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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洲城(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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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洲城(八)

權青實掩面掙紮,好像有兩道尖釘直剜眼球,令他痛不欲生,身體直直向後栽倒。

樊天閣裏,人群一片驚慌,連屠興禾也嚇得說不出話,仙門使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是誰做的,在彼此的疑惑與猜忌中,誰也不敢貿然救人。

“小師公!”

陳開巖臨危不亂,帶著幾個弟子沖過來,拖起權青實的胳膊將人直接扛到背上,大步往樊天閣後殿跑去。

這裏有幾間小小的耳房,平時用來接待拍賣的賓客,屋裏也有長椅軟榻。

他小心翼翼將權青實放在長椅上,解開綢帶,就看見一雙眼睛紅腫異常,血淚不住落下,淌了滿臉,看著十分嚇人。

沒人知道要如何處理。

“都起開!”

門口傳來一聲呼喝,方曄輝跑進來,半跪在長椅前面,雙手結印,用十二字仙訣的“纏”字訣驅動靈力,輕輕摩挲著紅腫的眼皮。

“沒事的,沒事的,我幫你看看,你別害怕……”

方曄輝用溫柔語調安撫著權青實,可他的手反倒抖得厲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在靈力的舒緩下,權青實的呼吸稍微緩和了些,血淚也漸漸止住,但是慘白的臉上漫著道道血痕,眼睛還是腫得無法睜開。

方曄輝收了仙法,輕聲問道:“權道長,你跟我說說,眼睛上面是不是有個咒印?有人封印了你的目力?”

權青實痛苦點頭:“嗯……”

方曄輝擔憂說道:“不知為何,這道咒印失控自爆了。”

權青實聞言楞住,咒印自爆?

難道是師尊他老人家出事了?

後背一股寒意襲來,直沖大腦,他越想越不安,整個人如坐針氈。

閉關修煉本身就有風險,師尊會不會走火入魔……

“我要回去!”

他顧不上自己的傷,站起來就往外跑,恨不得飛回妙乙宗觀瀾閣。

陳開巖身高體壯,展開手臂把他擋在門口,“你現在看都看不見,回哪兒呀?你老老實實躺著別動,等我去稟告師尊,讓他幫你探查一下。”

他想將人按回床上,可權青實情緒激動,拼了命要往外跑,瘋子一樣推著陳開巖:“不行,我得回去!我得回去……”

權青實正在折騰,突然被一只手敲中後頸,他身體一抖,脫力昏厥。

方曄輝仿佛見了親人一般,大聲叫道:“哎喲老天爺啊,你可算來了!”

綦妄黑著臉憑空出現,先把權青實從陳開巖懷裏拽回來,隨後兇惡的目光就在房間裏掃視,最後落在陳開巖身上,逼問道:“是誰幹的?”

陳開巖被他殺氣騰騰的眼神盯得心慌,好像被凍住了手腳,下意識搖頭:“……你可別冤枉我,不是我!”

方曄輝快言快語描述一通,陳開巖才洗清了嫌疑。

幾個多劫宮的弟子見綦妄和方曄輝是舊相識,都認識這位小師公,他們就不再追問綦妄來歷,分頭去找屠掌門報訊,安撫樊天閣內的來賓。

但是有這樣一樁插曲,結緣壇會人心浮動,流言紛紛,沒賣出幾樣法寶就草草收場。

等了不久,陳開巖跑來答覆,說屠掌門已經用通言咒聯系了妙乙宗,估計這兩日能有回信,請他們先在仙宮小住。

綦妄哪肯聽他安排,讓方曄輝留下等信,便把人打橫抱起,帶回了自家酒樓。

……

酒樓夥計用小勺子一點點將藥湯餵到權青實嘴裏,可是藥湯入了口,又立刻順著嘴角漏出來。

夥計無奈地看了看尊上。

綦妄陪坐床前,皺眉扶額,揮揮手把人趕走。

他曾探過眼睛上這道咒印,知道其中精妙,此刻意外爆傷,究竟是被人惡意襲擊,還是鶴元真人所為,他也難辨究竟。

權青實昏迷不醒,頂著一雙紅腫不堪的眼睛,把耳邊鬢發枕頭都哭濕了一片。

綦妄輕輕給他擦掉眼淚。

他離開一個時辰都不到,再回來就能搞成這樣?

也不知道是不是權青實年庚對沖,命犯太歲,怎會如此多災多難?

他萬分後悔,早知如此就不該引他來洛洲城,若是帶他游山玩水,也沒有這麽多麻煩,還能省得自己跟著遭罪操心。

權青實昏迷中還不安分,口中“師尊”、“師尊”喚個沒完,血淚漣漣。

這雙眼睛就算沒被咒印爆傷,恐怕也要被他自己哭瞎了。

綦妄頭發都要愁白了,難道權青實真的要瞎眼瘸腿過一輩子?

無論如何,一定要他先停了眼淚才行。他掌心朝天,靈氣凝成一縷幽波,緩緩進入權青實額頭,冰涼的氣息散落神臺。

綦妄又拈起另一縷靈氣貼在自己前額,他雙目緊閉,無聲施法,開始為權青實入魂幻夢。

夢裏面的權青實是個六七歲的孩子,瘦瘦小小的男孩生得漂亮,像個年瓷娃娃,只不過那雙黑亮的大眼睛此時哭得通紅,還滿臉都是眼淚和鼻涕。

小男孩見了他就飛跑過來,一把抱住大腿,小手抓緊他的褲腿,死不撒手。

“師尊……”

綦妄雖是第一次在夢裏扮演鶴元真人,但也算有點“哄孩子”的經驗,他拍拍小孩的肩膀說:“青實不哭了,我帶你去買芝麻糕。”

小男孩吸吸鼻子,使勁搖頭:“師尊,你讓我看看,你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不舒服?”

這孩子年紀不大,性格卻與現在的權青實一模一樣,極為執拗。

綦妄只得蹲下來,給他看自己的臉,“喏,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他並不知道鶴元真人的相貌,就想模糊容貌糊弄過去,可小男孩卻格外較真,使勁用手搓弄他的臉。

“師尊,我看不清你!你是不是出事了?”

說著說著,抽抽搭搭的孩子再度哭嚎起來。

綦妄趕忙把小孩托在手臂上抱起來,大手拍著後背,哄著說:“青實乖,青實不哭,你哭得眼睛都花了,當然看不清為師,等你不哭了就看得清了,你是掌門弟子,不要哭了,好不好?”

權青實攬著綦妄的脖子,腦袋靠在他肩上,嗚嗚咽咽地說:“嗯嗯……我不哭了,我是掌門弟子……我不哭了……”

嘴上這樣說,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劈裏啪啦往下掉。

綦妄心疼得要命,把他抱在懷裏搖晃,一邊哄著,一邊給他在夢中造一片春日市集。

“青實啊,你看看,這裏這麽多熱鬧,你想吃什麽?為師給你買個糖葫蘆好不好?”

男孩忍著眼淚,搖搖頭。

“那就給你買個風箏,為師帶你去放風箏?”

男孩的小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綦妄有些沒招了:“你不喜歡逛集市?那你想去哪兒?師尊帶你去坐小船好不好?”

小男孩吸吸鼻子,用力摟著綦妄,堅定說道:“我是掌門弟子,我要去淩絕峰跳渡仙臺!”

被這答案弄得心頭一緊。

“你去渡仙臺做什麽?那裏很高很危險,很多人都死在那裏!”

小權青實的眼睛晶晶亮亮,稚嫩的臉上淚花閃爍:“師尊,我若跳下去了,就能成仙,就可以重振妙乙宗,師尊你就不用再閉關了,等你出來了,一切都會好的。”

孩子的小手摸著綦妄的臉:“師尊,青實發誓,不會辜負師尊的期望。”

淩絕峰,渡仙臺。

綦妄漸漸有些晃神……

這個地方好像被他刻意從記憶裏抹去了,足足三十年都不曾想起,這幾個字就像他心頭的一道傷疤,如今在男孩口中意外聽到,恍惚間只覺得眼前風起雲湧,驚波沛厲,雷暴入耳,隆隆作響……

頭上舊傷突然開始疼痛,夢境頓時一片震顫。

小男孩卻在這種動蕩中恍然變成了大人模樣,權青實認出面前的人不是他師尊,輕聲詢問:“這位仁兄,你怎麽了,受傷了嗎?”

綦妄痛苦萬分,捂著頭連連後退,不停躲閃,拼命要將痛苦驅離身體。

夢裏地動山搖,狂風大作,他們四目相接。

“綦妄……是你嗎?”

權青實抓著他的手,“你怎麽了?我要怎麽幫你?”

夢境驀然破碎,綦妄頭疼得厲害,再顧不上權青實,閃身動念化作一團雲霧離開了房間。

-

“權道長,權道長!妙乙宗回信了!”方曄輝跑進屋來,手中舉著一個白色的信封。

聽到他的聲音,權青實立刻從床上坐起來,“信上如何說的?”

他眼睛上纏著一圈厚厚的紗布。

方曄輝抓著他的手,把信放在手心:“屠掌門一收到就讓我送來給你,這信上是妙乙宗密語,要你自己才能聽。”

權青實小心地拆開信封,裏面疊著一張空白的信紙。

他起咒念經,白紙上隱隱生出閃動的符號,伴著一團光華流繞,鶴元真人的聲音從紙面傳來。

柔音如罄,十分悅耳。

“為師一切安好,青實無需掛念,外出歷練無欲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多加小心,多多保重。”

權青實眼眶驀然一酸,心裏的委屈和難過瞬間都冒了出來,他再也忍不住,抱著信紙嗚嗚地哭。

他多希望也能和師尊說上幾句,特別想告訴師尊自己沒有給妙乙宗丟臉。他想回到文瀾閣,想回到觀瀾堂,想每日守著師尊,侍奉左右,而不是只能這樣遠遠地聽著他的聲音。

方曄輝聽不見密語,卻看見他如此難過,憂慮問道:“你師尊……他真出事了?”

權青實垂著腦袋,哽咽道:“他他……他讓我好好歷練,不急著回去……”

方曄輝這才呼出一口氣,虛驚一場,幸好幸好。

他拍拍權青實的肩膀:“他沒事就好了,你這麽傷心反倒給我嚇得不輕,鶴元真人可是仙門至尊,他要是出事了,仙門可怎麽辦呀。”

權青實強忍眼淚:“我有好幾年都沒見過他了,方才聽見他的聲音,心裏好難受,我想他了……”

他把信紙攤平,但信上符號徹底消失,再無動靜,他仍舊依依不舍小心撫摸。

方曄輝安撫道:“唉,咱們兩個同病相憐,身在鬧市還時刻記掛那遠在深山的師父。”

權青實慢慢把這張空蕩信紙重新疊好,揣進信封,再放進懷裏。

方曄輝幫他換了紗布,耐心陪他聊了半天,許久也沒等到綦妄回來,不禁抱怨道:“這個綦兄到底靠不靠譜,怎麽又把你一個人扔下了?”

他這麽一說,權青實就想起了不久前的夢境,於是問道:“方道友,你能不能跟我說說,綦妄長什麽樣子?”

方曄輝不解,挑起眉毛:“你為何會這麽問?你們不是老朋友了嗎?”

權青實低下頭:“我眼睛不好,雖然與他相識,但從未見過他的容貌。”

看看他被紗布蒙住的眼睛,方曄輝心中同情,心想他若是從此瞎了,就真是可惜了這副俊美相貌,也可惜世界上還有許多風景不曾見過,許多朋友都未曾見面,連自己也是其中一個。

方曄輝打起精神,描述道:“綦兄長得……怎麽跟你說呢……他有點像戲文裏說的那種神仙武將,身量魁偉,有一雙上挑的丹鳳眼,目光淩厲,不言不語的時候很兇。”

“這一點倒是和我哥哥有點像,就是那種表面上兇巴巴,總是嫌棄我,罵我,但是遇見難題總是他來幫我,生病了也是他照顧我,他說話難聽,可是心地不壞……”

被說中了相似的經歷,權青實捏捏被子,默默不語。

方曄輝笑笑:“雖然綦兄不靠譜,總把你一個人扔下,但是你放心,這間酒樓是絕對不會虧待你的,我敢保證。”

權青實不明所以,困惑道,“何以見得?”

方曄輝咧嘴一笑:“因為綦兄有錢呀!”

他心中算計,手上比劃:“俗話說  ‘玄錦料子一尺金’,他那一身玄錦裝束,少說也要上百兩銀子,發冠上的珠寶先不提,那條游龍金甲的腰帶不像是仿制的,肯定有錢!說不準和我一樣,也是哪家的紈絝……”

他說漏了嘴,尷尬地笑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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