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滅宗（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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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滅宗（八）
等權青實跑到山崖下面，天已徹底黑了。
夜空中掛著一彎弦月，月光隱暈，星光暗淡，山洞裏更是黑得瘆人。
他出來得太急，連個燈籠也沒提，此時什麽都看不清，於是從懷裏拿出同心鏡，鏡中發出白光，照亮洞口。
地面和石壁都光禿禿的，都是巖石，並沒有什麽奇花異草。
“綦妄？你在嗎？”
權青實朝洞口大喊一聲，聲音在洞穴裏撞出回音，傳了很遠，可惜等了半天都無人應答。
他怕綦妄出事，不敢再耽誤下去，直接走入山洞。
洞穴內錯綜彎曲，亂石嶙峋，頭頂還有水珠滴落，越是行到深處，越能感覺濕汽加重，掉落的水滴也變得淅淅瀝瀝，猶如一場小雨。
權青實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水，仰頭向上看去，長長的鐘乳石密布排列，倒掛在頭頂，好似巨獸尖齒懸在頭頂，看得人心裏發慌。
好不容易走到洞穴盡頭，眼前除了冒著熱氣的池水與四面光禿禿的巖壁，什麽都沒有。
綦妄呢？
權青實找不到人，急得原地打轉。
難道是他來晚了，綦妄已經被花草妖精抓走了？
他又想起綦妄渾身是血，就低頭查看地上是否留有血跡，一彎腰，果真看出了一些異樣之處。
水底有光！
微弱暖光忽明忽暗，隨波動蕩，從池底隧道的另一頭照過來。
他正在細看，突然被誰猛推了一下後背，這股力量極大，讓他大頭朝下栽進了池裏。
“撲通————”
水花四濺，熱浪湧動，鹹澀的池水刺得權青實眼睛發疼。
他游著浮起來，匆匆抹了把臉，大叫道：“綦妄，你別鬧了！你若用隱身術騙我，我就要生氣了！”
同心鏡懸在半空，所照亮的地方也只有巖壁，半個人影也沒有。
不是綦妄，那什麽東西推他下來的？
洞穴越是詭異，權青實越是擔心，他扭頭看向那處發光的隧道，一個縱身潛入池底，朝隧道中游去。
那團光芒看著不遠，想要靠近卻不容易，隧道彎彎曲曲，他睜不開眼睛，只能連游帶爬，靠摸索前進。
等他游出隧道，光芒果然變強，透過眼皮也能感覺到上方的暖黃柔光。
他摸到一塊粗糙石柱，順手抱住，借力向上，但是游了兩下，就感到石柱在動！
咦？
權青實嚇得吐出一口氣，身體立刻往水裏沈，無論怎麽游都無法上升。
驚慌中，他突然被一股力量拉住，嘩啦一聲拽出水面。
他眨眨眼睛：“綦妄？！”
水汽氤氳，綦妄黑發散開，胸口以下浸在溫泉裏，神情怪異地看著他。
“……你怎麽來了？”
“水裏、水裏有東西！”
權青實顧不上答話，指著水中，二人目光同時向下。
一條形如蛟蟒的粗壯黑尾，在池中扭轉盤曲，尾巴表面突棘凹凸，瘡痕遍布。
權青實楞住了……
這條長尾……是綦妄的真身。
因為觸感堅硬，他誤將此物當作石柱，從下到上抱了一路，現在更是被嚇得臉色發白，表情相當難看。
綦妄松開手，哼了一聲：“還說不是嫌棄我？”
長尾向上一頂，將權青實推到池邊，綦妄冷著臉朝另一頭游去。
水面上白霧騰騰，二人距離越拉越遠。
權青實回過神，心知這副真身是綦妄最介意的地方，他方才表現得那麽嫌棄，肯定惹綦妄生氣了。
他壯著膽子追過去：“你為何變出真身？是不是受傷了，讓我看看傷在哪兒……”
“少管閑事。”綦妄冷言冷語。
權青實游到了池中央：“這怎麽是閑事，你幫我師尊找到毒物，我當然得……”
他忽然不說了，也不動了。
一根彎曲的藤蔓從上方垂落下來，直接鉆進了袖中，掌狀葉片猶如青蛙的腳蹼，抓著他的手腕。
還沒容他把這根藤蔓拉開，又落下來四五根。
這些藤莖有粗有細，細的猶如小指，粗的堪比手腕，藤葉寬大，左右配合，內外同時拉扯，很快就脫下了他的道服。
“你們……你們做什麽……”
都說雙拳難敵四手，配合默契的藤蔓更是比八只手都難纏，不僅把衣褲搶走，甚至連鞋襪都沒留。
權青實被剝得光溜溜的，眼巴巴地看著衣服被卷到高處去了。
他恨恨叫道：“綦妄！你太過分了！”
這處洞窟上面不止生長著茂密的藤蔓，還倒吊著許多肥碩的器囊。器囊內部都發出螢黃色的亮光，高低錯落，大小不一。
藤蔓搶走衣服，又用肥厚的葉子兜著熱水，連續往他頭上澆，權青實躲也躲不開，嗆得直咳嗽。
“咳咳……綦妄你搞什麽鬼！快讓它們停下！”
“花草妖精做的事，和我有什麽關系？你也能算到我的頭上？”綦妄的聲音遙遙傳來。
“咳咳咳！要不是被你控制，它們怎麽專沖我來？一定是你搞的鬼！”
綦妄不屑：“花草不會說話，也知道欺軟怕硬，和我有什麽關系！”
權青實單手抓著最後的褻褲，另一只手結起除魔手印。
“你們要是再敢過來，我就念咒了！”
黑色長尾無聲靠近，卷住了他的腰，那些藤蔓像仿佛得到了某種訊號，迅速朝綦妄移動。
綦妄立刻被葉片絞纏，前後包圍。
他擡起手，幽幽說道：“蠢蛋！這種植物已經有了靈識，奪你衣服，替你洗澡，都是想討靈氣，你若打殺它們，它們一定會報覆。”
肥厚葉片猶如一條條貪婪的舌頭，爭先恐後磨蹭綦妄的身軀，隨著它們“吃”到靈氣，上方的器囊也變得更亮。
“你要是不想被按在水裏溺死，最好老實待著。”
權青實這才明白，藤蔓為了勒索靈氣故意推他下水，而發光器囊聚在一起，倒影落在水中，就成了他瞧見的光亮。
他沒有衣服，縮在水裏，暗暗抱怨，什麽“纏綿一夜”的花草妖精，原來就是伺候人洗澡的綠藤怪！
徐師伯說得不清不楚，害他誤會……
想歪了……
綠藤吃飽，窸窣退去，水面逐漸恢覆了平靜。
權青實惦記綦妄的傷勢，向前游去，“是我錯怪你了……是我不好……你別生氣了。”
溫泉熱氣仿佛層層薄紗，隱約顯出綦妄的輪廓。
“你離我遠點，別過來！免得又怪我嚇到你。”
權青實反而加快速度朝前。
“綦妄，我沒有嫌棄過你的真身，一次也沒有，就是突然看見那麽大的蛇，被嚇了一跳……換做是你，冷不丁看見一條那麽大的蟒蛇，也會害怕吧……”
“別把我和蟒蛇精怪混為一談！”
隨著距離拉近，霧氣逐漸減淡，權青實再一次被嚇得發楞。
這回不是因為長尾，而是他看清了綦妄的傷。
除了原先的黑色毒瘢和淤血，脊背上有一大片新鮮通紅的灼傷。
青紫和鮮紅在脊背上交織，其狀慘烈，尋常凡人若是傷成這樣，早都重傷不醒。
權青實推開水面，沖到跟前：“你傷成這樣還不說？！你故意躲著我，就是為了不讓我知道？”
綦妄推開他：“洗個澡也不讓人消停，這點小傷你哭什麽哭。”
他又要走，權青實紅著眼眶拉住他的胳膊，“你為什麽要去找豬魔尋仇？你不知道自己被鬼府懸賞嗎？多少青鬼都在盯著你，你萬一被它們發現了怎麽辦？你想過嗎？！”
綦妄一拳打在水裏，激揚的水花瞬間凍結，冷熱相碰，撞出一層白霧。
“權青實！”
“你喝醉了能呼呼大睡，可我呢？我一閉上眼就看見你像鶴元一樣，滿臉滿手都是毒瘡！皮肉潰爛疼得撕心裂肺又無藥可醫！”
“我不去獵殺豬魔，怎麽找出毒物給你解毒？”
權青實自知理虧，眼含熱淚：“綦妄……我當時急瘋了，腦子一熱就……”
綦妄似乎更生氣了：“你腦子一熱就去尋死，可曾想過我一次次拼命救你？把你從命河裏撈出來？”
權青實慌了神，想到什麽就說什麽：“我記得！我都記得！你為我受傷中毒，失了鬼府，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綦妄冷冷發笑：“你想報恩，就是要與我劃清界限，從來都沒問過我究竟要你做什麽。”
“我為你做得越多，你就越要想辦法推開我，恨不得跟我與我一刀兩斷！我說錯了嗎？”
權青實神色窘迫，心虛噤聲，他那些心思根本瞞不過綦妄的眼睛，被這樣戳穿，倒顯得他既虛偽又薄情。
綦妄濃眉壓低，暗暗神傷，擡手擋住發脹的眉眼：“權道長，豬魔已經交給你師伯，我再沒什麽能為你做的，你往後自求多福吧。”
他撂下這句，轉身朝池邊游去。
一種預感從心頭升起，權青實脊背發涼：“你……要走？”
綦妄不回頭，自嘲一般說道：“留下來做什麽，替你收屍，給你下葬？我還沒這麽賤骨頭。”
權青實追過去：“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綦妄，你的傷還沒好，你不能走……”
綦妄幻回人形，趨身上岸，聲音帶笑：“你的大善心留給別人吧，我還沒淪落到要你來同情。”
說話的時候，他始終沒有回頭。
一股悲傷在權青實身體裏翻騰，不斷地把他往前推，這股波瀾是如此強烈，甚至要從心窩裏跳出來。
權青實想告訴綦妄，我不是同情你，我是在意你！
看你渾身是血，我快要擔心死了，所以才過來找你！
我就是太在意你，在意到我不知道要怎麽辦，我要報恩並不是想讓你走……
可是這些話一句比一句要命，他哪裏能說得出口。
綦妄站在岸上，已經擦幹了身上的水，穿好了衣服。
突然間，十幾條綠藤晃著葉子朝他逼近，死死勒住腰腿，強勁的力量將他拽回池中。
“撲通~~~”
熱浪翻湧，白霧蒸騰。
綦妄被纏得四肢不能動彈，紛繁葉片中，忽地伸出一對修長雪白的胳膊，權青實從藤蔓中鉆出身來，濕漉漉的發絲被扯得繚亂，身上還蕩漾著水霧，猶如一只剛剛化形的小藤妖。
他雙手摟住綦妄的脖子，一個吻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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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中掛著一彎弦月，月光隱暈，星光暗淡，山洞裏更是黑得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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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和石壁都光禿禿的，都是巖石，並沒有什麽奇花異草。
“綦妄？你在嗎？”
權青實朝洞口大喊一聲，聲音在洞穴裏撞出回音，傳了很遠，可惜等了半天都無人應答。
他怕綦妄出事，不敢再耽誤下去，直接走入山洞。
洞穴內錯綜彎曲，亂石嶙峋，頭頂還有水珠滴落，越是行到深處，越能感覺濕汽加重，掉落的水滴也變得淅淅瀝瀝，猶如一場小雨。
權青實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水，仰頭向上看去，長長的鐘乳石密布排列，倒掛在頭頂，好似巨獸尖齒懸在頭頂，看得人心裏發慌。
好不容易走到洞穴盡頭，眼前除了冒著熱氣的池水與四面光禿禿的巖壁，什麽都沒有。
綦妄呢？
權青實找不到人，急得原地打轉。
難道是他來晚了，綦妄已經被花草妖精抓走了？
他又想起綦妄渾身是血，就低頭查看地上是否留有血跡，一彎腰，果真看出了一些異樣之處。
水底有光！
微弱暖光忽明忽暗，隨波動蕩，從池底隧道的另一頭照過來。
他正在細看，突然被誰猛推了一下後背，這股力量極大，讓他大頭朝下栽進了池裏。
“撲通————”
水花四濺，熱浪湧動，鹹澀的池水刺得權青實眼睛發疼。
他游著浮起來，匆匆抹了把臉，大叫道：“綦妄，你別鬧了！你若用隱身術騙我，我就要生氣了！”
同心鏡懸在半空，所照亮的地方也只有巖壁，半個人影也沒有。
不是綦妄，那什麽東西推他下來的？
洞穴越是詭異，權青實越是擔心，他扭頭看向那處發光的隧道，一個縱身潛入池底，朝隧道中游去。
那團光芒看著不遠，想要靠近卻不容易，隧道彎彎曲曲，他睜不開眼睛，只能連游帶爬，靠摸索前進。
等他游出隧道，光芒果然變強，透過眼皮也能感覺到上方的暖黃柔光。
他摸到一塊粗糙石柱，順手抱住，借力向上，但是游了兩下，就感到石柱在動！
咦？
權青實嚇得吐出一口氣，身體立刻往水裏沈，無論怎麽游都無法上升。
驚慌中，他突然被一股力量拉住，嘩啦一聲拽出水面。
他眨眨眼睛：“綦妄？！”
水汽氤氳，綦妄黑發散開，胸口以下浸在溫泉裏，神情怪異地看著他。
“……你怎麽來了？”
“水裏、水裏有東西！”
權青實顧不上答話，指著水中，二人目光同時向下。
一條形如蛟蟒的粗壯黑尾，在池中扭轉盤曲，尾巴表面突棘凹凸，瘡痕遍布。
權青實楞住了……
這條長尾……是綦妄的真身。
因為觸感堅硬，他誤將此物當作石柱，從下到上抱了一路，現在更是被嚇得臉色發白，表情相當難看。
綦妄松開手，哼了一聲：“還說不是嫌棄我？”
長尾向上一頂，將權青實推到池邊，綦妄冷著臉朝另一頭游去。
水面上白霧騰騰，二人距離越拉越遠。
權青實回過神，心知這副真身是綦妄最介意的地方，他方才表現得那麽嫌棄，肯定惹綦妄生氣了。
他壯著膽子追過去：“你為何變出真身？是不是受傷了，讓我看看傷在哪兒……”
“少管閑事。”綦妄冷言冷語。
權青實游到了池中央：“這怎麽是閑事，你幫我師尊找到毒物，我當然得……”
他忽然不說了，也不動了。
一根彎曲的藤蔓從上方垂落下來，直接鉆進了袖中，掌狀葉片猶如青蛙的腳蹼，抓著他的手腕。
還沒容他把這根藤蔓拉開，又落下來四五根。
這些藤莖有粗有細，細的猶如小指，粗的堪比手腕，藤葉寬大，左右配合，內外同時拉扯，很快就脫下了他的道服。
“你們……你們做什麽……”
都說雙拳難敵四手，配合默契的藤蔓更是比八只手都難纏，不僅把衣褲搶走，甚至連鞋襪都沒留。
權青實被剝得光溜溜的，眼巴巴地看著衣服被卷到高處去了。
他恨恨叫道：“綦妄！你太過分了！”
這處洞窟上面不止生長著茂密的藤蔓，還倒吊著許多肥碩的器囊。器囊內部都發出螢黃色的亮光，高低錯落，大小不一。
藤蔓搶走衣服，又用肥厚的葉子兜著熱水，連續往他頭上澆，權青實躲也躲不開，嗆得直咳嗽。
“咳咳……綦妄你搞什麽鬼！快讓它們停下！”
“花草妖精做的事，和我有什麽關系？你也能算到我的頭上？”綦妄的聲音遙遙傳來。
“咳咳咳！要不是被你控制，它們怎麽專沖我來？一定是你搞的鬼！”
綦妄不屑：“花草不會說話，也知道欺軟怕硬，和我有什麽關系！”
權青實單手抓著最後的褻褲，另一只手結起除魔手印。
“你們要是再敢過來，我就念咒了！”
黑色長尾無聲靠近，卷住了他的腰，那些藤蔓像仿佛得到了某種訊號，迅速朝綦妄移動。
綦妄立刻被葉片絞纏，前後包圍。
他擡起手，幽幽說道：“蠢蛋！這種植物已經有了靈識，奪你衣服，替你洗澡，都是想討靈氣，你若打殺它們，它們一定會報覆。”
肥厚葉片猶如一條條貪婪的舌頭，爭先恐後磨蹭綦妄的身軀，隨著它們“吃”到靈氣，上方的器囊也變得更亮。
“你要是不想被按在水裏溺死，最好老實待著。”
權青實這才明白，藤蔓為了勒索靈氣故意推他下水，而發光器囊聚在一起，倒影落在水中，就成了他瞧見的光亮。
他沒有衣服，縮在水裏，暗暗抱怨，什麽“纏綿一夜”的花草妖精，原來就是伺候人洗澡的綠藤怪！
徐師伯說得不清不楚，害他誤會……
想歪了……
綠藤吃飽，窸窣退去，水面逐漸恢覆了平靜。
權青實惦記綦妄的傷勢，向前游去，“是我錯怪你了……是我不好……你別生氣了。”
溫泉熱氣仿佛層層薄紗，隱約顯出綦妄的輪廓。
“你離我遠點，別過來！免得又怪我嚇到你。”
權青實反而加快速度朝前。
“綦妄，我沒有嫌棄過你的真身，一次也沒有，就是突然看見那麽大的蛇，被嚇了一跳……換做是你，冷不丁看見一條那麽大的蟒蛇，也會害怕吧……”
“別把我和蟒蛇精怪混為一談！”
隨著距離拉近，霧氣逐漸減淡，權青實再一次被嚇得發楞。
這回不是因為長尾，而是他看清了綦妄的傷。
除了原先的黑色毒瘢和淤血，脊背上有一大片新鮮通紅的灼傷。
青紫和鮮紅在脊背上交織，其狀慘烈，尋常凡人若是傷成這樣，早都重傷不醒。
權青實推開水面，沖到跟前：“你傷成這樣還不說？！你故意躲著我，就是為了不讓我知道？”
綦妄推開他：“洗個澡也不讓人消停，這點小傷你哭什麽哭。”
他又要走，權青實紅著眼眶拉住他的胳膊，“你為什麽要去找豬魔尋仇？你不知道自己被鬼府懸賞嗎？多少青鬼都在盯著你，你萬一被它們發現了怎麽辦？你想過嗎？！”
綦妄一拳打在水裏，激揚的水花瞬間凍結，冷熱相碰，撞出一層白霧。
“權青實！”
“你喝醉了能呼呼大睡，可我呢？我一閉上眼就看見你像鶴元一樣，滿臉滿手都是毒瘡！皮肉潰爛疼得撕心裂肺又無藥可醫！”
“我不去獵殺豬魔，怎麽找出毒物給你解毒？”
權青實自知理虧，眼含熱淚：“綦妄……我當時急瘋了，腦子一熱就……”
綦妄似乎更生氣了：“你腦子一熱就去尋死，可曾想過我一次次拼命救你？把你從命河裏撈出來？”
權青實慌了神，想到什麽就說什麽：“我記得！我都記得！你為我受傷中毒，失了鬼府，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綦妄冷冷發笑：“你想報恩，就是要與我劃清界限，從來都沒問過我究竟要你做什麽。”
“我為你做得越多，你就越要想辦法推開我，恨不得跟我與我一刀兩斷！我說錯了嗎？”
權青實神色窘迫，心虛噤聲，他那些心思根本瞞不過綦妄的眼睛，被這樣戳穿，倒顯得他既虛偽又薄情。
綦妄濃眉壓低，暗暗神傷，擡手擋住發脹的眉眼：“權道長，豬魔已經交給你師伯，我再沒什麽能為你做的，你往後自求多福吧。”
他撂下這句，轉身朝池邊游去。
一種預感從心頭升起，權青實脊背發涼：“你……要走？”
綦妄不回頭，自嘲一般說道：“留下來做什麽，替你收屍，給你下葬？我還沒這麽賤骨頭。”
權青實追過去：“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綦妄，你的傷還沒好，你不能走……”
綦妄幻回人形，趨身上岸，聲音帶笑：“你的大善心留給別人吧，我還沒淪落到要你來同情。”
說話的時候，他始終沒有回頭。
一股悲傷在權青實身體裏翻騰，不斷地把他往前推，這股波瀾是如此強烈，甚至要從心窩裏跳出來。
權青實想告訴綦妄，我不是同情你，我是在意你！
看你渾身是血，我快要擔心死了，所以才過來找你！
我就是太在意你，在意到我不知道要怎麽辦，我要報恩並不是想讓你走……
可是這些話一句比一句要命，他哪裏能說得出口。
綦妄站在岸上，已經擦幹了身上的水，穿好了衣服。
突然間，十幾條綠藤晃著葉子朝他逼近，死死勒住腰腿，強勁的力量將他拽回池中。
“撲通~~~”
熱浪翻湧，白霧蒸騰。
綦妄被纏得四肢不能動彈，紛繁葉片中，忽地伸出一對修長雪白的胳膊，權青實從藤蔓中鉆出身來，濕漉漉的發絲被扯得繚亂，身上還蕩漾著水霧，猶如一只剛剛化形的小藤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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