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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洛洲(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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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洛洲(四)

石橋山地形特殊,一道天然石橋飛跨淵峽,想要進山必須先通過這道石橋。

站在橋上向下觀望,可見茫茫野林,松柏無窮,漫漫白霧,幽深險峻。

權青實還不知道前路兇險,只是對這突如其來的安排感到慌張。

商隊護衛哄笑著托他上了馬背。

他連聲推讓:“花郎君,我看不見路,不適合騎馬,不如你來放它走吧。”

花去病拍拍他的胳膊,安慰道:“權道長不用怕,我派人幫你牽馬,去石橋上轉一圈就行。”

花郎君不幫忙,權青實也不知還能向誰求助,搖搖晃晃騎在馬上,緊張地抓著馬鞍。

黑騏朝驛站門口走去,韋容的心都跟著懸了起來。

他是真的挺喜歡這個小道士,不想見他被人害死,可是又沒有一個合適的理由能把人攔下來。

而且,權青實若是死了,對他也有好處。

他正暗暗糾結,黑騏突然嘶鳴一聲,停住了腳。

幾名驛吏拿豆粉餵它,它也不吃,就像被什麽力量凍住四蹄,直直站著,推也推不動,拉也拉不走。

“這畜牲想要自由是一回事,能不能得到是另一回事。”

綦妄坐在桌邊,幽幽開口,他聲音明明不大,但驛站中每個人都聽得分外清楚。

笑鬧的氛圍仿佛也被這句話凍住,驛站裏一時間靜下來,眾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綦妄擡手在腰帶上劃了一下,將兩塊半圓的金色薄片扔給驛吏,踱步朝黑騏走去。

他腰帶上裝飾著一條金龍,雕工精美引人讚嘆,鱗甲次第,栩栩如生,但是讓人驚訝的不僅僅是精美的設計,而是這條龍竟然會動!

金燦燦的龍身扭曲游動,繞腰巡游一圈,龍頭一轉,繼而潛沒在腰帶之內,只露出龍背上的逆鰭,仿佛金龍只是出來透透氣,舒展一下筋骨。

花去病凝目不語,他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自然認識這件東西。

游龍金甲衣。

他原以為是個仿品,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此物出自皇城京都鬼手白,價值連城,真品有價無市,不僅因為黃金打造,更因鬼手白造物神奇,名冠天下,據傳曾有人用小小一片龍鱗就換了二十顆夜明珠。

綦妄方才給驛吏的金色薄片正是“龍鱗”,兩片加起來,遠遠超過三百五十兩。

“既然黑騏在此代賣,自然是價高者得。”綦妄說罷,縱身上馬,故意扯著韁繩把權青實摟進懷裏,“現在我才是它主人,就是不放它,你這小小伯樂又能如何?”

權青實又病又氣,臉色發白,他已經幾天不與綦妄說話,此時要搶身下馬。

“你敢下去,我現在就砍斷馬腿,扒皮抽筋,拿去餵山中野狼。”

綦妄說得輕松,權青實卻僵著身體,不感再動。

滿臉只有四個大字:無恥妖孽!

驛吏勸道:“郎君,這馬兒性格爆烈,騎不得呀!”

綦妄並不在乎,輕輕一抖韁繩,黑騏就乖乖走出驛站,朝石橋山走去。

韋容追在後面,他鼻尖一動……忽地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身為妖靈,他的五感本就比凡人靈敏,可惜還沒等他辨認香味來源,黑騏就被綦妄騎走。

韋容追到驛站外面,低頭發現路邊散落著點點淡綠色的粉末,他忽然就將一切都想通了。

黑騏馱著二人走向石橋,一步一步朝布置好的陷阱走去。

-

綦妄指尖在權青實後背蹭了一下,指尖沾著淡綠色的粉末,舉到他面前。

“你來聞聞。”

一陣草葉香氣飄到權青實鼻尖,淡淡的清甜味道。

“牧草?”

時下寒冬已至,鮮嫩的青草實在罕見。

綦妄撣掉他身上的綠色粉末:“什麽馬兒報恩,都是騙局,有人在你衣服上擦了新鮮草粉,無論你說不說話,他們都會讓這匹馬靠近你,再引你上馬。”

權青實:“為何這麽做?”

綦妄冷笑:“讓盲人騎烈馬走在懸崖邊,還能為什麽?肯定是要害你性命。”

權青實挑眉:“你不要危言聳聽,驛站養馬為生,有些草粉也不奇怪,可能是不小心沾上的。”

綦妄一揚袖子,冷風疾行,將懸崖附近撒落的草粉統統吹落,一塊半空的石板也翻到深淵裏。

“你這蠢貨,死都死不明白。”

這匹馬兒餓了許久,方才如果循著草粉味道走到石板上,此刻就會跌落懸崖,粉身碎骨。

驛站內外布置得如此環環相扣,怎麽可能是個偶然,明顯是處心積慮設下的陷阱。

綦妄牽著韁,黑騏繼續往石橋上前進。

這座石橋兩頭寬,中間窄,底下一根立柱也沒有,全憑石頭自身拱起橫架在兩座險峰中間,最窄的地方僅能容一架馬車通過。

天地懸悠,長風四起,權青實就算看不見兩側萬丈深淵,也能感到曠野強勁的寒風,他的骨頭都要被吹透了。

他忍著病,虛弱道:“綦妄,我小時候,師尊曾跟我講過一個故事。”

綦妄幫他理了理淩亂的頭發:“什麽故事?”

權青實任他動作,慢慢講道:“從前,有一只野貓兒想捉麻雀吃,但是麻雀心中防備,總是飛到高高的樹上,不讓靠近,貓兒試了幾次都不得手,就在樹下裝睡。”

“後來,天上飛來一只大烏鴉,野貓就跟麻雀說:你看,烏鴉爪子尖、牙齒利、叫聲兇,是捉鳥的高手,你要是不小心被捉去肯定會死,不如躲到我的窩裏,我來護著你。”

權青實故意停頓一下,“綦妄,你說那只麻雀要是信了野貓的話,結局會怎樣?”

綦妄胸中憋悶,搞了半天反倒懷疑到自己頭上了。

“權青實,我好意救你,你說我是野貓?”

權青實冷淡一哼:“你會救我?要我說,那些草粉就你弄的,故意挑撥離間。”

綦妄生氣反嗆:“你這傻鳥不信我,倒是隨便就相信別人!那些小倌什麽來路你知道嗎,就敢和他們睡到一個被窩裏去!”

權青實征楞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昨夜果然進了我的帳篷!”

他立刻又要動手,綦妄提前發力,雙臂將人牢牢鉗住,權青實掙不開,氣得用頭去撞,可背後的人像堵石墻一樣,紋絲不動。

“到底是小倌找我,還是我找小倌?你明知是冤枉了我,還要和我鬧到什麽時候?”

“你無恥!”

“你和小倌睡覺,你不無恥!”

“你放我下去!”

黑騏固然強壯,可是也經不住背上兩人這麽折騰,它在石橋上左右晃悠,離懸崖越來越近。

綦妄發力拉住馬韁,動作強橫,語氣更是強硬:“姓花的要害你,一次做不成,肯定還要再做,你要是不信我說的就回去等死!”

權青實掙紮答道:“引我上馬,不過是一個玩笑,我早就聽說石橋山裏有妖盜沿途埋伏,花郎君邀我同行就是為了抵擋妖怪,怎麽會現在害我?你即使不想與凡人同行,也不要汙蔑他們!”

綦妄眼中冒火,越想越氣,那姓花的明明是個壞到骨子裏的人渣,怎麽就說不聽?他一番好意真是餵了狗!

“隨你的便!下次休想讓我救你!”

“誰用你救!你不作惡我就謝天謝地了!”

二人吵著吵著,又要動手,黑騏被他們拉得四蹄亂晃。

“尊上,權道長,這裏太危險了,快點回去吧!”

韋容氣喘籲籲跑過來,憂心忡忡地穩住了馬。

綦妄瞟他一眼,這只狐妖是什麽時候跟過來的?

他心中起疑,什麽都沒說,拍馬就走。

韋容把手背在身後,偷偷藏起了一把草粉。

-

商隊進入石橋山。

山中薄霧彌漫,樹影交織,道路七拐八彎,拉車的馬匹要花上十二分力氣,才能拖著沈重的車廂在山路上爬坡。

為了減少顛簸,花去病等人紛紛放棄乘車,改為騎馬。

權青實被扣在黑騏背上,顛簸得連清心咒也念不下去,好像隨時都要掉下馬背。

他強忍著說道:“怎麽顛成這樣,你是不是故意的?”

綦妄大言不慚:“我騎得很穩啊,現在這種山路,換個人能把你五臟都顛出來。”

“你少糊弄我,你就是故意的!”

綦妄笑笑,他一路都走在石頭最多的地方:“誰叫你說我是野貓。”

權青實氣得想打人,他真是從沒見過如綦妄這樣惡劣的妖怪,不咬人膈應人,可是病來如山倒,他強撐了一路,哪有反抗之力。

他深深一嘆,咬牙切齒:“我真的……好後悔啊……”

“後悔什麽?”

“我後悔,剛才沒有拉著你從石橋上跳下去!”

……

一隊人馬艱難走到太陽落山,找到一塊合適的地方安營紮寨。

花去病坐在帳篷裏,直勾勾地盯著炭盆裏的炭火。木炭被寒風一吹,就冒出一陣鮮亮的紅痕,可是他的眼中沒有一絲暖光。

“花郎君,你找我有事?”韋容走進來,小心問道。

花去病擡眼打量他,眼神中不帶任何情感,仿佛在鑒賞一件器物。

他懶懶收回目光,“素凈裝扮不適合你,鮮艷華麗的衣服更能襯出你的姿容。”

“你容貌只有權青實七分,又不會打扮,難怪綦妄看不上你。”

韋容冷下表情,面露厭惡。

有幾個臭錢管得倒寬!他穿什麽衣服還輪不到一個凡人來指手畫腳,這人故意拿自己跟權青實作比較,更是討厭。

他略一躬身,敷衍道:“多謝花郎君指點,沒事我就先回去了。”

可是門口有種阻礙,就像一堵看不見的墻,不讓他離開,韋容沒能出門,轉身回來質問道:“你耍什麽把戲?”

花去病笑笑,“出門在外,總要有些自保的手段,我雖不修仙卻在仙門花了很多銀子,尋常妖靈都傷不了我,又何況你這個小狐妖。”

韋容擡眼打量,發現帳篷裏畫著符,門上掛著怪異的鎮妖法器、符咒。

他也不再遮遮掩掩,抱著胳膊問:“我們妖靈的事和你無關,你的事情也和我沒關系。”

“沒關系?那你為什麽偷偷藏起草粉?是想替我遮掩,還是要用來威脅我?”

韋容退了半步。

那些草粉還藏在袖子裏,他沒想好要怎麽處置,當時心血來潮留下這些東西,本來要拿給綦妄邀功,可是左思右想覺得不妥,就拖到了此時。

花去病眼皮也不擡:“說說吧?”

韋容猶豫道:“我……我就是想不通,你每天對權道長噓寒問暖,殷勤關照,怎麽會設計殺他?”

花去病答得不緊不慢:“懸黎美玉雖然稀有,可若是我得不著,就寧肯砸了也不留給旁人。”

權青實確實難得,但他身邊有了綦妄那塊狗皮膏藥,花去病成日看著他被綦妄攥在手裏,心裏不舒服。

他說話時始終音調溫柔,毫無愧疚。

韋容被弄得一陣惡寒,不由得同情權青實被這種瘋子盯上。

他思量片刻:“我其實有一個辦法,對你對我都有好處,權青實也不用死。”

花去病歪著頭,似乎產生了一點興趣。

韋容知道,憑他們兄弟幾個註定無法進入綦妄鬼府,他不想去黑水河受苦,實在沒有辦法才選擇跟花去病合作。

“石橋山中有我們一位表叔,他本事通天,不僅陣法精絕,更擅離魂之術,只要我去好好求他,他一定會幫我,到時候綦妄中了法術,就會選擇我們兄弟,放棄權青實,這樣一來你我都能如願。”

花去病挑眉:“表叔?他的妖法能不能對付綦妄先不說,萬一他不想幫你們呢?”

韋容捏捏拳頭,這情況他也想過,但是只有硬著頭皮去試試才行。

“閣下不也是無計可施才非要將權青實殺了,如今有個好機會還不試試?”

花去病不受激將:“你們若是失敗,我豈不是白白折騰一趟,還誤了行商時間?”

韋容從袖子裏拿出那包草粉,灑在花去病帳篷裏,“我若現在就把綦妄叫來,就有了你害人的實證,你的商隊還能走嗎?權青實往後還會相信你嗎?”

花去病眼光一暗,撐著下巴算計起來。

他這批貨事關重大,不能耽誤送貨日程,但繞路的收獲也實在誘人。

若是能把權青實收到身邊,養上三年……

“那好,明日一早,我的商隊會繞路大柳樹莊,到時候你們安排好,成敗與否我們都只留一日,我若帶不走權青實,你們幾個也別想……”

“東家,東家!出事了!”

韋容和花去病同時看向門口。

護衛丁勇焦急地從外面跑進來:“權道長要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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