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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裏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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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裏堡(三)

“大概三四歲的時候,我被壞人抱出鎮子,差一點就丟了,多虧遇見師尊把我救回,我娘親就將我托給他老人家,帶到了妙乙宗。”

“沒成想十五年過去,我又救了別的孩子,也算是善行傳輩了。”

權青實一說起師尊,表情就變得格外柔和,透出心中藏不住的依戀。

綦妄微微皺眉,聽出一些不對勁的地方,“孩子失而覆得,父母應該倍加珍惜,你娘怎麽反倒把你送走了?”

似乎被問題戳中痛處,權青實抿緊雙唇,不說話了。

他越是不想說,綦妄就越是要問:“難道是家裏窮,孩子太多,養不起你?”

“不是,我是獨生子,家裏只有我一個孩子。”

“那是父母有病,無法照顧你?”

權青實不想綦妄繼續瞎猜,就坦白道:“我出生以後,我爹很不喜歡我,整日想著把我送人。要是沒有師尊收我做關門弟子,可能我早都被趕出家門,流浪乞討去了,所以我能遇見師尊,被他收為徒弟,心裏特別感激。”

似乎想起了許多往事,他臉上浮現出溫暖的笑容,神情中充滿向往。

“哼,你的好師尊可曾告訴你封印的事?”綦妄語氣譏諷:“我看就是他封了你的丹田,又把你扣在山上,故意阻斷你成仙之路。”

“閣下不要挑撥離間!我師尊智慧超群,他不告訴我,一定有他的道理,我相信他。”

見權青實不上當,綦妄又用手指敲敲桌子,“你這傻子好好想想,你被趕出妙乙宗已經十多天了,鶴元真人又不是聾了瞎了,他要是想來找你,肯定早就來了。你在妙乙宗裏被人欺負,他真的不知道?”

權青實的表情黯淡下去,就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鶴元真人似乎早都將他忘到腦後,總是對他不聞不問,這段時間妙乙宗也沒人下山尋他。

但師尊絕不可能相信蔣春亮那些人的鬼話,不會認為自己叛逃師門,一定不會,他只要盡快脫身,就能回去跟師尊解釋清楚。

綦妄發笑:“被我說中,傷心了?”

“不是傷心,我是在為師尊擔憂。”

權青實的臉上蒙著一層烏雲,他輕聲說出心裏話:“我師尊閉關修煉是為仙門覆起,妙乙宗是他的心血,不應該是如今這樣。我想幫他分憂,卻不知道要怎麽做……”

妙真山腳下遍布妓|院,這種情況下提什麽仙道正統、修身養性都像是笑話,鶴元真人已經閉關五六年,但宗門落魄,後繼無人已經是板上釘釘,難有轉機。

綦妄扭頭看著水牌上的菜品,“仙門的事不用你操心,還是想想吃什麽吧,桃花道長。”

被他這麽一叫,權青實反倒想起了一件事。

“敢問閣下,可曾聽過牙仙這種鬼怪?”

“閣下?”

綦妄一撇嘴:“別用閣下叫我,我不愛聽。”

權青實感到一陣無語:“那我叫你什麽?你又沒說過自己名字。”

“我姓綦名妄,綦盡之綦,你叫吧。”

權青實想了想,磨蹭說道:“綦郎君?”

“嘖,不好聽。”

“綦公子?”

“不中聽。”

權青實憋了半天,“綦相公,這總行了吧!”

“難聽死了!”

綦妄齜牙,滿臉不爽:“你是怎麽想出這麽難聽的稱呼?”

這妖魔真是矯情,權青實絞盡腦汁:“綦先生!綦前輩!綦大師!你到底喜歡哪個?”

先生這稱呼多用於稱呼師長,文縐縐的,大師聽著又像江湖騙子,綦妄都不太喜歡,還是“前輩”好一點,聽著比別得都親近些。

“就第二個吧。”

他招手把店小二叫到跟前,點了幾道招牌菜做午餐。

店小二熱情地送來一壺茶,“客官,這是今年山上的新茶,您快嘗嘗!”

權青實仍惦記著失蹤的小男孩,他追問道:“綦前輩,據說牙仙這種妖怪專門拐走六七歲的孩子,你真的沒聽過?”

綦妄擺擺手:“這種傳言是編出來嚇唬小孩兒的,你不必當真。”

店小二插話道:“客官,牙仙作祟是真事,這種妖怪特別邪門,總是半夜去敲人家窗戶。”

權青實挑眉:“敲窗?”

店小二點頭:“嗯,哪戶人家丟了孩子,牙仙就去半夜敲窗。”

這種怪異舉動,聞所未聞,拐走了孩子,還特意去炫耀嗎?

權青實:“是否有人見過這種妖怪,長什麽樣子?”

店小二:“深更半夜哪裏看得清,只傳言是個披頭散發的黑影站在窗戶外面,不停敲窗,但是一開窗,它就不見了。”

權青實還想多問幾句,卻突然就被灌了一口滾燙的熱茶。

茶湯被妖術弄得近乎沸騰,他的嘴唇立刻被燙起一串水泡,舌頭也燙壞了。

“喝了茶就安分點,少管閑事,不要問東問西。”

綦妄將茶杯擱到桌上,茶杯口冒著滾燙水汽,“你最好專心去找失蹤的花魁娘子,別怪我沒提醒你,若去晚了,她可能就死了。”

如果小道士處處救人驅鬼,必然會惹人註目,留下蹤跡,綦妄可不想輕易就被鶴元真人追上。

權青實唇角紅腫一片,舌頭也沒了知覺,他面上忍痛不語,心中卻恨不得立刻長出一雙翅膀。

作為一件“東西”,他處處要被妖魔擺布,時刻都被監督轄制,好似被一條隱形的鎖鏈拴住了咽喉,連與人說話都成了奢望。

而這種日子才剛剛開始,還不知何時才能結束。

唇邊的水泡疼得厲害,仿佛刺進他身體裏的火,激得他鬥志昂揚。

他必須盡快逃走。

-

二人用過午餐,綦妄便悠悠說道:“洛洲城路途遙遠,我去租一輛更好的馬車,你路上也能少受些罪。”

他固然不喜歡花去病,但是去洛洲城卻是個好主意,大隱隱於市,千裏之外的熱鬧都會,非常適合藏身。

“不必麻煩,我不去洛洲城。”

綦妄楞住:“花魁娘子失蹤,你不管了?”

權青實冷冷反問:“不是你叫我少管閑事?”

綦妄吃了一癟。

“我是不讓你管牙仙的事,人家姐妹對你一往情深,此事又和仙門法器相關,你想做我不會攔著。”

權青實冷淡搖頭:“北上洛洲城路途遙遠,所用花銷也不少,我現在身無分文、腿腳不便,並不適合辦這件事。”

“玉劍姑娘快馬加鞭,定能更快找到銀弓,相信她不會怪我。”

他說得格外堅決:“回神女鎮吧,不羨仙的馬車應該還在外面等著。”

綦妄眼色幽暗,不含善意。

這出人意料的決定打亂了他的安排,原以為權青實樂於助人,做善事斷然不會半途而廢,怎麽一頓飯的時間就變了?

他強行將權青實擄走很簡單,但是這樣做損傷修為,對修仙無益,必須要想個辦法讓小道士自行遠離此地。

綦妄坐著不動,手指撐著下巴,緩緩道:“那架破馬車都是脂粉味兒,已經讓我打發了,咱們在此地住上一晚,明天再回。”

權青實扶著桌子站起:“那好,麻煩綦前輩找一間客棧,我要睡覺。”

綦妄有些莫名,扭頭看向窗外,此時天色尚早,白日高懸,小道士怎麽一反常態,要睡午覺?

“你是坐車累著了,還是又腿疼了?”

“都不是,我就是想睡覺了,”權青實站得筆直,挺拔身姿好似一道風景,他本就長得引人關註,大庭廣眾又說得毫不避諱,“你不是總催著要與我睡覺嗎?”

周圍食客噗一聲噴出茶來,許多人都投來異樣的眼神。

兩個大男人……

綦妄措手不及:“你抽什麽風!”

權青實:“你今天不與我一起睡了?”

綦妄捂住他的嘴,“你這蠢貨,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權青實扯開他的手,說得理直氣壯,“我說咱們找個地方睡覺!還請前輩不要抱我,我自己能走!”

酒樓眾人盯著二人情形,竊笑不止。

綦妄趕緊牽著權青實的手,把人帶出酒樓大門。

敢讓他被別人看笑話,綦妄心裏已經想了一百個收拾權青實的方法。

走了沒幾步,就看見路邊有個說書攤,被裏三層外三層圍住,許多路人也湊過去,想聽聽在講什麽故事。

說書先生手拿折扇,身穿長褂,跟前的小桌上堆了不少打賞的銅錢。

“……話說,妙乙宗桃花道長青春俊美,玉面桃花,正是弱冠之年,縱然是個修仙道士,念過仙家經文,可是也難抵那美貌花魁輪番引|誘,情到濃處,再難克制,青澀道長就抱著美人滾到那紅床之上……”

他講得口沫橫飛,句句不離下流橋段,叫人聽得面紅耳赤。

權青實扭臉回避,可淫|詞艷|語聽在耳中,就像被人潑了滿身的臟水一般難受,他走又走不快,腳步踉蹌,差點摔了,是抓著綦妄的手才勉強穩住。

綦妄把他狼狽模樣看在眼裏,不由得嘲笑:“方才大庭廣眾,大膽要我與你睡覺,現在知道羞了?”

“這怎麽能相提並論?”

權青實站穩:“兩個男人睡在一起有什麽的,我從小都是與高帆師兄一起住,天冷時候還睡一床被子。”

他態度磊落,真的不懂其中門道,方才也不是故意要讓綦妄難堪。

可說書人正巧講到:“……禪房裏燈火俱滅,道袍落地,二人同塌而寢,共枕而眠,被窩裏手腳|勾纏,好似交頸鴛鴦,難解難分……”

綦妄想到一些不可描述的畫面,頓時無名火起。

權青實與別人……睡在一個被窩裏?

那說書人突然動作一頓,嘴裏發出一聲怪叫,緊接著就吐出兩枚帶血的銅板,還有一顆被打碎的門牙。

這人心知惹禍,抄起銅板慌忙逃跑,圍觀人群聽不到後續全都哄然散去。

綦妄勉強解恨,可是還不消氣,他拉著權青實的手腕威脅道:“你再敢和別人睡一個被窩,我把他四肢通通打斷!聽見沒有!”

他想了想,特意補充:“男的女的都不行!臟死了!”

權青實:“???”

綦妄黑著臉,用力攬著他,把人帶到附近客棧。

“一間上房,要幹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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