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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鎮(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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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鎮(六)

綦妄躍出窗口,無聲緊追,寒夜中二人身影馳騖,距離快速拉近。

眼看就要擒住黑影,他卻忽然收卷袖袍,回身佇立,輕輕落在高挑的樹枝上。

冷風蕭蕭,夜色淒涼,樹影交錯,數百個黑影在鎮外樹林中竄動,積雪和枯草被踩出窸窸窣窣的細響。

屍鬼。

數量大約一百來只,正趁著夜色向神女鎮移動。

綦妄微微一哂。

緊接著,一片小小枯葉被冷風卷起,薄薄葉片幹枯失水,極為脆弱,稍稍用力就會斷裂破碎,但是它卻被冷風穩穩托住,垂懸半空,疾速旋轉。

冷風以這片枯葉為起點朝四周飛旋,樹林裏萬千枝條被吹得呼呼作響,很快就凝起一片白色霜華。

屍鬼們最初覺得周圍變冷了,還沒來得及做些什麽,身體就被凍住,再想移動已經來不及,霜雪在它們的身體上凝聚,形成白色的冰晶。

旋風吹襲,冰錐橫生,林子裏凍僵的屍鬼宛如座座冰雕。

風勢漸停,最初那片枯葉慢慢減速,緩緩落地。

綦妄走過去,用鞋底輕輕一碾。

隨著小小枯葉被踩碎,上百只屍鬼也猝然碎裂,變成千萬冰晶碎片,遺留的煞氣也被冷風迅速吹散。

這群屍鬼沒有發出一聲叫喊,沒有一點掙紮,仿佛野林中只是刮起一場靜謐的風雪,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發生。

等一切塵埃落地,綦妄淡淡開口:“出來吧。”

一個纖柔身影從林中緩步走來,她身姿曼妙,即使沒有華服加身,依舊楚楚動人。

來人正是十二花魁中的舞仙花魁,竹音。

竹音那日僥幸逃脫卻沒回泣林,而是一直藏在神女鎮。

綦妄睨她一眼:“你也是屍鬼,為何要給我報訊?”

竹音不敢擡頭,款款行禮:“尊上,我是真心喜歡權道長,不想看他被屍鬼害死。”

“喜歡?你一個忘卻前塵的屍鬼,早都沒了凡人心肝,何來喜歡二字?喜歡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屍鬼這類邪靈多是由於屍身沒有好好安葬,或者墳塋被煞氣擾動而生,一旦化成屍鬼,便墮入魔道,生前的記憶也會漸漸消失,只剩一股殘害凡人,虐殺成性的邪念。

竹音面色難堪:“尊上,我雖淪為屍鬼,卻也在人間活過一遭,自然知道何為喜歡。權郎看似冷淡疏遠,其實是天底下最熱心溫柔之人,和別的臭男人都不一樣!”

綦妄心覺可笑:“哦?哪裏不一樣?”

長得好一點,可惜腦子太蠢。

竹音神色淒淒:“我們這些伎子表面穿金戴銀,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實際上任人取樂,最為低賤,那些有權有勢的男人總是變著花樣折磨我們。”

“曾有一回,當朝高官為父親辦壽,用重金請我獻舞,等去了府上我才得知,他們準備讓我跳的是白壽刃上舞。”

所謂白壽,是九十九歲的雅稱,百去其一,故而稱“白”。

白壽刃上舞,是將九十九把尖刀,刀尖向上,需要舞姬赤腳踩在刀尖上起舞,一舞結束,舞姬腳底必然被剮得血肉模糊,可若是堅持不住中途掉下來,就會落入下方滾燙的火炭之中。

此舞血腥驚險,舞姬跳完,非死及殘。

回想當日,竹音眼泛淚光,“我跳到一半已經支撐不住,當時心想一死了之,可是就在我跌落之時,卻有一道細細紅繩把我托起,暗暗助我懸空起舞,我才能咬牙抵達終點。”

“下來之後,我才得知高官還請了妙乙宗弟子誦經祈福,在場數百人,各個興高采烈為舞蹈鼓掌,只有權郎眼中帶淚,替我揪心……待我傷好後去妙乙宗答謝,他卻因助我而受罰,被師尊封禁了雙目視力。”

竹音越說越傷心,嗚嗚哭了起來。

“再後來我成了屍鬼,便決心報覆這些齷齪男人,但是每次一見到他,那顆死了的心就好像重新活了過來,總是忍不住去想他,惦記他……我真的從來都沒有害他的心思,天地可鑒!”

綦妄頗感無語,原來道士眼睛是為女鬼而失。

他懶得再聽,轉身便走。

可是竹音不逃,反倒快步追上,“尊上請留步!”

綦妄指尖在空中一撥,三道風刃帶著寒意直沖竹音要害。

竹音急忙翻身後躍,還是被劃破手臂,傷口處流出濃黑血液,散出一股煞氣。

“你這女鬼活膩歪了,追著我做什麽?”

竹音捂著傷口,小聲問道:“敢問尊上,權郎不過是仙門小道,目不能視,腿不能行,何以入尊上法眼,日夜相伴不離?”

綦妄:“我把他養胖了燒來吃肉,用不用分你一塊?”

“尊上,我與權道長相識幾年,也算了解他的脾氣,今夜鬥膽跟尊上說句實話。”

竹音秉著一股癡憨的膽氣,不管不顧開口:“您若是對他抱著那種狎昵心思,他一定會拼死抵抗,不惜玉石俱焚,到時您豈不是得不償失?這世間美人無數,尊上不必非他不可!”

綦妄抽了抽嘴角。

他平日就覺得屍鬼都瘋瘋癲癲不太正常,眼前這個女鬼更是腦子有病!

“你以為我和你一樣,見了個漂亮凡人就會被他迷住?整日癡迷於那點小情小愛?這等蠢事你自己做做就算了,還要拉扯到別人身上!”

竹音叩首:“尊上見多識廣,眼光自然不俗,是我一時糊塗,胡言亂語,尊上贖罪!”

她明明在求饒,可是神色裏的喜悅之情幾乎掩蓋不住。

她從袖子裏掏出一個錦袋:“尊上既然沒有那種心思,就請容我見見他吧,我帶來一些栗子糖,是他喜歡吃的,玉劍那個粗心的小蹄子,楞頭楞腦,成天餵他苦藥……”

綦妄臉色一沈,胸中更添莫名煩悶。

小小屍鬼還敢惦記他的東西?

一道凜冽寒光平地起,猝然斬斷竹音雙臂,錦袋裏的糖丸沾著黑血,嘩啦嘩啦四散零落。

“我留你一命,你且爬回去告訴叱羅,權青實往後是我的人,十萬屍鬼若敢再來尋仇,都來找我。”

-

回到不羨仙,綦妄沒有急著進屋,而是站在大門外,用靈氣反覆消滌煞氣味道。

他有多喜歡靈氣,就有多厭惡煞氣,但凡沾上一點兒都會心情糟透,更不想帶著這種氣味回去修煉。

弄了半天還是覺得不夠幹凈,幹脆將外袍一把扯了才罷休。

他一進屋,就發現床榻空空,兩層被子都掀著,房中半個人也沒有。

……跑了?!

綦妄勃然大怒,揮手劈向桌面,轟隆一聲,楠木方桌碎成萬千殘片。

深更半夜,我看你能跑到哪兒去!

幾名小廝聽見轟隆響聲,提燈趕來,可是一看綦妄站在房門口,臉色兇如惡鬼,他們調頭就跑。

距離綦妄不遠,一個清瘦人影站在走廊裏,身上披件小襖,單手扶著墻,胳膊上挎個竹籃。

此人正是權青實。

他正巧從隔壁房間出來,也被剛才的聲響嚇了一跳,滿臉寫著警惕。

聽著樓下有腳步聲,但是來了就走,並沒驚叫,就猜到鬧事的不是屍鬼。

他暗暗悲嘆一聲,不是屍鬼,就是那位比屍鬼難纏百倍的無恥妖魔……

唉。

他垂頭喪氣提著竹籃,一瘸一拐往回走,摸到門框,妖魔卻故意擋著門,不讓他過。

陣陣夜寒從妖魔衣袍上散發出來,帶著雪夜的霜氣,權青實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他的腿經過靈氣治療,已經迅速消腫,勉強可以下地活動,但是不能久站,他吃力地扶著墻:

“讓一下,借個路。”

綦妄站著不動,用手指勾過竹籃,瞇著眼睛往裏瞧。

籃子裏是些木炭。

綦妄勉強消下一點火,看來不是逃跑,而是去隔壁取炭。

他哼著說:“你是腿瘸,又沒啞巴,不會張嘴叫人幫你添炭?大半夜還出來瞎折騰,耽誤事,回去睡覺!”

他嫌權青實走得慢,幹脆將人攔腰抱起,扛回屋中,順手將一籃子木炭全都塞進炭籠。

“快點睡覺!”

權青實被丟到床上,慢慢鉆回被子裏,默默躺好。

綦妄一言不發坐回床腳,打坐理氣,床板不寬,他體格又大,二人只能挨著。

權青實越是想快點睡著,越是失眠,整個人在被子裏不住地動彈。

綦妄眼皮睜開一條縫,沒好氣地說:“又怎麽了?”

“……屋裏太熱。”

炭火重燃,房間連連升溫,權青實身上壓著兩床新做的棉被,此時已熱得身上都汗濕了。

“你可真難伺候。”

綦妄翻個白眼,一揚手,炭籠就被粗暴地推開幾尺。

“我也不想麻煩你,可你把靈氣全都取走,我沒有仙法,什麽事都做不了……”權青實擦掉額上汗珠,商量著說:“不如……”

“少廢話!靈氣我還不夠用,不會給你留,你快點睡覺,別老動來動去!”

權青實討價還價的想法落了空,就故意擡腿踹被:“我從小睡覺就愛折騰,改不了的,尊駕要是受不了,不如換一間屋子!”

綦妄眉毛一挑,看來還是不長教訓。

他哂笑道:“我剛才還奇怪呢,你睡覺時喊著夢話,非要娶那身段豐滿的月白娘子做媳婦,你師尊不答應,你就急得哇哇大哭,滿床打滾,原來是從小就這樣。”

權青實霍地一下掀開棉被,撐起身體:“尊駕不要胡言!那位月白娘子是我目盲以後才遷到此鎮,我從未見過她,又怎會知曉她身段豐滿?”

“倘若我能夢得到她,只怕我也能夢到尊駕了!”

敢頂嘴?

綦妄唇角勾笑:“小道長,你這是在邀我入夢嗎?”

他傾身過去,呼吸都噴在權青實臉上:“你再不睡覺,我就夜夜與你夢中相會,每晚把你搓弄到天亮,到時候你哭著求我也沒用。”

權青實立即躺下,被子蒙頭,動也不敢動了。

這般無恥之事,妖魔肯定做得出來!

為了盡快睡著,他就在心中默默念經,剛有一絲睡意,忽聽妖魔說:

“醜話說在前頭,靈力雖然能加速傷口愈合,但是不能重塑筋骨,你右腿骨頭殘缺,經脈已斷,就算有靈氣醫治,往後也只能是個瘸子,並非是我故意拖著不給你治好。”

權青實不吭聲。

“你說說你,年紀輕輕,非要把自己搞成這副慘樣,眼睛舍出去了,腿也斷了!”

“那些男男女女和你有什麽關系,你認識他們嗎,你怎麽知道他們是不是本來就該死?你少多管閑事,先顧好自己才是正事!”

他陸陸續續說了許多風涼話,但是小道士一直沒有反應,呼吸起伏之間,靈氣漸漸從四面聚合。

綦妄心中疑惑,起身一看,發現權青實竟然睡著了。

睡得還挺香……

他方才說的一大堆話,全都被當作了耳邊風。

綦妄拳頭捏得咯吱咯吱響,恨不得一掌把人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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