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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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真山（五）
寒冬臘月，天寒地凍，妙真山裏草葉枯萎，樹木雕零。
綦妄帶著權青實翻過幾座山，直到中午，才在一處山坡發現了葵麻的蹤影。
葵麻葉片是淡淡的紅色，外形瘦長，質地輕軟，幹枯之後不失柔韌，葉片中心有條金色葉脈，如果對著陽光，在某個角度下葉脈就能閃閃發亮。
權青實撥開灌木，熟練地摘下葵麻葉，輕輕抖掉上面的殘雪，規規整整在手指上纏成一沓。
他特意來找這種葉片是有特殊作用，方才綦妄問了好幾次，他都保密不答。
“綦妄，葉子已經夠用了，咱們回去吧。”
綦妄聞言，將手上葉片卷巴卷巴收到袖中，隨後俯身蹲下，朝後架著胳膊。
“上來，我背你回去。”
“好。”
權青實答應一聲，伸手摟住綦妄肩膀，傾身壓在寬厚的背上。
綦妄背起他，忍不住說：“你要多吃點飯，這麽大個人，一點分量都沒有，好像比之前又瘦了。”
大腿上都沒有多少肉，輕得像片雲彩。
權青實雙臂環住綦妄的脖子，他經脈損毀，身體虛弱，整個人有氣無力。
“嗯，你做的飯好吃，我肯定會多吃的。”
綦妄心中浮現一股奇妙的感受：“青實？”
“嗯？”
“權青實……”
“幹嘛？”
“權道長。”
“什麽事，我聽著呢……”
權青實踏踏實實趴在綦妄背上，綦妄叫一句，他應一聲。
“青實，你今天有點奇怪，不太像你。”
權青實下巴頦挨著綦妄的耳尖，冰冰涼涼的，“哪裏不像我？”
“你難得沒跟我反著來。沒讓我把你放下，沒跟我作對。”
權青實：“你病了，我得讓著你呀。”
綦妄笑意減退，不言語了。
毒煞入心，已經成為心魔，侵擾他的神識，令他發狂，他不敢去想下一次發病會是什麽情形。
百煉樞心咒雖然能克制發病，可是療效已經大不如前。
權青實離開此地才安全，但是這念頭稍微一浮現，另一個狂躁暴虐的自己就隨時要沖破理智。
“青實，我會盡快想辦法治好你的經脈。”
一雙手捂住了他冰冷的耳朵，權青實的聲音帶著笑意：“你陪我治傷，我陪你治病，咱們兩個都能好起來，這點小毛病算什麽。”
綦妄：“萬一治不好呢？”
權青實：“一年治不好就兩年，兩年治不好就三年……我才二十歲，至少還能陪你三十年，那時候什麽毛病都治好了。”
他說到這裏，輕松笑道：“就是不知道，等我成了個滿臉褶子的老頭，會不會被你嫌棄。”
綦妄眉心微蹙。
他本想說，你有靈鎧護體，三十年算什麽，可是猛地想起權青實仙法已廢，靈鎧肯定也消失了。
他踩著雪，走到石階山路上，雙手托著大腿把人往上一掂，“那我也跟著你一起變老，兩個老頭子，誰都別嫌棄誰。”
權青實不說話了，但是視線卻時時刻刻落在綦妄的臉上。
等翻過這座山，綦妄略一扭頭：“你別偷看我了，臉都要讓你看出洞了。”
權青實像做賊被人當場逮住，垂眸狡辯：“我才沒有。”
“誰偷看誰是烏龜。”
“我那不叫偷看！”
綦妄辛苦憋笑，肩膀跟著一抖一抖的，他手臂一提，將權青實抱在懷裏。
“來，給你看個夠。”
兩人面對面，權青實的視線卻沒有退縮，真的在綦妄臉上看個沒完，眼神柔和，亮晶晶的眼珠仿佛在說話似的。
綦妄本想捉弄他，可被這麽近距離盯著，自己反倒先不好意思了。
他避開視線，在臉上摸了一把：“我臉上有什麽呀？”
權青實喃喃開口：“綦妄，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會老？”
硬朗的下頜線緊湊，發絲濃黑，鬢角銳利，皮膚上一條細紋也沒有，怎麽看也不超過三十歲，根本沒法想象他白發蒼蒼的模樣。
身為妖靈，時光流逝只會增加修為，提升妖丹，就算真的過去三十年，綦妄肯定風采更勝，依舊英武瀟灑。
綦妄攏攏他的圍巾：“你胡思亂想什麽呢？”
權青實：“我在想以後，咱們兩個的以後。”
黃昏拉長山峰的斜影，漫漫山路雪色鋪陳，二人重新朝神女峰前進。
安寧的山林裏，忽然樹枝彈動，落下一片雪團。
有幾只獼猴從樹上跳過。
綦妄急轉方向，躍到樹上，追著那群猴子往林子深處跑。
“是誰來了？你跑什麽？”
“快看前面！淬狩在追獵物！”
樹林裏，淬狩貼著雪面飛速移動，發出閃閃金光。
一只棕色的野獸在雪中穿梭奔跑，它身軀敏捷，動作矯健，速度比淬狩更快。
小獸體型不大，每次一跳起來，權青實就嫩剛看見它雪白的肚皮和短短的尾巴。
山麂？
淬狩猶如獵犬把小山麂朝密林中驅趕。
小山麂留意著淬狩的動向，機敏地鉆到草堆裏躲避，可是淬狩總能找出它，它越跑越快，一腳踩空，“撲通”一下掉進了山巖間的深溝。
它摔在夾縫中站不起來，發出小狗一般的叫聲。
淬狩變成一柄利劍，繞著深溝飛來飛去，耀武揚威。
“淬狩最喜歡追這些飛禽走獸，往後打獵只需要跟著它，必有收獲。”
綦妄來到石溝旁，抓住後頸把山麂提上來。
山麂腦門上長著兩根向後彎曲的短角，是頭雄獸，它仿佛知道自己大難臨頭，瞪起黑溜溜的眼珠，驚恐掙紮。
“快讓我看看它！”權青實伸手。
“它個頭不大，性子可兇，你小心點。”綦妄囑咐完，慢慢把小麂放到他懷裏。
小東西身體溫熱，縮成一團，不敢動彈，柔軟的皮毛帶著花斑，黑黑的鼻尖上還沾著雪花。
權青實溫柔地捋著它的後背，捏捏四條腿，檢查有沒有傷到骨頭。
小山麂嚇傻了，哆哆嗦嗦喘著氣。
妙真山是塊寶地，林深草茂，物產豐盛，大小野獸都以此為居，山麂也很多，妙乙宗弟子大多都遇見過。
但是這種小獸靈巧機敏，膽子小，不敢近人，權青實是頭一回抱到懷裏，心生憐愛。
“它真漂亮。”
綦妄撣撣手，把淬狩喚回腰間：“走吧，今晚有好吃的了。”
他在前面帶路，權青實抱著小山麂慢慢跟上，每一步都踩著綦妄的腳印。
“青實，麂肉可以爆炒，可以紅燒，還可以用鹽搓了慢慢烤，都很滋補，你想怎麽吃？”
“嗯……紅燒爆炒太油膩，烤著吃弄得到處都是煙，不如燉著吃吧，咱們熬一鍋熱湯，好吃又驅寒。”
“那好，回去給你燉湯喝。”
權青實自顧自說道：“湯裏可以加一些提鮮的蘑菇，再放一點增香的草果。”
他興趣盎然，“咱們順路在神女峰下面挖幾棵冬筍吧，現在的冬筍可嫩了，白白胖胖的，熬湯喝味道肯定不錯。”
綦妄笑著回頭，按住躁動的淬狩：“說得跟真的似的，小東西早都讓你放跑了，晚上還拿什麽燉湯？”
被拆穿了權青實就大方承認，追上去和他並排同行：“山麂沒了，不是還有錦雞嗎，晚上可以做冬筍煲雞湯。”
綦妄重新把他背起來，惹得他輕叫一聲。
“自作主張，罰你今天晚上多吃一碗飯！”
-
夜色漸濃，星光渺渺，天地落入幽暗，唯有神女峰上一扇小窗還亮著燭火，仿佛一顆寒星懸在山巔。
綦妄坐在臥房門外，打坐練氣。
不清楚那些幹枯葉片如何能成為他的“定心丸”，他換了個姿勢，撐著腦袋，閉目苦等。
“弄好了。”
他聞聲睜眼，權青實拉住他的左手，將一條紅繩戴在腕上。
腕上紅繩編得紋樣大方，寬窄適度，繩結綢繆似密鱗排布，能工巧匠的手藝也難出其右。
黑色袖口多了一抹紅，格外顯眼，綦妄挑起眉毛：“你忙到半夜，就為了做這個？”
權青實熬神費力，累得小臉煞白。
葵麻曬幹後能搓出長絲，撚成細線，七夕前麻葉剛剛變紅，顏色鮮艷，許多女孩子會上山采麻，用來鬥巧。
妙乙宗的祈願紅繩都是用葵麻葉子做的。
綦妄瞇起眼睛，疑惑道：“這根手繩怎麽就成定心丸了？”
權青實拉起自己的袖子，他手腕上也有條一模一樣的。
原來是一對兒。
但綦妄表情不佳，有些無語。這算哪門子定心丸？
這類凡人男女互相贈送的小飾品，他從來都覺得毫無價值，不值一提。
可是，一想到手繩是權青親手為自己做的，與自己“成雙成對”，他心裏又泛起一股柔情蜜意。
“好吧，既然是你送的，那我就戴著。”
他有些失望，真是故弄玄虛。
權青實明顯累了，身體軟綿綿地靠著門框，小聲說：“還沒完工，這對手繩還差一道工序。”
綦妄揉了揉發酸的脖子，“明日再弄吧。”
“不行。”
權青實一把扯住綦妄領口，踮起腳，仰頭湊了上去。
淡淡一吻，極為克制。
兩唇相貼的瞬間，二人腕上紅繩同時一閃，靈氣聚而又散，繞了個圈，似乎發生了什麽，又仿佛什麽都沒有留下。
綦妄心熱，笑著把人扣住：“你今天怎麽回事？又敢撲上來？”
權青實身體顫了一下，眼裏泛起水霧，聲音也變得虛弱。
“定心丸，做好了。”
他樣子不太正常，表情很難受，綦妄疑惑：“你什麽意思？”
權青實平覆了一會兒：“綦妄，是我言而無信在先，害你病發入魔。我已經用咒結為媒，許了仙門誓言。”
“從今往後，我若棄你而去必遭利箭穿心之苦，若存心騙你，將生無容身之處，死無葬身之地，有違此誓，三界除名，永無輪回。”
綦妄動作一僵。
仙誓的威力他曾親眼見識過，那種刻苦錐心之痛並非尋常刑罰可比。
他立刻撕扯權青實手腕，想把紅繩扯斷，此物雖是葵麻編成，但每一個繩結中都有經咒之力，沾染靈氣，法力深重，無比堅韌。
權青實制止他的動作，“我現在立了誓，以後再也不能反悔，你可以安心，這不就是定心丸嗎？”
“誰要你要做這種蠢事！”
綦妄惶恐，急得火燒眉毛：“仙門誓言到底怎麽解除？你快點想辦法解開！”
“誓言已立，回不了頭，你信我，我心甘情願與你相伴，不會再離開你了。”
權青實眼中帶淚，哀求道：“只求你……你放我回去救師尊，行嗎？”
綦妄愕然楞住。
用異樣的眼神盯著面前的人。
“你不惜發毒誓留在我身邊，是為了你師尊？”
權青實：“我求你了，我得去救他……”
綦妄後撤一步，突然笑出聲來。
權青實一顆心都在師尊身上，能留給他的只有忍辱負重，委曲求全。
哪有什麽一心一意，長相廝守，不過是自毀前程，畫地為牢……
如此相伴與遭受□□有何區別？
一種前所未有的恥辱與挫敗籠罩而來。
綦妄殺心陡起。
他永遠都比不過那個師尊，對鶴元真人的忌恨猶如烈焰灼心，熊熊燃燒。
心神動搖之際，眼前黑影連連，耳中卻陷入深切的寂靜。
靜謐中，他疼。
疼痛爆發無數狂噪聲響，尖銳、嘶啞、暴吼、聲音在他頭腦中鼓噪嘶吼，像一只只厲鬼拉扯著他的神志。
毒煞滔滔汩汩，痛苦真真切切，黑霧撕裂了他的皮肉，一團團從身體中鉆出來。
他無法控制。
“青實，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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綦妄帶著權青實翻過幾座山，直到中午，才在一處山坡發現了葵麻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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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特意來找這種葉片是有特殊作用，方才綦妄問了好幾次，他都保密不答。
“綦妄，葉子已經夠用了，咱們回去吧。”
綦妄聞言，將手上葉片卷巴卷巴收到袖中，隨後俯身蹲下，朝後架著胳膊。
“上來，我背你回去。”
“好。”
權青實答應一聲，伸手摟住綦妄肩膀，傾身壓在寬厚的背上。
綦妄背起他，忍不住說：“你要多吃點飯，這麽大個人，一點分量都沒有，好像比之前又瘦了。”
大腿上都沒有多少肉，輕得像片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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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做的飯好吃，我肯定會多吃的。”
綦妄心中浮現一股奇妙的感受：“青實？”
“嗯？”
“權青實……”
“幹嘛？”
“權道長。”
“什麽事，我聽著呢……”
權青實踏踏實實趴在綦妄背上，綦妄叫一句，他應一聲。
“青實，你今天有點奇怪，不太像你。”
權青實下巴頦挨著綦妄的耳尖，冰冰涼涼的，“哪裏不像我？”
“你難得沒跟我反著來。沒讓我把你放下，沒跟我作對。”
權青實：“你病了，我得讓著你呀。”
綦妄笑意減退，不言語了。
毒煞入心，已經成為心魔，侵擾他的神識，令他發狂，他不敢去想下一次發病會是什麽情形。
百煉樞心咒雖然能克制發病，可是療效已經大不如前。
權青實離開此地才安全，但是這念頭稍微一浮現，另一個狂躁暴虐的自己就隨時要沖破理智。
“青實，我會盡快想辦法治好你的經脈。”
一雙手捂住了他冰冷的耳朵，權青實的聲音帶著笑意：“你陪我治傷，我陪你治病，咱們兩個都能好起來，這點小毛病算什麽。”
綦妄：“萬一治不好呢？”
權青實：“一年治不好就兩年，兩年治不好就三年……我才二十歲，至少還能陪你三十年，那時候什麽毛病都治好了。”
他說到這裏，輕松笑道：“就是不知道，等我成了個滿臉褶子的老頭，會不會被你嫌棄。”
綦妄眉心微蹙。
他本想說，你有靈鎧護體，三十年算什麽，可是猛地想起權青實仙法已廢，靈鎧肯定也消失了。
他踩著雪，走到石階山路上，雙手托著大腿把人往上一掂，“那我也跟著你一起變老，兩個老頭子，誰都別嫌棄誰。”
權青實不說話了，但是視線卻時時刻刻落在綦妄的臉上。
等翻過這座山，綦妄略一扭頭：“你別偷看我了，臉都要讓你看出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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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偷看誰是烏龜。”
“我那不叫偷看！”
綦妄辛苦憋笑，肩膀跟著一抖一抖的，他手臂一提，將權青實抱在懷裏。
“來，給你看個夠。”
兩人面對面，權青實的視線卻沒有退縮，真的在綦妄臉上看個沒完，眼神柔和，亮晶晶的眼珠仿佛在說話似的。
綦妄本想捉弄他，可被這麽近距離盯著，自己反倒先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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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青實喃喃開口：“綦妄，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會老？”
硬朗的下頜線緊湊，發絲濃黑，鬢角銳利，皮膚上一條細紋也沒有，怎麽看也不超過三十歲，根本沒法想象他白發蒼蒼的模樣。
身為妖靈，時光流逝只會增加修為，提升妖丹，就算真的過去三十年，綦妄肯定風采更勝，依舊英武瀟灑。
綦妄攏攏他的圍巾：“你胡思亂想什麽呢？”
權青實：“我在想以後，咱們兩個的以後。”
黃昏拉長山峰的斜影，漫漫山路雪色鋪陳，二人重新朝神女峰前進。
安寧的山林裏，忽然樹枝彈動，落下一片雪團。
有幾只獼猴從樹上跳過。
綦妄急轉方向，躍到樹上，追著那群猴子往林子深處跑。
“是誰來了？你跑什麽？”
“快看前面！淬狩在追獵物！”
樹林裏，淬狩貼著雪面飛速移動，發出閃閃金光。
一只棕色的野獸在雪中穿梭奔跑，它身軀敏捷，動作矯健，速度比淬狩更快。
小獸體型不大，每次一跳起來，權青實就嫩剛看見它雪白的肚皮和短短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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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狩猶如獵犬把小山麂朝密林中驅趕。
小山麂留意著淬狩的動向，機敏地鉆到草堆裏躲避，可是淬狩總能找出它，它越跑越快，一腳踩空，“撲通”一下掉進了山巖間的深溝。
它摔在夾縫中站不起來，發出小狗一般的叫聲。
淬狩變成一柄利劍，繞著深溝飛來飛去，耀武揚威。
“淬狩最喜歡追這些飛禽走獸，往後打獵只需要跟著它，必有收獲。”
綦妄來到石溝旁，抓住後頸把山麂提上來。
山麂腦門上長著兩根向後彎曲的短角，是頭雄獸，它仿佛知道自己大難臨頭，瞪起黑溜溜的眼珠，驚恐掙紮。
“快讓我看看它！”權青實伸手。
“它個頭不大，性子可兇，你小心點。”綦妄囑咐完，慢慢把小麂放到他懷裏。
小東西身體溫熱，縮成一團，不敢動彈，柔軟的皮毛帶著花斑，黑黑的鼻尖上還沾著雪花。
權青實溫柔地捋著它的後背，捏捏四條腿，檢查有沒有傷到骨頭。
小山麂嚇傻了，哆哆嗦嗦喘著氣。
妙真山是塊寶地，林深草茂，物產豐盛，大小野獸都以此為居，山麂也很多，妙乙宗弟子大多都遇見過。
但是這種小獸靈巧機敏，膽子小，不敢近人，權青實是頭一回抱到懷裏，心生憐愛。
“它真漂亮。”
綦妄撣撣手，把淬狩喚回腰間：“走吧，今晚有好吃的了。”
他在前面帶路，權青實抱著小山麂慢慢跟上，每一步都踩著綦妄的腳印。
“青實，麂肉可以爆炒，可以紅燒，還可以用鹽搓了慢慢烤，都很滋補，你想怎麽吃？”
“嗯……紅燒爆炒太油膩，烤著吃弄得到處都是煙，不如燉著吃吧，咱們熬一鍋熱湯，好吃又驅寒。”
“那好，回去給你燉湯喝。”
權青實自顧自說道：“湯裏可以加一些提鮮的蘑菇，再放一點增香的草果。”
他興趣盎然，“咱們順路在神女峰下面挖幾棵冬筍吧，現在的冬筍可嫩了，白白胖胖的，熬湯喝味道肯定不錯。”
綦妄笑著回頭，按住躁動的淬狩：“說得跟真的似的，小東西早都讓你放跑了，晚上還拿什麽燉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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綦妄重新把他背起來，惹得他輕叫一聲。
“自作主張，罰你今天晚上多吃一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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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濃，星光渺渺，天地落入幽暗，唯有神女峰上一扇小窗還亮著燭火，仿佛一顆寒星懸在山巔。
綦妄坐在臥房門外，打坐練氣。
不清楚那些幹枯葉片如何能成為他的“定心丸”，他換了個姿勢，撐著腦袋，閉目苦等。
“弄好了。”
他聞聲睜眼，權青實拉住他的左手，將一條紅繩戴在腕上。
腕上紅繩編得紋樣大方，寬窄適度，繩結綢繆似密鱗排布，能工巧匠的手藝也難出其右。
黑色袖口多了一抹紅，格外顯眼，綦妄挑起眉毛：“你忙到半夜，就為了做這個？”
權青實熬神費力，累得小臉煞白。
葵麻曬幹後能搓出長絲，撚成細線，七夕前麻葉剛剛變紅，顏色鮮艷，許多女孩子會上山采麻，用來鬥巧。
妙乙宗的祈願紅繩都是用葵麻葉子做的。
綦妄瞇起眼睛，疑惑道：“這根手繩怎麽就成定心丸了？”
權青實拉起自己的袖子，他手腕上也有條一模一樣的。
原來是一對兒。
但綦妄表情不佳，有些無語。這算哪門子定心丸？
這類凡人男女互相贈送的小飾品，他從來都覺得毫無價值，不值一提。
可是，一想到手繩是權青親手為自己做的，與自己“成雙成對”，他心裏又泛起一股柔情蜜意。
“好吧，既然是你送的，那我就戴著。”
他有些失望，真是故弄玄虛。
權青實明顯累了，身體軟綿綿地靠著門框，小聲說：“還沒完工，這對手繩還差一道工序。”
綦妄揉了揉發酸的脖子，“明日再弄吧。”
“不行。”
權青實一把扯住綦妄領口，踮起腳，仰頭湊了上去。
淡淡一吻，極為克制。
兩唇相貼的瞬間，二人腕上紅繩同時一閃，靈氣聚而又散，繞了個圈，似乎發生了什麽，又仿佛什麽都沒有留下。
綦妄心熱，笑著把人扣住：“你今天怎麽回事？又敢撲上來？”
權青實身體顫了一下，眼裏泛起水霧，聲音也變得虛弱。
“定心丸，做好了。”
他樣子不太正常，表情很難受，綦妄疑惑：“你什麽意思？”
權青實平覆了一會兒：“綦妄，是我言而無信在先，害你病發入魔。我已經用咒結為媒，許了仙門誓言。”
“從今往後，我若棄你而去必遭利箭穿心之苦，若存心騙你，將生無容身之處，死無葬身之地，有違此誓，三界除名，永無輪回。”
綦妄動作一僵。
仙誓的威力他曾親眼見識過，那種刻苦錐心之痛並非尋常刑罰可比。
他立刻撕扯權青實手腕，想把紅繩扯斷，此物雖是葵麻編成，但每一個繩結中都有經咒之力，沾染靈氣，法力深重，無比堅韌。
權青實制止他的動作，“我現在立了誓，以後再也不能反悔，你可以安心，這不就是定心丸嗎？”
“誰要你要做這種蠢事！”
綦妄惶恐，急得火燒眉毛：“仙門誓言到底怎麽解除？你快點想辦法解開！”
“誓言已立，回不了頭，你信我，我心甘情願與你相伴，不會再離開你了。”
權青實眼中帶淚，哀求道：“只求你……你放我回去救師尊，行嗎？”
綦妄愕然楞住。
用異樣的眼神盯著面前的人。
“你不惜發毒誓留在我身邊，是為了你師尊？”
權青實：“我求你了，我得去救他……”
綦妄後撤一步，突然笑出聲來。
權青實一顆心都在師尊身上，能留給他的只有忍辱負重，委曲求全。
哪有什麽一心一意，長相廝守，不過是自毀前程，畫地為牢……
如此相伴與遭受□□有何區別？
一種前所未有的恥辱與挫敗籠罩而來。
綦妄殺心陡起。
他永遠都比不過那個師尊，對鶴元真人的忌恨猶如烈焰灼心，熊熊燃燒。
心神動搖之際，眼前黑影連連，耳中卻陷入深切的寂靜。
靜謐中，他疼。
疼痛爆發無數狂噪聲響，尖銳、嘶啞、暴吼、聲音在他頭腦中鼓噪嘶吼，像一只只厲鬼拉扯著他的神志。
毒煞滔滔汩汩，痛苦真真切切，黑霧撕裂了他的皮肉，一團團從身體中鉆出來。
他無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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