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登仙(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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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仙(六)

如果將毖劼放在命河河底,的確不會被任何妖靈找到,但是……

“河水暴漲,水勢洶湧,小小一顆毖劼,極容易被沖走,它難道會讓毖劼完全脫離自己的掌控?”

權青實的手指憑空點了幾下:“你看,叱羅一直站在河中,並不移動,說不定毖劼就在它腳下,被牢牢護著。”

綦妄動身:“我下去看看……”

權青實趕緊阻止:“你的仙法在河中不管用,沒找到毖劼你就被沖走了!”

去留橋又被掀起幾寸,橋身如蹺蹺板一樣左右搖晃,各家妖靈節節敗退,全都疲累至極,幾乎沒有力氣繼續這場戰鬥。

“不下水怎麽找?”

綦妄正在犯難,耳中忽地聽見一聲低沈的叫聲。

“哞————”

一頭大黑牛四蹄踏著青煙,眨眼間行至跟前。

徐鶴朗的牛?

它怎麽自己來了?

權青實和綦妄都覺奇怪。

黑牛見到熟人,朝他們哞哞叫了兩聲,算是打個招呼,隨後就邁步往河邊走。

面對河中巨大的鬼王,這頭牛絲毫不慌,動作優哉游哉,牛尾巴左甩一下,右甩一下,低頭咕咚咕咚喝著命河水,痛痛快快豪飲一通。

“這黑牛可真壯實啊!一頭能頂兩頭了。”

加固去留橋的數名鬼兵拽著繩子,藏在附近,他們瞧見這頭黑牛,不由得感嘆道。

“體格壯有什麽用?腦子是傻的,看見鬼王都不跑。”

“你們倆別胡說八道,這種平角黑牛是鎮河鐵牛,我們家鄉鬧水災都是靠它鎮河。”

綦妄與權青實互看一眼,鎮河鐵牛?

命河泛洪,這頭體格非凡的黑牛是應召而來。

黑牛喝飽了,吧唧吧唧嘴,邁步就要往河裏走。

權青實疾跑過去,順手從鬼兵身上借來一條繩索,一端套住牛角,一端纏在自己腰間:“牛前輩,求求你,帶我去河底看看。”

綦妄也撲到牛背上,把繩子抓緊:“勞駕!”

黑牛並沒反對,它搖頭晃腦走入河中。

漆黑河水沈重冰冷,一寸寸漫上來,權青實提前憋住好大一口氣,生怕溺水。可奇怪的是,河水遇見黑牛並不靠近,反而繞著走,綦妄和權青實貼著牛身,就可以在水中喘氣呼吸。

這頭黑牛果然是鎮河靈獸,它一下河,惡波惡浪即刻平息,水流瞬間變得溫和許多。

綦妄抓著權青實,同時扔出兩個靈氣光球,負責在河底照亮。

黑牛走到河道中央,忽然身體一沈,趴著不動彈了。

他們離叱羅的位置還有一段不遠的距離,但無論怎麽推拽,黑牛就是不動。都說倔牛倔牛,這牛脾氣犯了,徐鶴朗都拿它沒轍。

權青實焦急:“你有什麽吃的能給它?”

綦妄搖頭:“它吃煞氣,你看我身上有嗎?”

權青實拍拍牛背:“牛前輩,前面有個惡鬼,它身上有小山一樣的煞氣可以吃,我不騙你。”

“哞!”黑牛用鼻子哼了一聲,充滿不屑。

權青實忽然懂了,鎮河鐵牛雖然能吃煞氣,但是並不愛吃,上回是徐鶴朗求它幫忙,它才勉強吞下。

這招不靈,權青實就在自己身上胡亂摸索,意外地在懷裏找到了一小包喜糖,是竹音偷偷塞給他的。

他抓起幾塊送到黑牛嘴邊,它長舌一卷,欣然吃下。

權青實懇求道:“牛前輩,你行行好,你帶我們過去吧!”

黑牛吃光所有喜糖,終於起身前行,把他們帶到了叱羅不遠處,可是眼前河床布滿汙泥碎石,大大小小,散落四處,根本不知道那一塊才是叱羅的毖劼。

權青實悶頭摸索,綦妄忽然拍拍他的胳膊,又指指前面。

河底中央,叱羅腳下,有一個人影。

光球照出此人的臉……正是凍僵的花去病!

綦妄疑惑:“他被沖了這麽遠,身體怎麽沒被命河溶解?”

權青實伸手抓住花去病的紫袍:“咱們帶他上去。”

“帶這死人幹嘛?”

權青實拉起花去病放在牛背上:“毖劼。”

綦妄:“你是說,叱羅將毖劼藏在花去病身上?”

“嗯,他若真是被水流沖下來,肯定早都沖到下游去了,怎麽會不早不晚,恰好停在這裏,又被咱們碰見。”

黑牛背著屍體上了岸,權青實剛把花去病藏到一處廢墟,叱羅的動作忽然變得慌張起來,所有的觸手都伸到河中,焦急地搜索。

“看來你猜對了!”

綦妄露出笑意,繼續說道:“它找不到花去病,一定會在附近廢墟中搜索,我去把它引開。”

“小心點!”

權青實囑咐一句,雙手匯聚靈氣,開始在花去病身上搜尋。

怎麽會沒有?

身上裏裏外外都找遍了,連外袍和鞋子都脫了,還是沒有任何發現。

叱羅離開命河,爬到對側岸上,翻弄著倒塌屋舍,看它的架勢,綦妄拖不了太長時間。

權青實心慌,難道藏在體內?

他掰開花去病的嘴巴,往裏觀瞧。

冷不丁的,花去病忽然笑出聲來,睜眼道:“權道長,你還有摸屍的癖好?”

權青實立刻結起手印,用十二字仙訣的“鎮”字訣鎮縛花去病的四肢,讓他不能動彈。

“你老實交代,毖劼在哪兒?”

花去病渾身濕噠噠的,些許頭發沾在臉頰上,他笑瞇瞇答道:“就算我告訴你,你也拿不到。”

“在你肚子裏?”

花去病歪著頭,試著坐起來:“權道長,咱們相識一場,難道你真要將我剖開,你好狠的心。”

他是玩笑語氣,根本不把權青實放在眼裏。

“你若不說,我就把你的屍體一把火燒了,叱羅也會完蛋!”

“哈哈哈哈……”花去病放肆大笑,“勞駕多添點柴,方才他把我凍起來,我現在冷得要命呢!”

自從他們相識以來,花去病常常笑容滿面,權青實一直當他性格熱情親切,現在卻對他的笑極為憎惡。

“你閉嘴!!”

權青實抓著他的脖子,怒斥道:“你怎麽笑得出來?你到底要害死多少人才肯罷休?那些無辜凡人被你殺害之後又不能投胎,你們到底要幹什麽!”

“誰說他們是無辜的?”

花去病回瞪著他,面色極為陰冷:“他們本來就罪該萬死,三十年前就該死,我已經容他們多活了三十年!”

權青實愕然:“……全天下的人都該死?”

“我就是要全天下的人都死絕,再跪在睿王面前磕頭認罪!要他們為自己的錯贖罪!”

“瘋子!” 權青實手中凝起斬字訣,準備剖開花去病。

花去病仰頭看著黑雲,幽幽說道:“只要能還睿王一個公道,瘋就瘋吧。”

“公道?”

權青實沒想到會聽見這個詞,不由得動作一滯。

可他稍一松懈,突然就被濃烈黑霧絞住雙手,他被捆得不能動彈,黑霧漫上咽喉,在扭動中一點點收緊。

“權道長,我選擇你的理由其實不光因你形貌出眾,還因為咱們見面那日,你救了一個孩子。”

花去病目光幽幽落下,神情溫柔,仿佛想起某些溫馨往事:“你的心性與睿王一樣,善良單純,舍己為人……”

“睿王十六歲繼承王位,在封地修水渠、築堤壩、建學堂、蓋善堂,極受當地百姓稱頌。”

“皇帝癡迷妖妃鬧起天災的三年間,餓殍遍野,民不聊生,他把府中存糧統統拿出來施舍救人,又給窮人送藥送冬衣,照顧鰥寡,減免田稅,你是沒看見過那種場面,當時烏泱泱跪倒一片,口呼千歲千歲。”

“睿王多次上書進表,勸諫那個狗皇帝重振朝綱,關心民間疾苦,可是都如石沈大海……”

花去病臉上泛起痛苦之色,但嘴邊仍然在癡癡地笑。

“他發兵北上,明明是為民請命。可是出兵不久,當初勸他的鄉紳都成了軟骨頭,斷供軍糧,貴族靠出賣他在太子那邊討得封賞,編出各種罪名推到他身上。我們戰敗後,上百條罪名全是誣蔑,睿王的功績全都抹除,還成了十惡不赦的亂臣賊子,遭萬人唾棄,再也不能投胎轉生!”

他忽然拉住權青實的手:“赤要狐都能冤屈昭雪,睿王卻永遠都是惡鬼,憑什麽?!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權青實默然無語,花去病說的和他曾經耳聞的完全是另一個故事。

“既然這樣,我就要天下人都變成惡鬼,都來嘗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活在怨恨與恐懼中的滋味!哈哈哈哈哈!”

花去病仰頭大笑,笑得讓人心顫。

權青實沈默片刻,哀嘆一聲。一個人的功績可能被抹去,善行被掩埋,著作被銷毀,但是有很多東西是不會被輕易抹除。

“學堂還在,水渠還在,睿王送給窮苦人家的冬衣棉被或許也還在……這些是無法抹除的。”

花去病楞住了。

“睿王雖然沒能稱帝,可因為有他出兵北上,天下確實換來了一位好皇帝,冥冥之中,他出兵目的已經實現了。只不過結局與你們期待的有所不同,代價也更為慘重。”

權青實繼續說道:“睿王或許曾是很好很好的人,但你看看他現在的樣子,還是那個懷著赤子之心的仁王嗎?”

花去病轉頭看向命河上那狂暴碩大的觸手怪物,和被它摧毀的一切。

“他如今變成這樣,你高興嗎?”

“他就算稱王稱帝,也永遠要活在幽暗中,永遠見不得光,你高興嗎?”

花去病忽然開始顫抖,整個人止不住的哆嗦,仿佛有一種力量要從他體內爆發。

權青實感覺脖子上纏繞的黑霧開始松動。

“睿王遭遇悲慘,令人惋惜,但是這不能成為他作惡害人的理由。你與他墮落成魔,更是錯上加錯。”

花去病擡起頭,眼神凝厲,表情痛苦不堪:“我一次次騙你,設計殺你,你還願意相信我?相信睿王蒙受冤屈?”

權青實點頭。

“花郎君,你生前是睿王好友,與他征戰沙場,死後三十年間與他患難與共,幫他籌謀覆仇,此等真情何其珍貴,我願意相信你說的。”

花去病眼中猝然落下一滴淚來,晶瑩透明的眼淚在他掌心變成一顆光潤的白玉。

毖劼?

花去病捧住白玉,眼含熱淚:“權道長,謝謝你,謝謝你!”

他轉身向去留橋跑,身後彌散一片黑霧,邊跑邊大聲喊道:“殿下!殿下!睿王殿下!”

幾乎算得上聲嘶力竭,花去病揮舞著手中那顆晶瑩的白玉,身上縷縷黑霧,隨風飄散,身體也開始粉碎。

權青實從藏身之處跑出來,直盯著花去病的背影。

“殿下!!有人願意相信你了,世上有人相信你了!我賭贏了!你不再是惡鬼!可以投胎了!”

他拼命地跑,拼命地喊,連身體消失都顧不上。

叱羅一瞧見他,分出一縷黑霧跳到橋上,變成一個戴著面具的男子,想把花去病攔住。

花去病哭得淚流滿面,將純白毖劼塞到他手裏:“殿下,拿著它!快去!快去啊!”

他用自己所有來世賭來的一絲希望,就是還有凡人願意真心相信睿王的冤屈,他好像生怕權青實反悔,希望就會破滅。

叱羅將白玉推給花去病:“你拿著!你去!”

“我……來不及了……”

花去病的身體已經消失多半,他笑中帶淚:“殿下還有一線生機!快去!”

叱羅抱起他:“來得及!我送你過橋!”

叱羅竭力往橋的另一端飛馳,可等他奔到長橋盡頭,懷裏的花去病幾乎不剩下什麽,他好像摟著一團半透明的虛霧。

去留橋盡頭猛然發出刺目白光,白光剎那明滅,叱羅狂奔的身影也驀然消失。

惡鬼過橋,灰飛煙滅,前程往事,一並寂滅。

命河中如山的黑霧轟然消散,而這一切發生的實在太過突然,各府妖靈們都不明白發生了何事,怎麽打著打著,叱羅就自己消失了?

綦妄渾身狼藉,黑衣殘碎,他大步走回來,困惑道:“是你找到毖劼了?”

權青實呆呆站著,半天才說:“叱羅的毖劼,是花去病的眼淚。”

綦妄楞了一下,恍然道:“原來如此……花去病修成自在魔,在於見一切苦,不生悲憫動搖,皆當樂謔。他一哭,自己的毖劼便碎了,身體就化成灰飄散。”

權青實盯著地上那件濕透的紫袍,說不出到底是什麽感受,明明消除了惡鬼,可胸中尤其憋悶難受。

花去病與睿王究竟是過了橋,還是徹底灰飛煙滅,結果如何,已經沒人知道。

翻湧的命河恢覆平靜,去留橋雖然保住,但是兩岸鬼府已全部成為廢墟,妖靈們各自收拾殘局,互相救治。

綦妄呼出一口濁氣,挨著權青實,“怎麽了?臉色那麽難看?”

“我想我師尊了。”

權青實垂首斂眸:“他曾跟我講過,說平生除鬼無數,但是印象最深的一次卻連劍都沒拔,咒也沒念半句。”

“那只惡鬼害死了整個村子,但他所有的執念,就是想找人傾聽自己生前的冤屈。我師尊默默聽完他的故事,說了六個字,那只惡鬼便自行消亡。”

“你師尊說什麽?”

“可憐兮、可恨兮。”

綦妄並不知道權青實的心思,他揉揉胳膊,輕嘆一聲,“現在叱羅死了,人間的屍鬼應該都散了吧?”

一只大鵟從天而降。

它羽毛焦落,背上馱著渾身染血的東流與竹音。

“尊上,不好了!青州、幽州、興源都失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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