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龍角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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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龍角ovo
靈曜神君在她的手指撫開之際緊握她手：“我不回去，落落，我要帶你走！”
慕南絮對上他的眼，眸底露出戲謔的光亮，仿佛聽到一件極為可笑的事情。
“你不相信我嗎？”路千焚道，“你不願意…是因為他對嗎？”
男人話音剛落，靈力匯集成一擊朝路北灼襲去，速度之快，蕩起一陣狂風，掀飛路北灼鬢角的碎發，迫使他的瞳孔驟然緊縮。
這一擊，依舊被慕南絮化解。
她還維系著被路千焚拽緊手腕的姿勢，迢迢不知何時纏繞在靈曜神君的臂彎上，如一只扭曲的小蛇，蓄勢待發。
慕南絮呈現一種防備的姿態，將路北灼擋在身後。
此情此景，讓路千焚很崩潰：“到底為什麽你還要這樣庇護他？你已經為他付出過一次生命了！這難道還不夠嗎！”
慕南絮不語，美眸一動未動，倏然操縱柳條。
路千焚對她根本沒有防備，驟然被擊得後退，他手捂胸口，難以置信地看向她。
偏這時，無間冥淵的蒼穹上空被撕裂出一道巨大的口子，鳳鸞青鳥的鳴叫聲響起。
慕南絮一笑：“看來用不著你傳話了。”
天帝親自來了，倚靠在她的攆車中，纖白帷帳將她的身影襯托得嫵媚多姿，微風掠過時蕩起帷帳一角，露出女人端莊凝重的眉眼。
慕南絮側過身，擡起頭顱仰視。
兩個美艷動人的女子，黑白分明，雖一個遠在天邊，一個立於大地之上，但二者的氣勢難分伯仲。
步念瑤半撐著額頭，隔著若有似無的帷帳和慕南絮對視。
迢迢編織出一樽精巧絕倫的王座，慕南絮廣袖一揚，洋洋灑灑地往王座上倚靠，長腿交疊，只一人、一道殺氣淩厲的眼神，便足以睥睨天上十萬精兵猛將。
慕南絮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裏，當著諸位神仙的面直呼他們頭等上屬的大名：“步念瑤，把你偷走的東西還給本座。”
“大膽！竟敢直呼天帝名諱！”
天闕將領執起長矛怒吼，慕南絮輕飄飄的掃了一眼，一根柳條便頃刻間纏上那人的頸脖，那人當場殞落於天邊，身軀隨長矛一並墜落。
天帝惱怒，嗤笑一聲道：“慕南絮，你說的話，本帝怎麽聽不明白？”
慕南絮也彎起唇角道：“還裝蒜？你從南古秘境那裏盜走的火苗，初代靈曜神君的神魄。”
在場諸位皆臉色一變，天帝眸中閃過慌亂，揚手，遒勁的靈力擊飛車輦帷帳，露出她威嚴美艷的面容，“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讓你的‘靈曜神君’施展婆娑業火試試便可。”慕南絮將眸光落到路千焚身上，所有神官、仙官的視線也匯聚於那個男人的鎧甲之上。
象征著光明之子、戰神榮耀的鎏金鎧甲，正在日光下折射出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榮光，似有一種擊破謊言的穿透力。
眾仙官都在等靈曜神君召喚婆娑業火，天帝在那一刻驟然捏緊扶手，筋骨微微顫抖，而路千焚沈默不語。
天帝曾經給他的火焰，是假的。
他用那虛假的仙火騙得世人的信賴與敬仰，如今還要用這虛假的火焰騙取十萬天兵天將的軍心、讓它成為步念瑤的遮羞布嗎？
“怎麽？施展不出來了？”慕南絮嘲諷。
路千焚擡掌，在眾目睽睽之下召喚出用障眼法包裝而成的婆娑業火，緩緩道出真相：“這一簇…是假的。”
“什麽……這怎麽可能！”
這話從靈曜神君口中說出，讓在場眾人臉色大變，堅不可摧的精兵似乎也在這一瞬間軍心紊亂。
慕南絮笑道：“四百年前，佛道覺者奉命前往南古秘境誦經坐化，卻沒料到南古結界早就被人破開，就連婆娑神柳中即將燃燒殆盡的業火也不知所蹤。盜取這抹火焰的，不是旁人，正是你們那高高在上的‘天帝陛下’。她打小就和初代靈曜神君青梅竹馬，嫉妒本座能與他長相廝守，動了邪念，盜走業火，據為己有，只為了滿足一己私欲。她私藏了婆娑業火，對下又偽裝出業火被他所繼承的模樣，好穩固她自己的帝位皇權。”
“本座說的對嗎？”慕南絮指向路千焚。
天帝的眸中閃過驚色，正如慕南絮所言，四百年前，她在佛道覺者到來之前，偷走了婆娑業火。
她和初代靈曜神君一起長大，如何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愛上旁人，又如何能夠忍受他用血肉之軀鑄成的業火要隨魔族女君的執念一起消亡於三界！
隨著十次坐化依次展開，婆娑業火越來越虛弱，終於在它徹底消亡之前，步念瑤克制不住對初代靈曜神君的思念，破開南古秘境結界，盜走了一縷火焰，做成照明流珠，就放在自己的寢殿，睜眼閉眼就能看到。
身為天帝，天界之首，此等偷雞摸狗的事情傳出，必然有損威嚴，她總認為自己做的滴水不漏，可是沒想到困於婆娑神柳中的女君執念——孱弱到快要消失的時候居然還能有意識地記住她的所作所為。
步念瑤此時氣得捏緊了扶手。
她百般珍惜、萬般愛護那顆照明珠，只是沒想到還是有一天出現紕漏：
約莫是在慕南絮下凡歷第一世情劫後不久，無極宮的掌燈宮女進入天帝的寢殿打掃，不小心打碎了這顆照明珠，裏面的婆娑業火因此墜落凡間。
天帝為此勃然大怒，可是落在眾仙官眼中，這只是一顆普通的照明珠，他們不明白為何值得天帝陛下大動幹戈。
步念瑤為了維系盜取業火的秘密，隨便尋了個由頭處置了那名掌燈宮女，將她剔除仙骨、貶為罪奴、打落人間。
有時候，一個謊言往往需要更多的謊言去修飾，說來也巧，慕南絮下凡歷劫後沒多久，老燭龍與冥界小帝姬相愛，產下一對雙胞胎孽子。
天生異象，晝夜交替，路千焚誕生的時機、景象，毫無例外像極了當年初代靈曜神君降臨時的模樣。
那時候的天帝，身處無極殿的琉璃寶座眺望晴朗無雲的天空，內心深處湧動而出的竟然是狂喜！
三千年了！她終於再次感知到他的氣息，蒼穹也因為他的誕生而熠熠閃光著，從天闕俯瞰下界，人間的皇天後土每一處都猶如被熾熱的火焰炙烤著，明亮到四海八荒沒有一處陰影存在。
這便是光明之子的威力，抑是路千焚名字的由來。
天帝坐不住了，從她的琉璃寶座上赤腳踩下，集結十萬天兵天將快馬加鞭，從老燭龍的手中將這個孩子搶了過來。
那時的路千焚尚在繈褓之中，便已展現出天賦神力、根骨非凡的資質，一度讓步念瑤激動到雙手顫抖。
她搶走了孩子，冥界小帝姬也因她重傷，在誕下弟弟路北灼的時候難產而終。
自古以來，龍族的雙生子都有手足相克的傳說，步念瑤為此深信不疑，也絕對不會讓路北灼成為路千焚的阻礙，因此天帝對路北灼趕盡殺絕，只是沒想到老燭龍之用心良苦，庇佑自己的幺崽躲避天界追殺多年，最後竟然將路北灼托付給了慕南絮！
若不是小龍崽長大成人後墮落鬼道，步念瑤至今都不會知曉那個孩子的下落！
老燭龍身殞，慕南絮帶走了路北灼，步念瑤帶走了路千焚。
路千焚養在天闕、長在天闕，從小就被要求按照初代靈曜神君的樣子培養，一舉一動都是在步念瑤的指引下完成，是天帝親手將他雕刻成那個男人的模樣——
高大、英俊、冷言，所向披靡，對天闕足夠忠心和赤誠，跪在她膝下時的恭敬姿態一度讓她恍惚，好似她的阿燁回來了。
沒有人會比他自己更像他了，步念瑤深信不疑著路千焚就是他的轉世，為了讓他早日位列仙班，她甚至親自抽出一抹神魄化為白茵茵，為他的歷劫保駕護航。
然而，世事難料，她一手栽培出來的靈曜神君，在下凡歷劫時與同樣下凡歷劫的慕南絮相遇，並且對她念念不忘，盡管情劫歷完後他對她的執念絕大部分是因為愧疚使然。
肖霽對葉落愧疚，所以路千焚對慕南絮愧疚，在他飛升成神後甚至不惜自斷龍角，化為一縷神魄融入蕭離的身體，去做她的徒弟。
這麽多年來，步念瑤為此恨到發瘋，可終究無能為力，只能一次又一次阻礙慕南絮的飛升，防止他們二者有任何共事的可能！
她用仙火偽造成婆娑業火加冕於路千焚，讓他成為修飾謊言的又一個關鍵。
只要到時候的路千焚能夠覺醒真正的婆娑業火，這個謊言就會不覆存在，沒有人會知道她是盜取業火的小偷，只記得她是一路辛勤庇護神君的天帝，是這個三界最大的功臣！
如今慕南絮將事實披露，步念瑤偏要堵上她的嘴，拍案而起：“妖言惑眾！本帝乃天闕之首，豈容你這個魔族餘孽汙蔑！十萬將士聽令，將她就地格殺，本帝絕不允許此等禍害作亂人間！”
十萬天闕將士很快重振軍心，合力朝慕南絮進攻。
只是她太強大了，或者說，墮鬼後的路北灼太強大了，慕南絮僅僅靠從他身上汲取到的修為，不過彈指間，十萬天兵天將灰飛煙滅。
他們的鎧甲和長矛失去載體紛紛下墜，無間冥淵好似下了場鐵雨。
瘴氣將那些鐵雨融化成血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強烈的腥味，慕南絮從容不迫，擡起手指，柳眉微蹙，掩住口鼻，“太弱了，步念瑤，你手下的將領，都只有這樣的水準嗎？”
這兩個女人相識有千年，每一次見面都是針鋒相對的戰場，慕南絮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足以點燃步念瑤全部的怒火。
天帝從車輦上起身，撩開帷帳，手中緊捏的是路千焚的龍珠：“靈曜神君，拿起你的武器，替本帝鏟除邪念。”
路千焚的身軀驟然一緊，男人疼得一怔，從茫然無措的狀態中清醒。
可是他站在慕南絮的面前，再無別的舉動，而是用一種極為安靜的姿態向天帝反抗：“不，我不會再聽你擺布了。”
“你、敢！”步念瑤一字一頓，靈力傳音降落，帶著上古種族的威壓，令路千焚渾身一沈。
步念瑤緊捏他的龍珠，在那樣強大的壓力威逼下，男人的雙膝倏然一下彎折下去，可是偏偏又憑借頑強的意志力頂著威壓站起。
步念瑤氣得胸腔起伏，不斷加重手中的力道，路千焚面上冷汗直流，可是在慕南絮的視野中，他依舊將長槍深入土壤，支撐著自己的軀體一點一點地挺直，好似一棵松柏迎著疾風驟雨不屈向上生長著。
他說：“步念瑤，這一次，我不會、不會再聽信你任何……我說過會帶她走、就一定、會帶她…噗——”
男人的嘴角溢出一口鮮血，天帝陰冷地諷刺道：“你以為你現在所做的一切對她來說有什麽意義嗎，她的心裏早就沒有你，你不過是自我感動罷了，她當真會跟你走嗎？”
路千焚嘴角溢血，支撐身軀的雙腿顫抖無比，然而眼神依舊堅定地望著慕南絮，事到如今，他還在為他曾傷害過葉落的事情道歉，“落落，從前是我不對，若是能夠回到那一天，我一定會選擇守護你、信任你，所以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跟我走吧，我帶你逃，離開三界……”
“逃？”慕南絮好笑地咬著這個字眼，“你想讓本座跟著你過偷雞摸狗的日子嗎？”
“不，不是……”他的眸中明顯閃過一絲恐慌。
“本座讓你替本座殺了步念瑤以證明你對本座的忠心，你願意嗎？”
路千焚沒第一時間答話，即便在這種時候，首先闖入他腦海的依舊是從小被灌輸教育的那些尊卑秩序：天帝的命令是不可違抗的，天帝的威嚴是不可侵犯的，天帝一旦陷入危機，整個人間就會萬劫不覆。群龍無首的天闕將會被無惡不作的妖魔冥占領……
映在慕南絮眼裏，是他短暫地躊躇。
“連這都做不到？”她勾起尾音，漫不經心地打了個哈欠，“那你憑什麽想要本座的機會。”
路千焚緊握長槍的手指直發抖，步念瑤眼看著自己一手養大的男人要被策反，不由得心中郁結，驟然加重手中的力度，男人疼得倒在了地上，身軀抑制不住人形，幻化成燭龍的模樣。
通體金白的燭龍，在土壤中痛苦地扭曲、抽搐，而步念瑤手中的那顆龍珠也感應到他的召喚，變得狂躁不安，在她掌中跳動，隱隱有失控的跡象。
天帝快要控制不住了，罵了一句“畜生”，龍珠在內外雙重的擠壓之下，裂出一道裂縫。
“轟隆隆——”
燭龍狂吼一聲，招致天雷降落，他失去理智，龍尾抽裂一座山丘，龍首碾磨獠牙，朝慕南絮的方向襲去。
路北灼睫羽一顫，燭龍瞬間張開巨口游走到他的面前。
幾乎在那一瞬間，他抑是幻化成燭龍的模樣。
兩條燭龍纏在一起，路千焚一口咬在了路北灼的身軀上。
幾顆破碎的龍鱗如利刃射出，釘在巖石壁上，穿透成窟窿。
燭龍的嘶鳴聲交接起伏，兩只猛獸同時咆哮，爭鬥得整個無間冥淵搖搖欲墜，方圓百裏的妖鬼都害怕地銷聲匿跡。
慕南絮淡然地閉闔眼眸，似乎並不打算理會，步念瑤巴不得路千焚將路北灼殺死以便覺醒婆娑業火，抑是無動於衷。
兩條燭龍在土壤之上扭曲撕咬，只不過路北灼修為盡失，根本就不是路千焚的對手，已經被咬得千瘡百孔。
銀白燭龍精疲力竭地栽倒而下，渾身淌血，而那條金白如龍宛如不知疲倦，用強壯尖銳的龍角猛烈撞擊路北灼。
路北灼被撞飛，血濺四處，燭龍的神力也在他被同類的攻擊下受到抑制，此時的他性命垂危，奄奄一息。
他摔倒在慕南絮的王座旁邊，身上的鮮血染臟她的藤蔓，慕南絮冷眼旁觀他痛苦掙紮的模樣，在路千焚咬牙嘶吼而來的瞬間，擡掌施展屏障，將他護於腳下。
金白燭龍撞上屏障，發瘋地嘶鳴一聲，路千焚為數不多的理智在辨認清楚慕南絮的容貌之後，改為一下一下猛烈撞擊著她的結界。
結界紋絲未動，路千焚撞得頭顱溢血，轉而調轉方向，朝步念瑤所在的蒼穹飛掠。
“畜生，又發瘋了！”步念瑤咬牙切齒罵道。
金白燭龍咬碎她的坐攆，天帝於電光石火之間撕裂他的龍珠，燭龍劇烈地長吟一聲，仿若失去所有力氣，於空中直直下落。
他重新幻化成男人俊美的模樣，砸在土壤中，失去意識。
步念瑤腳踩青鸞鳳鳥，望著這一幕恨鐵不成鋼，將那顆裂成兩半的龍珠拋棄回他的身軀上。
龍珠融入道體，在長達百年後的今日重新回歸主人的肉.身。
對步念瑤來說，路千焚已經失去所有的利用價值了，除非他能覺醒婆娑業火，可是到現在，他都沒有任何有關阿燁的記憶覆蘇！這讓步念瑤氣得忍無可忍，也讓她急得怒火攻心。
慕南絮冷笑一聲，柳條隨意念一動，幻化成尖銳的突刺一舉蔓延至蒼穹上。
步念瑤操縱青鸞鳳鳥交疊羽翼抵擋。
二人的身軀分別化為一白一黑的流火飛馳在蒼穹之上纏鬥，強悍的靈力與煞氣交融，震得整個無間冥淵都在抖動。
冥淵和凡間交接的結界也在這兩尊上古神族的交手下裂開，剝落下淅淅瀝瀝的碎片。
不明所以的小妖鬼笑嘻嘻地從碎裂縫隙鉆出，闖入凡間作惡。
“慕南絮！你故意的！”白色的流火被逼到後退，幻化成天帝的模樣。
黑色流火乘勝追擊，慕南絮的身影凝聚成型，手中的迢迢抽出，“步念瑤，凡間的異動，可是有你一半的功勞。”
步念瑤就算行事作風如何再乖張肆意，可終究是仙界的掌權者，自然要為守護蒼生盡到一份職責。千年來天界和人間在她的治理下有條不紊，大小禍亂皆由她派兵鏟除，殺掉魔族女君固然重要，可是現在冥淵和人界的結界破裂，她的首要重心應當放在解決這點隱患之上。
便是她那一瞬間的躊躇和氣惱，慕南絮的柳條抽到她的身上，在她的肩口上留下一道冒著瘴氣的傷。
步念瑤望了一眼傷口，氣到面容擠壓在一起，眼看著栽倒在地上的靈曜神君屈了屈手指，她怒道：“路千焚！起來，召喚你的婆娑業火，將這些通往人界的妖鬼斬殺！這是你的職責所在！”
“哈哈哈——”慕南絮狂笑，倏然緊盯她的瞳眸道，“步念瑤，你不會到現在還傻傻的覺得，他是阿燁的轉世吧？”
步念瑤臉色驟變，靈曜神君瞇開疲憊不堪的眼，就連路北灼聞聲，也幻化成少年的模樣，於血泊之中擡眼。
迢迢纏上路北灼的頸脖，將他拉至慕南絮的王座之下，隨後慕南絮用手抵住他的喉嚨，將少年拖至自己跟前，似是在和天帝炫耀。
路北灼被她這個姿勢扣押，額頭上的鮮血全部順著流下，流到慕南絮白皙的五指間，他動了動喉結，在瀕死邊緣猛然意識到了什麽。
他用自己血跡斑斑的手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慕南絮低頭掃了他一眼，攬住他的腰，將路北灼擁入懷中。
她將下巴抵在他的肩口，以一種護食挑釁的姿態向天帝發出嘲笑：“知道嗎，你選中的男人不論如何也覺醒不了婆娑業火，只有本座的灼兒，他才能，他才是。”
步念瑤的視線在路千焚和路北灼之間頻繁遷移，難以置信地道：“不可能！本帝絕不會錯！”
“那為何他到現在還沒動靜？想必你該用的方法都用了吧，他可有憶起任何與你的回憶？”慕南絮半撩著眉眼，偏頭吻在路北灼的側臉上，用舌尖舔舐掉那些血跡。
她並沒有用力掐他的脖子，只是用迢迢將他的雙手縛於身後，再輕柔地抵住他的咽喉，讓修為盡失的他沒那麽容易掙脫她的掌控，慕南絮的手掌完全貼在了他的喉嚨上，指腹有意無意地沿著少年的下頜線摩挲，似在把玩一個精致的物件。
掌心被他聲帶的發聲震出一股酥麻感：“師尊……”
他奄奄一息地開口，慕南絮故意湊近他的耳邊應他，同時向天帝道：“百年前冥界帝姬產子，你盜走的那抹婆娑業火不知為何灑落凡間。你以為誕生於白晝之時、晴空綿延的他是阿燁的轉世，所以搶他回天闕培養，你可知道本座的灼兒降生之時的異象嗎？”
“萬籟俱靜的極夜，正北方向的蒼穹冉冉升起一束火焰，直沖雲霄，正是那抹即將消散於三界的婆娑業火。就此夜色剝落，三界重現光明。”
“不…這不可能！”步念瑤道，目光死死凝視向路北灼。
“連真正的神君轉世都認不出，你憑什麽敢和本座搶男人？”慕南絮的眼神猝然變得犀利，凝掌擦縱柳條朝天帝襲擊，刺穿了她的胸口。
“噗——”步念瑤溢出一口鮮血，很快化為一縷白煙消散，連同她腳下踩著的那只青鸞鳳鳥也銷聲匿跡。
慕南絮涼薄一笑道：“分身麽…”
那確實是步念瑤的分身，回歸本體後，九重天闕無極殿寶座之上的女人嘴角也有感應一般地溢出一絲血跡，天帝手扶座椅，慢條斯理地擦去這抹鮮血，捏訣默念了一串口訣。
這也是上古秘術之一，遠在無間冥淵、慕南絮眼皮子底下的路千焚，也化為一道白光消失。
慕南絮並沒有阻止這一切，路千焚於她而言並無用處，她放任天帝帶走，同時松開對路北灼的禁錮。
少年從王座上跌落，破敗不堪地摔在泥土中。
慕南絮放下長腿，從王座上起身，裙擺掃過他的身軀，徑直離去。
因為看向他的眼神足夠冷漠，路北灼內心在那刻燃起強烈的不安，他用盡僅存的力氣，倏然拽住她一片裙角。
慕南絮頓住腳步，回頭，路北灼用沙啞的嗓音問：“我是他的轉世？”
“你是。”
他的眼裏閃過欣喜：“所以你會像愛他一樣愛我的對不對？”
慕南絮神色覆雜地俯視他，突然召喚一根柳條將他拉近，捏住他的下巴道：“不會。”
路北灼錯愕，將將燃起的欣喜很快被澆滅，取而代之的是不寒而栗，“為什麽…？我就是他，是你口中的‘阿燁’……”
慕南絮在他又一次質問前打斷道：“因為本座膩了。”
“膩、了？”
“從前本座對你惦念得緊，是因為與你勢力分明，本座得不到你。可如今你回心轉意，讓本座得到了你，本座又覺得你不過這般，厭煩了，就這樣，哪有這麽多為什麽。”
這個回答讓他崩潰，讓他意識到數日前慕南絮與他在床榻上的夜夜纏綿，都不過鏡花水月一場。
“不…”路北灼拽緊她的裙角，“為什麽說不愛就不愛？你在榻上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嗎？”
說什麽“你是讓我最舒服的男人”“我最愛的人是你”“從今往後只想與你在一起”。
慕南絮望著他卑微隱忍的臉，不答話，心裏默念的卻是：那麽你呢？
三千年前為什麽那般冰冷絕情？既然心裏有旁人為何要與她在荒島纏綿悱惻？
明明承諾會永生永世愛她，到頭來卻還是要與她為敵。
蒼生和她，究竟誰更重要？
這些問題，她又該如何去問這個連記憶都未曾擁有的轉世呢？
慕南絮闔上眼眸，路北灼指尖顫抖。
終於，她似下定決心般睜眼，擡掌操縱迢迢，一舉纏繞住他的喉頭，柳條將少年的身軀拖拽，一直拽到懸崖邊上，而她的身軀也化為流火，在萬丈懸崖的邊緣驟停。
路北灼被她至於懸崖邊上浮空，緊貼懸崖壁的肩膀蹭落掉幾塊巖石，它們墜入無盡的深淵，連一絲回響都沒傳上來。
身為無間冥淵的冥尊，路北灼無比清晰地知曉他腳底下究竟是一片怎樣的煉獄，更讓他心寒的是這一次，仍然還是慕南絮。
路北灼俯瞰懸空的腳下，頸脖被迢迢纏繞，他被窒息和失重的感覺包裹，連掙紮的反應都不想有，他只是拽住脖子上的那根柳條，讓自己好受些，讓唇齒間的話語能夠清晰地說出：“師、尊，您當真…要再次…推徒兒、下地獄…嗎？”
慕南絮捏著那根柳條，立於懸崖邊，感受蒼風拂過面頰。
委屈和心痛翻湧而上，少年的瞳眸被風吹得濕潤，在慕南絮松開手的那一瞬間，他被下墜感侵蝕，眼淚也隨他一並落入崖底。
哀莫大於心死，世界鴉雀無聲，短暫的失聰過後，無數餓鬼朝他撲來，啃食燭龍鮮美帶血的軀體。
九重天闕。
天帝帶回路千焚，將他扔在空曠的大殿裏。
她氣得胸口疼痛，在無極殿裏來回踱步。
阿燁是路北灼，路北灼才是真正的靈曜神君轉世，路千焚不是，他只是個假貨！
她竟然將一個假貨包裝成正品辛苦培育了四百年？
“哈、哈哈、哈哈哈…”步念瑤為自己的愚蠢自嘲。
路千焚恢覆神識，結印自爆，被天帝第一時間發現並制止，她用仙術召喚出捆仙繩，束縛住他的雙手，將他捆在了大殿的梁柱上。
步念瑤將全部的怒氣都發洩在他的身上，毫不留情地給了他一記耳光：“是本帝將你養育長大，你生來就是本帝的人，沒有本帝的允許，你不配死！”
路千焚的側臉很快浮現一道清晰的手印，他偏過頭忍痛，半晌牽唇一笑道：“步念瑤，都結束了，我就是個贗品，不是他的轉世，這下子你可以放過我了嗎？”
“放過你？你說得輕巧…呵呵…”天帝急促地呼吸著，眼裏的熊熊烈火不知道是因為氣惱他還是氣惱自個。
她早已將他當做初代靈曜神君的轉世相愛四百載，並非沒有一點真情，放過他談何容易。
“怎麽？”路千焚揚了揚眉梢，露出一副孤傲淡漠的嘴臉，“愛上我了？舍不得了？”
那副模樣，和她記憶中的天子驕子一樣。
是她親自栽培的他，因此路千焚的一顰一笑都和那個男人如出一轍，讓她在情緒極度不穩的時候有過短暫的失神。
她真的是太愛阿燁了，即便路千焚是個贗品，只要和他沾點相似，她就會被迷得神魂顛倒。
“你開什麽玩笑，贗品就是贗品，記住你的身份。”話雖說得寒涼，可天帝手中的動作卻是在與他展示親昵。
步念瑤輕撫他的面頰，將自己體內的靈力渡到路千焚的肉.體中，治愈他的傷口，捆仙繩也在天帝吻上他的那一刻碎裂，路千焚掙脫束縛，下意識地圈過她的腰。
天帝咬著他的唇，那雙素白的手對於如何撩撥他早就熟能生巧，靈巧地穿梭在他的道體上，緊握那股力道揉搓。
男人的呼吸變得炙熱，他吞咬著天帝的舌根，大手抵住她的後腦勺，將這個吻加深至窒息的邊緣。
他們彼此交換呼吸，在缺氧時拼命吸取，忘我地纏吻著。
天帝勾了他的腰帶，路千焚便順勢將她吻倒在冰涼的水晶地磚上，散落的軟甲和衣袍覆蓋在她的身上，將她完完全全籠罩在身軀下。
男人朝著步念瑤受傷的肩膀就是一口，疼得那個女人手指蜷縮，塗滿蔻丹的指甲剮蹭在地磚上。
步念瑤喊得一直是初代靈曜神君的名字，路千焚非但不避諱，反而盡職盡責扮演著那個男人。
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從她手中奪得那一點點可笑的主動權，讓他感受到被她需要的感覺。
她用初代靈曜神君的名字惡心他，他便故意在她叫得最歡時喊葉落的名字惡心她。
最終兩個人不歡而散，惱羞成怒的天帝赤身裸體著，又甩了他一記耳光。
路千焚躲也不多，一雙黑眸無波無瀾，眼底一絲情.欲都沒有。
他知道這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次，卻不後悔以這種方式結束，步念瑤心氣高、氣量小，他這一聲“落落”，足夠讓她哽噎一輩子。
而神仙的一輩子有多長呢？
無窮無止。
路千焚想到這一點，倏然就勾唇笑了，連自己的戰袍都不想擡手去撿，就這麽光著身子跪在大殿中央。
還是無極殿的宮門外有仙官奔來，天帝擡手將一記披風覆蓋在他的身上。
那小仙官只瞟了一眼，就已經明白方才這殿中發生了何事，他不敢多言，因為比起天帝陛下和靈曜神君有染，更為急迫的事情當是冥界與人界的結界碎裂——妖鬼逃竄到人間，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步念瑤的手緊緊攥了起來：“傳本帝口諭，三品以上武神率領座下仙官赴結界誅殺妖鬼。”
“至於靈曜神君……”天帝轉過身，潛藏在眼眸深處的留戀蕩然無存，有的只是上位者的涼薄與陰狠。
路千焚被關了起來，天帝罷黜他的職務，讓他座下的副將頂替了他的位置。
他知道這一天終是會到來，但是卻沒想到會如此之快，凡間僅僅過去三天，天帝以謀反之名，將曾經戰功赫赫的靈曜神君罰為罪仙，剔除仙骨、折斷雙腿。
步念瑤將她心底最後那點對他的情愛舍去，墜下誅仙臺的那一瞬，路千焚被強悍的靈力絞殺，象征恥辱的“天罰”烙入他的肌膚，燭龍的道體則化為熾熱明艷的流火拖曳出一條縹緲絢麗的尾跡。
路千焚墜落無間冥淵，饑餓許久的妖鬼將他圍繞，啃噬著他破爛不堪的道體。
鮮血滾過男人布滿黑紋的半張臉，一雙龍角在百鬼踐踏的恥辱下照舊挺立，散發耀眼的火光。
對他憎惡已久的魅魔得到這個羞辱他的機會，妖嬈的指甲攀附在他的軀體上，拉扯著他的肌膚和長發，在他朝廢墟之外努力爬時，撫摸他的龍角，而後用力彎折。
燭龍長吟一聲，露出獠牙，路千焚從魅魔手中奪過斷裂的龍角，直插他們的胸口。
殘酷的現實磨去他作為天闕戰神的傲骨，令他重新化為茹毛飲血的猛獸，與他們廝殺。
淒厲的鬥爭伴隨怒嘶吼不絕於耳，他用本能的求生欲與他們對抗中，卻一次次陷入更深的泥沼之中，無人知道，在千萬妖鬼作踐他的時候，另一處懸崖之下盛放著一束粲然的火光。
火光呈現出蓮花的形狀，片片花瓣撐開，縹緲的銀色經文懸浮在花瓣的四周，將這股奇異的火焰襯托得更為神聖，深不可測的懸崖之下都因為這束火焰的出現驟然明亮。
火焰的花瓣綻放，從花瓣和經文之間飄散的氣焰能夠燙傷附近的妖鬼，在這股氣焰浪潮湧動而過時，所有的汙穢頃刻間煙消雲散，而這座巨大的蓮花火臺蕊心中盤旋著一條通體銀白的燭龍。
它的道體被火光灼燒得扭曲，燭龍圍繞的正中心裏，有一道俊美非凡的人影，宛若謫仙，緊閉雙眼，身披龍鱗鎧甲……
倏然，那雙眼眸睜開，銀色的經文自他睜眼的剎那淌過他的眼角，隨後幻化成一道絲帶狀的模樣纏繞在他道體上。
那雙眼睛無波無瀾，如洞悉世人的太陽，深邃且灼熱。
他於火焰鑄成的蓮花臺中擡掌，一簇火苗直沖雲霄，在抵達蒼穹的那刻炸裂，往無間冥淵的血色蒼穹中註入一圈銀白色的光暈，冥界好似撥雲見日。
那一幕太過於震撼，甚至將路千焚身上的妖鬼都驅逐了個幹凈。
驟然失去那些令人生厭的觸感，路千焚精疲力竭地喘著氣，撐著身體背過身，平躺在地仰望那輪光暈。
真正的“靈曜神君”出現了。
他牽動唇角自嘲一笑，心臟卻收縮得緊，泛起細細密密的、針紮一般的疼。
路千焚抑是在看到這抹真正的、象征著“光明之子”的榮輝後，才意識到自己究竟是一個多麽可笑的存在。
他的一生，從來就沒有為自己而活過，永遠在做別人的影子。
婆娑業火的光圈籠罩而下，將路千焚照耀得沒有一處陰影，他沐浴在那樣祥和的光亮下，卻覺得無比刺眼，於是擡起血跡斑斑的手臂遮擋。
那一刻，他就想在這樣的光明下殞落，可是有人出現，打斷了他自爆的手印。
那是一個和他有著一模一樣橙紅色長發的男人，和他一樣俊美、魁梧，眼眸狹長，眼神冰冷，左半邊臉上被“天罰”剝奪，肩膀上立著一只小巧的白狐。
“我說過了，你會有報應的。我等著你生不如死的這一天。”蕭離的步履踏近，踩在了路千焚的道體邊上，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如今，他已是無間冥淵的一方尊者，而他，是將將才被萬鬼淩.辱的罪仙。
路千焚放下手臂，對上蕭離淡薄的眉眼，蠕動唇瓣道：“對不起。”
蕭離勾起唇角，眼底盡是嘲弄，“有什麽用？我的命格已經被你篡改了。”
“做別人的影子是一件殘忍的事，所以還是，對不起。”路千焚閉上眼睛，接受蕭離的一切報覆。
他甚至將自己碎成兩半的龍珠抽出，遞給蕭離，希望他能夠殺了自己。
而蕭離也確實這般做了，滔天恨意傾巢而出，他掌心凝氣，將那兩塊龍珠合二為一緊握，偏這時，肩上的那只白狐一躍而下，躍至路千焚的胸口。
“雲蘭，回來。”蕭離蹙起眉頭，碾碎龍珠的舉動也不免停頓。
小白狐歪著頭嗷叫一聲，用毛絨絨的爪子指了指路千焚。
蕭離詫異地道：“你想讓我救他？”
在雲蘭的認知裏，她並不知道造成她和蕭離如今這個結局的罪魁禍首是路千焚。
她現在神識不清，總以為自己還是青丘狐族嬌養的小帝姬，因而待人待物的態度也回到拜入霧霭山之前的那段時光——純真、善良，只是覺得路千焚受傷了，需要被救助。
更何況，路千焚和蕭離，本身就有太多相似之處，她會對他產生好感也是情理之中。
蕭離看著她道：“不行。只有他，不行。”
他態度堅決果斷，小白狐任性地努起嘴，表達她的不滿，她在路千焚的身前焦急地打轉，急惱了更是朝蕭離“嗷嗚”了一口。
蕭離無法言說此時此刻的心情，極為悲痛地和她道：“雲蘭，是他讓你變成這樣的，是他毀了我們之間的一切可能，他才是那該死之人。”
可惜雲蘭聽不懂，依舊朝蕭離呲牙。
漫長的對峙後，蕭離睜開眼眸，終是嘆了一口氣，不顧雲蘭發瘋似地阻攔，碾碎了他的龍珠。
劇痛讓路千焚目眥欲裂，化為燭龍嘶鳴一聲，倏然間一道詭異的暗紫色火焰隨風席卷而來，將他帶走。
蕭離認出來者是九幽冥火，他還欠九幽冥火一個人情，不得不放棄追逐，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沈默了很久。
而那抹直沖雲霄的婆娑業火形成的光暈，不止路千焚一個人看到，整個三界都一覽無餘。
凡間人以為這是天生異象，是祥瑞的征兆；九重天闕的天兵天將見證到這一幕，沒有一個人的內心不燃起激動之情：他們的神君歸來！將帶領他們征戰八方！
天底下，唯有置身於無間冥淵深處的慕南絮擡頭仰望這片光暈，面上浮現的是急迫和微慍。
他的出現，是預料之中。
親手將修為盡失的路北灼推下懸崖，為的就是讓他在百鬼的折磨下覺醒婆娑業火。
只有真正瀕臨險境，方可置之死地而後生，這抑是當年他覺醒婆娑業火所付出的代價。
“阿燁，三千年了，終於等到你歸來。”
而這一次，她很想親口問問他答案。
慕南絮手扶座椅扶，放下長腿，從荊棘王座上起身，朝破碎的結界一步一步走去，所過之處，都留下柳葉飄散的蹤跡。
她的身軀融入結界，趕往凡間，懸浮於人間的蒼穹上曲起五指。
一座座巨大的柳條藤蔓從四海八荒拔地而起，震碎周邊的土塊。
柳條以不可遏制的速度向上伸縮，凝結成金字塔的形狀，最後匯聚於半空中的一點。
巨大的柳條遮蓋住日光的照耀，於是整個人間陷入昏暗。從柳條中溢出的暗色瘴氣又將四海八荒染成一種詭異的黑紅色，慕南絮重現了當年路北灼墮鬼時的模樣——
血色隱去太陽的光澤，山川湖泊都幻化成鮮艷的暗紅，奔流不息的江河裏沸騰著的是赤色，遠去的天邊，一輪鋒利的彎月高高懸掛。
曾經的渡月元君化為罪惡的修羅，她召喚出的柳條遍布三界，每一方生靈都在她的掌控下岌岌可危。
三界陷入最大的危機，天帝緊鎖眉頭，派遣座下的武神去鏟除魔族女君。
可是那些天闕的精兵猛將，均無人能在慕南絮的手中撐過三個回合。
一朝折損數萬精銳的步念瑤氣得咬牙切齒，不得不禦駕親征，即便無極殿中跪倒了一大片，都在懇求：“陛下三思！”
她是天闕的掌權者，一旦受到任何傷害，對天闕的打擊都是致命的。
可是步念瑤卻也深深的知道，今日一戰不可避免，慕南絮做了那麽多，就是為的逼她出來，不論是想報覆這百年來對她轉世的打壓，還是想為三千年前的事情做一個了結。
只是步念瑤太高估自己了，慕南絮所做的這一切並非是為了她，僅僅只是為了逼他出現。
她的阿燁，她已經心心念念惦記了三千年，更為了等到他一個回答。
遠在南古秘境的佛道覺者覺察到異動匆匆趕來，他見到的是一黑一白的流火在蒼穹之巔糾纏的一幕。
天空中的水汽受到天帝的召喚，幻化成青鸞鳳鳥的巨大模樣，在步念瑤的指引下降落一場神雨，雨絲淅淅瀝瀝，飄散成青鸞鳳羽的模樣，羽刃尖銳淩冽，直直插向慕南絮的陣法。
而慕南絮腳下，由迢迢幻化成的荊棘叢林似一簇簇長矛，它們隨後又編織出圓盾一樣的形狀將慕南絮籠罩在內，堅不可摧。
青鸞羽刃削割在荊棘護盾的表層，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強悍的摩擦同時迸射出破壞力極強的火星。
只見一黑一白的勢力交手的瞬間，四海八荒就被那些火星燎原成一片又一片的火海，遠遠望去，就好似上元佳節一夜促燃的河燈，光亮隨風湧動，美得如詩如畫。
只是這種美，卻是殘酷且致命的。
人間的修士不得不支起結界防護，將他們各自的洞天守護好，然而無間冥淵的妖鬼則唯恐天下不亂。
三界陷入混沌，天帝忍無可忍，在羽刃降落時怒罵道：“慕南絮！你身為藥尊，應當知曉今日此舉會對凡靈造成多大的損傷！”
慕南絮樂意見她如此跳腳的模樣，彎唇一笑道：“步念瑤，這是你欠本座的，也是整個三界欠本座的。”
三千年前，她本該有機會稱霸三界。如若不是她的阿燁一定要和她作對，她早就將他也收入麾下。她會做這三界唯一的主人，然後封賞他做她唯一的男人。
魔族驍勇善戰，部落的規矩就是弱肉強食，魔族女君骨子裏就是個瘋狂又偏執的人，只不過這一點，在她降生成為慕南絮後，被體內的瑰果一再遏制，現如今就如觸底反彈。
“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慕南絮慵懶著眉眼，把玩著塗滿蔻丹的指甲，“你自詡為高高在上的天帝，卻濫用私權。你可知道，正是你一次又一次阻礙本座這具轉世飛升，本座的怨念和不滿才會堆砌……”
不止這些，還有這四百年來她在情劫中所受到的苦難，以及為此產生的怨恨和報覆之心，都在日積月累中埋藏在神魄深處，猶如隨時會被引.爆的天雷，終於在路北灼辛勤培育柳絮種子時，隨養分一起融入道體，鑄就成魔族女君強大修為的一部分。
慕南絮笑著，風情萬種的眉眼半撩，道：“你才是禍亂三界的源頭，如果不是當初的你偷走那抹婆娑業火，本座早就和阿燁長相廝守。是因為你的自私自利，本座才有機會從那破地方出來，降生成一株柳妖，你說，你是不是才是這三界最窮兇惡極的罪人？”
“本帝乃天闕之首豈容你汙蔑！”被觸及到逆鱗的步念瑤凝結更多術法，驅使背後的青鸞鳳鳥長啼。
她因一念之差盜走業火的舉動確實是她此生最為後悔的事，也是一道永遠無法抹去的汙點，可是她不能承認，抑不能讓三界任何誰知曉！她定要殺慕南絮滅口！
於是青鸞鳥震動羽翼，無數翩飛的羽毛化為利刃，斬斷瘋狂生長的柳條。
慕南絮勾唇一笑，心念一動，自天帝的背後，又有多簇柳條蔓延生長，它們的尖端鋒利無比，直突突破開一切靈力屏障，貫穿天帝的胸口。
步念瑤瞪大雙眸，嘴角噴出的鮮血悉數濺到胸前的柳條長矛上。
慕南絮拔出長矛，天帝的道體劇烈收縮一怔，源源不斷的鮮血彌漫而落。
這樣的疼痛，自她繼位天帝後，已是三千年未曾感受過了，從來沒有任何誰能將她傷成這樣。
可這不是結束，慕南絮結印，施展上古秘術，從迢迢體內爬出的瘴氣凝結成暗色經文爬滿天帝的道體，讓她飛快地衰老下去。
天帝難以置信地凝望自己蒼老的手，翻過手心，手背上已是皺紋橫生，她顫抖地去撫摸自己的臉，摸到的卻是層層堆疊在一起的皮囊。
永葆青春的神力消失了，她是個活了三千年的不死身，最為恐怖的是，她的道體不可遏制地蜷縮和佝僂下去。
步念瑤驚恐地大口大口呼吸，然而目光所及的，是她瘋狂生長的頭發，僅僅在一個呼吸間完全變白了……
“慕南絮、你對本帝做了什麽！”她甚至衰老到無法完整地述說一句話，連聲音都變得蒼白無力，眼看著長長的白發將她包裹、包裹…纏成了一個繭，完全將她束縛在了裏面。
起初還能看清她在裏面掙紮的手掌印，隨後那些白發越纏越多，裏頭的動靜再也無法傳遞到外邊。
“不自量力，”她嘲笑道，“這三界無人能阻擋本座。”
言罷，慕南絮抽出幾根迢迢將那顆一直生長著的“白繭”包裹，壓入到無間冥淵的最深處。
天帝不死不滅，只有用這種方法，才能將她封印，只要女君的神魄存在一日，她就無法重現天日。
再無人能阻攔她稱霸三界的腳步，慕南絮擡眸凝視天邊的那輪光暈。
光暈正在以緩慢地速度擴散著，遠處的佛子驟然睜眸，金色的瞳孔與那些光亮對視，古老的經文自他的眼角飄散而出。
“阿彌陀佛…”佛子抄起他的佛珠，在斷崖邊上盤腿而坐，吟誦經文。
而崖底的那輪蓮花火臺似感受到了他的召喚，正中心的花苞緩緩疊開，婆娑業火勾勒著男人挺拔魁梧的身影。
他披散著半黑半百的頭發，耳垂上掛著一輪太陽形狀的古老耳飾，一雙冒火的龍角傲然挺立在發叢間。
男人身著由龍鱗鑄成的銀白鎧甲，俊美得宛如天神，自婆娑業火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寡淡冷情，又慈悲度世。
一簇冷白色的火焰從他的額前燒灼而下，凝幻出鎏銀面具，將他冷峻的面容襯托得更為棱角分明。
這便是初代靈曜神君的模樣，他親手折斷了自己的一根龍角，龍角化為長槍。
男人手持長槍，踏著步步生蓮的銀白色火焰尾記，出現在慕南絮的視野之中，朝她一步一步走去。
風蕩漾著他下頜附近的發，他的唇瓣繃緊成直線，視線卻灼熱滾燙，似有穿透力一般。
慕南絮直勾勾地與他對視，三千年前，二人在戰場上的默契也呼之欲出，她用柳條凝練成一把長槍，與之交鋒。
兵刃相接的那一瞬間，雙方的呼吸近在咫尺，發絲尖端碰撞糾纏。
時間好似在此刻禁止，慕南絮向他問出三千年前未曾問出口的話，回應她的，卻是男人一時的沈默。
他將靈力集結於靈器，轟退慕南絮，在她三丈之外站定身形，低磁的音色響動，“不要再執迷不悟了，師尊。”
他是初代靈曜神君，同時也是路北灼，望著眼前天地間的血色，他的內心翻湧著的竟是無窮的哀傷。
一百年前，他曾是讓天地陷入浩劫的罪魁禍首，身為藥尊的慕南絮給予他教誨，不惜渡引伏煞陣，以身正道，誰曾想到一百年後的今日，他的師尊會做出她曾經認為是錯的事，而他卻成為了那個三界之中唯一能夠制止她的人。
“令蒼生生靈塗炭，當真是你願意看到的景象嗎？”路北灼面露痛苦，內心遠遠比表象更為煎熬，“師尊，若你有朝一日恢覆記憶，會後悔的。”
“本座不會後悔，”慕南絮道，“做了這麽多，就是想完成三千年前未完成的執念。”
她緊緊逼視路北灼，擡掌凝氣，解開自己的長發。
發絲一直垂到腳踝，在煞氣的催動下幻化成為纖長的柳條，並且往四周生長，漫過路北灼的戰靴之側，將整塊無間冥淵的土壤覆蓋。
慕南絮的雙眼化為空洞的虛無，裏面是翻湧著的煞氣，柳葉築造的鎧甲則將她的體表覆蓋，她化身成為三千年前魔族女君的英姿，朱唇裏默念古老的咒語。
這將會是她最強力的一擊，咒語吟唱完畢，鋪天蓋地的柳條瘋長，蔓延至四海八荒，她召喚出來的疾風呼嘯而過，滿地的枝蔓溢出柳絮，化為鵝毛大雪遍布人間。
那些白羽有著讓一切生靈灰飛煙滅的能力，讓路北灼為此心寒，“師尊，徒兒不願讓你成為自己最討厭的人。”
“所以你要怎麽做？”似是回到三千年前，她再給他一次做選擇的機會，是選擇整個蒼生，還是選擇毫無保留的愛她，只是想要他一個肯定的回答。
路北灼朝她走去，踩過那些柳條抵達她的跟前，摘掉面具，偏過頭去吻她的唇。
“這是我給你的答案。”他用一只手輕柔地墊著她的後腦勺，眼眸認真、堅定。
慕南絮在那樣的目光下失神，眼睜睜地看著他結了個自焚的手印。
“不…”她睫羽微顫，可尚未說完的話都被他用吻堵了回去。
路北灼在殞落前的最後一瞬忘我地擁吻她，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裏，直到最後一抹婆娑業火燃盡，柳條和柳絮同時被摧毀，女君的最後一抹執念也隨之釋懷。
三千年前，初代靈曜神君也深愛著魔族女君，但是迫於部落的立場和他們各自肩負的使命，這份感情註定難以善終。他以血肉之軀鑄造婆娑業火，想換得另一種與她長相廝守的方式，只是沒想到有一天，天帝盜走了業火……
“神明盜火，魔君化絮。燭龍斷角，狐蝶翩落。塵世紛擾諸多，皆是百因有果。”後來，每每凡間的說書人講到這段種因得果的命理循環，就會有聽客好奇地追問：“那後來呢，真正的靈曜神君死了嗎？”
“這後來嘛…”說書人停下來抿口茶水，頓了頓才道，“燭龍乃不死之身，他龍珠尚在，自然留有回轉。”
聽客急眼道：“什麽回轉？他和渡月元君究竟如何了！渡月元君有沒有恢覆記憶？快說呀，急死個人！”
說書人的驚堂木拍響，摸摸胡子憨笑：“欲知後事詳情，且聽下回分解。”
（正文完）
哦莫，我最愛番外了，會帶一點後續的小尾巴，然後暫定有絮寶和小路的現代番外：中醫旗袍美人X炫酷狂霸拽機車小少爺
蕭離和雲蘭：忠犬暗衛X刁蠻郡主
路千焚的白月光替身追妻火葬場
如果我手速夠的話…T.T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泡椒鳳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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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曜神君在她的手指撫開之際緊握她手：“我不回去，落落，我要帶你走！”
慕南絮對上他的眼，眸底露出戲謔的光亮，仿佛聽到一件極為可笑的事情。
“你不相信我嗎？”路千焚道，“你不願意…是因為他對嗎？”
男人話音剛落，靈力匯集成一擊朝路北灼襲去，速度之快，蕩起一陣狂風，掀飛路北灼鬢角的碎發，迫使他的瞳孔驟然緊縮。
這一擊，依舊被慕南絮化解。
她還維系著被路千焚拽緊手腕的姿勢，迢迢不知何時纏繞在靈曜神君的臂彎上，如一只扭曲的小蛇，蓄勢待發。
慕南絮呈現一種防備的姿態，將路北灼擋在身後。
此情此景，讓路千焚很崩潰：“到底為什麽你還要這樣庇護他？你已經為他付出過一次生命了！這難道還不夠嗎！”
慕南絮不語，美眸一動未動，倏然操縱柳條。
路千焚對她根本沒有防備，驟然被擊得後退，他手捂胸口，難以置信地看向她。
偏這時，無間冥淵的蒼穹上空被撕裂出一道巨大的口子，鳳鸞青鳥的鳴叫聲響起。
慕南絮一笑：“看來用不著你傳話了。”
天帝親自來了，倚靠在她的攆車中，纖白帷帳將她的身影襯托得嫵媚多姿，微風掠過時蕩起帷帳一角，露出女人端莊凝重的眉眼。
慕南絮側過身，擡起頭顱仰視。
兩個美艷動人的女子，黑白分明，雖一個遠在天邊，一個立於大地之上，但二者的氣勢難分伯仲。
步念瑤半撐著額頭，隔著若有似無的帷帳和慕南絮對視。
迢迢編織出一樽精巧絕倫的王座，慕南絮廣袖一揚，洋洋灑灑地往王座上倚靠，長腿交疊，只一人、一道殺氣淩厲的眼神，便足以睥睨天上十萬精兵猛將。
慕南絮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裏，當著諸位神仙的面直呼他們頭等上屬的大名：“步念瑤，把你偷走的東西還給本座。”
“大膽！竟敢直呼天帝名諱！”
天闕將領執起長矛怒吼，慕南絮輕飄飄的掃了一眼，一根柳條便頃刻間纏上那人的頸脖，那人當場殞落於天邊，身軀隨長矛一並墜落。
天帝惱怒，嗤笑一聲道：“慕南絮，你說的話，本帝怎麽聽不明白？”
慕南絮也彎起唇角道：“還裝蒜？你從南古秘境那裏盜走的火苗，初代靈曜神君的神魄。”
在場諸位皆臉色一變，天帝眸中閃過慌亂，揚手，遒勁的靈力擊飛車輦帷帳，露出她威嚴美艷的面容，“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讓你的‘靈曜神君’施展婆娑業火試試便可。”慕南絮將眸光落到路千焚身上，所有神官、仙官的視線也匯聚於那個男人的鎧甲之上。
象征著光明之子、戰神榮耀的鎏金鎧甲，正在日光下折射出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榮光，似有一種擊破謊言的穿透力。
眾仙官都在等靈曜神君召喚婆娑業火，天帝在那一刻驟然捏緊扶手，筋骨微微顫抖，而路千焚沈默不語。
天帝曾經給他的火焰，是假的。
他用那虛假的仙火騙得世人的信賴與敬仰，如今還要用這虛假的火焰騙取十萬天兵天將的軍心、讓它成為步念瑤的遮羞布嗎？
“怎麽？施展不出來了？”慕南絮嘲諷。
路千焚擡掌，在眾目睽睽之下召喚出用障眼法包裝而成的婆娑業火，緩緩道出真相：“這一簇…是假的。”
“什麽……這怎麽可能！”
這話從靈曜神君口中說出，讓在場眾人臉色大變，堅不可摧的精兵似乎也在這一瞬間軍心紊亂。
慕南絮笑道：“四百年前，佛道覺者奉命前往南古秘境誦經坐化，卻沒料到南古結界早就被人破開，就連婆娑神柳中即將燃燒殆盡的業火也不知所蹤。盜取這抹火焰的，不是旁人，正是你們那高高在上的‘天帝陛下’。她打小就和初代靈曜神君青梅竹馬，嫉妒本座能與他長相廝守，動了邪念，盜走業火，據為己有，只為了滿足一己私欲。她私藏了婆娑業火，對下又偽裝出業火被他所繼承的模樣，好穩固她自己的帝位皇權。”
“本座說的對嗎？”慕南絮指向路千焚。
天帝的眸中閃過驚色，正如慕南絮所言，四百年前，她在佛道覺者到來之前，偷走了婆娑業火。
她和初代靈曜神君一起長大，如何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愛上旁人，又如何能夠忍受他用血肉之軀鑄成的業火要隨魔族女君的執念一起消亡於三界！
隨著十次坐化依次展開，婆娑業火越來越虛弱，終於在它徹底消亡之前，步念瑤克制不住對初代靈曜神君的思念，破開南古秘境結界，盜走了一縷火焰，做成照明流珠，就放在自己的寢殿，睜眼閉眼就能看到。
身為天帝，天界之首，此等偷雞摸狗的事情傳出，必然有損威嚴，她總認為自己做的滴水不漏，可是沒想到困於婆娑神柳中的女君執念——孱弱到快要消失的時候居然還能有意識地記住她的所作所為。
步念瑤此時氣得捏緊了扶手。
她百般珍惜、萬般愛護那顆照明珠，只是沒想到還是有一天出現紕漏：
約莫是在慕南絮下凡歷第一世情劫後不久，無極宮的掌燈宮女進入天帝的寢殿打掃，不小心打碎了這顆照明珠，裏面的婆娑業火因此墜落凡間。
天帝為此勃然大怒，可是落在眾仙官眼中，這只是一顆普通的照明珠，他們不明白為何值得天帝陛下大動幹戈。
步念瑤為了維系盜取業火的秘密，隨便尋了個由頭處置了那名掌燈宮女，將她剔除仙骨、貶為罪奴、打落人間。
有時候，一個謊言往往需要更多的謊言去修飾，說來也巧，慕南絮下凡歷劫後沒多久，老燭龍與冥界小帝姬相愛，產下一對雙胞胎孽子。
天生異象，晝夜交替，路千焚誕生的時機、景象，毫無例外像極了當年初代靈曜神君降臨時的模樣。
那時候的天帝，身處無極殿的琉璃寶座眺望晴朗無雲的天空，內心深處湧動而出的竟然是狂喜！
三千年了！她終於再次感知到他的氣息，蒼穹也因為他的誕生而熠熠閃光著，從天闕俯瞰下界，人間的皇天後土每一處都猶如被熾熱的火焰炙烤著，明亮到四海八荒沒有一處陰影存在。
這便是光明之子的威力，抑是路千焚名字的由來。
天帝坐不住了，從她的琉璃寶座上赤腳踩下，集結十萬天兵天將快馬加鞭，從老燭龍的手中將這個孩子搶了過來。
那時的路千焚尚在繈褓之中，便已展現出天賦神力、根骨非凡的資質，一度讓步念瑤激動到雙手顫抖。
她搶走了孩子，冥界小帝姬也因她重傷，在誕下弟弟路北灼的時候難產而終。
自古以來，龍族的雙生子都有手足相克的傳說，步念瑤為此深信不疑，也絕對不會讓路北灼成為路千焚的阻礙，因此天帝對路北灼趕盡殺絕，只是沒想到老燭龍之用心良苦，庇佑自己的幺崽躲避天界追殺多年，最後竟然將路北灼托付給了慕南絮！
若不是小龍崽長大成人後墮落鬼道，步念瑤至今都不會知曉那個孩子的下落！
老燭龍身殞，慕南絮帶走了路北灼，步念瑤帶走了路千焚。
路千焚養在天闕、長在天闕，從小就被要求按照初代靈曜神君的樣子培養，一舉一動都是在步念瑤的指引下完成，是天帝親手將他雕刻成那個男人的模樣——
高大、英俊、冷言，所向披靡，對天闕足夠忠心和赤誠，跪在她膝下時的恭敬姿態一度讓她恍惚，好似她的阿燁回來了。
沒有人會比他自己更像他了，步念瑤深信不疑著路千焚就是他的轉世，為了讓他早日位列仙班，她甚至親自抽出一抹神魄化為白茵茵，為他的歷劫保駕護航。
然而，世事難料，她一手栽培出來的靈曜神君，在下凡歷劫時與同樣下凡歷劫的慕南絮相遇，並且對她念念不忘，盡管情劫歷完後他對她的執念絕大部分是因為愧疚使然。
肖霽對葉落愧疚，所以路千焚對慕南絮愧疚，在他飛升成神後甚至不惜自斷龍角，化為一縷神魄融入蕭離的身體，去做她的徒弟。
這麽多年來，步念瑤為此恨到發瘋，可終究無能為力，只能一次又一次阻礙慕南絮的飛升，防止他們二者有任何共事的可能！
她用仙火偽造成婆娑業火加冕於路千焚，讓他成為修飾謊言的又一個關鍵。
只要到時候的路千焚能夠覺醒真正的婆娑業火，這個謊言就會不覆存在，沒有人會知道她是盜取業火的小偷，只記得她是一路辛勤庇護神君的天帝，是這個三界最大的功臣！
如今慕南絮將事實披露，步念瑤偏要堵上她的嘴，拍案而起：“妖言惑眾！本帝乃天闕之首，豈容你這個魔族餘孽汙蔑！十萬將士聽令，將她就地格殺，本帝絕不允許此等禍害作亂人間！”
十萬天闕將士很快重振軍心，合力朝慕南絮進攻。
只是她太強大了，或者說，墮鬼後的路北灼太強大了，慕南絮僅僅靠從他身上汲取到的修為，不過彈指間，十萬天兵天將灰飛煙滅。
他們的鎧甲和長矛失去載體紛紛下墜，無間冥淵好似下了場鐵雨。
瘴氣將那些鐵雨融化成血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強烈的腥味，慕南絮從容不迫，擡起手指，柳眉微蹙，掩住口鼻，“太弱了，步念瑤，你手下的將領，都只有這樣的水準嗎？”
這兩個女人相識有千年，每一次見面都是針鋒相對的戰場，慕南絮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足以點燃步念瑤全部的怒火。
天帝從車輦上起身，撩開帷帳，手中緊捏的是路千焚的龍珠：“靈曜神君，拿起你的武器，替本帝鏟除邪念。”
路千焚的身軀驟然一緊，男人疼得一怔，從茫然無措的狀態中清醒。
可是他站在慕南絮的面前，再無別的舉動，而是用一種極為安靜的姿態向天帝反抗：“不，我不會再聽你擺布了。”
“你、敢！”步念瑤一字一頓，靈力傳音降落，帶著上古種族的威壓，令路千焚渾身一沈。
步念瑤緊捏他的龍珠，在那樣強大的壓力威逼下，男人的雙膝倏然一下彎折下去，可是偏偏又憑借頑強的意志力頂著威壓站起。
步念瑤氣得胸腔起伏，不斷加重手中的力道，路千焚面上冷汗直流，可是在慕南絮的視野中，他依舊將長槍深入土壤，支撐著自己的軀體一點一點地挺直，好似一棵松柏迎著疾風驟雨不屈向上生長著。
他說：“步念瑤，這一次，我不會、不會再聽信你任何……我說過會帶她走、就一定、會帶她…噗——”
男人的嘴角溢出一口鮮血，天帝陰冷地諷刺道：“你以為你現在所做的一切對她來說有什麽意義嗎，她的心裏早就沒有你，你不過是自我感動罷了，她當真會跟你走嗎？”
路千焚嘴角溢血，支撐身軀的雙腿顫抖無比，然而眼神依舊堅定地望著慕南絮，事到如今，他還在為他曾傷害過葉落的事情道歉，“落落，從前是我不對，若是能夠回到那一天，我一定會選擇守護你、信任你，所以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跟我走吧，我帶你逃，離開三界……”
“逃？”慕南絮好笑地咬著這個字眼，“你想讓本座跟著你過偷雞摸狗的日子嗎？”
“不，不是……”他的眸中明顯閃過一絲恐慌。
“本座讓你替本座殺了步念瑤以證明你對本座的忠心，你願意嗎？”
路千焚沒第一時間答話，即便在這種時候，首先闖入他腦海的依舊是從小被灌輸教育的那些尊卑秩序：天帝的命令是不可違抗的，天帝的威嚴是不可侵犯的，天帝一旦陷入危機，整個人間就會萬劫不覆。群龍無首的天闕將會被無惡不作的妖魔冥占領……
映在慕南絮眼裏，是他短暫地躊躇。
“連這都做不到？”她勾起尾音，漫不經心地打了個哈欠，“那你憑什麽想要本座的機會。”
路千焚緊握長槍的手指直發抖，步念瑤眼看著自己一手養大的男人要被策反，不由得心中郁結，驟然加重手中的力度，男人疼得倒在了地上，身軀抑制不住人形，幻化成燭龍的模樣。
通體金白的燭龍，在土壤中痛苦地扭曲、抽搐，而步念瑤手中的那顆龍珠也感應到他的召喚，變得狂躁不安，在她掌中跳動，隱隱有失控的跡象。
天帝快要控制不住了，罵了一句“畜生”，龍珠在內外雙重的擠壓之下，裂出一道裂縫。
“轟隆隆——”
燭龍狂吼一聲，招致天雷降落，他失去理智，龍尾抽裂一座山丘，龍首碾磨獠牙，朝慕南絮的方向襲去。
路北灼睫羽一顫，燭龍瞬間張開巨口游走到他的面前。
幾乎在那一瞬間，他抑是幻化成燭龍的模樣。
兩條燭龍纏在一起，路千焚一口咬在了路北灼的身軀上。
幾顆破碎的龍鱗如利刃射出，釘在巖石壁上，穿透成窟窿。
燭龍的嘶鳴聲交接起伏，兩只猛獸同時咆哮，爭鬥得整個無間冥淵搖搖欲墜，方圓百裏的妖鬼都害怕地銷聲匿跡。
慕南絮淡然地閉闔眼眸，似乎並不打算理會，步念瑤巴不得路千焚將路北灼殺死以便覺醒婆娑業火，抑是無動於衷。
兩條燭龍在土壤之上扭曲撕咬，只不過路北灼修為盡失，根本就不是路千焚的對手，已經被咬得千瘡百孔。
銀白燭龍精疲力竭地栽倒而下，渾身淌血，而那條金白如龍宛如不知疲倦，用強壯尖銳的龍角猛烈撞擊路北灼。
路北灼被撞飛，血濺四處，燭龍的神力也在他被同類的攻擊下受到抑制，此時的他性命垂危，奄奄一息。
他摔倒在慕南絮的王座旁邊，身上的鮮血染臟她的藤蔓，慕南絮冷眼旁觀他痛苦掙紮的模樣，在路千焚咬牙嘶吼而來的瞬間，擡掌施展屏障，將他護於腳下。
金白燭龍撞上屏障，發瘋地嘶鳴一聲，路千焚為數不多的理智在辨認清楚慕南絮的容貌之後，改為一下一下猛烈撞擊著她的結界。
結界紋絲未動，路千焚撞得頭顱溢血，轉而調轉方向，朝步念瑤所在的蒼穹飛掠。
“畜生，又發瘋了！”步念瑤咬牙切齒罵道。
金白燭龍咬碎她的坐攆，天帝於電光石火之間撕裂他的龍珠，燭龍劇烈地長吟一聲，仿若失去所有力氣，於空中直直下落。
他重新幻化成男人俊美的模樣，砸在土壤中，失去意識。
步念瑤腳踩青鸞鳳鳥，望著這一幕恨鐵不成鋼，將那顆裂成兩半的龍珠拋棄回他的身軀上。
龍珠融入道體，在長達百年後的今日重新回歸主人的肉.身。
對步念瑤來說，路千焚已經失去所有的利用價值了，除非他能覺醒婆娑業火，可是到現在，他都沒有任何有關阿燁的記憶覆蘇！這讓步念瑤氣得忍無可忍，也讓她急得怒火攻心。
慕南絮冷笑一聲，柳條隨意念一動，幻化成尖銳的突刺一舉蔓延至蒼穹上。
步念瑤操縱青鸞鳳鳥交疊羽翼抵擋。
二人的身軀分別化為一白一黑的流火飛馳在蒼穹之上纏鬥，強悍的靈力與煞氣交融，震得整個無間冥淵都在抖動。
冥淵和凡間交接的結界也在這兩尊上古神族的交手下裂開，剝落下淅淅瀝瀝的碎片。
不明所以的小妖鬼笑嘻嘻地從碎裂縫隙鉆出，闖入凡間作惡。
“慕南絮！你故意的！”白色的流火被逼到後退，幻化成天帝的模樣。
黑色流火乘勝追擊，慕南絮的身影凝聚成型，手中的迢迢抽出，“步念瑤，凡間的異動，可是有你一半的功勞。”
步念瑤就算行事作風如何再乖張肆意，可終究是仙界的掌權者，自然要為守護蒼生盡到一份職責。千年來天界和人間在她的治理下有條不紊，大小禍亂皆由她派兵鏟除，殺掉魔族女君固然重要，可是現在冥淵和人界的結界破裂，她的首要重心應當放在解決這點隱患之上。
便是她那一瞬間的躊躇和氣惱，慕南絮的柳條抽到她的身上，在她的肩口上留下一道冒著瘴氣的傷。
步念瑤望了一眼傷口，氣到面容擠壓在一起，眼看著栽倒在地上的靈曜神君屈了屈手指，她怒道：“路千焚！起來，召喚你的婆娑業火，將這些通往人界的妖鬼斬殺！這是你的職責所在！”
“哈哈哈——”慕南絮狂笑，倏然緊盯她的瞳眸道，“步念瑤，你不會到現在還傻傻的覺得，他是阿燁的轉世吧？”
步念瑤臉色驟變，靈曜神君瞇開疲憊不堪的眼，就連路北灼聞聲，也幻化成少年的模樣，於血泊之中擡眼。
迢迢纏上路北灼的頸脖，將他拉至慕南絮的王座之下，隨後慕南絮用手抵住他的喉嚨，將少年拖至自己跟前，似是在和天帝炫耀。
路北灼被她這個姿勢扣押，額頭上的鮮血全部順著流下，流到慕南絮白皙的五指間，他動了動喉結，在瀕死邊緣猛然意識到了什麽。
他用自己血跡斑斑的手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慕南絮低頭掃了他一眼，攬住他的腰，將路北灼擁入懷中。
她將下巴抵在他的肩口，以一種護食挑釁的姿態向天帝發出嘲笑：“知道嗎，你選中的男人不論如何也覺醒不了婆娑業火，只有本座的灼兒，他才能，他才是。”
步念瑤的視線在路千焚和路北灼之間頻繁遷移，難以置信地道：“不可能！本帝絕不會錯！”
“那為何他到現在還沒動靜？想必你該用的方法都用了吧，他可有憶起任何與你的回憶？”慕南絮半撩著眉眼，偏頭吻在路北灼的側臉上，用舌尖舔舐掉那些血跡。
她並沒有用力掐他的脖子，只是用迢迢將他的雙手縛於身後，再輕柔地抵住他的咽喉，讓修為盡失的他沒那麽容易掙脫她的掌控，慕南絮的手掌完全貼在了他的喉嚨上，指腹有意無意地沿著少年的下頜線摩挲，似在把玩一個精致的物件。
掌心被他聲帶的發聲震出一股酥麻感：“師尊……”
他奄奄一息地開口，慕南絮故意湊近他的耳邊應他，同時向天帝道：“百年前冥界帝姬產子，你盜走的那抹婆娑業火不知為何灑落凡間。你以為誕生於白晝之時、晴空綿延的他是阿燁的轉世，所以搶他回天闕培養，你可知道本座的灼兒降生之時的異象嗎？”
“萬籟俱靜的極夜，正北方向的蒼穹冉冉升起一束火焰，直沖雲霄，正是那抹即將消散於三界的婆娑業火。就此夜色剝落，三界重現光明。”
“不…這不可能！”步念瑤道，目光死死凝視向路北灼。
“連真正的神君轉世都認不出，你憑什麽敢和本座搶男人？”慕南絮的眼神猝然變得犀利，凝掌擦縱柳條朝天帝襲擊，刺穿了她的胸口。
“噗——”步念瑤溢出一口鮮血，很快化為一縷白煙消散，連同她腳下踩著的那只青鸞鳳鳥也銷聲匿跡。
慕南絮涼薄一笑道：“分身麽…”
那確實是步念瑤的分身，回歸本體後，九重天闕無極殿寶座之上的女人嘴角也有感應一般地溢出一絲血跡，天帝手扶座椅，慢條斯理地擦去這抹鮮血，捏訣默念了一串口訣。
這也是上古秘術之一，遠在無間冥淵、慕南絮眼皮子底下的路千焚，也化為一道白光消失。
慕南絮並沒有阻止這一切，路千焚於她而言並無用處，她放任天帝帶走，同時松開對路北灼的禁錮。
少年從王座上跌落，破敗不堪地摔在泥土中。
慕南絮放下長腿，從王座上起身，裙擺掃過他的身軀，徑直離去。
因為看向他的眼神足夠冷漠，路北灼內心在那刻燃起強烈的不安，他用盡僅存的力氣，倏然拽住她一片裙角。
慕南絮頓住腳步，回頭，路北灼用沙啞的嗓音問：“我是他的轉世？”
“你是。”
他的眼裏閃過欣喜：“所以你會像愛他一樣愛我的對不對？”
慕南絮神色覆雜地俯視他，突然召喚一根柳條將他拉近，捏住他的下巴道：“不會。”
路北灼錯愕，將將燃起的欣喜很快被澆滅，取而代之的是不寒而栗，“為什麽…？我就是他，是你口中的‘阿燁’……”
慕南絮在他又一次質問前打斷道：“因為本座膩了。”
“膩、了？”
“從前本座對你惦念得緊，是因為與你勢力分明，本座得不到你。可如今你回心轉意，讓本座得到了你，本座又覺得你不過這般，厭煩了，就這樣，哪有這麽多為什麽。”
這個回答讓他崩潰，讓他意識到數日前慕南絮與他在床榻上的夜夜纏綿，都不過鏡花水月一場。
“不…”路北灼拽緊她的裙角，“為什麽說不愛就不愛？你在榻上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嗎？”
說什麽“你是讓我最舒服的男人”“我最愛的人是你”“從今往後只想與你在一起”。
慕南絮望著他卑微隱忍的臉，不答話，心裏默念的卻是：那麽你呢？
三千年前為什麽那般冰冷絕情？既然心裏有旁人為何要與她在荒島纏綿悱惻？
明明承諾會永生永世愛她，到頭來卻還是要與她為敵。
蒼生和她，究竟誰更重要？
這些問題，她又該如何去問這個連記憶都未曾擁有的轉世呢？
慕南絮闔上眼眸，路北灼指尖顫抖。
終於，她似下定決心般睜眼，擡掌操縱迢迢，一舉纏繞住他的喉頭，柳條將少年的身軀拖拽，一直拽到懸崖邊上，而她的身軀也化為流火，在萬丈懸崖的邊緣驟停。
路北灼被她至於懸崖邊上浮空，緊貼懸崖壁的肩膀蹭落掉幾塊巖石，它們墜入無盡的深淵，連一絲回響都沒傳上來。
身為無間冥淵的冥尊，路北灼無比清晰地知曉他腳底下究竟是一片怎樣的煉獄，更讓他心寒的是這一次，仍然還是慕南絮。
路北灼俯瞰懸空的腳下，頸脖被迢迢纏繞，他被窒息和失重的感覺包裹，連掙紮的反應都不想有，他只是拽住脖子上的那根柳條，讓自己好受些，讓唇齒間的話語能夠清晰地說出：“師、尊，您當真…要再次…推徒兒、下地獄…嗎？”
慕南絮捏著那根柳條，立於懸崖邊，感受蒼風拂過面頰。
委屈和心痛翻湧而上，少年的瞳眸被風吹得濕潤，在慕南絮松開手的那一瞬間，他被下墜感侵蝕，眼淚也隨他一並落入崖底。
哀莫大於心死，世界鴉雀無聲，短暫的失聰過後，無數餓鬼朝他撲來，啃食燭龍鮮美帶血的軀體。
九重天闕。
天帝帶回路千焚，將他扔在空曠的大殿裏。
她氣得胸口疼痛，在無極殿裏來回踱步。
阿燁是路北灼，路北灼才是真正的靈曜神君轉世，路千焚不是，他只是個假貨！
她竟然將一個假貨包裝成正品辛苦培育了四百年？
“哈、哈哈、哈哈哈…”步念瑤為自己的愚蠢自嘲。
路千焚恢覆神識，結印自爆，被天帝第一時間發現並制止，她用仙術召喚出捆仙繩，束縛住他的雙手，將他捆在了大殿的梁柱上。
步念瑤將全部的怒氣都發洩在他的身上，毫不留情地給了他一記耳光：“是本帝將你養育長大，你生來就是本帝的人，沒有本帝的允許，你不配死！”
路千焚的側臉很快浮現一道清晰的手印，他偏過頭忍痛，半晌牽唇一笑道：“步念瑤，都結束了，我就是個贗品，不是他的轉世，這下子你可以放過我了嗎？”
“放過你？你說得輕巧…呵呵…”天帝急促地呼吸著，眼裏的熊熊烈火不知道是因為氣惱他還是氣惱自個。
她早已將他當做初代靈曜神君的轉世相愛四百載，並非沒有一點真情，放過他談何容易。
“怎麽？”路千焚揚了揚眉梢，露出一副孤傲淡漠的嘴臉，“愛上我了？舍不得了？”
那副模樣，和她記憶中的天子驕子一樣。
是她親自栽培的他，因此路千焚的一顰一笑都和那個男人如出一轍，讓她在情緒極度不穩的時候有過短暫的失神。
她真的是太愛阿燁了，即便路千焚是個贗品，只要和他沾點相似，她就會被迷得神魂顛倒。
“你開什麽玩笑，贗品就是贗品，記住你的身份。”話雖說得寒涼，可天帝手中的動作卻是在與他展示親昵。
步念瑤輕撫他的面頰，將自己體內的靈力渡到路千焚的肉.體中，治愈他的傷口，捆仙繩也在天帝吻上他的那一刻碎裂，路千焚掙脫束縛，下意識地圈過她的腰。
天帝咬著他的唇，那雙素白的手對於如何撩撥他早就熟能生巧，靈巧地穿梭在他的道體上，緊握那股力道揉搓。
男人的呼吸變得炙熱，他吞咬著天帝的舌根，大手抵住她的後腦勺，將這個吻加深至窒息的邊緣。
他們彼此交換呼吸，在缺氧時拼命吸取，忘我地纏吻著。
天帝勾了他的腰帶，路千焚便順勢將她吻倒在冰涼的水晶地磚上，散落的軟甲和衣袍覆蓋在她的身上，將她完完全全籠罩在身軀下。
男人朝著步念瑤受傷的肩膀就是一口，疼得那個女人手指蜷縮，塗滿蔻丹的指甲剮蹭在地磚上。
步念瑤喊得一直是初代靈曜神君的名字，路千焚非但不避諱，反而盡職盡責扮演著那個男人。
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從她手中奪得那一點點可笑的主動權，讓他感受到被她需要的感覺。
她用初代靈曜神君的名字惡心他，他便故意在她叫得最歡時喊葉落的名字惡心她。
最終兩個人不歡而散，惱羞成怒的天帝赤身裸體著，又甩了他一記耳光。
路千焚躲也不多，一雙黑眸無波無瀾，眼底一絲情.欲都沒有。
他知道這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次，卻不後悔以這種方式結束，步念瑤心氣高、氣量小，他這一聲“落落”，足夠讓她哽噎一輩子。
而神仙的一輩子有多長呢？
無窮無止。
路千焚想到這一點，倏然就勾唇笑了，連自己的戰袍都不想擡手去撿，就這麽光著身子跪在大殿中央。
還是無極殿的宮門外有仙官奔來，天帝擡手將一記披風覆蓋在他的身上。
那小仙官只瞟了一眼，就已經明白方才這殿中發生了何事，他不敢多言，因為比起天帝陛下和靈曜神君有染，更為急迫的事情當是冥界與人界的結界碎裂——妖鬼逃竄到人間，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步念瑤的手緊緊攥了起來：“傳本帝口諭，三品以上武神率領座下仙官赴結界誅殺妖鬼。”
“至於靈曜神君……”天帝轉過身，潛藏在眼眸深處的留戀蕩然無存，有的只是上位者的涼薄與陰狠。
路千焚被關了起來，天帝罷黜他的職務，讓他座下的副將頂替了他的位置。
他知道這一天終是會到來，但是卻沒想到會如此之快，凡間僅僅過去三天，天帝以謀反之名，將曾經戰功赫赫的靈曜神君罰為罪仙，剔除仙骨、折斷雙腿。
步念瑤將她心底最後那點對他的情愛舍去，墜下誅仙臺的那一瞬，路千焚被強悍的靈力絞殺，象征恥辱的“天罰”烙入他的肌膚，燭龍的道體則化為熾熱明艷的流火拖曳出一條縹緲絢麗的尾跡。
路千焚墜落無間冥淵，饑餓許久的妖鬼將他圍繞，啃噬著他破爛不堪的道體。
鮮血滾過男人布滿黑紋的半張臉，一雙龍角在百鬼踐踏的恥辱下照舊挺立，散發耀眼的火光。
對他憎惡已久的魅魔得到這個羞辱他的機會，妖嬈的指甲攀附在他的軀體上，拉扯著他的肌膚和長發，在他朝廢墟之外努力爬時，撫摸他的龍角，而後用力彎折。
燭龍長吟一聲，露出獠牙，路千焚從魅魔手中奪過斷裂的龍角，直插他們的胸口。
殘酷的現實磨去他作為天闕戰神的傲骨，令他重新化為茹毛飲血的猛獸，與他們廝殺。
淒厲的鬥爭伴隨怒嘶吼不絕於耳，他用本能的求生欲與他們對抗中，卻一次次陷入更深的泥沼之中，無人知道，在千萬妖鬼作踐他的時候，另一處懸崖之下盛放著一束粲然的火光。
火光呈現出蓮花的形狀，片片花瓣撐開，縹緲的銀色經文懸浮在花瓣的四周，將這股奇異的火焰襯托得更為神聖，深不可測的懸崖之下都因為這束火焰的出現驟然明亮。
火焰的花瓣綻放，從花瓣和經文之間飄散的氣焰能夠燙傷附近的妖鬼，在這股氣焰浪潮湧動而過時，所有的汙穢頃刻間煙消雲散，而這座巨大的蓮花火臺蕊心中盤旋著一條通體銀白的燭龍。
它的道體被火光灼燒得扭曲，燭龍圍繞的正中心裏，有一道俊美非凡的人影，宛若謫仙，緊閉雙眼，身披龍鱗鎧甲……
倏然，那雙眼眸睜開，銀色的經文自他睜眼的剎那淌過他的眼角，隨後幻化成一道絲帶狀的模樣纏繞在他道體上。
那雙眼睛無波無瀾，如洞悉世人的太陽，深邃且灼熱。
他於火焰鑄成的蓮花臺中擡掌，一簇火苗直沖雲霄，在抵達蒼穹的那刻炸裂，往無間冥淵的血色蒼穹中註入一圈銀白色的光暈，冥界好似撥雲見日。
那一幕太過於震撼，甚至將路千焚身上的妖鬼都驅逐了個幹凈。
驟然失去那些令人生厭的觸感，路千焚精疲力竭地喘著氣，撐著身體背過身，平躺在地仰望那輪光暈。
真正的“靈曜神君”出現了。
他牽動唇角自嘲一笑，心臟卻收縮得緊，泛起細細密密的、針紮一般的疼。
路千焚抑是在看到這抹真正的、象征著“光明之子”的榮輝後，才意識到自己究竟是一個多麽可笑的存在。
他的一生，從來就沒有為自己而活過，永遠在做別人的影子。
婆娑業火的光圈籠罩而下，將路千焚照耀得沒有一處陰影，他沐浴在那樣祥和的光亮下，卻覺得無比刺眼，於是擡起血跡斑斑的手臂遮擋。
那一刻，他就想在這樣的光明下殞落，可是有人出現，打斷了他自爆的手印。
那是一個和他有著一模一樣橙紅色長發的男人，和他一樣俊美、魁梧，眼眸狹長，眼神冰冷，左半邊臉上被“天罰”剝奪，肩膀上立著一只小巧的白狐。
“我說過了，你會有報應的。我等著你生不如死的這一天。”蕭離的步履踏近，踩在了路千焚的道體邊上，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如今，他已是無間冥淵的一方尊者，而他，是將將才被萬鬼淩.辱的罪仙。
路千焚放下手臂，對上蕭離淡薄的眉眼，蠕動唇瓣道：“對不起。”
蕭離勾起唇角，眼底盡是嘲弄，“有什麽用？我的命格已經被你篡改了。”
“做別人的影子是一件殘忍的事，所以還是，對不起。”路千焚閉上眼睛，接受蕭離的一切報覆。
他甚至將自己碎成兩半的龍珠抽出，遞給蕭離，希望他能夠殺了自己。
而蕭離也確實這般做了，滔天恨意傾巢而出，他掌心凝氣，將那兩塊龍珠合二為一緊握，偏這時，肩上的那只白狐一躍而下，躍至路千焚的胸口。
“雲蘭，回來。”蕭離蹙起眉頭，碾碎龍珠的舉動也不免停頓。
小白狐歪著頭嗷叫一聲，用毛絨絨的爪子指了指路千焚。
蕭離詫異地道：“你想讓我救他？”
在雲蘭的認知裏，她並不知道造成她和蕭離如今這個結局的罪魁禍首是路千焚。
她現在神識不清，總以為自己還是青丘狐族嬌養的小帝姬，因而待人待物的態度也回到拜入霧霭山之前的那段時光——純真、善良，只是覺得路千焚受傷了，需要被救助。
更何況，路千焚和蕭離，本身就有太多相似之處，她會對他產生好感也是情理之中。
蕭離看著她道：“不行。只有他，不行。”
他態度堅決果斷，小白狐任性地努起嘴，表達她的不滿，她在路千焚的身前焦急地打轉，急惱了更是朝蕭離“嗷嗚”了一口。
蕭離無法言說此時此刻的心情，極為悲痛地和她道：“雲蘭，是他讓你變成這樣的，是他毀了我們之間的一切可能，他才是那該死之人。”
可惜雲蘭聽不懂，依舊朝蕭離呲牙。
漫長的對峙後，蕭離睜開眼眸，終是嘆了一口氣，不顧雲蘭發瘋似地阻攔，碾碎了他的龍珠。
劇痛讓路千焚目眥欲裂，化為燭龍嘶鳴一聲，倏然間一道詭異的暗紫色火焰隨風席卷而來，將他帶走。
蕭離認出來者是九幽冥火，他還欠九幽冥火一個人情，不得不放棄追逐，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沈默了很久。
而那抹直沖雲霄的婆娑業火形成的光暈，不止路千焚一個人看到，整個三界都一覽無餘。
凡間人以為這是天生異象，是祥瑞的征兆；九重天闕的天兵天將見證到這一幕，沒有一個人的內心不燃起激動之情：他們的神君歸來！將帶領他們征戰八方！
天底下，唯有置身於無間冥淵深處的慕南絮擡頭仰望這片光暈，面上浮現的是急迫和微慍。
他的出現，是預料之中。
親手將修為盡失的路北灼推下懸崖，為的就是讓他在百鬼的折磨下覺醒婆娑業火。
只有真正瀕臨險境，方可置之死地而後生，這抑是當年他覺醒婆娑業火所付出的代價。
“阿燁，三千年了，終於等到你歸來。”
而這一次，她很想親口問問他答案。
慕南絮手扶座椅扶，放下長腿，從荊棘王座上起身，朝破碎的結界一步一步走去，所過之處，都留下柳葉飄散的蹤跡。
她的身軀融入結界，趕往凡間，懸浮於人間的蒼穹上曲起五指。
一座座巨大的柳條藤蔓從四海八荒拔地而起，震碎周邊的土塊。
柳條以不可遏制的速度向上伸縮，凝結成金字塔的形狀，最後匯聚於半空中的一點。
巨大的柳條遮蓋住日光的照耀，於是整個人間陷入昏暗。從柳條中溢出的暗色瘴氣又將四海八荒染成一種詭異的黑紅色，慕南絮重現了當年路北灼墮鬼時的模樣——
血色隱去太陽的光澤，山川湖泊都幻化成鮮艷的暗紅，奔流不息的江河裏沸騰著的是赤色，遠去的天邊，一輪鋒利的彎月高高懸掛。
曾經的渡月元君化為罪惡的修羅，她召喚出的柳條遍布三界，每一方生靈都在她的掌控下岌岌可危。
三界陷入最大的危機，天帝緊鎖眉頭，派遣座下的武神去鏟除魔族女君。
可是那些天闕的精兵猛將，均無人能在慕南絮的手中撐過三個回合。
一朝折損數萬精銳的步念瑤氣得咬牙切齒，不得不禦駕親征，即便無極殿中跪倒了一大片，都在懇求：“陛下三思！”
她是天闕的掌權者，一旦受到任何傷害，對天闕的打擊都是致命的。
可是步念瑤卻也深深的知道，今日一戰不可避免，慕南絮做了那麽多，就是為的逼她出來，不論是想報覆這百年來對她轉世的打壓，還是想為三千年前的事情做一個了結。
只是步念瑤太高估自己了，慕南絮所做的這一切並非是為了她，僅僅只是為了逼他出現。
她的阿燁，她已經心心念念惦記了三千年，更為了等到他一個回答。
遠在南古秘境的佛道覺者覺察到異動匆匆趕來，他見到的是一黑一白的流火在蒼穹之巔糾纏的一幕。
天空中的水汽受到天帝的召喚，幻化成青鸞鳳鳥的巨大模樣，在步念瑤的指引下降落一場神雨，雨絲淅淅瀝瀝，飄散成青鸞鳳羽的模樣，羽刃尖銳淩冽，直直插向慕南絮的陣法。
而慕南絮腳下，由迢迢幻化成的荊棘叢林似一簇簇長矛，它們隨後又編織出圓盾一樣的形狀將慕南絮籠罩在內，堅不可摧。
青鸞羽刃削割在荊棘護盾的表層，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強悍的摩擦同時迸射出破壞力極強的火星。
只見一黑一白的勢力交手的瞬間，四海八荒就被那些火星燎原成一片又一片的火海，遠遠望去，就好似上元佳節一夜促燃的河燈，光亮隨風湧動，美得如詩如畫。
只是這種美，卻是殘酷且致命的。
人間的修士不得不支起結界防護，將他們各自的洞天守護好，然而無間冥淵的妖鬼則唯恐天下不亂。
三界陷入混沌，天帝忍無可忍，在羽刃降落時怒罵道：“慕南絮！你身為藥尊，應當知曉今日此舉會對凡靈造成多大的損傷！”
慕南絮樂意見她如此跳腳的模樣，彎唇一笑道：“步念瑤，這是你欠本座的，也是整個三界欠本座的。”
三千年前，她本該有機會稱霸三界。如若不是她的阿燁一定要和她作對，她早就將他也收入麾下。她會做這三界唯一的主人，然後封賞他做她唯一的男人。
魔族驍勇善戰，部落的規矩就是弱肉強食，魔族女君骨子裏就是個瘋狂又偏執的人，只不過這一點，在她降生成為慕南絮後，被體內的瑰果一再遏制，現如今就如觸底反彈。
“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慕南絮慵懶著眉眼，把玩著塗滿蔻丹的指甲，“你自詡為高高在上的天帝，卻濫用私權。你可知道，正是你一次又一次阻礙本座這具轉世飛升，本座的怨念和不滿才會堆砌……”
不止這些，還有這四百年來她在情劫中所受到的苦難，以及為此產生的怨恨和報覆之心，都在日積月累中埋藏在神魄深處，猶如隨時會被引.爆的天雷，終於在路北灼辛勤培育柳絮種子時，隨養分一起融入道體，鑄就成魔族女君強大修為的一部分。
慕南絮笑著，風情萬種的眉眼半撩，道：“你才是禍亂三界的源頭，如果不是當初的你偷走那抹婆娑業火，本座早就和阿燁長相廝守。是因為你的自私自利，本座才有機會從那破地方出來，降生成一株柳妖，你說，你是不是才是這三界最窮兇惡極的罪人？”
“本帝乃天闕之首豈容你汙蔑！”被觸及到逆鱗的步念瑤凝結更多術法，驅使背後的青鸞鳳鳥長啼。
她因一念之差盜走業火的舉動確實是她此生最為後悔的事，也是一道永遠無法抹去的汙點，可是她不能承認，抑不能讓三界任何誰知曉！她定要殺慕南絮滅口！
於是青鸞鳥震動羽翼，無數翩飛的羽毛化為利刃，斬斷瘋狂生長的柳條。
慕南絮勾唇一笑，心念一動，自天帝的背後，又有多簇柳條蔓延生長，它們的尖端鋒利無比，直突突破開一切靈力屏障，貫穿天帝的胸口。
步念瑤瞪大雙眸，嘴角噴出的鮮血悉數濺到胸前的柳條長矛上。
慕南絮拔出長矛，天帝的道體劇烈收縮一怔，源源不斷的鮮血彌漫而落。
這樣的疼痛，自她繼位天帝後，已是三千年未曾感受過了，從來沒有任何誰能將她傷成這樣。
可這不是結束，慕南絮結印，施展上古秘術，從迢迢體內爬出的瘴氣凝結成暗色經文爬滿天帝的道體，讓她飛快地衰老下去。
天帝難以置信地凝望自己蒼老的手，翻過手心，手背上已是皺紋橫生，她顫抖地去撫摸自己的臉，摸到的卻是層層堆疊在一起的皮囊。
永葆青春的神力消失了，她是個活了三千年的不死身，最為恐怖的是，她的道體不可遏制地蜷縮和佝僂下去。
步念瑤驚恐地大口大口呼吸，然而目光所及的，是她瘋狂生長的頭發，僅僅在一個呼吸間完全變白了……
“慕南絮、你對本帝做了什麽！”她甚至衰老到無法完整地述說一句話，連聲音都變得蒼白無力，眼看著長長的白發將她包裹、包裹…纏成了一個繭，完全將她束縛在了裏面。
起初還能看清她在裏面掙紮的手掌印，隨後那些白發越纏越多，裏頭的動靜再也無法傳遞到外邊。
“不自量力，”她嘲笑道，“這三界無人能阻擋本座。”
言罷，慕南絮抽出幾根迢迢將那顆一直生長著的“白繭”包裹，壓入到無間冥淵的最深處。
天帝不死不滅，只有用這種方法，才能將她封印，只要女君的神魄存在一日，她就無法重現天日。
再無人能阻攔她稱霸三界的腳步，慕南絮擡眸凝視天邊的那輪光暈。
光暈正在以緩慢地速度擴散著，遠處的佛子驟然睜眸，金色的瞳孔與那些光亮對視，古老的經文自他的眼角飄散而出。
“阿彌陀佛…”佛子抄起他的佛珠，在斷崖邊上盤腿而坐，吟誦經文。
而崖底的那輪蓮花火臺似感受到了他的召喚，正中心的花苞緩緩疊開，婆娑業火勾勒著男人挺拔魁梧的身影。
他披散著半黑半百的頭發，耳垂上掛著一輪太陽形狀的古老耳飾，一雙冒火的龍角傲然挺立在發叢間。
男人身著由龍鱗鑄成的銀白鎧甲，俊美得宛如天神，自婆娑業火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寡淡冷情，又慈悲度世。
一簇冷白色的火焰從他的額前燒灼而下，凝幻出鎏銀面具，將他冷峻的面容襯托得更為棱角分明。
這便是初代靈曜神君的模樣，他親手折斷了自己的一根龍角，龍角化為長槍。
男人手持長槍，踏著步步生蓮的銀白色火焰尾記，出現在慕南絮的視野之中，朝她一步一步走去。
風蕩漾著他下頜附近的發，他的唇瓣繃緊成直線，視線卻灼熱滾燙，似有穿透力一般。
慕南絮直勾勾地與他對視，三千年前，二人在戰場上的默契也呼之欲出，她用柳條凝練成一把長槍，與之交鋒。
兵刃相接的那一瞬間，雙方的呼吸近在咫尺，發絲尖端碰撞糾纏。
時間好似在此刻禁止，慕南絮向他問出三千年前未曾問出口的話，回應她的，卻是男人一時的沈默。
他將靈力集結於靈器，轟退慕南絮，在她三丈之外站定身形，低磁的音色響動，“不要再執迷不悟了，師尊。”
他是初代靈曜神君，同時也是路北灼，望著眼前天地間的血色，他的內心翻湧著的竟是無窮的哀傷。
一百年前，他曾是讓天地陷入浩劫的罪魁禍首，身為藥尊的慕南絮給予他教誨，不惜渡引伏煞陣，以身正道，誰曾想到一百年後的今日，他的師尊會做出她曾經認為是錯的事，而他卻成為了那個三界之中唯一能夠制止她的人。
“令蒼生生靈塗炭，當真是你願意看到的景象嗎？”路北灼面露痛苦，內心遠遠比表象更為煎熬，“師尊，若你有朝一日恢覆記憶，會後悔的。”
“本座不會後悔，”慕南絮道，“做了這麽多，就是想完成三千年前未完成的執念。”
她緊緊逼視路北灼，擡掌凝氣，解開自己的長發。
發絲一直垂到腳踝，在煞氣的催動下幻化成為纖長的柳條，並且往四周生長，漫過路北灼的戰靴之側，將整塊無間冥淵的土壤覆蓋。
慕南絮的雙眼化為空洞的虛無，裏面是翻湧著的煞氣，柳葉築造的鎧甲則將她的體表覆蓋，她化身成為三千年前魔族女君的英姿，朱唇裏默念古老的咒語。
這將會是她最強力的一擊，咒語吟唱完畢，鋪天蓋地的柳條瘋長，蔓延至四海八荒，她召喚出來的疾風呼嘯而過，滿地的枝蔓溢出柳絮，化為鵝毛大雪遍布人間。
那些白羽有著讓一切生靈灰飛煙滅的能力，讓路北灼為此心寒，“師尊，徒兒不願讓你成為自己最討厭的人。”
“所以你要怎麽做？”似是回到三千年前，她再給他一次做選擇的機會，是選擇整個蒼生，還是選擇毫無保留的愛她，只是想要他一個肯定的回答。
路北灼朝她走去，踩過那些柳條抵達她的跟前，摘掉面具，偏過頭去吻她的唇。
“這是我給你的答案。”他用一只手輕柔地墊著她的後腦勺，眼眸認真、堅定。
慕南絮在那樣的目光下失神，眼睜睜地看著他結了個自焚的手印。
“不…”她睫羽微顫，可尚未說完的話都被他用吻堵了回去。
路北灼在殞落前的最後一瞬忘我地擁吻她，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裏，直到最後一抹婆娑業火燃盡，柳條和柳絮同時被摧毀，女君的最後一抹執念也隨之釋懷。
三千年前，初代靈曜神君也深愛著魔族女君，但是迫於部落的立場和他們各自肩負的使命，這份感情註定難以善終。他以血肉之軀鑄造婆娑業火，想換得另一種與她長相廝守的方式，只是沒想到有一天，天帝盜走了業火……
“神明盜火，魔君化絮。燭龍斷角，狐蝶翩落。塵世紛擾諸多，皆是百因有果。”後來，每每凡間的說書人講到這段種因得果的命理循環，就會有聽客好奇地追問：“那後來呢，真正的靈曜神君死了嗎？”
“這後來嘛…”說書人停下來抿口茶水，頓了頓才道，“燭龍乃不死之身，他龍珠尚在，自然留有回轉。”
聽客急眼道：“什麽回轉？他和渡月元君究竟如何了！渡月元君有沒有恢覆記憶？快說呀，急死個人！”
說書人的驚堂木拍響，摸摸胡子憨笑：“欲知後事詳情，且聽下回分解。”
（正文完）
哦莫，我最愛番外了，會帶一點後續的小尾巴，然後暫定有絮寶和小路的現代番外：中醫旗袍美人X炫酷狂霸拽機車小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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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手速夠的話…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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