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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大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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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大漠

路北灼狠狠往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

疼疼疼!

不是在做夢!

鹿執啊鹿執,你可真是好福氣啊!竟然能得慕南絮如此青睞!

見他久久未動又默不作聲的,慕南絮掀開被褥的一角,溫聲道,“可還是在生師祖的氣,怪師祖沒有相信你?”

“沒有……”路北灼也不知道自己中什麽邪,聲音莫名其妙夾起來,非得要這樣帶點委屈說話。

“那便是有。”她篤定地道,又嘆了口氣說,“小阿執,你要怎樣才肯原諒師祖?”

她這聲說得極為輕巧,外頭的風沙又大,可路北灼還是聽見了個真真切切,那是他上輩子窮盡一生都沒享受過的福分。

所以別說原不原諒的,便是天大的氣也都該暫時消了。

“阿執沒有生師祖的氣…”路北灼貓著身往那頭鉆,手比心快地已經朝她那頭摸。

慕南絮摸到他的手,拽著少年的手腕將人往懷裏帶,那小徒孫跟初見時那頭小雪鹿一模一樣,主動往她懷裏鉆呢。

路北灼鉆得起勁,這種天大的好事誰還拱手讓人?他擠到慕南絮的懷裏,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師尊她今夜,是想和他雙修嗎?

應該是了,這鬼地方靈力受阻,雙修當為最好的道法,雖說不能完全恢覆靈力,但是恢覆到能生個火燒個柴的程度,還是可以的。

那少年更加堅信慕南絮的想法,心口尖便更巴巴兒盼著了。

他躡手躡腳地躺在慕南絮身側,才發現自個臉對著的是師尊的胸口處。

他尋思著搜神術裏頭看到的體位,又覺得這般怕是不妥,便縮著腿往上爬了些,直到慕南絮遮目的白綾正對著的是他的下巴的位置,他才繃直著唇線,慢慢地將頭貼在毯子上。

這毯子的觸感當真是和沙地沒法比,沙粒擱著他的臉麻麻的,可毯子只有軟糯,還有慕南絮身上的雪蓮花香沁人心脾。

路北灼躺好,視線落在師尊的白綾間,從他這個角度,能看到她嬌艷欲滴的紅唇,還有埋沒在領口下若隱若現的鎖骨,他當真是一口大氣也不敢再出,眸光燦如火炬靜靜地瞧著。

他一動也不敢再動,人就如被施了定身法咒一樣,只是喉結突兀地滾動了一下,發出些吞咽的尷尬響動。

路北灼頃刻間感覺自己全身就好像如火烘烤一樣。

便是從前慕南絮教導大師兄、二師兄他們,也從未親昵過到同床共枕的地步。

鹿執啊鹿執,你可真行…

他又一次感慨這小雪鹿的軀殼就是好使,一來二去間早就把原來冷到瑟瑟發抖的滋味忘得一幹二凈。

“還冷嗎?”慕南絮朝他那頭貼了貼臉,聲音很柔很輕地詢問。

路北灼也掐著個聲兒回道:“不…冷!冷冷冷…師祖…徒孫還是好冷啊……”

慕南絮一聽,心中還是焦急,便攬過他的腰,將人摟在懷裏,身軀緊貼而上:“這樣呢?”

小雪鹿眼睫一顫,幾乎也是下意識地去摟她的腰,兩個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抱得難舍難分。

他嘗試挪了挪小腿,正好與她的小腿碰到了一起,他心中一急,便胡言亂語道:“師祖,還是冷…腿冷……”

世間怎會有他如此厚顏無恥之人,路北灼在心裏腹誹自己一遍。

可慕南絮不知道這些,她此番此舉,全都是出自師祖照顧徒孫。

今夜鹿執點的火,讓她想起了路北灼。她曾經對他有多嚴苛和寡情,她現在就想千倍萬倍地補償給他唯一的徒弟。

在她眼裏,鹿執永遠是個孩子,孩子需要教導、需要疼愛,他所求所鬧不過都是玩樂,當師祖的便是寵一寵,又如何了呢?左右她也不期盼鹿執修行成多厲害的大能,一輩子留他在身邊,讓他替代那糊塗的愛徒在她跟前盡孝,已是美滿。

這樣想著,她便無奈地取笑了下他的小心思:“你啊你…”

嘴上雖然這樣數落,師祖攬在小徒孫腰間的手還是下落,觸碰他的腿。

路北灼當真為自己一時的沖動付出點代價,代價是兩只鹿角直戳戳冒出來,還有那條比燭龍短了不止一星半點的小鹿尾巴也晃晃悠悠地幻化出來,正搖晃得厲害。

小鹿腿在她掌中撲騰了一下,膝蓋在她雙腿之間尋找合適的位置,多少有點小鹿亂竄的味道。

路北灼根本尋不到合適的落腳點,哪哪都無處安放,鹿腿架在師尊腿上不合適吧,架在師尊腰間更不合適吧,把師尊的腿壓在身下顯然也不合適吧?

他這一弄二鬧得,委實弄出不小窸窸窣窣的動靜。

睡在慕南絮身後的小師妹睡眠淺,夢裏皺著眉頭,翻了個身繼續睡。

可把路北灼心裏嚇壞得緊,直到聽那小師妹再沒動靜,才緩緩松口氣。

遠處的火堆被灌入洞穴內的風吹得歪歪扭扭,映在洞壁上二人相擁的影子的歪歪斜斜的,時不時火堆裏會炸出幾縷劈裏啪啦的火星,折射進他燦若星河的鹿眼之中。

“師祖…”他夾著聲喚了句。

“嗯,”慕南絮應一聲,“現在不冷了吧?你這只雪鹿怕是在凡間住久了,所以不扛凍了…”

“師祖所言甚是。”少年又往她懷裏得寸進尺一番,直直對著她的臉,委屈兒巴巴道,“可是師祖,徒孫現在這樣不太舒服…”

“你又如何了?”慕南絮心道這小徒孫就是個恃寵而驕的作精,不過她竟也舍不得斥責就是了。

“徒孫腿麻…”

原來他一直不敢再亂動那只腿,就這麽懸空架著,生怕壓著慕南絮身上任何。

慕南絮看不見,只好用手摸了摸他現在的姿勢,往他大腿上很輕地拍了下,“你收好便是。”

“收下去就冷,怕是離不開師祖片刻…”

“花頭精,”慕南絮道,“那你架上來罷。”

“師祖,你莫要折煞徒孫了…徒孫不敢壓…著您……”少年故意湊到她的額上說話。

這是他刻意在雙修之事上耍的小心機,可是他失算了,即便他話裏有話,慕南絮壓根就不會往旁的地方想,她默認這是一只純良無害的小雪鹿,所以他不懂男女有別,之所以會這樣說,完全是單純想博得她的寵愛。

“無妨,”慕南絮道,“阿執覺得怎樣舒服便怎樣來吧。”

路北灼當真是徹底傻眼了,師尊對鹿執的寵溺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嗎?

既然如此,這可是你說得。

他沈沈壓下一口呼吸,眼眸深處浮現幾絲玩味的淺笑,攬在她腰間的手也下落。

少年抄起她的腿架自己身上,膝蓋於她腿間尋到合適的位置橫亙過去,將慕南絮完完全全地抱在自己懷裏。

他的師尊明顯始料未及,身軀一怔,雙手潛意識得搭在他的胸口上呈現一種防備的抵禦姿態,人面上還有些懵懵然。

路北灼勾唇笑著,曲了曲膝蓋,擡起大腿,又往裏枕了枕道:“師祖,徒孫覺著這樣舒服,師祖你覺著如何?”

慕南絮清咳了幾聲,手間的抵禦姿態卸下,一面又勸解自己:他不過是只什麽都不懂的小雪鹿,應當是率性而為,不曉得這其中的暧.昧。

擺在慕南絮面前的又是一個難題:她現在該是叫他躺好傳授他些男女有別的禮節,還是繼續放任裝作不知曉,待到他日後慢慢自己明白?

若是她現在就與他道“阿執,男女有別,你不可這麽做”,會不會讓他尷尬?他定然壓根就沒這方面的想法。

思緒輪轉幾許,慕南絮最後還是一句“罷了”,心道他日後長大有求偶期了,再遇上個心儀的姑娘,定然會明白這些道理的。

於是她磨了磨唇,道:“還行……”

滿嘴壞笑的少年心滿意足,大腿更放肆地擡了擡,往她身後擠了些,將懷中的軟玉更抱緊得挨著自己,“師祖那便好,徒孫不冷了,特別暖和。”

慕南絮:“……”

他倒是舒服了,現在輪到她的腿發麻了。

堂堂師祖,腿架在徒孫的腰間像什麽話?她又不是合.歡宗那種肖像年輕道體的老妖婆……

不過在路北灼眼裏,她應該是。

少年將她有些僵硬的腿按在自己的腰上,道:“師祖,您放心架,徒孫看他們都睡著了,不會知曉的。您壓著徒孫,便不算折煞,這是徒孫的福分。”

好一個福分…慕南絮竟不知該怎麽反駁這小雪鹿的孝心,心一沈,腿一放,那頭少年得逞的笑容揚了起來。

甚至還主動將她的腿往上提了提,一本正經地說些虎狼之詞:“師祖,只有您也徹底舒服,徒孫才心滿意足。”

他應當真的什麽都不懂,所以才會將這種話說成個一副“願為師祖肝腦塗地”的味道,慕南絮頗有些無奈地撫了下自己的額頭。

路北灼:“師祖您若是這個姿勢時間長了覺著不舒服,那便告訴徒孫,徒孫再配合您換一個…”

“好了好了,閉上嘴,”慕南絮嗔怪他一聲,“睡覺,明早還要趕路呢。”

路北灼“啊”了一聲,不雙修了?

可這畢竟是男情女願的事,他見慕南絮面上確實有些憊態,便體恤地以一個“哦”字結尾。

可是夜裏偏偏兩個人都沒睡著,兩個人都是因為這個“過於親密”的姿勢。

只不過一個深感亢奮,乃激動所致,一個深感苦惱,乃無助所致。

兩個人的呼吸糾纏了半天還是聽見對方都沒變得有規律,慕南絮便問:“阿執,你怎的還沒入睡?”

“師祖,你先睡,”路北灼動了動雙手雙腳,“師祖睡著了,徒孫才能放心睡。”

他這一動的,慕南絮渾身也跟著他一動,於是她心中那詭異的發愁感便更厲害了:“為師平日修煉睡得少,不習慣深睡,徹夜不眠也是常有的事,你難不成要跟著師祖一樣熬到天亮?”

“有何不可?”路北灼動了動眉梢。

慕南絮心道他果然和路北灼一樣軸,她的本意是想他能乖乖入睡,待他睡著之後,她便可以安然撤開這糟糕的姿勢,“你還小,正是長身體長個的時候,怎能不睡覺呢?聽師祖的話,快些睡。”

“哦…”小雪鹿哼哼唧唧幾聲,眼睛睜得老大,“師祖那我把眼睛閉上睡覺了。”

“嗯。”慕南絮可算是松口氣。

少年朝她湊近了些,目光借著火光描摹她面上的一絲一毫,心卻從來沒此刻這麽覺得幸福喜悅過。

他盡量放平自己的呼吸的頻率,偽造出一種快要入睡的感覺,捏著嗓子哼哼唧唧幾聲又道:“師祖,徒孫就快要睡著了…”

“嗯…”慕南絮拖長尾調,“如此甚好…”

她看不到小雪鹿面上有些動容的模樣,“師祖…您能不能以後都如今夜這般,抱著徒孫睡?或者,讓徒孫抱著睡?”

慕南絮眉心一跳,心道那還了得。

路北灼夾子音:“師祖若是不答應,那徒孫這覺便不睡了…以後也每天每夜不睡覺…因為在最寒冷的時候擁有過師祖暖心的懷抱,所以以後每場長夜漫漫都會無比想念,若是沒有師祖身上的雪蓮花香,您叫徒孫如何再安心入眠呢?”

慕南絮從來都沒這麽啞口無言過,怎麽這小徒孫能作成這樣?

她還能怎麽辦呀,這是唯一肯拜在小徒弟門下、並且有膽識和毅力挨過他所有考驗、被他乃至天道欽定的徒孫。

只能寵著唄。

“花頭精,”慕南絮擡手摸了摸雪鹿的角,“我孑然一身倒是沒什麽,不過你可要想好,你日後是要結情緣的。待你結了情緣,以後便是日日夜夜要同她睡一起的,師祖可不可能再陪你睡中間。你情緣要是知道你這麽大的小兒郎夜裏要師祖哄著抱著才肯睡覺,豈不是要笑話你?”

“師祖,”路北灼估摸著慕南絮絕對是在試探他願不願與她雙修的事,便滾了滾喉結道,“徒孫不結情緣,只願與師祖長相廝守,承歡您的膝下。”

“胡說。”

“沒胡說,”他道,“我是認真的,阿執也孑然一身,我只有師祖您了…也只想有師祖您……師祖,你還記得柳絮姑娘與阿執定下的婚約嗎?”

慕南絮:“那姑娘不過是我的替身…”

“師祖,徒孫沒拿她當替身,她所有的記憶都繼承到你的體內,你便是她,便是與徒孫定下婚約的人!”那少年越說越激動,礙著旁人還在熟睡,只好將擡起來的頭躺回去,繼續道,“徒孫要兌現向奶奶允下過的承諾,願意照顧師祖、好好對師祖的…您當時不也是…答應了奶奶的嗎?”

慕南絮掩唇笑了笑,只當這小雪鹿還小。

不過對於她這個活了四百來歲的藥尊來說,鹿執確實還只是個孩子。

她打趣道:“那你阿奶還說要你給我當牛做馬的,你也要允諾不成?”

路北灼想起這茬,氣勢矮了一截,但還是摸摸鼻頭道:“有何不可…師祖,若是您真想,徒孫能被您騎在身下,那也是徒孫的福氣。”

他提了提慕南絮的腿,又道:“擇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師祖,您來騎我吧!”

慕南絮被他如此直白“童言無忌”給震懾到了,而他也確實調整姿勢躺平好,另一只手則彎到她另一條腿的膝蓋下,看那架勢,似乎當真想將她抱起,讓她坐在他腰上。

“哎等等…”她微訝的話語還未說完,那少年當真這般幹了。

慕南絮穩穩當當地坐起,一半躺在毯子裏一半躺在沙地裏的少年則用雙手分別扶住她兩側的腰。

慕南絮到底是被嚇著了,人栽倒而下,兩只胳膊撐在他的雙肩上。

正此時,系於她目間的白綾不知為何松散,綢緞便這麽飄落而下,滑落至少年的唇瓣上,而路北灼也因此對上她那雙埋沒已久的眼眸。

它本該靈動異常的,它本該此刻倒映著他的身影,可是它現在空洞無力,連一點點光的明亮都無法擁有。

他不知為何,心口就像是被刺了一刀,翻湧上來的痛苦之意叫他在骨髓中刻下了名為“愧疚”的情緒。

他可真是個畜生啊,親手毀了這麽漂亮的眼睛。

“師尊…我……對不起…”

心口亦是激動不已的慕南絮沒有在意到他的稱謂,她下意識地尋找那條白綾。

從她為它們纏上布條的那刻起,她就不想任何人看到那雙死氣沈沈的眼睛、沒有靈魂的眼睛。

哪個女子不愛美?哪怕是她這樣的修行大能,也在意自己的容貌,在意這雙眨都不會眨的眼睛,會嚇到她的小徒孫。

可是沒了靈力傍身,就連尋找東西都著實費力了不少,慕南絮的手在地上摩挲半天,從指縫中穿越而過的,只有幹燥得不行的沙粒。

“阿執,”她焦急地道,“你可看到師祖的白綾了?”

路北灼沒有回話,也沒有動,掌在她腰間的手卻滾燙得異常,那雙點墨般漆黑的瞳仁深處浮現幾道暗紅色的流火,在昏暗的洞穴內猶如鬼魅,卻又雜糅著太多覆雜的情緒。

從來沒有在冥尊路北灼面上出現過的內疚、自責。

對不起,師尊。

都滾吧!三界最強愛誰當誰當,無間冥淵愛誰掌權誰掌權,慕南絮推他入地獄的仇他都不想報了,她那麽多年來對他的疏離和刻薄他也不想再計較了,他現在只想安安分分當她的徒孫。

反正他當初一心一念想殺慕南絮,也不過是想把她做成藥人。

做成藥人之後幹嘛呢?那當然是讓藥人每天陪著自己、每天誇誇自己、每天抱抱自己,每天摸摸自己的龍角。可是現在!這些他明明都可以用鹿執的身份辦到啊?而且更多時候,還是師尊主動的呢!

所以還有什麽好殺呢?

天道讓他從伏煞崖底下爬上來,給了他新的身份重生,註定是為了讓他留在她的身邊,享受路北灼從沒得到過的恩寵,彌補路北灼曾經犯下的虧欠。

這樣想著,他的雙手情不自禁地收攏,將她圈在懷裏,並且身軀也緩緩揚起了些。

她尋白綾心切,自然也無甚在意身下少年的起伏,只是倏然覺察到有什麽東西觸碰到了臉頰,觸感倒是和那白綾一般無二。

路北灼借著白綾很輕很輕地偷吻她一下,如蜻蜓點水,淺嘗輒止。

吻完,他便抱著人坐起,那白綾自然掉落在他的腰腹間。

少年幾乎啞著聲伏在她的耳畔道:“師祖,在徒孫懷裏。”

“哪兒呢?”慕南絮的雙手往他懷裏去。

“師祖可摸到了?”他喝了一聲氣,耳根紅得滴血,借機耍點小心思。

慕南絮卻在摸到那條白綾時,身軀驟然緊繃了一瞬。

少年勾起嘴角,一雙鹿眼笑得含情脈脈,如初春的桃花。

慕南絮還在為該怎麽和小徒孫解釋苦惱,該如何委婉地提點他男女之別而又不讓他尷尬?

路北灼坐起身,手從發呆的她手中挑過白綾,道:“師祖,徒孫為您系上吧?”

松口氣的慕南絮道:“也好。”

她松手,路北灼俯身傾近,親手為她系上白綾。

如此,這覺自然是睡不成了。

師祖徒孫睜眼到天亮,天亮之前,路北灼主動從她的懷裏撤開,非常圓潤識趣地滾回道自己的沙坑地,還能氣定神閑地同和他打招呼的淳於煥道:“早。”

昨夜和師祖那麽一下的促膝長談,路北灼現在是看誰都無比順眼,對待淳於父子更是和善,隱隱還有種得勝的得瑟感在眸光裏,看得淳於煥小公子是一臉懵然:“小鹿兄,何事讓你如此眉開眼笑啊?”

“你不懂。”路北灼盯著他笑道。

淳於煥搖搖頭,與他道明大家各自的計劃。

原來各門各派均不知曉該從何處方位前行能走到臨鎮,於是幹脆分開行動。

東西南北四個方向,每個方向分撥幾只隊伍,為期半個月,若是一周之後的行進路程走到頭還沒有走出去,就原路返回到這處洞穴。

到時候再看哪個方位的小隊沒有回來,則說明那個方位才是正確的。

這法子咋聽還不錯,可是真要實操起來,問題百出。

譬如路北灼提了一句:“我們身上的食物僅僅只能維系七日,剩下的七日還得想方設法地在沙漠中湊,成功走出去的那一隊倒還好說,那剩下折返回來的三只隊伍屆時被困此地,將會面臨斷水斷糧的處境,該當如何?”

遠處幾個長老喊話提議,各門各派再勻出一點糧食貯存洞穴中,以備給遣返回來的三支小隊的人馬應急。

眾人自然高聲應著好,可是呼籲大家捐糧食的時候,又一個個不舍得,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誰也不能保證自己所要前往的方向就是正確的方向,可是誰都有僥幸心理覺得自己所要前往的方向就是正確的方向。

“阿執,”慕南絮忽然道,“你將行囊中的蘿蔔大餅之類的,勻一些捐出去吧。”

路北灼沒提出任何異議,照做。

有了霧霭山帶頭,其他各門各派的人也陸續將食物捐贈一些出來。

然後眾人尋了張禦草堂的毯子,將這些糧食包好,挖了個大坑,埋進去填好,各門各派這才肯放下心去吃起早膳。

路北灼和慕南絮啃一張大餅,本來是一人一半的,但是慕南絮說她吃不了那麽多,便又撕下一小半勻給路北灼。

路北灼將那一小半塊餅捏在手裏,生平頭一次覺得這種口糧都能嚼出香味。

他這心裏一美滋滋,不免嘴裏嚼得起勁,吞下幹巴巴的餅子時不小心噎了一口。

“你啊你,”慕南絮將自己的竹筒給他,“早就聽淳於煥道你將自己一半水都用來給師祖擦臉了,你這又是何必呢?沙漠之地,水源如此稀缺,你真是太浪費了……”

她一頓數落,路北灼接過竹筒,不甘心地頂嘴道:“為師祖擦臉,算不得浪費。師祖的貌美如花才最是珍貴。”

慕南絮:“你待會口渴了,可別向師祖討水喝。”

“師祖~”路北灼靠過來,好像個沒骨頭的,撒嬌似地蹭蹭她的肩,“您最好了,您舍不得的。”

“起來,”慕南絮推聳了把他的軟骨頭,“旁人還看著呢…”

“隨他們去看唄,”那只小雪鹿又哼哼唧唧地貼上來,“師祖心疼徒孫沒瞧見過嘛,那是他們福氣淺,不懂得這等天倫之樂。”

慕南絮也是拿他沒辦法,也就隨他去。

路北灼得意洋洋地彎起唇角,還要刻意炫耀似地望向淳於煥,只不過後者忙著照顧父尊沒空搭理他便是了。

小雪鹿拔出竹筒的塞子,刻意回憶了一下方才她喝過的地方,旋著竹筒一定要找到那個位置,才肯將自己的唇瓣貼上去。

倒也只是抿了一口,潤潤唇,少年就把塞子塞回去了,還給了她。

他有煞氣維系內部身體機能,這水還是留給師尊吧。

吃飽喝足,眾人正式踏上路途。

路北灼問:“沙漠景色單一,風沙過境淹沒腳印,極度容易迷失方向,我等又該如何辨別回路呢?”

淳於煥遞給他一截用道袍編織成的粗繩,“你這個問題,我們都已經商討過了。我們串成一起,綁成直線前行,頭和尾固定一位方向感比較好的弟子,應當可以解決這個難題。”

路北灼和慕南絮的腰間有一根迢迢,因為慕南絮靈力喪失,所以迢迢也就不得操縱了,倒是免去他們之間另外綁繩子。

眼見著其他方向的眾人陸續出發,路北灼他們也緊隨其後。

霧霭山和禦草堂以及另外一家中州西北一帶的刀修門派一起,往北邊出發行走。

初始方向是看太陽的方位,路北灼不願慕南絮身上再多系一條粗繩,便讓她當這直線的尾端。

不過她看不見,所以實際上掌控尾端方向的還是路北灼。

他們兒郎在前面打頭陣,以便出什麽意外可以護到尾端的慕南絮。

淳於父子沒什麽異議,這前方探路的重任就交到那幾個刀客的手中,再其次是禦草堂的其他幾個小師弟小師妹,淳於屻河身後是淳於煥,淳於煥身後是路北灼和慕南絮。

眾人以這個位次正式出發,才出洞穴口,迎面而來的就是吹了一宿一夜都未曾停止的沙暴。

強悍的風勁將一條線上的人吹得歪七扭八,連眼睛都睜不開來,甚至到了一開口說話都會被灌滿一嘴巴沙子的程度。

眾人不得不用起提前擬定好的暗語,掐手指。

頭一個人回首掐後一個人的食指,意味著集中精力繼續前進。

第二個人回首掐第三個人的、第三個人掐第四個人的……

淳於屻河回首掐淳於煥的,淳於煥回首掐路北灼,路北灼回首,沒舍得掐,掌心貼在她的玉指間,將她的手緊緊牽住。

暗語,牽手的意思是:大家齊心協力,共渡難關。在路北灼眼裏,跟掐食指的“繼續前進”,沒什麽區別。

他便光明正大的借機牽師尊。

也不知道就這麽走了有多久,中間兩個小師妹累得走不動路了,說要停下來休息,牽頭帶路的刀客修士人高馬大,還想一鼓作氣再行進幾裏,整個前進小隊遇到的第一個矛盾爆發,解決方式是各退讓一步:再走一裏路的樣子小休。

不過梁子算是結下了,幾個刀客停下來喝水時,嘴巴裏還要絮絮叨叨那幾個小師妹一頓。

小師妹氣惱了,站起來罵道:“你們這麽有能耐?怎麽不自己走?我們不走了還不成嗎?不出去了,就困在這沙漠裏,死了化作枯骨算了!”

說著便要去解腰間的繩子,淳於煥忙上前安撫著,嘴皮子磨了半天終於將那兩個小師妹的情緒安撫好。

路北灼盤腿坐在地上,沒什麽精神,一只手還和慕南絮緊緊地牽在一起。

“阿執,你怎麽了?”慕南絮的手指摸到他的脈搏,脈相並不是很活躍的樣子,她朝少年的方位坐了些過去,手背摸上他的額頭,“可是中暑了?”

路北灼後撤了些距離,避開她的手,道:“我沒事。”

總不能說他是鬼修,經不得這樣毒辣的烈日當頭曬吧…

不過他現在是借屍奪舍,面對如此烈焰尚且還能忍受片刻,如若是從前路北灼那身修羅之軀,那恐怕是要灰飛煙滅的程度。

陽光,謂之“靈曜”,永遠是妖魔冥的克星。

他發現之前還是對自己太過自信了,以為體內的煞氣可以維持機體,沒想到當真到這烈陽之下後,那身煞氣也受到制約,變得若有若無了。

他現在和那些仙狗們一樣,都成廢物了。

路北灼長籲一口氣,即便沙漠的天空有沙粒遮掩,他還是不敢直視太陽,只好擡手遮擋。

陰影落在他上半張臉上,將他鼻尖的汗水照得晶瑩。

慕南絮把竹筒遞給他:“阿執,喝點水吧…”

路北灼低頭瞥了眼竹筒,舔了舔發幹的唇。

他接過竹筒,可還是和之前一樣,抿了抿,就還給她了,還要故意裝出喝了一小口,吞咽得有模有樣,就是欺負慕南絮看不見。

偏偏這麽一小口的重量,到底少沒少,她也掂量不出來,只當他真的喝了。

慕南絮將竹筒放好,從自己的道袍上扯下一塊衣裙。

“師祖您這是做什麽?”

她撕衣裳的動靜不小,引得旁人側目。

慕南絮摸著鹿執的頭,將那塊布料蓋到他的頭上,“日頭毒辣,防曬。”

“師祖你還是留給自己用吧…”路北灼推辭道。

慕南絮將他的手按了回去,“聽話。”

她畢竟本體是神柳,自然比雪鹿抗曬。

路北灼沒轍了,捏著布料蓋頭的,任它披在頭上。

可是師尊啊…您還記得您的袍子是什麽顏色的麽……

路北灼也不想辜負她一片好心,倒也不是說一點用處都沒,確實遮了些陽光的直曬,還多了道她身上的雪蓮花香。

一行人休整好,繼續上路。

沙暴倒是萬幸地停止了,不幸的是少了層黃沙的阻擋,他們要面對的是更加赤.裸的暴曬,而且還是正午時分的。

層層氣浪從沙地裏往上湧,眾人都感覺自己快被熱出幻覺了。

前頭幾個小師弟在那乞求,就算走不到城鎮,也至少讓他們遇到片綠洲吧。

只要有了綠洲,他們所剩無幾的糧食和水都能得到補給,說不定還能順便洗個涼水澡,去去身上的泥沙。

仙家修士,都是極其愛幹凈的。

但現實和幻想總有著不曉得差距,他們約莫又走了十裏路的樣子,視野的盡頭還是似曾相識的沙漠,一股迷茫和煩躁充斥在每一個人的胸腔之中。

這還僅僅只是第一日,他們沒尋到能夠容身的地方,夜晚意味著將要風餐露宿地睡在外面的沙漠中。

但是誰也不知曉沙暴和沙丘移動會在何時到來,因此這夜只能輪流來睡。

如此重覆度過三日,眾人的糧草和水源差不多飲盡,禦草堂幾個小師弟提議走不下去了,想原路折返,去挖洞穴裏的糧食,但是牽頭帶路的刀修客堅信這個方向就是對的,只要堅持走一定可以走出沙漠。

因著又曬又熱,眾人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去爭執,路北灼坐在沙坑裏,最後人成大字躺下,將布料往頭上一蓋,呼哧呼哧地喘著大氣。

比這還要艱苦的日子他也咬牙堅持過來了,他不是這麽膽怯的人,但是這會約莫是烈陽的緣故,他覺得並不好受。

即便太陽和他所修的鬼術屬性都是五行屬火,但太陽的火焰明亮澄燃,鬼道的火焰則陰冷森然,二者根本不是一個品類的東西。

他這一躺下,慕南絮與他迢迢相連,自然也感受到了。

“阿執,你可還撐得住?”

淳於父子聞聲回頭,也憂慮地問小雪鹿是否撐得住。

畢竟鹿執在他們一輩當中,修為是最低的,修為低,自然也就意味著築基鍛體這方便薄弱。

一生要強的路北灼頂著那塊白布翻身而起,氣喘籲籲道:“我無礙,師祖,我撐得住。”

慕南絮將他那塊白布扯下來,再度將水壺遞過去:“喝點吧阿執,不必再刻意為師祖留水。”

他一兩回還好,次數多了,慕南絮一個活了四百歲的人,哪裏會不明白,這一次當真是要逼著他喝一大口了。

可這甘露,若是不喝還好,一旦沾上一絲,便想再奢求更多。

燭龍的貪欲就如這高山滾石,路北灼抿了一口,心底萌發的欲望催使他還想要喝更多更多。

這可是沙漠啊,水是如何稀缺,誰不想放肆得喝這水呢?

路北灼猶豫了,捧著竹筒的手直發抖。

“喝吧,”慕南絮的聲音就像是在蠱惑他一樣,“阿執,喝吧,沒事的。”

他又貪婪地舔了一口,最後狠下心,將竹筒還給慕南絮,“師祖,這本來就是分配給你的。”

“傻孩子,”慕南絮亦是累得說不出話來了,原本好看的唇瓣也幹燥得起了些皮,“師祖的東西,不就是你的東西嘛?跟師祖這麽客氣做什麽?”

路北灼沒聽她的,嘴裏回味著那絲甘甜的清冽之味,瞇著眼擡頭時,看見周圍有幾雙虎視眈眈的眼眸。

他們的水早就喝完了,因著慕南絮和路北灼誰都想為對方留點水,所以他們兩人每次喝的時候都是潤潤唇地抿一抿,所以到頭來,唯一還剩下一大半水的,竟然就只剩下慕南絮身上那一罐了。

那些直白赤.裸的眼神,路北灼真的是太熟悉了,幾乎是下意識的,他的拳頭暗地捏起來。

只是他未曾想到,他們竟然動手得這樣快。

慕南絮前腳才將竹筒收好,後腳那三個刀客就斬斷了腰間的繩,提著大刀朝她飛撲而來,“把你的水交出來!”

慕南絮看不見,只能尋聲辨位,緊捏手中的竹筒。

路北灼趕在那人的大刀落下前從沙地裏爬起來,一把沙灑進刀客的眼眸之中,將人反手桎梏在地。

少年騎在刀客的身上,朝著他的臉就是一拳,將人頭捶進沙坑裏,手中還見了紅。

他的同門師兄弟見狀,更是一不做二不休地也提著刀上前,朝路北灼的後背砍去,嘴裏大喊著:“你找死!”

“小鹿兄!”淳於煥焦急地喊道,再顧不得其他,拔劍斬斷繩子上前,加入這場紛爭。

他們雖然靈力不在了,但是身上的武道還是可以使的。

淳於煥的長劍挑住兩把大刀,手腕翻轉間將那兩個背後偷襲的刀客反推回去。

路北灼給沙地裏的那個壯漢又來了一拳,鮮血飆濺得一塌糊塗,灑在滾燙的沙子裏。

那人嘶啞地慘叫:“師兄們救我!啊啊啊!”

另外兩個氣得又是提著刀砍過來。

慕南絮只得用耳朵辨別這場狀況,“阿執?阿執!”

“我無礙!”路北灼與敵人周旋時還抽出心回應她,是不想讓她擔心。

淳於煥與路北灼一道,分別和其中一個刀客對上。

淳於煥還好,尚有靈劍可以抵抗,路北灼就比較慘了,空著個手接白刃。

雙方均是斷水斷糧、體力不支的狀態,打了好幾個回合都沒分出勝負,你一刀我一拳,刀刀見血,拳拳到肉。

這種沙漠中的“水源”爭奪,不亞於野獸之間領地的廝殺,都是要置對方於死地的地步,因此這一戰雙方打得毫無保留,更別說什麽體面不體面的。

比得就是誰更狠,誰更強。

而路北灼不止一次面臨過這樣的處境,無間冥淵教會他的就是弱肉強食的生存法則。

那只雪鹿的眉間全是戾氣,他一腳將人踹翻在地,指骨發紅的手奪走那人手中的大刀,目色狠辣地睨著他。

路北灼喘著氣走去,腳狠狠地踩在他的身軀上,在那人憤然決然的目光下,面色冷峻地提起大刀,一把插進他的胸口。

“嚓——”

久旱的大漠就好似下起了一場血雨。

罵罵咧咧的作者:你說你惹他幹嘛…

非常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見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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