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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走出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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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走廊裏,“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只想見見她!”夏悠悠顫抖的聲音打破了vp病房日常的安靜。她小小的身子根本沖不開堵在門口的兩人,更何況保安和護士還在不遠處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沖上來。

“哼!你現在眼巴巴地撲上來不是就是為了分一杯羹嗎?”面前的老太太臉上刻著兩道深深的法令紋,無聲地訴說著她的刻薄。

“羹?只有你這種金錢至上的人才會把自己的親骨肉當做羹吧?”夏悠悠被老太太的冷血激怒了,不相上下地懟回去。片刻之後,又強忍下怒火,“我可以保證,我不會跟你們搶任何東西,我只想去看看她......”說到後面,夏悠悠難掩傷感,那是與自己血脈相連的人,可自己可能連她最後一面都沒法見到。

“奶奶,不用再多費唇舌了,何必跟一個外人解釋這麽多呢。”老太太身邊的少女一臉輕蔑,看著夏悠悠的眼神就像在看不知從哪個垃圾桶裏跑出來的蟑螂一樣。

“我不是外人,我是她的親生女兒!”夏悠悠含著淚壓著聲音辯駁。

突然緊閉著的病房門緩緩打開,夏悠悠眼裏募地閃起希望的光,期待地看向門內。

可走出來的中年男人徹底斷絕了她的希望,男人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便轉過頭招呼保安:“把她趕出去,太影響我家人休息了。”

“!”夏悠悠還來不及張口便被聞聲而動的保安鉗制住。

“啊!”痛叫出聲的卻不是夏悠悠,保安的手剛剛碰到夏悠悠,便被一旁沈默的高大男子死死捏住,保安的手被捏得發白,忍不住痛叫出聲。

男人身材高大,一用力手臂上便顯出虬結有力的肌肉,男子擋在夏悠悠身前冷著臉便釋放出一股震懾人的氣勢。

夏悠悠見保安已經呼叫救兵,知道自己是見不到那個人了,不由得將臉貼在男子的背上默默地流淚。

男子被夏悠悠滾燙的眼淚燙得心裏一陣心疼,忍不住把夏悠悠拖到中年男子的面前,“她是你太太心心念念找了這麽多年的親生女兒,你忍心讓你的太太抱憾終身嗎?”

男子沒有給中年男人狡辯的機會的,“她們到底是不是親生母女你自己心裏明白,如果你們是真的擔心夏悠悠會搶遺產,我可以在這裏保證,我們不會要你們一分錢!”

夏悠悠再也克制不住內心的悲痛,對著病房大叫了一聲“媽媽!”她長久以來一直不肯原諒的那個女人,不肯承認的女人終於聽到了她最渴望的稱呼。

躺在病床的消瘦女人緊閉的眼角慢慢滲出一滴眼淚......******************************************

平時走慣了的山路在早上三點顯得異常陌生,夏悠悠像是沒有痛感一樣,咕嚕爬了起來,隨手在褲子上拍了拍。“悠悠,沒事吧?”旁邊背上背著棉被,雙手拎著大包的男孩顯然沒有多餘的手來拉夏悠悠一把,傾著身急急問道。

“沒事呢”夏悠悠的聲音像她的人一樣,軟軟的,還帶著少女的稚嫩,“哥,你也看著點。天暗著呢,看不清地上的坑窪。”說著,轉頭看了看周圍。

淩晨的山裏,空氣裏水氣氤氳,帶著山間野花的香味。雖然已是八月底了,白天的暑氣早已散去,山間的風涼涼的,夏悠悠不禁打了個小寒顫。月亮還掛在天上,山裏沒路燈,趕夜路只能靠手電筒和月亮,手電筒微弱的燈光在山裏好似要吞掉人的黑暗面前簡直不夠看,僅僅能照亮眼前的一小截路。夏悠悠看著遠處山上張牙舞爪的駭人樹影,提起滾走一邊的行李袋,默念著“我要走出去了”。

c市有個特點,夏天室外比室內涼快,冬天室內比室外還冷。夏悠悠是第一個到寢室的。把行李分三次搬到寢室裏,再快速把寢室打掃了一遍,她汗流得像沖了次澡一樣。沒舍得買礦泉水,又還沒找到打開水的地方,夏悠悠直接拿著樓下小賣部買的水杯在水龍頭下接了杯自來水一氣喝下大半杯後才感覺能喘氣了。

c大是省會c市乃至全s省最好的學校,歷史悠久,宿舍也就很有年代感了。十來平米的空間,只放著三張雙層床和兩張桌子,還有嵌在墻壁裏的六個壁櫃,這就是405宿舍的全部家什了。

從窗戶看出去是茂密的樹冠,陽光灑在油綠的樹葉上,泛著點點金光。夏悠悠端著杯子看著外面,歷史悠久的學校的一大共同點就是綠樹成蔭,樹下不時走過一些大包小包的新生,基本都有家長的陪伴。顯得獨自一人來報到的夏悠悠起來有些孤寂。

昨天淩晨三點大哥夏良就陪著她趕路,趕到縣上開長途車那戶人家,已經五點過了,天也麻麻亮了。爹媽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早上沒吵醒他們,直接就出發了。想到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見到爹媽,夏悠悠心裏就發堵。

夏良讓她先上車去找了個靠窗戶的座位,然後一個人在下面放行李。怕到了學校花錢,夏家把能帶上的都給她帶上了。夏悠悠把家裏給的一千元生活費裝在內衣裏,夏媽在裏面縫了個小兜,打算一到學校就去申請助學貸款,在課餘時間打些工。聽班主任馮老師說,大城市裏機會多,她努力些以後就不用問家裏要錢了。夏媽的身體一直不怎麽好,最近幾年一直在家裏做點農活。在外打工的夏爹,又突然心臟病發做了手術,把家裏存款一次性掏得差不多了。爹身體還沒恢覆,媽又嚇得病倒了,大哥得在家裏照顧。不能再給家裏增加負擔了。正想得出神,旁邊座位一沈,是大哥夏良過來了。他一坐下,對面座位的女孩就忍不住偷偷看他。短寸頭襯得夏良的臉更加輪廓分明,濃眉星目,一管筆挺的鼻梁下面是略薄的嘴唇,加上筆直的長腿,英俊得讓人看了挪不開眼。聽說薄唇的男人薄情呢,夏悠悠看著夏良完美的五官想。

“悠悠,我把行李放在靠外面的,你拿的時候不會太費力”夏良的眼睛是夏悠悠見過最有神的,她經常想熠熠生輝就是用來形容夏良的眼睛的。“知道了”夏悠悠點點頭。

“別克扣自己吃喝,我會想辦法掙錢的”

“哥,你也別太苦著自己,馮老師說c市打工可容易了,我掙到錢就寄回來,咱們攢夠錢了,你就可以覆讀了,爹媽”

“那不是你該管的事”夏良打斷她的話,說:“你好好學習就夠了,錢我來掙。”

夏悠悠抿了抿嘴,夏良一直都是這種又硬又冷的脾氣。

司機開始吆喝還沒上的趕緊上車了,要出發了。夏良暗嘆了口氣,站了起來,他從小就長得比同齡人高,高三上學期量就已經有一米八了,在車廂裏直不起身來,彎著腰說“夏悠悠,考上好大學不容易,你好好念,等爹媽好點了哥就想法子賺錢。”

說著忍不住摸了摸夏悠悠的頭“到c市就只有你一個人了,你好好的”

夏悠悠感覺一股酸意直沖鼻腔,眼睛熱漲漲的,低下頭,甕聲甕氣地說“知道啦”,直到夏良下了車,長途汽車也發動了才擡頭往外看。

哪料夏良就正站在她窗戶外面,夏悠悠淌著眼淚流著鼻涕的樣子根本來不及藏。夏良揮揮手,夏悠悠忍不住哭出聲來。淚眼朦朧中,夏良挺拔的身影越來越小。**********************************

門砰一聲撞在墻上又彈回來,夏悠悠嚇了一跳,唰地轉過身去,剛好看到一個高個子男生用腳抵著門。

漆黑溫潤,像小狗一樣濕漉漉的眼睛,看著惹人憐愛。林一木後來回想,這一眼他其實看進去了一生,只是當時的他完全沒有意識到。巴掌大的小臉,白裏透粉的臉頰桃花瓣一樣,因為嬰兒肥還有點嘟嘟的,幾縷調皮的發絲被汗水黏在上面,林一木幾乎要伸出手去幫她捋下來。

“你好?”

聽到夏悠悠的聲音,林一木掩飾地摸了摸頭發,笑著說“哎呀,小同學先來啦?她是童維”

說著把後面的女生讓到身前來,說“室友們打個招呼吧。”

夏悠悠有點緊張,帶著僵硬的笑打招呼“你好,我叫夏悠悠。”童維把夏悠悠打量了一會兒,目光落到夏悠悠的腳上,嘟囔了句“現在還有人穿白網鞋啊!”

被林一木在背上一戳才不情不願地說“你好,我叫童維。”

看了一圈宿舍,童維咋咋呼呼地抱怨起來“也太舊了吧,這麽小的空間居然要住六個人!”,說著挑了靠門的一個下鋪,開始往上扔東西。

夏悠悠沒接話,撅了撅嘴,轉身把東西往童維對角最遠的上鋪上放。白網鞋怎麽了,幹幹凈凈的。

夏悠悠15歲的人生裏還從來沒有這麽**裸地被看不起過。

在村裏讀小學的時候大家都一樣窮,誰也甭看不起誰。去縣裏讀中學了,雖然很多同學有錢,可是夏悠悠的成績完全碾壓了所有人,更不會有人看不起她。

別人的輕視像一記耳光,抽得夏悠悠的臉火辣辣的。借著轉身整理東西,她努力平覆心情。才出來兩天,她就開始想念那個小山村的家。

夏悠悠躺在床上,愜意地伸了個懶腰。寢室裏只有她一個人,童維扔下東西就拉著林一木走了,他是童維的表哥。

林一木,夏悠悠對他感觀不錯,尤其是在童維的對比之下。

林一木是個很開朗愛笑的人。他是c大大三的學生,計算機系。一說到專業,他就唉聲嘆氣說“t形勢不樂觀啊,十個男生八個都是學t的。以後畢業了估計只有去開網吧。”

接著又怪他爸爸給他起名字寓意不好,“我爸也真是的,樹林裏面一棵樹,活該我沒女朋友。怎麽不叫‘一森’呢?”

童維不客氣地吐槽他,“算了吧,你的桃花債都追到家裏去了,要是給你取名‘一森’,家裏都裝不下了你的女朋友了。”

林一木在旁邊笑起來,露出了兩虎牙,接著問夏悠悠“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

夏悠悠呆了下,才反應過來是問她的名字啊,“是這兩個字的,但不是這個意思。”會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夏媽說,她剛到夏家一直哭,把她放在夏良的悠悠車,她就笑了。

童維很看不慣林一木對著夏悠悠友好的態度,地上的編織袋,腳上的白網鞋,清湯寡水的馬尾,一眼就可以斷定夏悠悠是從哪個山溝溝出來的泥腿子。童維很想問一句夏悠悠會不會有虱子,但是一想林一木肯定會罵死她的,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憋得好不難受。

想到小學之在頭上身上爬來爬去的虱子,童維猛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記得有一次在課桌前跳著玩的時候,居然有只虱子直接從頭上掉在她書上,過了這麽多年,她都忘不掉那只虱子,用指甲一摁,爆出好多血。還有頭發絲上密密麻麻的蟣子(虱子卵)。林一木當年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還問“妹妹怎麽有那麽多白頭發。可是她有什麽辦法,後媽根本不管她,親爸眼裏只有後媽生的兒子,她一年洗不上一次澡。她剛被接到林家那天,洗澡的時候被花灑嚇得在浴室裏到處跳。

童維摸摸自己新燙的離子燙,心裏舒服了點。馬上就拉著林一木急匆匆地走了,打定註意以後不在寢室裏住了。林一木無奈地跟夏悠悠打了生招呼,被童維拉著走了。

路上,林一木語氣嚴厲地告誡童維,“好好跟你的室友相處,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因為別人的家庭經濟情況而瞧不起別人。”

童維委屈地說“哥,我害怕。”

林一木嘆了一口氣,拍了拍童維的背,“你不會再過那種日子的”,這是除了自己以外,唯一還跟母親有血緣關系的親人了。

暮色降臨,宿舍樓裏漸漸安靜了,夏悠悠躺在床上,感受著身下竹席帶來的涼意,想著在銀杏村的家人——夏爹、夏媽,當然想的更多的是夏良。夏爹夏媽心裏更愛夏良,可是對她也是給盡了寵愛,夏爸有些木匠手藝,在鎮上做活能賺些錢,夏媽在家裏照顧莊稼,後來更是攢錢蓋起了棟兩層小樓。夏家以前在村裏算是小有資產是了,夏媽也愛幹凈,喜歡搗騰家裏,把她養得很有些嬌氣。而比她大三歲的夏良從小就帶著她,不像兄妹,更像一個小爸爸,不讓任何人欺負她。

夏悠悠吸了吸鼻子,翻了個身,沒幾分鐘呼吸聲就重了。前一天到c大的時間太晚了,辦不了入學手續,學校外面的旅館要60元一晚上,夏悠悠實在是舍不得,打聽到有通宵自習室,就去自習室瞇了一晚上。能踏實躺在床上的感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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