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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真山(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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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真山(十)

……綦戊行,你可知罪?

(註音:qí wù xíng)

你身為神將,私入凡間,攪亂天機,使百餘凡人逃離死期,錯果彌深,引天怒昭然!

……綦戊行,你可知罪!

你罔顧神職在身,潛入鬼域,妄開鬼府,阻礙五萬亡魂輪回正道!違逆天意,其罪當誅!

……綦戊行,你可知罪!!

你觸犯天規,本應神元寂滅,念你往昔功績,現褫去靈鎧,判火雷之刑,毀去金身,銷去神形,黜你下界!

淩絕峰,渡仙臺,天火焚燒,赤炎紛紛,霹靂屠戮,雷光隆隆……

一道龍身狀如碎泥,鮮血淋漓,從九天直墜凡塵,落入噬淵洞窟之中……

遙遠又清晰的痛感從噩夢深處襲來,每寸皮膚、每塊骨骼都因之顫栗,五臟六腑似被利刃攪弄,發出難以承受的劇痛。

綦妄驚叫一聲,猝然蘇醒,直接坐起來。

他眼前炫光陣陣,似乎曾被強光灼傷,看東西都是重影,不得不用力閉了閉眼睛,重新仰頭環顧四周。

天空中流雲赤金,夕陽下晚霞灑落,附近山坡上積雪樹林都蒙著一層半紅半紫的光彩。

這是在哪兒?

峰谷幽幽,巖林相接,景色一分熟悉,九分陌生。

綦妄頭腦發暈。

他只記得自己跟著一個鼬獾精來到神女鎮,在街上走著……

再一睜眼就到了這。

他怎麽會睡在野外雪坡上?

不僅外套沒了,連那條游龍金甲的腰帶也丟了,一身素簡黑衣,半分裝飾也沒有。

難道是中了什麽咒術……被搶劫了?

他揉揉眉角,慢慢起身,踩著半膝深的雪往坡下走去。

走著走著,忽然聽見密林中遠遠傳來女子呼喊。

“……你們……這些王八蛋!別碰我……”

“哎喲,你還敢咬我……死到臨頭,還挺厲害!”

女人還不服軟,大聲罵道:“三個豬狗不如的畜生!你們敢在妙乙宗放火!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綦妄不想多管閑事,但是一聽到“妙乙宗”三個字,不免生出興趣,邁步往聲音那邊走。

穿過一片樹林,他見到一年輕女子被捆住手腳,按在地上,正在死命掙紮。

旁邊三個男人,兩瘦一胖,雖然穿著尋常百姓的衣服,但是腰上都佩著妙乙宗長劍。

身材發胖的男子揚起拳頭,一拳打在女子臉上。

“還不老實!”

綦妄踩著雪,走得不緊不慢,但是三個男人的註意力都被女子吸引,完全沒有註意到他的腳步聲。

一瘦高男子蹲下,在女人受傷的臉上摸了一把:“你才念了幾天的經,就把自己當成妙乙宗弟子,敢跟蹤我們,這不是找死嗎?”

另一人催促:“你們別啰裏八嗦的!快點把她扔下去!”

密林一側,是道斷崖,此地險峻,人跡罕至,就算把女子扔下去也不會有人發現。

肥胖男子:“蔣師兄,別急著扔啊……她長得這麽漂亮,直接殺掉太可惜,不如……”

蔣姓男子哼笑一聲,已經明白:“行,讓你快活快活,那你就快點辦事,別耽誤今晚交貨。”

“你個豬狗不如的王八蛋,別碰我!”女子嘴角帶血,還在拼命反抗。

忽然,她罵人的動作一僵,一直不屈的眼睛裏盈滿淚水,朝林子裏痛哭呼喊:“前輩!”

綦妄一楞。

叫我?

女子年紀不大,容貌清麗,身著一套樸素的淺灰色道服,未施粉黛的臉上,一雙杏眼淚汪汪地盯著他。

綦妄搞不懂她怎麽會稱呼自己“前輩”,他何曾結識過一位道姑?

對面三人聞言停下動作,一齊回頭看過來,其中兩人直接拔劍相對。

“你是什麽人?”

綦妄低頭避過橫生的樹枝,邁步走到空地上,開口道:“這裏可是妙真山?”

他的提問讓所有人都是一楞。

仿佛他並不是過來救人,只是順便問個路。

女子高聲:“綦前輩!他們偷了……”

肥胖男人用力捂住女子的嘴,答道:“這裏就是妙真山,快點滾!別耽誤我們辦事!”

綦妄表情冷淡,嘆道:“神山靈脈,世間罕有,我苦尋而不得,你們這些蛆蟲卻占著寶地做茍且之事,真是該死。”

三人中,沒拔劍的男子面色悚然,轉身就跑:“上回……上回就是他!快跑,快跑啊!”

這句話喊得沒頭沒尾,不僅兩個同夥沒聽明白,連綦妄也很迷茫。

上回?

三個男子正是蔣春亮、齊沅和樊智,他們曾將權青實趕出師門,當初就是被綦妄教訓一通,但是三人之中,唯獨齊沅曾見過綦妄相貌。

蔣春亮看他跑遠,憤憤罵道:“沒用的東西!”

他提劍上步,劍在手中一抖,靈氣震動,發出微微鳴響。

蔣春亮的玄心劍法還算不錯,可他甚至都沒機會出招,就被狠狠踢中肋骨,瞬間倒地,緊接著,就被看不見的力量纏著脖子,懸空提起。

蔣春亮:“???”

一股熟悉的恐懼感從脊背上蔓延,他掙紮中瞪著綦妄:“你……是你?!”

綦妄:“咱們見過?”

樊智見此場景,立刻想起了當初的遭遇,棄下女子,撒腿就跑,但是他心慌膽顫,腳底打滑,沒跑幾步就一頭撞到雪包中。

綦妄不費力氣就把三人抓住,手指一挑,統統扔下山崖。

“啊啊——————”

慘叫聲回蕩在山谷裏。

“不能殺!”女子掙開繩索,跑到山崖邊上,探著身體往下一看,見三人□□枯的枝條纏住,掛在樹上,捆得比粽子還要結實。

樊智已經嚇暈,蔣春亮和齊沅還在動彈。

綦妄走到她旁邊,背著手:“他們三個要殺你,你怎麽反倒擔心他們的生死?”

女子喘息一會兒,慢慢說道:“要是這樣摔死,就太便宜他們了!”

“這幾個王八蛋籠絡了一夥心術不正的弟子,不僅在妙乙宗放火,還偷了掌門的印信,我要捉他們上山,交給鶴容長老與羅真人。”

哦?

綦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他正想到妙真山修行,如果幫著找回掌門印信,肯定能在妙乙宗討個人情,到時候安穩住上幾年,應該不成問題。

他操縱靈氣,取下蔣春亮身上的包袱,裏面果然放著一只小小木匣,木匣上被施過密咒,想必掌門印信就在其中。

綦妄提著木匣,朝山崖中發問:“你們方才說,今晚要去交貨,買主是誰?地點在哪兒?”

若是能將背後的買主一起抓住,到時候人情更重,換一座靈氣充沛的山頭也有可能。

齊沅急忙坦白:“我們約好,今晚在神女鎮……”

他突然渾身一僵,口吐鮮血。

齊沅難以置信地看著胸口的劍,瞪著眼睛:“你……你……”

蔣春亮抽回染血的劍,手腕一轉,順勢挑斷纏住齊沅的枯枝,還沒斷氣的齊沅直直摔下山崖。

女子嚇得大驚:“蔣春亮,你要幹什麽!”

蔣春亮還想殺掉樊智,可惜手腕已經被枝條絞住,不能動彈。

他露出一個笑容,口念咒訣,使出十二字仙訣的“遁”字訣,竟然從緊縛的樹枝中脫身出來。

“妙乙宗大限已至,早沒救了!”

說話間,他就攀住樹幹,繼續使出“游”字訣,踩著懸崖絕壁往深處逃去。

“你別跑!”

女子想要去追,但是她仙法微末,根本追不上,只能眼睜睜看著蔣春亮一下就沒影了。

一陣罡風逆勢而起,如一堵風墻堅在山崖對面,強烈氣流不僅把女子吹了回來,更打亂蔣春亮的步伐,他失去支撐,慘叫一聲,失控撞上凸起的山巖。

等大風消止,他已經滿臉是血,手腳摔斷,口吐鮮血。

“背後買主我去找,你回妙乙宗報訊,帶人過來捉這三個逆徒。”

綦妄擡起眼皮,看了一眼逐漸昏暗的天色,將裝著印信的木匣扔給道姑。

“你要跟那群道士說清楚,印信是我找回來的,這個人情妙乙宗要還。”

他說完就轉身下山。

“前輩!”

女子叫住他,一雙杏眼睜得溜圓,透出滿滿的急切之情,“那我妹妹呢?你們找到她了嗎?”

妹妹?

綦妄冷眼相對:“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你,也不認識你妹妹。”

女子吃驚,大聲質問:“你不認識我?!”

“是你親口答應,要與權道長一起幫我找回妹妹,這才幾個月不見,你就不認識我了?!”

這位年輕道姑正是玉劍。

綦權二人走後,她就從不羨仙贖身,因想斬斷男女孽緣,便決心去仙門修道,可惜妙乙宗閉門謝客,她沒能入門拜師。

上個月,她偶爾在祈福殿見到鶴容長老,表明心意之後就被收為外門弟子。

從那天起,玉劍一改往日花魁裝扮,換上簡素道服,成了佩劍清修的女修士。

今日她在山中修行,無意間聽到三人談論放火盜竊之事,所以偷偷跟蹤,這才被捉住。

“我不認識什麽權道長,也絕無可能幫你找妹妹,你肯定認錯人了。”

綦妄他撣撣袖子上的雪,轉身就走。

玉劍快步追到前面,她想不明白,就算自己換了裝扮,與從前略有不同,也不至於讓人完全認不出來……

她上下打量,突然拉住綦妄袖子。

“前輩,你是不是中邪了?你快跟我一起上山,我請鶴容長老幫你治治!”

綦妄聽得惱火:“你才中邪了!都說了不認識你,聽不懂人話?滾開!”

他說完就施展身法,踏風離去。

-

日暮消沈,斜陽屏退,等綦妄走到神女鎮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小鎮上行人寥寥,街頭花燈稀疏,一座座破敗的樓閣人去屋空,冷冷清清。

綦妄感到一陣錯愕。

在他的印象中,神女鎮人潮喧囂,車水馬龍,極其熱鬧,怎麽變成這幅落魄光景?

“喲,您來了!”

路邊一個小販忽然熱情搭話,“郎君,上回買的棉鞋,穿著合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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