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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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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塚(三)

權青實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才好,悄悄嘆了一聲。

骨達忽然拍拍他的肩膀:“小道長,你仔細聽。”

天空中傳來一段肅穆悠遠的長鳴,高音如吼,低音如吟,鳴音交纏宛如玉簫吹徹,山岳喑嗚。

渾渾然,潸潸然,音調悲傷哀痛,扣人心弦,權青實頃刻之間就被勾起了一股孤苦絕望之感,聽得悲從中來,心如刀絞。

等這聲音漸漸消失,骨達才笑嘻嘻說道:

“好聽吧?咱們剛才路過的地方是怨都最漂亮的鬼府,名叫往生塔,一共三座白塔,九層塔身是用白玉、象骨、鯨脊修建的,等你以後眼睛治好了我再帶你來看。”

三座高塔,形如寶瓶,顏色似雪,琳瑯有致,多劫宮的樊天閣亦稱精巧,但若與之相較,簡直雲泥之別。

三塔頂上共建有十二個風渡,每當有風吹過這些渡輪,就會有梵音隨之長鳴,是為亡魂引路,催其往生投胎。

風渡長鳴似乎還在耳中盤旋,權青實只覺得意志消沈,混混沌沌,頭腦裏不停地浮現一個念頭:他如今已是廢人,又被逐出師門,連個容身之處都沒有,何苦再去瞎折騰什麽……

骨達說了半天,見他毫無反應,也覺得沒意思,便閉口不言了。

沈默地走了半天,直到寶珊也追了上來,隊伍才終於抵達了將軍黑塚。

黑塚是座遠古陰宅,詭秘玄幽,兩扇正門重如千鈞,泛出金屬冷光,門上雕著兩頭鎮魂獸,鐵膽威凜,氣勢逼人,讓尋常鬼怪不敢靠近。

匾額上“將軍塚”三個大字端正剛毅,筆力雄渾,十只碩大的鐵燈籠懸在房檐,將門前一道高大身影照出金燦燦的輪廓。

綦妄頭戴游蛟冠,身穿鎏光甲,連披風也用錦絲繡著龍鱗,一舉一動間金光璀璨,奢靡非凡,神氣昂揚。

這套鎧甲少說也得百十來斤,可他穿在身上卻顯得從容無虞,泰然自若。

或許是因為等得太久,綦妄臉色黑沈,一絲笑意也無,與門口兩尊猙獰的石獸差不太多。

“尊上。”

一眾青鬼對綦妄躬身行禮,唯有權青實還坐在板車上發呆。

綦妄大步流星走過去,把權青實從一堆大酒壇中間拉起來,“你發什麽楞呢,別忘了還有正事要辦。”

“辦什麽事?”

“忘得倒快,你是沒有被冤枉做賊。”

權青實神色消沈,仍不算清醒,綦妄抓著他的手,強拉著人走向黑塚正門,門上兩只鎮魂獸眼珠一轉,大門隨即自動開啟。

黑塚認綦妄做主,正門獨他能走,其餘在冊青鬼要走兩旁偏門,等他們越過門檻,正門又立即緊緊關閉。

繞過影壁,一方前院進入眼簾,地面鋪著細軟白沙,其中點綴怪石假山,兩側回廊圍繞,連通東西偏院,廊下栽種著翠綠的灌木矮竹,這座宅子任誰見了,都會覺得布置的莊重雅致,別具一格。

綦妄腳步不停,直接帶著權青實來到了黑塚後園。

後園占地極廣,視野開闊,甚至可以跑馬,古樹蒼蒼,青綠相接,並非刻意造景卻處處風光舒展。

權青實看不見景色,只是一言不發舉著銅鏡,綦妄帶著他走了許久,等鏡中的畫面漸漸和周圍景色合二為一,他們就來到了一座偏僻的廂樓。

綦妄把他拽到門口,盯著人看了一會兒,擔憂道:“你為何一點精神也沒有,哪裏不舒服?鬼地不如人間,你若是難受一定要告訴我。”

權青實在臉上揉了一把,強打精神,問:“咱們到了嗎?”

“鏡中所指的地方就是這裏。” 綦妄說完就推門進屋。

大廳裏到處亂七八糟,屋間內脂粉味沖鼻,明顯是有人住。

他們跟著銅鏡指引朝二樓走去。

“啊啊啊嗚嗚————”

走廊深處赫然傳來一聲痛苦的嘶吼,隨後是一男子驚懼的叫喊:“你別動啊!你再這樣我就不管你了!哎呀你別咬我啊!”

隨即是“哐當”一聲悶響,一扇房門猛然打開,逃跑的男子直直撞在綦妄身上。

他嚇了一跳,雙眼睜圓:“尊上?”

綦妄認出他來,冷聲道:“東流?”

房間裏一個女子披頭散發,背朝大門捆在椅子上,手腳扭曲得像要被勒斷了一般,卻還在拼死掙紮。

女子嘶吼:“放了我……快放了我!”

綦妄把東流抓起來,兇神惡煞:“你小子狗膽包天,敢在我這裏囚禁凡人!想死!”

“誤會,都是誤會!”

東流大聲求饒,亮出兩條手臂:“尊上你看我被她抓的渾身是傷,我沒有囚禁她,是在救她!”

權青實聽她聲音有幾分熟悉,就摸索著走近屋裏:“銀弓姑娘……是你嗎?”

東流急得大叫:“你不能過去!會死人的!”

權青實一楞神的功夫,女子已經掙開繩索,瘋了一樣朝他撲過來,抓著一條胳膊,張口就咬。

綦妄眼疾手快,用靈氣扯住女子,把她整個人往後一摔,東流趁機用繩子把她手腳再次纏緊,好不容易才把人重新制服。

女子側躺在地上還拼命扭動著,黑發遮住臉,嗚嗚咽咽地哭喊:“放了我……我要出去……”

權青實摔在門口,綦妄急忙扯開袖子查看他的傷,盡管衣服厚實,胳膊上還是被咬出一個清晰的紅印,如果被女人直接下口,恐怕肉都咬掉了。

“疼不疼,還有哪裏受傷了?”

權青實蹙著眉:“我不疼,你放開。”

東流忙了一圈,累癱在地,哎呦哎呦地說:“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啊,蒼天啊,救救我吧!”

他穿一身灰褐色裋褐,頭發編成一根短辮搭在後背,個子不高卻手長腳長。

綦妄一邊用靈氣給權青實陣痛,一邊質問道:“你怎麽拐個瘋女人回來!”

“她不是瘋女人。”

權青實推開綦妄,單手結印,施展仙術,用妙乙宗清心咒為女子治療,“她救了神女鎮很多人。”

不一會兒仙術就起了效果,女子終於不再掙紮,淚眼婆娑望著眼前的人,哭著說:“權道長……是你嗎?我是不是在做夢?”

這女子正是消失月餘的銀弓花魁,明明十六七歲的花樣年紀,整個人卻一絲生氣也沒有,仿佛被耗光了心血,處在崩潰的邊緣。

權青實把她扶起來:“銀弓姑娘,是我,我來找你了。”

銀弓仰頭看著權青實,有氣無力地問:“權道長……我姐姐玉劍,還活著嗎?”

權青實安慰道:“你姐姐她很好,屍鬼已被我鎮殺,你不用再害怕了。多虧了你來山上報訊,你救了很多人,做得很好。”

銀弓臉上忽地面帶慘笑,神情扭曲,怨恨道:“我救了她們……她們怎麽不來救我……我要死了,我要死在這了!”

“我帶你回家,你不會死。”

權青實輕輕拍著她的肩膀,暗暗把清心咒輸送到她身體裏:“你能不能和我說說,怎麽會到這裏來了?”

銀弓稍微閉了閉眼,神志似乎清醒了一些,喘息之後慢慢說道:“那日……我給你報訊之後,本想著帶姐姐出門避難,東西都收拾整齊裝進了馬車,玉劍還磨磨蹭蹭地要去換衣服……我只好在車裏等她,可是棋靈和丹青忽然過來,我怕被她們發現,就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身後的妝匣鏡子就把我吸了進去,我嚇得要命,怎麽也逃不出來,以為是被妖怪吃了……後來就感覺天搖地動,晃了一路……等我再被這鏡子吐出來的時候就到了這裏。”

是同心鏡想保護她不受屍鬼侵害,才會自行將她裝進了鏡中。

綦妄聽了,惡狠狠地看了東流一眼:“你也說說,這到底怎麽回事?”

東流生前是個小有名氣的盜賊,成了青鬼還沒放下這門“手藝”,成日鬼混,到處偷雞摸狗,才有了今日之禍。

他擦擦汗,焦急辯解:“尊上,這事情說來話長,前段日子骨達和我們說,今年肯定會有美人入府,要提前置備一些女子常用的家私物件,他從賬上支了二百兩銀子給我……讓我出去采買……”

他一臉懊悔:“可我到不老居賭了兩把就輸光了……沒辦法,只能做回我的老本行。”

“我混到神女鎮上偷了些金貴之物,搬回來才發現,這妝匣鏡子帶著法術,裏面竟然藏著個凡人娘子,我想送她出去,可是怎麽都送不出去……”

綦妄惱火:“送不出去是什麽意思,怎麽會出不去?我看你是見色起意!”

東流擡手賭誓說:“尊上,我要是敢說一句假話,就讓我掉到命河裏煉成魂漿!”

銀弓也替東流求情:“他說我身上有股活人氣味,要是被那些屍鬼發現,肯定把我抓去生吃……他就一直把我藏在這裏……”

東流也趕緊附和:“尊上,我說得都是真的,我不是故意關著她的。”

綦妄又問:“那你做了什麽叫她瘋成這樣?”

東流委屈:“我好吃好喝供著她,怕她煩悶還捉了一只野兔子陪她,但是她有一天突然就把兔子掐死了,還日日嚷著要吃肉喝血,見我就又抓又咬,真是要嚇死我了……”

這凡人女子身上並無煞氣,也無邪祟附體,似乎只是失心瘋。可她怎麽會瘋魔至此,要喝血吃肉?

權青實正用仙術救人,耳中又傳來那風渡長鳴,徐徐悲音之中還帶著一絲淒厲,鉆入靈臺深處纏綿回蕩,教他頭腦錯亂,一時失神,連咒訣都念錯了。

剛剛平靜下來的銀弓突然渾身發抖,再次撲上來咬人,權青實呆呆坐著,躲也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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