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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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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祖

佳茹不喜歡當女孩,她實在想不出做女孩有什麽好。留長發會被男生像狗尾巴似的揪來揪去,穿裙子會給人說騷貨,連壓歲錢都比男生少。

可佳茹也不想變成男生,她只羨慕男生能站著撒尿,不過試了好幾次,均以尿在馬桶圈和地上告終。算了,不變成男生也好,有根東西在褲子裏晃來晃去的,走路肯定很難受,佳茹安慰自己。

從佳茹記事起,身邊就沒人願意做女孩,也沒人願意要女孩。

媛媛表姐捂著肚子在床上說的是下輩子一定做男生。子純表姐被梅琴舅媽丟掉好幾次,還是鵬程舅舅把她撿回來。在這個故事裏,受欺負的是女孩,欺負人的是老女人。

沒錯——老女人,像媽媽那樣的老女人,佳茹更不願意當。她打學生,夏天還穿著悶死人的長衣長褲,很啰嗦,愛管東管西,罵自己沒個女孩樣,嘮叨自己不好好念書。

好在佳茹有爸爸撐腰,弟弟上培訓班的時候,她能出去和朋友玩,弟弟考試必須拿滿分,但爸爸會對自己說:讀書那麽累,差不多就好。

爸爸雖然沒工作、腳瘸了,威力卻比媽媽大。小時候每次玩過家家,佳茹都要當爸爸,但她很快發現自己只能做媽媽,於是討厭起只能做媽媽的女孩,也討厭所有女孩樣的東西。

這樣的佳茹自然和男生更玩得來,她喜歡一群男生喊自己佳茹大哥時的快感,這種感覺做女孩可體會不到。

但,正當佳茹為做假小子而洋洋得意時,佩婷阿姨帶著安安出現在她面前。

過去,她聽外婆罵這位從未見過的佩婷阿姨“低人精”,爸爸說起她就難受地皺起鼻子,好像聞到一股茅廁味。

“不檢點,沒廉恥。”

爸爸每次說完佩婷阿姨的壞話都會摟住媽媽的脖子,朝她耳邊吹氣說:“當初要不是我,誰會娶你啊。”

可成人世界的變化比潮汐還快。佳茹心裏還跟著大人一起罵佩婷阿姨呢,爸媽、舅舅、舅媽卻突然歡天喜地地說起佩婷阿姨要帶女兒回小港過年的消息。

外婆不願意見佩婷阿姨,大人們便以吃飯的名義圍坐在圓桌上說服她。坐主位的外婆像被綁在抽獎轉盤中心,任憑大人們七嘴八舌地拿話繞暈她。

爸爸說:“多虧佩婷老公啊,上海醫院的專家號他一通電話就幫我掛好了,年後我和佩妍去上海,她老公還講幫我們訂五星級酒店呢。”

酒精把爸爸的臉變成地裏的紅蘿蔔,他口齒不清地炫耀著這件事時,仿佛被人砍斷腿,整個人短了一截,好矮小,好沒用。原來離開家的爸爸,是個在醫院掛號都困難的家夥。但這樣的爸爸,還是比媽媽強大。

梅琴舅媽轉到外婆面前:“媽,你看在佩婷老公的面子上也要見吶。他可是借了鵬程一筆錢給他租店鋪。”

少言寡語的家旺大舅也開口幫腔:“媽,佩婷老公這半年幫家裏不少忙,過去的事就算了,佩婷現在嫁得那麽好,再回小港哪會有人說閑話。”

“那個野種就是閑話!”

佳茹猜不出外婆是因為哪句話上才同意二人回鄉,但野種成為佳茹對安安的初印象。

低人精和野種——她們肯定很醜、很臟,身上一股茅廁味,討人嫌。

可當佩婷阿姨和安安從出租車下來的剎那,佳茹感覺自己的呼吸快被海風帶走。

她們哪裏是茅廁,分明是香蕉剝皮後的甜白肉心,是投放在小港上空的玫瑰炸彈。和她們相比,周圍的人顯得好粗糙。

更令佳茹不可思議的是安安喜歡穿裙子、喜歡當女孩,而佩婷阿姨也很喜歡安安是女孩。

起初,佳茹是喜歡安安的。但後來,大人每次誇完安安總要加上句“比佳茹好”,尤其媽媽那個老女人更是這樣。於是,佳茹開始討厭女孩樣的清安,更討厭喜歡當女孩的她。

她想打敗安安做女孩的驕傲,她要學班裏的男生笑話穿裙子的安安是騷貨。可騷貨這個詞太厲害,佳茹見過它把許多女孩扯壞,她便改口喊安安洋娃娃。安安反駁她說上海學校的女生校服是裙子時,佳茹詫異城市學校的規則。可穿裙子又怎麽樣,男孩子就不穿,而當男孩比做女孩好太多——可以笑話人,可以多收錢。

但,順利打敗清安的佳茹,心情不如想象中暢快。面對沈默的清安,她心裏像被塞進好多塊石頭,那種感覺好像自己打敗自己。

這件事後,佳茹不知該如何面對清安,每當聽到媽媽說安安和佩婷阿姨要來家裏,她就找借口出門。有時會找男生玩,有時會獨自一人去海邊。佳茹在海邊會做很多事,比如去岸邊的廢船上探險,往海裏丟石子,和潮汐賽跑。

但這一次,當她和清安一行人來海邊時,她只顧著觀察清安的情緒,好像自己在等待著向她道歉。

清安的皮鞋在太陽下閃著光,風吹著裙擺好像在跟她玩鬧。佳茹低頭看了眼背帶褲,用螃蟹步橫著挪過去,靠近卻發現清安的眼睛裏有烏雲在飄,人像梅雨季的木地板,滲著濕氣。

“你怎麽了啊?”

或許佳茹沒註意到,她比往常柔和許多。

“我看你好像快哭了,你不是要哭吧?”

陳佳茹急切地在沙灘上尋找嚴景然和沈德凱的身影。只見兩人和捕魚淡季散落在海面上的船只似的,互相之間隔得老遠,離自己也好遠。

“我沒有要哭,”清安見她這副樣子,忍不住笑道,“佳茹,謝謝你。”

“沒哭就不要裝好不好,怪嚇人的。”

清安望向停留在海面的船只,解釋說:“小港和別的地方不一樣。這裏的海是黃綠色的,像過期的飲料分層了一樣,海的盡頭也不是山,而是滿船的人。”

佳茹聽不懂清安失落的言外之意,只奇怪她為什麽會因為海的顏色難過,大城市來的人都這樣嗎,還是只有她?

陳佳茹懶得深究,她只是不希望清安突然哭出來,否則倒黴的又是自己。於是,佳茹像推薦好玩的景點給游客一樣,主動問她:“你要去看媽祖娘娘嗎?”

“欸,你們去看媽祖娘娘嗎?”

子純始終站在離她們不遠的地方。她是女孩,不能和沈德凱、嚴景然在沙灘上散步,只有像條小尾巴似的站在清安和佳茹身後。她其實不太願意聽人說話,日常對話就像課文最後的“背誦全文”——只要看完就必須背誦,一旦聽完就得重覆。但對子純而言,集體出行是有關拋棄的寓言故事。因此,當她聽到佳茹喊清安離開時,趕緊湊上前,而她想問的話完整說來其實是——你們要去看媽祖娘娘嗎,別丟下我好不好?

三人和沈德凱、嚴景然約定好時間後,便步行前往媽祖廟。

媽祖作為沿海地區信奉的神明,在小港原本享受神佛屆的高級禮遇:建寺廟,行日拜,過年劃舟,立春祈福。但隨著經濟發展,工廠興建,依靠打漁為生的小港人急劇減少,信奉錢財為最靈神佛的小港自然而然地冷落媽祖娘娘,轉去求輻射範圍更廣、在陸地上更靈驗的佛祖基督。

於是,幾十年間,媽祖娘娘步步退讓,退到只剩海邊的一座廟宇,默默保佑著至今還需出海的漁民。

當佳茹第一次聽到“媽祖娘娘”四個字時,覺得這神的名字很奇怪,太女生了,又是媽又是娘,哪有人拜拜的神是這樣的。但看見漁民敬重虔誠的神情,她忽然有些好奇——究竟女生的神會是什麽樣子呢?

她跟外婆去過佛堂,佛祖又大又方坐在蓮花上,自己要後退到門檻才能看見他的臉。她還偷溜進教堂看過基督,他瘦小幹癟,被釘在十字架上,痛苦得很。難怪朋友每次講到周日被爸媽拉去做禮拜,臉上的表情都很難受,因為他信奉的神就是這樣。

這是佳茹第一次來媽祖廟,門面根本比不過鎮上的教堂和佛寺,甚至比道觀都差點了,倒是右側有棵樹,大得驚人,高超出院子一大截,樹葉蔭蔽著半個庭院。

清安也註意到這棵大樹,它與媽祖廟形成鮮明對比,像在嬰兒的身體裏供養著一位巨人。

佳茹的視線很快又被兩側的臺階上停著的石獅子吸引過去,雖然和野狗差不多大小,但模樣還算生動,大門匾額上刻著“媽祖閣”三個燙金字,左側寫“澤潤生民”,右側對“德同化宇”。

“德同化宇澤潤生民”

佳茹聽著清安念的順序,心裏被知識絆了一跤,要先念右邊啊。子純則支支吾吾地跟讀兩遍,似乎想把這話背誦下來。

媽祖閣的庭院很小,右側的樹卻比佳茹想象中還大,樹幹比漁船桅桿還粗壯好幾倍,十個自己都不一定能圍抱得過來。香爐立在進門處,像故意擋住信眾參拜似的。

見香爐裏三根插得東倒西歪的香,佳茹有點於心不忍,佛堂的香爐根本騰不出地方,媽祖娘娘的這三根香倒像硬生生求來的,插得不情不願。

三人繞過香爐往裏走,廳堂中央供奉著一尊媽祖娘娘神像,頭頂匾額上鑲刻著“福澤四海”。媽祖身著紅金配色長袍端坐在紅木椅上,雙手交叉在身前握著玉如意,相貌莊嚴,眉眼慈悲。

“她好小啊。”佳茹看著這位坐在椅子上的媽祖娘娘,她無需仰視也並不痛苦,看起來很和藹。

看了半晌後,佳茹略帶惋惜地說, “佛祖和基督比她大好幾倍。”

清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時佳茹又用氣聲說:“看著年紀也不大的樣子。”

清安回她:“據說她去世的時候只有28歲。”

這個年紀對生命消逝而言太早,但對女人步入婚姻而言又太晚。好奇的佳茹像小港的老娘客那樣問道:“那個,她結婚沒啊?”

子純同樣在意這個問題的答案,當兩人齊齊看向清安時,發現她正難以置信地回看著她們。

佳茹揚起下巴,不滿地抱怨:“怎麽了嘛,這不能問嗎?”

這語氣仿佛不是問媽祖的婚戀情況而是清安的。

“沒有,她立誓終生不嫁,行善濟世。”

佳茹羨慕地想:原來行善濟世可以不嫁人,不嫁人就不用當媽媽。可行善濟世這件事虛無縹緲地像身無分文的乞丐在佛祖面前許下升官發財的大願。結果繞了半天,自己還是要嫁人,還是要當媽媽。就這樣,佳茹先前對媽祖娘娘的於心不忍全轉移到自己身上。

“欸,安安,你哪裏知道的?”子純笑起來時,兩頰拋光似的亮。

“書上。”清安答,“學校老師會留好多拓展閱讀的書,裏面有一本是講中國神話的,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女媧和媽祖的傳說,其他的都忘得差不多了。”

對哦女生的神還有女媧來的,怎麽自己給忘了,佳茹想著,不過倒沒見小港人拜過女媧。話說回來,她發現清安在回答子純表姐問題的時候,不像家裏其他人那樣敷衍、不耐煩,而是會把來龍去脈說清楚。

“你講講唄,媽祖的傳說。”佳茹裝作在看媽祖,嘴裏冒出的問題卻對著清安。

女生的神究竟是什麽樣子,佳茹這個在暑氣蔓延,熱浪虛浮的下午有了認知,同樣清安講故事的模樣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中。

從前,佳茹覺得讀書無用,甚至認為書念得好,人肯定蠢,比如媽媽。可清安讓她發現讀書如乘溪流入海,是為見識更廣闊的天地,而那番天地裏不僅有媽祖傳說還有許多她不曾知曉的故事。

三人回到庭院後,清安建議:“我們要不要拜拜?”

見周圍沒有香,三人便以手代香,雙手合十,在香爐前拜了三拜。

清安歪頭笑道:“我們好像桃園三結義哦。”

佳茹知道桃園三結義的故事,她接話說:“我們是親姐妹,不用像他們。”

“是哦,我們是結義的反面。”

“結義的反面是什麽,不結義啊?”

“是血緣啦,所以不需要結義。”

子純聽老師提過桃園三結義的故事,之前一直很朦朧,今天有點明白了,原來這個故事的反面是血緣。

“欸,是的哦,不需要。”子純肯定地重覆道。

回家的路上,佳茹騎在隊伍的最前面,她沿著海岸線向海面望去,確實像過期的飲料分層了,怎麽之前她從沒發現小港的海這麽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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