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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滅宗(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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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滅宗(六)

“師伯,丹藥怎麽消失了?”

徐鶴朗狠狠拍桌:“難怪翻遍醫書也找不到毒物,原來是徹底找錯了方向!此毒陰險,竟然是用靈氣制成!”

“靈氣?靈氣有益,怎麽會把人害得經脈俱損,皮肉生瘡?”

徐鶴朗憂心忡忡:“你可知,十門仙法之中,煉藥之術各派宗師不敢輕易向弟子傳授,就是因為此等法門若是遇上心術不正之人,危害尤甚。”

“如今看來,世間已經生了精通煉藥之術的禍害,能將靈氣塑造為毒物!”

冥酒內涵菁純靈氣,若是一般毒物被浸泡,會化出一團毒障,毒物殘渣留在碗底,但是這顆丹藥能夠徹底融入酒液,就說明毒物本身就是靈氣。

權青實試探追問:“既然知道毒物是靈氣,那我師尊的毒能解除了?”

徐鶴朗嘆氣:“非也,我打個比方,你若是想打開一把鐵鎖,至少要先知道這把鎖的尺寸、規格,才有機會找到對應鑰匙。”

“煉藥用到的咒訣術式,塑造了獨特的毒物,我們不知道用了何等咒訣、步驟,就不可能制出解藥。”

他焦慮搖頭,“不能再耽誤,我去查查煉藥的咒訣,反向推斷,一樣一樣試,總有機會!”

一直旁聽的綦妄忽然開口:“若能剖屍驗毒,是不是就能立刻知道鎖頭的樣式?”

徐鶴朗點點頭就匆匆出門了。

權青實望著兩個酒碗,呆立不語。

咒訣千千萬萬,若要逐一嘗試,豈不是相當於大海撈針?這要等到什麽時候……他師尊病情如此嚴重,哪還能等?!

綦妄看出他的心思,拍拍肩膀,勸道:“青實,這世間最擅長煉藥的人非徐鶴朗莫屬,你要信他。”

“一個一個去試,要試到什麽時候……萬一試不出來呢?”

權青實欲哭無淚,雙眼直勾勾盯著紅色酒漿,突然雙手抓起瓷碗,仰頭就喝。

綦妄大吃一驚!

他眼疾手快,打掉酒碗,毒酒還是被權青實灌了一口,咽進肚裏,他唇上還留著酒漿紅痕。

“剖屍驗毒……就用我的吧。”

綦妄臉色鐵青,勃然而怒,一掌擊中權青實膻中,力勁正中脾胃,權青實疼得眼淚暴起,“哇”的一下吐出來,這還不算完,綦妄拎著他拖出門外,走向酒缸。

權青實反手扯著綦妄的手腕:“你放開……放開我!”

下一刻,他就被壓著腦袋按在缸裏,冰冷辛辣的酒漿灌滿口鼻,嗆得他淚流滿面,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大口。

“快點住手!你這是要幹什麽!”

徐鶴朗剛剛騎上牛背就看見這邊情形,連忙過來阻止。

綦妄把人拉起來,讓他緩一口氣,又猛地壓到缸裏,惡恨恨道:“這傻子喝了毒酒,要代替鶴元,被你開膛破肚!”

“啊?”徐鶴朗吃了一驚,“你這小子,那種要命的東西你也敢喝!為了解毒你連命都不要了?”

他站在旁邊催道:“快喝!多喝點!趁現在把毒物徹底化掉!”

等綦妄終於撒手,權青實喝了多少冥酒已經算不清了,他全身都被冥酒濕透,不止眼淚漣漣,鼻子也嗆出了血。

他背靠著酒缸,指著綦妄哭著叫嚷:“咳咳咳咳!你混蛋……綦妄你混蛋……找不到毒物,我師尊怎麽辦……怎麽辦!”

“你才混蛋!我幾次舍命救你,你就是這麽報答我的!你對得起我嗎!”

綦妄紅著眼睛抓起他的領口。

權青實紅著臉,眼前模糊一片,身體又冷又熱,頭腦也被酒力催得混亂起來,他揪住綦妄袖子,翻來覆去只會說兩句話:“我師尊怎麽辦……我師尊不能死……”

看他這副模樣,綦妄忽覺胸中絞痛。

就算他對權青實掏心掏肺,傾盡所有,也換不來這人的一絲掛念。

權青實心裏沒有他。

一塊萬年不化的冰魄都生了凡心,動了真情,面對一個捂不熱的人,為何還抓著不放呢?

就為看他一次次死在眼前?

綦妄頹然松手,迅速在臉上抹了一把,大步朝院外走去。

徐鶴朗追在後面,“你別生氣,我師弟把這小子教得太好,教成傻子了,你若與他生氣也是糊塗。”

大黑牛站在院門,擋住了綦妄的去路。

綦妄不答話,邁步繞開黑牛,可是黑牛極有靈性,牛頭一轉,哞哞叫了兩聲,用牛角頂著綦妄胸口。

徐鶴朗將權青實抱到牛背上:“我還要去查醫書,就請你帶他去換件衣服,黑牛自會為你帶路。”

“一個蠢貨死就死了,誰要管他?!”

徐鶴朗彎腰撿起散落的酒缸竹笠,掃掉上面的塵土,扣在酒缸上:“現在數九寒天,滴水成冰,他若凍出病來,誰心疼誰管唄。”

說完就背著手走了。

權青實醉的厲害,渾身軟泥似的,倒在牛背上一動不動,臉上和頭發上的酒水都已經結出了冰碴。

綦妄咬著牙,把拳頭捏得吱吱響。

-

權青實昏昏沈沈靠在鶴元真人床邊,連有人進屋也無所察覺。

他大醉一場,睡了三天才勉強醒酒,可仍然頭暈迷糊,難受得很。

“小子,醒醒,去吃點東西。”

“嗯,嗯……”

他雙目暗沈,遲鈍地擡起頭,頂著一張憔悴不堪的臉,坐著楞神。

徐鶴朗拉他起來,嚴厲說道:“去收拾一下你自己!現在像個什麽樣?!你師尊病情沈積,需要安心靜養,他若是醒來見你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肯定又要憂心。”

他語氣苛責:“我勸你往後還是給我打起精神,不要再這樣渾渾噩噩,否則你就趕快離開幻滅宗,省得在這裏礙眼!”

權青實迷迷糊糊,躬身行禮:“晚輩知錯了……”

他在外間梳頭洗臉,整理一番,理好儀表才走向廚房,但一個人內心憂愁,精力不濟,並非只用洗漱就能掩蓋,權青實雖然整肅了儀表,但臉色依舊蒼白,雙眼烏青,仿佛被晨風一刮就要倒了。

幻滅宗的食物非常單調,只有徐鶴朗烤的大餅,這種餅又厚又硬,一點滋味也沒有,吃著硌牙。

他醉酒之時每每餓醒,胃口難受,就掰下一小塊勉強充饑,三日下來,半張餅都沒吃完。

可是今早廚房卻一改冷清,桌上除了幾張大餅,還放著一鍋香噴噴的白米粥,竈臺上一口大鍋熱氣烘烘。

揭開鍋蓋,濃厚的香氣就冒出來,鍋裏熱著蘿蔔絲燴丸子,蘿蔔絲切得細長均勻,紅彤彤的丸子上面還撒著切好的蔥末,看著有模有樣,讓人食欲大開。

飯菜誘人,香氣撲鼻,惹得權青實肚子咕嚕嚕叫喚,他趕緊盛了一份。

菜一入口,權青實臉色隨之一亮,肉丸彈性十足,蘿蔔絲湯汁豐富,鹹香可口。

好吃!

權青實吃了兩口,忽然停了筷子。

自從他酒醉之後就沒見過綦妄,不知這人去哪兒了。

也不知他吃飯沒有……

“你不吃飯,想什麽呢?”徐鶴朗推開廚房的門,背著手走過來。

權青實回過神:“師伯,您的廚藝真好,做的菜真好吃。”

徐鶴朗擦手坐下,瞥他一眼:“是嗎?我也嘗嘗。”

他吃了一口蘿蔔絲,頓時喜笑顏開,“哎呦!真不錯,這燴蘿蔔做得鮮啊,你快給我盛碗粥!”

權青實心覺奇怪,還是乖乖端了一份飯菜過來。

二人相鄰而坐,徐鶴朗吃得滿意,悠悠說道:“平時也沒人給我做菜,我可是沾了你的光才有今日口福。”

權青實滿臉疑惑:“這些菜不是您做的?”

徐鶴朗微笑搖頭:“你那朋友忙活了一早上,見我來了,他就走了,臨走請我幫忙叫你出來吃飯。”

他砸吧砸吧嘴:“妖怪入廚下,洗手作羹湯,味道還真不錯,也不知他有什麽獨門配方,回頭你幫我問問。”

權青實低頭盯著碗沿,就像做了什麽虧心事:“師伯,您就別拿我尋開心了。我是道士,他是妖怪,等我報答了他的恩情,就會與他斷絕往來,不會違背妙乙宗門規的。”

“你這話……聽著有些耳熟啊。”

徐鶴朗端起碗,慢慢用勺子攪弄著熱粥:“我有一個舊友也曾受過妖怪恩惠,想法和你一樣,他雖然報了恩,但若能回溯時光,我一定勸他不要這樣做。”

“為什麽?人妖殊途,盡早了斷才是對的。”權青實表情鄭重。

徐鶴朗擡眼看向他:“天意莫測,天道玄機,你怎麽能判斷一個做法究竟是對是錯?”

他已經一百多歲,但眼珠黑白分明,沒有一絲渾濁,目光凝神,頗具威嚴。

權青實並不退縮,反問道:“天道不移而正人心,人與妖不應糾纏,此是正道,若是一味放任自流,豈不是一錯再錯?”

徐鶴朗哂笑:“愛恨相生相克,恩怨此消彼長,紅塵萬丈,一道山門豈能擋住?你不顧一切強求了斷,才是大錯特錯。”

權青實用力捏著筷子。

他沒錯。

師尊病重如此,他決不能再與綦妄不清不楚地糾纏下去,若是再繼續拖延,肯定會對綦妄用心更深,再難割舍,這絕對不是他心中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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