”
見顧慧的臉色不好，陳嬌拉過她的手晃悠了幾下，故作嗔怪地說：“你也知道我爸媽啊，尤其是我媽，天天守在我身邊念緊箍咒，說如果這次期中考沒法進班裏前5，以後就不讓我出門了。”
還未等顧慧回答，一陣桌椅倒地的聲音從教室後方傳來。
又開始了。
王龍被坐在後排的幾個 “混世魔王”逼到角落，強按在座椅上，一群男生也圍在了周圍——訕笑等待著，他們中有平日裏就淘氣的，也有老師眼中的好學生。
“他什麽時候來的？”顧慧問道。
陳嬌聳聳肩，回了句：“可能從後門進來的吧。”
“無聊，”顧慧譏笑著朝教室後方喊道，“陳博俊，有本事做點別的啊！”
“用你管老子啊！”
陳博俊說完就用一巴掌打響游戲的第一槍，周圍的男生激動又興奮。
一群女生站在不遠處，她們不為所動，依舊談笑著，誰也沒打算破壞這一既定的事實和一直貫徹的規則。
突然後方有了大動靜，桌椅的碰撞聲讓人群像波浪一樣迅速後退。
“唔！”
所有人都被王龍的反抗嚇了一跳，原本視若無睹的女生們也回過頭。
與陳博俊交好的男生狠狠地踹了腳王龍，之後大群男生如潮水咬沙上岸，將王龍淹沒在居高臨下的蔑視中。
清安抱起辦公桌上的英語作業本，轉身便撞上進門的沈佩妍。
因為還有兩位別班的老師在場，清安便叫了句沈老師。
沈佩妍攔下清安，“我這裏還有兩道題，你讓課代表抄在黑板上，補在今天的作業裏。”
清安發覺佩妍小姨最近愈發瘦削，顯得臉上的眼鏡都大了一倍，面若菜色，連打學生手板都輕了些。
她曾和母親說起沈佩妍打學生的事，偏偏母親一笑而過，還說這地方就是這樣，反正你學習好，再怎麽樣也打不到你，管她做什麽。
佳茹也曾和她說過類似的話，反正她不會打你，管那麽多幹嘛。
可是，輪不到自己，便不用理會嗎？
“佳茹最近怎麽樣？”
清安從恍惚中醒神，接過沈佩妍手中的紙：“挺好的，我們晚上會一起學習。”
沈佩妍用長輩的眼光註視著清安，低聲叮囑道：“別太晚睡，佳茹也是，你幫我提醒她。”
“好。”清安抿了抿唇，“其實，佳茹可以來大舅家吃晚飯。”
沈佩妍像猛地被針刺了下，她第一次覺得清安的聰明這麽礙事。
“佳茹多做做飯，多學點家務是好事，對她的未來好。”沈佩妍笑道，“好了，你回班吧。”
清安前腳剛離開辦公室，坐在窗邊的男老師便感嘆道，真是個好苗子，沈老師你這個外甥女月考拿了年級第一吧，英語和科學還都拿了滿分。
對此，沈佩婷淡淡地回了句只是運氣好。
旁人只當她這話是謙虛，另個女老師略帶惋惜：“她的英語作文我讀過，比初三學生寫得還好。這麽好的孩子，來小港做什麽。”
男老師高聲反駁：“小港怎麽了！幾年前也是出過一個考上市一中的孩子。”
女老師沒再爭下去，反倒是沈佩婷開口：“她在小港待不久，她媽說過段時間會送她出國讀書。”
清安抱著作業本進班時，冷漠的眼神形成巨大的漩渦已將呼叫全數吞沒，她沒聽到任何聲音，只是見到班裏的同學目光全聚集在角落，而角落的男生們圍成一堵密不透風的墻。
“媽的，這才幾月份啊，外地人就穿上秋褲了。”
一個男生的聲音從墻內傳來，像屠夫在抱怨今天肢解的動物太麻煩。
而被肢解的男生，他的吶喊與馬的嘶鳴相似，但很快會暗啞下去——那是在求助被空氣一口吞掉，由絕望與恐懼造成的脫水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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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暗啞的乞求聲仍穿過人墻傳到清安的耳朵裏。
他的反抗引來一陣哄笑，他的乞求反而令其他男生更加起勁。
旁觀的女生有的露出反胃的表情，有的則搖搖頭不知在否定什麽，有的則沈默不語，試圖將自己從這場霸淩中剝離。
在這群女生之中，有陳嬌，也有沈清安。
人墻內甩出一只圓珠筆，“吧嗒”一聲，清安感覺自己身上的汗也跟著掉了一地。
她聽見陳博俊的聲音，輕佻又懸浮：“圓珠筆沒用，拿支粗的水筆，寫白板的那種。”
“不”王龍還未說完“要”字，又被按回水泥地上——咚！
王龍的哭聲從人墻中清晰地傳了出來，只是周圍的笑聲很快壓過了他。
清安快走到課桌前放下作業本，隨即從桌上拿起課本和一支筆便要往外走。
顧慧見狀煞有介事地高聲道：“班長心疼外地人，要去告老師啦！”
清安還沒反應過來，一個男生便擋在她面前，“砰”地一聲將班門關上。
清安後撤了兩步，盡量平靜地說：“我去問老師題目。”
陳博俊的聲音從清安身後傳來，
“等下有的是時間讓你去。”
“剛才我從辦公室出來，和沈老師說了有問題要問她。”
顧慧訕笑著建議道：““去看看她筆袋裏有沒有。好學生的筆袋裏除了避孕套，應該什麽都有吧。”
陳博俊將顧慧的話當耳旁風，他走上講臺，在抽屜翻找一陣後，找到支黑色的馬克筆。
他晃了晃筆，對清安說：“班長，你來畫吧。”
王龍越過晃動的小腿縫隙見沈清安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她低頭越久，陳博俊的嘴咧地越開。
王龍手扶著地，卻遲遲沒有突圍出去。
他太怕了，即使面前站著沈清安，暴力的猙獰程度依舊有增無減。
而且，他突然想到，自己會害了清安，如果今天為她出頭所有人會把她和自己捆綁在一起。
於是，王龍已經支起的身子放松地癱軟下去。
沒錯，這是理性思考後最能周全雙方的結果，王龍想，清安會理解的，畢竟她是一個善解人意、溫和乖順的女孩。
陳博俊輕蔑地笑了聲，拿著筆往王龍的方向走去，路過清安時，他用筆戳了戳清安的肩膀，語氣無奈又平淡，配上早熟的粗獷聲線，仿佛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無法分辯黑白是非的小孩，
“沈清安，懂事點。”
清安被這話釘在原地。
很快，王龍的嘶吼聲再次從角落傳出，陳博俊來了句，
“我們看看是這筆黑，還是龍哥的屌黑。”
一陣哄笑，很大聲，是那些看好戲的男生。
清安見他們在比劃著什麽，捂嘴偷笑，好像為這件事沒發生在他們身上而慶幸——不對，他們只是單純的嘲笑而已。
眼前的一切都在微微晃動，奇怪，她沒有流淚，甚至沒有半點要哭的意思，可這世界就是晃動得厲害。
她見顧慧在拍手叫好，一群女生嫌惡的瞥了眼角落裏的犯罪，而陳嬌呢，她站在顧慧身後，對自己搖搖頭，嘴巴一張一合地，用唇語說著“不要管”。
“你們在搞什麽！”
一位遲到的成年人推開班門，清安聽不出這是誰，但見陳嬌明顯松了口氣的樣子，她感激又好奇地回過頭——一個穿著紅白條紋POLO衫的中年人站在班門口，他的五官像□□，不斷向外散發著殫精竭慮的老實人氣息。此刻大概因為惱怒的緣故，講話的聲調比平常高出許多。
男人剛進班，肉墻轟然倒塌，墻內剩下陳博俊和王龍一站一跪，旁觀者迅速撤回各自的座位，噤若寒蟬。
清安想起來這人是誰了，開學的國旗下講話，還有做早操時常穿梭於各班隊伍間的就是他，教導主任——林雄立。
“陳博俊，又是你惹事，滾過來！”
陳博俊插著兜，一副踩到狗屎的表情，他拿腳勾出椅子，一屁股坐回座位。
林雄立用餘光瞟了眼周圍，隨即像被踩到尾巴的流浪狗，氣急敗壞地大喊走向陳博俊，將練習冊揮拍似的打向他的腦袋。
“你再這麽下去，喊你奶奶來辦退學！”
轟——
班裏再次亂作一團。
見陳博俊和林雄立打起來，清安慌忙跑去辦公室找老師。
幸虧班主任已經來了。
清安的班主任是天九村人，名叫顧相，今年35歲，長相本就斯文的他再配上副銀框眼鏡，倒平添了點知識分子的味道。
顧相至今仍未婚取，問其原因，他只說自己在等一個合適的女人出現，可別人給他介紹，他又不肯看，實在是個矛盾的麻煩人。
這樣的人做起班主任來，實在是水土不服，況且一中的學生又是個頂個的皮。顧相已經不止一次向林雄立申請辭去班主任的責任，但每次都被他的 “你沒家庭，就幫其他有家庭的老師多分擔”給頂了回來。
聽沈清安說學生和教導主任打起來，向來以穩重自持自居的顧相立馬小跑起來。
他推開堵在門口的學生，好不容易擠進班裏，陳博俊已經坐在林雄立的身上了。
顧相扶正眼鏡，大吼道：“陳博俊，你幹什麽，快住手！”
陳博俊知道他打林雄立的那幾拳已經徹底結束自己的學生生涯了，他哪還會在乎一個班主任的話。
顧相眼見陳博俊的拳頭要捶在林雄立的臉上，他已經想不出什麽辦法了，正打算喊周圍學生上去攔他時，卻聽見一個女聲制止道：“阿俊！”
顧相驀然轉頭，只見陳嬌站了出來。
最終，陳博俊因毆打教師被停學一周，一周後他在父親的陪伴下辦理退學，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那天，清安原以為午休的事會影響陳嬌的心情，導致放學一起走的計劃取消。誰知，她卻在最後一節課前又塞了張紙條給自己：放學還是一起走哦。
放學路過車棚時，清安恰好碰見推車出來的佳茹，
“今天還要先回家做飯嗎？”
“對啊。”佳茹一臉無奈。
他們自己不會做嗎？為什麽都要你來！
清安原本想大吼出來的話，卻因為佳茹隨即展露出的慶幸笑容被強塞了回去。
“不過我媽今早起來已經把菜切好了，我回去炒一下就好了，很快就能去你那裏。”
佳茹，不該是這樣的，你是女兒，你是姐姐，唯獨不該是傭人。
清安的心理活動擋不住佳茹的興致勃勃，她繼續說道：“我管同學借到了周傑倫的磁帶，我們晚上聽。”
清安不想讓佳茹回去做飯，可她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好“舍身”陪她，
“我和你一起回家吧。”
“啊？”佳茹嚇了一跳，“你和我回家做什麽？”
“幫你做飯啊，我們兩個一起做會更快。做完我們就回家吃晚飯，這樣能早點聽到周傑倫的歌。”
“是哦，這樣還快點。”她絲毫沒有懷疑清安對周傑倫歌曲的期盼，“那我們趕緊走，你坐我車後面。”
“我回班拿個東西，你等我一下，馬上好。”
月亮已經在天上掛了許久，陳嬌拖著鉛重的步子，繞了一圈又一圈，才終於擺脫顧慧，踏上自己的回家路。
從望山前走到五房門要45分鐘，從遠聽走到五房門只要半個小時，可陳嬌還是希望和清安一起走，哪怕路途長遠，但很快樂，既快樂了就是值得的。
陳嬌到達五房門村後，還要沿著海岸線一直往南走，途經媽祖廟時她望著廟內的榕樹楞神片刻，權當給身體與大腦的暫時休息。
之後，她又走過九曲十八彎的坑窪小路，最終在墳山的山腳，當陳嬌見到一間矮小的平房裏散出淡淡的暖光時，才沈沈吐出口氣。
見孫女回來，陳嬌奶奶趕忙提著一袋子東西上前，喜不自勝地說：“真是阿彌陀佛哦，你班主任人次（看）著好，心也好。今日又送來一大袋物什（東西），臨走還硬塞我100塊。”
一包幹蝦米，兩板年糕，一支牙膏，兩件冬天的外套，一件給她的——紫粉格的羊角扣呢大衣，一件給奶奶——藏藍菱格羽絨服，一件毛衣、兩條牛仔褲，袋子底下還壓著一盒新內褲。
陳嬌懨懨地將袋子扔到一旁的矮凳上，問奶奶：“什麽時候？”
奶奶咳嗽幾聲後，方答道：“就天光（早上）啊，他講後半日還有課，就先走了。你班主任戴個眼鏡哦，確實蠻有範的，他教書也蠻好的咯。”
自說自話間，老人又將竹椅上的袋子寶貝似的抱回裏屋。
陳嬌腹部微微脹痛，她快步走到衛生間，脫下褲子，看見一灘血紅洇在內褲上。
紙槽裏沒紙，她喊奶奶送進來，一只布滿斑紋的手握著一沓比她的手還粗糙的草紙，叮囑道：“省著點用，該兩日草紙漲起，5塊只能買4摞。”
陳嬌蹲在坑上遲遲沒有起身，握著草紙想，如果月經能這樣流完該有多好，這樣，她就不用衛生巾，也不用把草紙鋪在內褲上假裝衛生巾。
“怎麽弄這麽長遠（久），閣配（菜）都冰涼。”
“鈔票呢？” 陳嬌問，“我且走去買點物什。”
“阿彌陀佛，剛給的鈔票又用出去，虧你班主任月月走來，要不然活活死掉算吶。”
“活著怎呢會死。”陳嬌蒼白地扯動嘴角，見奶奶的臉長拉下來，又斂起表情，“我那個來，且走去買衛生巾。”
“草紙多鋪幾層，或者多穿條褲子。”奶奶的話說到一半，再次被咳嗽打斷。
陳嬌蹙眉問道：“我叫你走診所去次（看），你次（看）過沒有。”
奶奶拍了拍胸脯鎮咳，擺了擺手回絕：“浪費鈔票，我就是該兩日熱起（上火）。”
而後又將話頭牽回衛生巾上：“我跟你講，那個什麽巾是謊人（騙人）的，想我當院主時哪有這類物什，還不是過來了。”
話雖這麽說，老人還是回屋從衣櫃裏拿出掉漆的餅幹盒子，數了10塊給孫女，
“省著點買，等下走出去次見你娘記得帶家來，弗（別）又跑海裏去。”
奶奶的碎碎念跟洩洪似的，提起陳嬌的母親就徹底開了閘。
“真是要命，托了人多長遠結果托到這樣一個腸肚。你阿爹走去找事做也不曉得死哪去，大半年一分錢沒寄回來。我也不曉得活著做什麽，死也死不了……”
陳嬌松開手，任憑秋風狠狠撞上門，將奶奶的話徹底壓死在屋內。
終於，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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