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避難(十)

關燈
避難(十)

鶴元不再理他,起身結印。

符文雀翅膀上出現了閃動的靈氣符文,三只小紙雀同時振翅飛起,靈氣在半空中將它們連接,符文流轉,慢慢形成了一方瘦長的三角形法陣。

鶴元邁步進入,法陣立刻如水波般晃動起來,即將消失。

“師尊!”

權青實搶身追了上去,綦妄雖不知這是什麽仙術,但也沒時間猶豫,一咬牙躍入其中。

他好像鉆了一個火圈,被消失的法陣割斷一綹頭發,如果再慢一點,估計就要斷手斷腳。

他們落地之處並不是冰河對岸,而是一片幽深陰森的林間腹地。

竹枝茂密,冷冷清清,空地上立著一塊一人多高的破石碑,透過碑上的枯藤野草,隱約能分辨出“夙念坡”三個殘字。

鶴元真人坐在石碑下面艱難喘息,揮手驅趕著權青實:“之後的路你不用再跟著我,你快點走……”

說著話,他就猛地咳出一口血。

權青實哪裏肯走,手上急著調氣為師尊聚氣治療,嘴裏念念說著:“師尊,身體要緊,您別生氣,我和他真的什麽關系也沒有!”

綦妄氣得翻了個白眼。

鶴元這老東西病得不輕,陰謀陽謀倒是玩得明白,一招以退為進,權青實這傻蛋定然全心全意跟著他,再不可能跟自己走了。

可是俗話說的好,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反正他打定主意要跟著權青實,看誰耗得過誰!

想到這裏,綦妄幹脆放下芥蒂,調起靈氣幫鶴元施治起來……

-

天光昏昏,林中靜謐,四周既無來路,也無去路,他們繞來繞去總是回到這處破石碑。

綦妄從雪稞裏撿到一只紙雀,正是帶路的那只,他把紙雀扔給權青實:“附近全是死路,林子裏也走不通,咱們被困在這了。”

權青實想了想:“既然符文雀飛到這裏,幻滅宗一定就在附近,可能是有什麽機關將入口藏起來了。”

綦妄圍著石碑左敲右看,歪著頭看向前方地面。

石碑後面有一條略顯詭異的印跡,仿佛是足跡,但是一段雙足,一段單足,一段沒有,又一段仿佛長尾拖地,幾種腳印卻拼成一行……

權青實蹙眉:“這是什麽動物的足印?”

綦妄琢磨了一會兒:“不像是動物,倒像是青鬼的腳印。”

有時青鬼為了保全法力,所以不化為實體,化出一只腳,或者飄一飄,所以這種足跡就斷斷續續,單雙相繼。

權青實疑惑:“這裏是仙門入口,怎麽會有青鬼出沒?”

綦妄笑道:“說不定,幻滅宗本就是一些游魂野鬼的仙門。”

鶴元聽了,喘笑道:“哈哈……哈哈……說得好,游魂野鬼的仙門,人鬼殊途,到了這裏便不分你我了。”

綦妄忽然靈光一閃。

他在石碑後面找到了一塊平整的石頭,用手掃開表面泥土,果然發現下面青磚交疊,堆在一處。

綦妄哼笑一聲:“入口找到了,就在這裏。”

磚石被刻意覆蓋,只留一角在外,如果不是格外留心,肯定會認為是普通的石板,但此地還真就是處野鬼往來之處。

權青實看見石磚拼接,形似一座很短的“石橋”,立即明白了其中的玄妙。

“外有木橋,內有石橋,仙門入口是條鬼道!”

幻滅宗為了避開世人,竟然用了這種方法,通天路鬼怪通行無阻,凡人卻有進無出,所以這麽多年,幾乎無人知道幻滅宗的位置。

鶴元回頭看了看入口,輕輕對綦妄說:“即是鬼道,想必活人難行,我此刻無力開陣,還請閣下借一點妖氣給我。”

權青實勸阻:“師尊,通天路凡人走不通,萬一你困在裏面,妙乙宗往後怎麽辦?師尊若想去幻滅宗見什麽人,找什麽東西,弟子願意去幫你跑腿。”

鶴元搖頭,指了指背後的石碑:“青實,你看……’夙念坡’本就是個了卻舊願之地,三個字說得明明白白,你又如何替我?”

他仿佛想拍拍權青實的肩膀,但是那長滿粗賴瘡疤的手在半空停住,默默藏回了袖子裏。

“青實,咱們就此分別,你往後都不要再回妙乙宗了,跟他走吧。”

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的,但語義極重,相當於斷了權青實回妙乙宗的路。

權青實誠惶誠恐,已經失了主意,立刻跪在鶴元面前:“師尊,弟子知錯了!我是妙乙宗弟子……我不該和妖魔廝混,我不該動心起念!您罰我吧……您怎麽罰我我都認,求你不要趕我走!”

他悔恨得連連叩首,懇求師尊原諒。

鶴元緩了緩呼吸,用那雙染病而猩紅的眼睛看著權青實,他的聲音一如最初,溫柔清澈:“青實,為師沒有怪你的意思,但是幻滅宗不是你應該去的地方,妙乙宗也並非你的容身之地,你且跟他走吧。”

綦妄面色鄙夷,諷刺道:“鶴元,這種招數用過一次就夠了,你還玩這套,膩不膩啊?”

權青實不肯起來,非要跪著。

面對僵局,鶴元沈默許久。

他的沈默甚至讓綦妄都不禁懷疑,鶴元並非是在拿捏人心,而是真心想讓自己帶權青實離開。

鶴元沈沈哀嘆一聲:“事到如今,往事不能再拖,我就跟你說個清楚。”

他話鋒一轉,忽然問:“權青實,妙乙宗後山那座無名孤墳,我命你每逢年節都去上香磕頭,你可做到了?”

沒想到師尊會提起這件事,權青實不明其意,老實點頭:“師尊讓我做的,我一次不落,眼睛看不見之後無法登山,也都遙遙祭拜了。”

“你為何從不問我,那是誰的墳墓?”

權青實:“師尊沒說,我不敢問,怕問了會惹您傷心。”

這座孤墳仿佛是師徒之間的一個秘密。

“青實,那墳裏埋的是你娘親。”

權青實楞了楞,懵懵發問:“我娘親……她未曾拜入仙門,為何會葬在妙乙宗後山?”

“因為當年從人販子手裏救下你,然後收你為徒,這些事都是假的。”

權青實徹底呆住:“……假的?”

鶴元把視線投向遠方幽林,哀聲說道:“你小時候並非是被人販子拐了,是你父親買兇殺你,那夥賊人擄了你,被你母親一路追到竹林,她哭喊求救,正巧我途徑附近,就把你救了下來。”

“你母親當時跪下求我,說她若帶你回去肯定還有兇險,就讓我假意收你為徒,等她回去和你父親和離,再把你帶走撫養。我見你們母子處境可憐,就答應了她,帶你回了妙乙宗。”

“半年以後,你母親果然來了山上,但是那時天寒地凍,風霜露重,她連夜趕路患了肺疾,沒等到把你帶下山門就去世了,我只得把她葬在後山,命你年年祭拜。”

權青實雙手抓著鶴元長衫的衣擺,心亂如麻,原來他每年去掃墓之地竟然就是自己娘親的墳。

他背後浮起一層冷汗,已經猜到師尊把這段往事講出來,到底想做什麽。

鶴元抖了一下衣襟,將權青實的雙手甩開:“因你那時年紀太小,又無家可歸,我對你母親也有所承諾,所以不得已才把你留在身邊,本想等你長大再尋機告訴你事情真相,但我閉關多年,顧不上這事了。”

綦妄肝火大動,實在忍不下去:“鶴元,這種事豈能拖延!你若不想收他為徒,為何讓他在山上白白受苦?”

“十幾年裏他敬你重你,你不說這段往事?這一路上他救了你,照顧你,你也不說這段往事?如今給你送到了幻滅宗門口,你倒想起來這段往事了?!”

權青實怔怔地看著鶴元,仿佛有許許多多要問的話都想問,可叫了一句“師尊”就再也說不出話了。

“你沒有資格叫我師尊。”

鶴元臉色冷冷,俯視著他:“權青實,我不曾喝過你的拜師茶,不曾收過你的敬師禮,更不曾單獨給你指點仙法。你就沒有想過,若你真的是我徒弟,為何我連一柄授劍也不肯給你?”

權青實被問得啞口無言,好像掉進了冰窟窿,頭腦一片空白。

小時候他被帶到妙乙宗,鶴元就讓高帆照顧,確實沒經歷過拜師儀式。

妙乙宗近百名弟子,其他人每逢年節都會到師尊住處一同獻禮,他的敬師禮物卻總被退回,而所有弟子入門幾年都有授劍,獨他沒有,一身仙訣劍法都是高帆教的,師尊幾乎從不過問他的仙法修為……

他處處與人不同,總是那個例外,心中越是不安,越是不敢去問。

他想著是或許因為天資不佳,不得師尊關註,所以日日勤勉,早課輪值不敢懈怠,還用一柄木劍苦練玄心劍法……卻從沒想過師尊十幾年間都在故意疏遠,不曾把他當做弟子。

“如今話已說清,我與你緣盡於此,妙乙宗也與你再無關系,天高地闊,你自去罷!”

綦妄氣不過,一把拽起權青實,怒道:“起來!你還跪他做什麽!他一直都在騙你!”

就在這一霎,鶴元突然出手抓向綦妄手臂,他手勁強悍猶如一道罡風,綦妄只感覺臂上一陣火燒般的灼痛。

鶴元強掠下一股妖氣,攥在手中,以妖氣為引,一步踩上青磚石橋,瞬間進入了通天路。

“我的傻徒弟就托給你了。”

身邊已經沒了鶴元的蹤影,綦妄卻聽見一句真真切切的囑托,他來不及細想,權青實就沖過來,也要去過通天路。

“帶我進去!帶我進去!”

綦妄攔著他,掰著肩膀:“還找他做什麽!他跟你說得還不夠清楚?你根本不算妙乙宗的道士!”

權青實含淚否認:“不是的……我師尊一定有苦衷,他不會這樣扔下我的!綦妄你快帶我進去!我要去找他!”

“你清醒一點,別再自己騙自己了!他十多年刻意瞞著你,連你母親死了也不告訴你,分明就是居心不良!你何必還要執迷不悟?”

“我師尊待我很好的,你不明白……”

綦妄大喊一聲:“是你不明白!”

權青實被喝住動作,臉色發白,兩眼通紅,痛苦凝成眼淚,在眼眶中打轉:“綦妄,我師尊絕對不是你想得那樣!他寬容仁善,虛懷若谷,連一只野雀都舍不得傷害……”

“十幾年裏,他待我如慈父一般,養育我,教導我,我生病了,他會親自給我熬藥,徹夜守著我,我傷心的時候,他會帶我去後山游春賞雪,抱著我到觀瀾殿看星海雲潮……”

“綦妄,他對我的好只是不說罷了!他不說,難道我就不記得嗎?”

“這世界上誰都可能害我,唯獨他不會,我一定要進去找他,你到底幫不幫我?”

那道短短的石橋不過幾塊青磚,卻成了他此時越不過去的難關。

綦妄不答應。

權青實幹脆不再求他,轉而拿出紅符開始研究師尊方才用到的符文雀行陣,想靠自己的力量進入幻滅宗。

紅符沾著眼淚,散碎得不成形狀。

綦妄心中一百個不願意,但他面對這樣的傷心固執的權青實,知道勸阻無用。

他無奈拉起權青實的手,用妖氣破開結界,邁步走進通天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