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追溯(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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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五)

高帆有火沒地方撒,氣得直瞪眼。

他不願被看扁,暗暗手印翻轉,收緊附著在“尋”字訣上的靈氣。

原本細如發絲的“靈絲線”,此時又被削去三分,變得更加難以察覺,如果不懂仙門心法,就算是厲害妖靈也看不出來。

這才是“尋”字訣的厲害之處,任妖魔鬼怪逃到哪裏,也躲不開身後懸絲追擊的仙門道士。

綦妄漸漸慢下來。

高帆笑著問:“怎麽了?尊駕怎麽不走了?”

綦妄不得不擺出“你先請”的手勢,算是讓高帆搬回一城。

他們所在之地早已沒有鬼府人家,沒有五彩鬼燈照路,極其昏暗,方才倚靠綦妄扔出一團團發亮的氣團才能看得清周圍,現在高帆帶路,他必須控制著尋字訣不能中斷,以至於想再分出餘力照亮就難了。

高帆腳步踟躕,磨磨蹭蹭的。

綦妄笑回去:“道長怎麽不走了?怕黑?”

高帆粗聲一嘆:“算了算了,我不與你爭,還請幫忙照個亮。”

有他服軟,綦妄欣然同意,二人並肩而行,沒用多少時間便抵達一處荒林。

腳下是半人高的荊棘叢,頭上有垂落密布的樹枝樹藤。

高帆是亡靈,沒有實體,所以穿梭其中並無阻礙,率先走進通天路。

綦妄一揮手,把樹枝全部斬斷:“你就不能找一條好走的路?”

高帆揶揄:“尊駕提現適應適應,等出去後,路更難走。”

“咱們不是去燈油作坊嗎,既然燈油要往來運輸,道路怎會難走?”

“那姓花的知道燈油作坊見不得光,所以就故意選在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裏。”

高帆想了想,繼續說:“花去病從人販子手裏買了許多孩童,逼迫他們在工坊做工,用鮮血和屍毒熬制燈油。如果有孩子是陰年陰月出生的,就被單獨捉起來取血。”

綦妄面露嫌棄。

難怪小白瓷瓶裏有種惡心氣味,原來是人血與屍毒的臭味。

高帆沈沈一嘆,不免想起自己身死之處正是另一處燈油作坊。

現在回想起來,那幾間矮屋處處都透露著怪異,可惜他涉世未深,經驗太少,並沒能提前發現危險。

當時與他一同下山的張遠庭也自此失蹤,生死不明。

綦妄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這麽臭的燈油也有人買?”

高帆:“不是的,我這瓶只是半成品,花去病從滇南找到了一種稀罕的婆香樹油,香味奇異,極其濃烈,他就是用這種樹油來掩蓋燈油的屍臭味道。”

“婆香樹油是靈溪寨的不傳之秘,珍惜香料要用秘法從樹皮裏提煉,一般在祭奠或者節慶時候用來祭神,不知道花去病用了什麽齷齪手段,竟買到了那麽多。”

二人說話間,通天路已至盡頭,出口外面飄過來陣陣寒意,還冒著刺目的白光。

綦妄:“你怎麽停了?”

“我現在不能出去……至少也要等太陽西斜以後。”

人間正值午時,太陽高懸。

高帆是亡魂,並非投奔鬼府的在冊青鬼,全靠仙門經咒護佑才保魂魄不散。現如今身死半年有餘,魂魄之力已經減弱,越發恐懼陽光,不敢再往前走。

綦妄不耐煩:“那你把尋字訣放出來,我自己去捉姓花的。”

高帆依言而行。

綦妄獨自走出通天路,可是不到半個時辰,他卻突然繃著臉回來。

高帆:“尊駕怎麽回來了?”

綦妄惡狠狠瞪他一眼,坐在出口處閉目靜修,再沒有多言解釋。

高帆心覺蹊蹺,山路確實又陡又滑,對普通人來說是個阻礙,可是這點崎嶇根本攔不住妖魔,綦妄怎麽如受挫了一般,悶悶返還……

外面究竟有什麽?

-

日暮西斜,光影徘徊,一團厚重雲彩堆積天際,單薄餘輝在雪地上染出絳紫色的暗影。

高帆往外探探身,思忖能承受殘存的天光,就慢慢從通天路走向人間。

他腳下是座荒廢竹橋,橋下河床幹涸多年,放眼望去,溝渠鋪滿積雪,燈油作坊就在對岸的深山裏。

綦妄行到一旁,忍氣說道:“你別再使什麽鬼把戲,快點把正確的尋字訣放出來。”

高帆疑惑:“尋字訣就在這裏,你還要我怎麽放?”

綦妄往前一指:“那為什麽前面分出了三個方向,難道世間有三個花去病?”

高帆一驚。

過了竹橋,細細的靈絲線就分了三岔,通往三個不同方向,而他對此毫無察覺。

“怎麽會這樣?”

此咒殊為隱秘,不可能被花去病提前取下,更別提再將細如毛發的靈氣劈成三份。

高帆一時間沒了主意:“總有一條是對的,咱們挨個去找!”

綦妄:“不用找,三條路我剛才都看過,左邊指向一條深溝,中間的纏著一棵枯樹,最右邊循著山繞一圈,又把我引到了這座破橋。”

“不能讓那姓花的跑了!我還記得路,能找到燈油作坊,咱們去那裏看看。”

高帆神情緊張,腳下加速,邊走邊說:“那個姓花的很好辨認,人群中數他最為搶眼,總是穿著色彩艷麗的織錦花袍,身上還故意弄得香氣襲人,你一定能認得出來。”

綦妄面上答應,但心裏覺得此去希望不大。

二人迎著天邊最後一抹殘陽,一同向幽暗的山林裏走去。

隆冬時節,夜色本就來得迅速,山中密林重重,像一塊黑色天幕扯在頭頂,把隱秘小路遮得嚴嚴實實。

高帆越是焦急越是找不到方向,帶著綦妄滿山亂轉,等到星辰漫天,已經徹底迷路。

“你到底認不認路?”

綦妄的耐心所剩無幾。

高帆從附近的樹幹上看見一塊三角形的割痕,他眉心擰緊:“有人模仿我的記號,故意引我走錯方向。”

綦妄搖頭:“尋字訣被人識破,留下的記號也被篡改,說明花去病身邊有仙門高手,對方既然知道你的目的,燈油作坊肯定也做過清理,不會留下有用的線索。”

他仰頭看看月亮:“再走下去也是徒勞,回去吧。”

高帆憤憤抽出劍來,把樹皮上假造的記號狠狠削掉。

“仙門敗類,為虎作倀!”

綦妄忽然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沈悶寂靜的林中傳來一陣細微動靜,窸窸窣窣,又急又輕,似是腳步,灌木叢隨著聲響微微晃動,一個人影貓著腰前行。

這人喘得很劇烈,似乎跑了很遠,已經體力不支,還故意壓著聲音,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急促不安的呼吸聲愈發靠近,高帆和綦妄碰一下眼色,他持劍起勢,隨時準備捉住來人。

可是對方仿佛察覺到高帆和綦妄的存在,不止停下動作,連呼吸都屏住了。

一襲寒風從林中刮過,風來得急,枝條晃動月影,綦妄如鬼魅般出現在背後。

男人嚇得嗚咽一聲,像只受了驚嚇的貓,跳起來就跑,但是腿腳卻被寒冰妖術凍結,他失去平衡,摔在雪上。

恐慌中,男人抱著腦袋,跪地哀求:“別殺我!求求你別殺我!我上有八十歲的老娘,下有三歲孩子,我真的不能死啊……求求你饒我一條命……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你就放了我吧!”

綦妄聲音冷淡:“誰要殺你?”

對方慢慢擡起頭,從手指縫裏朝外看,突然,他激動大哭,伸開雙臂死死抱住綦妄的腿。

“綦郎君!怎麽是你啊?!你有神通本領,可得救救我!”

綦妄:“?????”

男子見到救星,再不忍耐,哭得稀裏嘩啦,鼻涕帶著眼淚全都蹭在綦妄衣服上。

綦妄臉色急變:“松開我!臟死了!”

他將人踹開,沾上汙物的衣襟也被斬斷:“哪來的瘋子?”

男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左邊臉頰上有條刀疤,腰側掛著一柄長刀,似乎是商隊護衛。

“綦郎君,我是丁勇!你和權道長還在石橋山救過我的命,咱們一起從魔鼠老宅逃出來的,你怎麽忘了?”

男子抹抹眼淚,他本以為自己說得夠清楚了,可綦妄壓根不記得他。

高帆走近兩步:“丁大哥,誰要殺你?與我詳細說說。”

此時月色昏昏,光線幽暗,丁勇並沒發現高帆是個幽魂,全當他是個年輕道士。

“東家讓我們兩隊人手過來運貨,等進山才通知沒有貨物,而是要把山裏一個燈油作坊拆了,還承諾出三倍工錢。”

“我們二十幾個人想著不能白跑一趟,就用半天時間把作坊拆了個幹凈……下午那陣,大夥兒剛剛吃完飯,突然就有好些人捂著肚子,緊接著就吐血死了。”

高帆心中一涼,花去病這是要毀掉作坊,殺人滅口。

丁勇:“幸好我今天鬧肚子,只吃了兩口饅頭,沒吃下毒的菜。我當時一看形勢不好,就從旁人身上借了點血,也捂著肚子躺在地上裝死……”

高帆:“後來呢?”

丁勇回頭往樹林中看了看,低聲說:“有幾個人吃得不多,並沒毒發,他們一起往山下逃,那個領我們進山的男人突然拿起長劍,追上去把他們一個一個都殺了,那人四十多歲,出手相當狠,割人喉嚨眼睛都不眨!”

“我偷偷爬到草叢裏,往山上逃,翻了兩座山才跑到這裏……”

高帆目光一凜,突然說:“你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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