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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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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彩碎

慕琉彩見柳絮無動於衷,掌間凝力,黑紫色的氣焰一把將包祥的主院夷為平地,磚瓦一片一片剝落,墻體坍塌成灰,眾人無不在灰塵散去之際倒吸一口涼氣。

包祥的主臥地下,竟然藏著一間囚牢,裏頭是銹跡斑斑的鐵欄桿,牢內墻壁上掛著觸目驚心的刑具,有些刑具上面甚至還掛著未幹的血跡。

原本被擊敗的屍鬼們見到這間牢房重見天日,居然各個涅槃重生般,帶著極大的怨念再度向仙家修士襲來。

而路北灼所感知到的另一半龍珠的氣息便是源自這裏。

牢房裏頭傳來夢霜的聲音:“師祖救我!嗚嗚嗚!”

伴隨著那小丫頭聲嘶力竭的吶喊,路北灼的心口收縮疼痛得更為劇烈。

那半塊龍珠,竟然在夢霜的身上!

他第一次見著夢霜,因著慕南絮在她身上下的結界,路北灼沒有感受到絲毫龍珠的異動。夢霜流落凡間,被慕琉彩囚在這座地牢的時候,結界的力量衰弱,所以龍珠的共鳴便傳遞給他。

“嗚嗚嗚師祖!您快來救救徒孫吧!霜兒一直被她關在地牢裏……霜兒真的好怕……嗚嗚嗚……”夢霜的雙手雙腳皆被鐵鏈束縛在牢房裏,她臉上和身上均是破敗不堪,頭發潦潦草草,再無路北灼初見時的俏皮靈動。

眼淚從她的杏仁眼裏直落,好不可憐,她縮在陰暗冰冷的地牢角落放聲大哭:“師祖您不知道霜兒都看到了什麽,霜兒看到好多好多貌美的姐姐都死在了這裏,被包祥不是斷了手就是斷了腳,還有些被他毒籠打啞,還有被剜了眼珠子的!她們的面皮全部被硬生生地扒掉了!師祖!徒孫真的好害怕……”

她本就是聒噪的性子,慕南絮替身的出現帶給夢霜無盡的希望,她將多日的委屈倒豆子一般倒出,讓在場眾人都唏噓不已。

只是留給他們怒罵包祥的時間並不多,因為那些屍鬼很是棘手,長老和小輩弟子們不得不分散站位,施法結陣抵禦。

這還是路北灼頭一回見柳絮姑娘如此盛怒,暴虐的靈力催動迢迢瘋狂抽出,伸向遠處的囚牢。

慕琉彩放肆大笑,笑聲尖銳幽長,她將借給大少夫人的煞氣悉數抽回,催動大少夫人的鬼火像迢迢襲去。

迢迢被鬼火燒掉半截,新長出來的枝丫再度朝前探,又被燒毀。

火克木,這是屬性上的壓制。

柳絮收回迢迢,單手結水砍卦位的符印,隨後清冷的聲音落在仙家小輩們的後排處:“可有弟子願借我一劍?”

路北灼疼得咳出一口血,才剛爬起,便見淳於煥黑眸明亮,一臉興奮地上前,用靈力擴音傳聲道:“晚輩願借元君一劍!”

言罷,那少年翻轉手中靈劍,將其雙手呈向半空。

柳絮掃他一眼,將他的佩劍吸附過去。

她拔劍,劍鞘落回淳於煥的手中,他抱著劍鞘欣喜不已,癡癡然望著空中那道淩冽的白光。

路北灼不知為何,胸中郁結,又是一口血吐了出來。

靈劍疊加水系術法,劍法便如抽刀斷水一樣蜿蜒纏綿,又如春風拂柳,縷縷不絕。

說起來,路北灼也很久未見他的師尊用劍了,她的劍法卻未有半點生澀,熟悉的招式叫慕琉彩看花了眼。

“這招是……這招是……”慕琉彩滿目震驚,胸腔劇烈起伏,滔天的恨意在腦海中盤踞,“是淳於屻河的劍法!你為何會淳於屻河的劍法?”

“慕南絮!你為何事事都要搶本座的風頭!為何他娶本座為妻了,還要對你念念不忘!”

那劍法就如一根導火線,頃刻間點燃百年來慕琉彩心底對慕南絮的積怨。

修鬼道者本來就有些心智不穩,極度容易偏執,稍有不慎就會走火入魔,也更容易受到刺激。

慕琉彩此時的心智並不穩健,這番信息含量極大的話道出,令在場的路北灼和淳於煥等人同時一怔。

什麽東西?

誰對誰念念不忘?

柳絮緊繃著臉,並未回她一字半句,手中的劍未停,劍光陰冷間刺向慕琉彩。

慕琉彩抓著自己的頭痛苦地叫喊,似乎想要將過去的回憶通通扼殺,在靈劍刺來之時,她咆哮一聲,雙手合十接下那一劍。

澎湃的煞氣自她掌心而出,以靈劍為媒介,擊向柳絮。

柳絮不敵,煞氣擊中她的胸口,將其連人帶劍地轟飛出去,嘴裏一口鮮血噴出。

路北灼頭皮發麻,淳於煥焦急喚道,“元君!”

慕琉彩在黑紫色的霧氣裏步履蹣跚,一步一步踉踉蹌蹌地朝眾仙家弟子走來。

她依舊頂著的是慕南絮的容貌,發髻繚亂,幾縷發絲蕩在額前,完美無瑕的面容上,明艷的朱唇嬌艷欲滴。她穿著渡月元君很少穿的玄色紗裙,風將衣裳吹飛,勾勒著少女玲瓏有致的身段,妖艷昳麗得不可方物。

路北灼這才發現,慕琉彩奪舍的這張軀體的年歲,竟和搜神術裏看到的慕南絮一模一樣。

所以他師尊的這具少女體型的道體,究竟是怎麽回事?

“血…本座要你血…你給不給!”慕琉彩的指尖蜷縮,滿目狠厲,又是一團鬼火猝然襲向柳絮。

路北灼下意識沖上前,卻被夢霜的哭喊聲震得胸腔欲裂,“師祖嗚嗚!”

他跪倒在地,手捂胸口大口大口喘息,一雙眼眸裏的暗紅色煞氣卻悄然凝聚,驀然意識到:那女娃子一哭,他的胸口就會疼。

當真是麻煩極了,得找個機會將那小丫頭殺了,將龍珠奪回!

柳絮姑娘再度被擊飛,身軀狠狠地砸在地磚上。

她用靈劍支撐起自己的軀體,淡然地擦掉嘴邊的血跡。

慕琉彩的靴子落在她身前,“慕南絮,你還不快現出本體來!本座要你道體的血!你給本座留個替身在這算什麽意思!”

慕琉彩掐住柳絮的咽喉,將她整個人從地上舉起。

靈劍從柳絮的手中掉落,冰冷地砸在地上,淳於煥上前,執起靈劍預要刺向慕琉彩,被她一掌擊飛。

慕琉彩掌間煞氣將淳於煥也吸附過去,死死地掐著他的喉頭。

那少年反扼住她的手臂掙紮,慕琉彩綺麗的眼眸微瞇,細細打量手中的少年,她道:“本座記得你…你是那小賤人生的種……”

“那小賤人不過仗著和慕南絮五分相似的容貌,便能爬上淳於屻河的床,生下你這個孽種……你們把本座這個明媒正娶的姻緣放在眼裏了嗎?”

淳於煥掙紮著,整張臉漲得通紅,可眼神並未屈服,一字一頓道:“就憑你今日…墮落鬼道…制造瘟疫殘害百姓、剖人面皮維系容貌……我父尊永遠都不會高看你一眼的!”

這句話徹底激怒慕琉彩,她掐著淳於煥一把將其砸向地板:“他算什麽東西!本座要他高看!”

須臾,一道澎湃的劍氣襲來,挑向慕琉彩的手腕,順帶著一舉將庭院內的所有屍鬼鏟除。

慕琉彩心中駭然,驟燃松手,待到劍氣散去,已有人將淳於煥救走,來者正是千裏迢迢趕來的禦草堂創派師祖淳於屻河。

淳於煥眼眸一亮,淳於屻河將其平穩安置在地,他嗆了幾聲平覆,執劍行禮:“父尊。”

見到那白衣飄然的男子,慕琉彩遏制不住地渾身顫抖,心中積攢的怨恨就在此刻爆發:“淳於屻河!你還有臉出現在本座面前!”

仙家小輩們竊竊私語:“怎麽回事?霧霭山渡月元君、禦草堂淳於藥尊、琉彩閣琉彩藥尊三者之間,可是有什麽糾葛?”

路北灼這會胸口總算舒坦了些,聞言眉梢微動,悄咪咪往那幾個小輩跟前湊近。

小輩:“這你都不知道?我聽我師尊以前喝醉酒時提過,是三角戀。”

“三角戀?!”

路北灼心弦一跳,又聽那幾個弟子道:“不過這三位尊者之間的糾葛都是將近兩百年前的事了,我師尊他老人家其實也只是粗略的知曉些,也不一定全對。”

另外一個弟子催促道:“你說你先說!”

那弟子左右看看,瞥見一臉好奇的鹿執,趕忙將他也給拉過去,幾個人湊成一窩,盡量讓聲音在最小範圍內傳遞。

那弟子邊道邊比劃著:“這渡月元君和琉彩藥尊是同父異母的姊妹,同時心悅淳於藥尊。淳於藥尊似乎心慕的是渡月元君,但是陰差陽錯間和琉彩藥尊結為姻緣。三者便這樣鬧了不愉快,神農門就此分崩離析。”

路北灼立馬回頭細細打量了番淳於屻河,心道:一個上了年紀的糟老頭子,老妖婆當真心悅這種?

那弟子將路北灼的頭按了回去,“莫要亂看!三位尊者修為皆入天階,長老們都不敢插手,我等小輩在後頭當陪襯就行。”

有弟子追問:“怎麽個陰差陽錯?”

那人道:“不知曉。許是淳於藥尊做了糊塗事吧,不然怎的神農門一分裂,他才剛創立禦草堂,就直接閉關修煉了,這一閉關就是百年,百年來從未理睬過琉彩藥尊。直到元君的徒弟路北灼被封印後,淳於藥尊才出關,但是出關後下山除魔時遇到了個和元君長得有一半相似的情緣,藥尊就娶了她,這才有了…喏!”那人往淳於煥的方向努努嘴,“那個大少爺。”

頭一回遇到沒喊他大魔頭的,路北灼心情不錯,沒計較這小子敢摸冥尊頭的事。

“要我說啊,淳於藥尊就是對渡月元君念念不忘啊…”

“元君可是四海八荒最美的女子,誰見了不心動…”那男弟子喃喃道,霞飛雙頰。

“不是吧,她可是大了我們百歲有餘啊?”

“這有什麽…都修仙了,還在乎年歲嘛…”

幾個圍觀弟子頗為震驚,路北灼多看了那人一眼,那弟子似要緩和自身的臉紅,突然問:“哎你這只小雪鹿,是哪門哪派何人座下的弟子?我怎麽從未見過,瞧著面生。”

眾少年的眼眸齊刷刷地望向路北灼,路北灼摸了摸鼻頭道:“我師從霧霭山。”

眾人了然,當他是外門弟子,恥於身份地位,並未追問太詳細,只道:“真可憐,斷了只手臂,等霧霭鎮一事了結,快些讓元君給你接回去。”

路北灼將他那只還冒著黑氣的斷手往身後藏了藏,方才他驅趕黑霧又用了鬼道術法,他覺察到自己的整條胳膊怕是也斷了,現在僅靠衣物維系不掉。

想要解決困境,要麽拿到瑰果,要麽取回龍珠……路北灼望向地牢裏的夢霜,突然意識到這是個好時機。

三尊天階大能對峙,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他們身上。

少年從人堆裏隱退,慢慢混跡在弟子堆裏,從另外一條偏僻的小路往地牢的方向摸去。

另一頭,淳於屻河神色肅穆,質問慕琉彩:“本座憐你容貌被塗霖所毀,對你鉆研皮囊之術未加制止,沒想到而今釀成大錯,你竟然以一身藥術墮落鬼道,殘害生靈!”

“憐我?”慕琉彩就像是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指著淳於煥反諷道,“你幾時憐過我?成婚百年從未與我親近,甚至納妾生子來羞辱我?”

淳於屻河搖頭道:“本座早就同你道明,娶你只是因為皇命難違,並非對你有真心,百年來本座也多次提議要與你和離,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死心不改。你總以為本座是因著你那被毀的容顏而不肯接納你,而處處想方設法地恢覆皮囊,更是不惜做出扒凡人之面皮的劣跡。實則今日本座挑明,不論你的容顏恢覆與否,本座都不會心悅你!就憑你修鬼道、練鬼術這份心性,本座也定然要將你鏟除!”

淳於屻河說這話時,有意無意地望向柳絮,似乎在向她證明著什麽。

但是柳絮只是調息運作,連一個眼神都未曾給他,她沒有繼承慕南絮的記憶,自然不明白淳於屻河眼眸裏的感情。

慕琉彩哈哈大笑,可是倏然又落下眼淚:“為什麽…我也不是想要你的真心,我只是想贏過慕南絮,為什麽百年來,她總是處處占我上風!美貌也好、姻緣也罷,為何她總是能落到最好的……”

眼淚滾燙,落在臉上,燙開這副虛假的道體,慕琉彩的神魄離開少女慕南絮的道體,空中黑紫色的氣流凝練幻化出她原本的模樣。

確實與慕南絮長得不一樣,但是從五官的分布和骨相的架構來看,生前也應是一個美人胚子,尤其是一雙眉眼生得靈動,是江南一方會有的典雅韻味。

只是,慕琉彩的下半張臉,竟然恐怖至極,只能依稀分辨出凸起的部位是唇部,周遭範圍內的肌膚完全腐壞,像極了蟾蜍疫,血肉裏頭布滿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眼淚劃過創傷的肌膚,疼得慕琉彩眼淚直落,她想觸碰又不敢觸碰,只能舉著塗滿蔻丹的十指顫抖。

黑紫色的煞氣圍繞著她盤旋,她在黑霧裏又瘋又悲傷地笑著。

淳於屻河不說話,禦劍飛行,懸浮於半空之中,維系著單手捏訣隨時準備作戰的姿勢。

柳絮姑娘聲音寡淡:“你執念太深了。”

“你閉嘴!”慕琉彩面目猙獰地吼她,“天闕冥淵、四海八荒,唯有你、慕南絮、沒資格說我!我變成現在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全部都是因為你!”

“如果不是你!我的臉就不會被塗霖所傷!我恨死你了!”慕琉彩倏然發起狂,施展強悍的鬼火朝仙家修士們轟來。

淳於屻河用劍氣破開,沈聲道:“不要再執迷不悟的將你的一切選擇歸咎於渡月元君身上,煉制蟾蜍疫、殘害百姓難道也是他人脅迫你的嗎?你為了恢覆自己的容貌,借包家包祥之手傷害那些無辜的凡人女子,難道也是他人強迫你的嗎?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選擇,這些都是你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慕琉彩喃喃道,倏然笑得更為癲狂。

各派長老聽到淳於屻河如是說,面面相覷道:“什麽借包家之手?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淳於屻河往質疑聲處道:“此事,本座亦有責任。數月前,琉彩閣向我派取走幾套弟子服。弟子階級的修士道服速來按照規矩定制,不容外借和遺落,座下長老和琉彩閣私下勾結,借權力之便將其交予琉彩藥尊。”

淳於屻河指著慕琉彩道:“你令座下弟子扮成我派弟子的模樣,於霧霭山方圓十裏收集劇毒蘿麻草,將毒草和九重天闕上偷來的瑰果一道煉化,制造出瘟疫散播於霧霭鎮!”

淳於屻河用的是肯定的語氣,逼著慕琉彩當著眾人的面承認。

此言一出,各派長老眼眸炙熱:“藥尊當真偷了天闕的瑰果?”

“聽聞天闕守備森嚴,她是如何盜取出來的呢?”

“瑰果現在何方!”

對此,慕琉彩慘淡一笑,大方承認道:“不錯,數月前,本座確實是偶然間於九重天闕做客……”

那是天帝的意思,天帝主動邀她登上九重天,慕琉彩受寵若驚。

天闕靈力充沛,讓已經修行鬼道術法的她難以忍受,索性她的丹田裏還有一半的靈力儲存著,不至於叫她在那群仙娥面前露出端倪。

她自知模樣醜陋,特地用緯紗遮擋住面容,但是那群貌美的仙娥在前邊引路,還要背地裏戳她的傷疤笑話她,這令一向好勝的慕琉彩無法容忍。

她的拳頭緊捏,卻不敢在天闕放肆。

待她忍著仙娥們的羞辱,行至天闕的無極殿外,天帝卻爽約了,殿堂裏頭傳來的是魚水之歡的濃情蜜意。

無極殿是天帝的寢宮,又是誰敢在天帝的地盤上如此放肆行事呢?

慕琉彩嚇得臉色蒼白,唯恐引禍上身,借身體不便離去。

天闕之大,她在此迷失方向,誤闖入旭升仙君看管的靈藥池。

她聽聞仙界的靈藥池裏保養著一顆稀罕的天地之寶——上古婆娑神柳的果實,可活死人肉白骨,想來定可以醫好她臉上的創傷,便動了心思。

林旭升並不在這裏,她盜走得很輕易,將其帶回凡間。

她試圖煉化那一小塊瑰果,但是它非凡物,這世間唯有婆娑神柳中心的業火方可將其煉制,慕琉彩想利用瑰果恢覆容貌的念頭斷了,但是她不甘心。

恰好,這顆瑰果一直被養在天闕,落入凡間後因為水土不服產生了毒性。慕琉彩派遣座下弟子收集霧霭山方圓十裏的蘿麻草。

為了混淆視聽,她故意借走禦草堂門下弟子的道服,撇清琉彩閣。

派遣的那幾個弟子,有她的心腹關門弟子霓裳。她此前千叮嚀萬囑咐務必小心行事,倒是沒想到還是被霧霭山的弟子包瑞給窺見一隅。

事成之後,她將除霓裳以外所有的門下弟子悉數殺害了,剝了她們的面皮來短暫恢覆自己的容貌。

重新長好的臉讓慕琉彩沈迷,一旦她開始用這個法子維系美貌,貪婪的欲望勢必無窮無止。

她將蘿麻草和瑰果的毒性相融,制造出毀人肌膚的蟾蜍疫,投放於霧霭鎮,從中牟利。

至於包家包祥,聽聞他後院全是貌美的妻妾,慕琉彩便利用包祥——趁包祥玩膩那些美人,將她們關在地牢裏時,剝了她們的臉,敷到自己身上。

但是,此舉始終是杯水車薪。

她必須尋到長久之計,於是把主意打到了慕南絮的身上。

所以,她才會趁夢霜下山置購藥草之際,將其擄走。

慕琉彩交代到這,眾人直呼她已瘋魔。

“為了一己私欲墮落!慕琉彩!你枉為一派掌門!”

“本座就是想要恢覆容貌,何錯之有!”慕琉彩的煞氣激蕩出去,將質疑她的長老抽飛,“這是這個世間欠本座的!世間待本座如此不公!本座不過是討回點利,如何不行!”

義憤填膺的劍修長老召喚長劍攻擊,慕琉彩怒罵“不自量力”,一掌將其打得吐血。

幾家小輩紅了眼眶,作勢要替他們的長老報仇,紛紛拔劍捏訣。

正此時,路北灼摸到地牢入口。

夢霜嗚嗚痛哭,突然見到張熟面孔,欣喜道:“是你!你是那只小雪鹿?我記得你的鹿角,格外漂亮!你是來救我的對不對?”

那奶娃娃激動的心難以遏制,因而音量大了些,路北灼差點想沖上去捂她的嘴。

果不其然,被慕琉彩聽見了。

夢霜是她的人質,她不會允許任何人從她眼皮子底下救走,慕琉彩回身就是一掌,鬼火凝練,朝路北灼襲去。

路北灼的鬼道術法還未凝練完成,兩只胳膊說斷就斷。

就…挺突然的。

鬼火陰惻惻的溫度逼近,路北灼的雙眸泛著洶湧的暗紅色氣焰。

驟然間,柳條纏在他的腰間,將他往後拉扯。

他於失重間嗅到慕南絮身上的雪蓮花香,下一瞬師尊的衣角蕩開在他的餘光裏。

路北灼是以橫躺的姿勢被慕南絮拉出去的,因而肩膀貼上她溫暖且柔軟的胸膛,雪鹿渾身一怔。

不是柳絮姑娘這個替身,這股氣息,是慕南絮的本體!

她來了!

少年擡頭,月色撩人,映著慕南絮的右半張臉,銀輝將她的肌膚點綴得猶如瓷瓦般潔白,面部柔美的線條融入微蕩的夜風裏。一襲潔白的道袍,與夜色的粘稠格格不入,卻與天上的那輪皎月無比相襯。

他似是被輕盈的月光籠了滿懷,慕南絮的吐息如微涼的冷霜,落在他的額頭上,帶來軟軟糯糯的癢意。於是,一道異樣的感覺從心底蔓延,促使他的鹿角不受控制地挺立而出,很輕很巧地觸碰到了慕南絮的下巴。

鹿角…碰到了她…

滾燙得像是要燒著了一般。

但是,這個體位僅僅只是維持了一瞬,慕南絮將其甩開,丟落到池塘裏。

“撲通!”腥臭的池水很好地熄滅少年心下的火,他嗆了一口,雙腳並用從池裏冒出頭,見到的是慕琉彩一把將夢霜從地牢裏拖出來的場面。

在救夢霜和救他之間,師尊優先選擇了他,所以她的小徒孫落入敵手,被慕琉彩擒做人質。

慕琉彩朝慕南絮威脅道:“血!我要血!你把你的鮮血給本座,否則本座今日便要叫這丫頭好看!”

慕南絮不敢輕舉妄動,停駐身形,束目的白綾在夜風裏翻飛。

她不說話,慕琉彩加緊力道,尖銳的指甲抵住夢霜的喉頭:“你給不給我!”

“嗚嗚嗚!”夢霜小聲啜泣,臉色蒼白,“師祖救我!”

路北灼的胸口疼得喘不上氣,龍珠在夢霜身上,他現在儼然是比慕南絮還急。

決不能讓它落於慕琉彩之手!

路北灼心裏一狠,咬舌出血,以血為引,與塗霖通靈。

那頭冥尊塗霖捏訣,慕琉彩的下半張臉驟然刺痛不已。

慕琉彩慘叫一聲,便是那一瞬間的疏忽,迢迢纏上夢霜的腰肢,將她救了出來。

“師祖!”夢霜劫後餘生,喜極而泣。

路北灼疼得又是一口血吐了出來,猝不及防的,左腿斷了。

可他是神魄千瘡百孔都能從伏煞崖底爬上來的燭龍,路北灼咬緊牙關,用僅剩的一只右腿在水裏游,爬上池岸。

幾個小輩弟子趕忙將他從水裏撈出來,發現他斷肢的地方一直在流血。

有藥修想要替他醫治,少年厲聲將其轟走:“別管我!”

哪怕四肢俱斷,也不能暴露他是路北灼!

吃癟的藥修弟子也不惱,只是在心低感慨:“又瘋了一個。”

路北灼在地上攀爬著坐起,慕琉彩眼見著籌碼丟失,被腐爛的劇痛折磨得心智全失,她大吼大叫著,最後還是哈哈大笑,從懷裏摸出一顆泛著青綠色光點的東西。

慕琉彩道:“你以為,救走了她,本座就沒有辦法威脅到你了嗎?”

“瑰果!那是瑰果!”人群裏不知誰大喊一聲,剎那間所有人看向那果實的眼神變得熾熱。

瑰果出世,天生異象,晴朗的月夜不覆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滾滾天雷。

在場眾人感到劇烈的地震,庭院裏的池水被怪力攪得水花四濺。

慕南絮蹙起柳眉,淳於屻河保護淳於煥和座下弟子後撤,慕琉彩捏著半截手指大的瑰果在疾風雷鳴裏狂笑:“你們、休想逃脫!慕南絮、妹妹只是想要你一點點血而已,你不會怎麽樣的,你為什麽就是不肯給我呢?既然這樣,你就和他們一起下地獄吧!”

一陣青綠色的光芒從瑰果裏射出,眾人被那道強光刺得閉上雙目。

再次睜眼時,周圍陷入一片灰蒙蒙的霧氣裏。

包府的院落不覆存在,眾人就像是來到一處古老原始的森林,斑駁的樹影搖曳,在淒涼的夜風聲中發出沙啞低沈的嘶吼。

眾人無不警惕著周圍環境的變幻,不自覺朝身邊的人靠攏。

路北灼擰眉打量四周,通過周圍飄散的黑紫色氣焰斷定,這是慕琉彩利用瑰果開啟的陣法,屬於幻術的一種。

瑰果除了有疏通經絡、鞏固基礎的效用,因其五千年結一次,凝聚這世間千年的靈力與煞氣,所以又被稱為“往生果”,傳言其可捏造幻境,亦可通往過去。

很快,眼前所發生的一切也證實了他的想法。

密集的小輩弟子堆裏突兀爆發一陣驚吼,待眾人的註意力被其吸引過去時,只見那名術修弟子舉著自己的雙手發抖。

一股奇異的種子在他的指尖發芽,牙穗剝絲抽繭地生長,如一條條蜿蜒的小蛇繞著他的指節,一點一點侵蝕他的手掌。

牙穗爬過他的手臂,所過之處,皆留下密密麻麻地疙瘩。

疙瘩發紅、生膿,裏頭竟然也包裹著的是一顆奇異的種子!

緊接著,不知那一個弟子尖叫,越來越多的弟子嚇得丟到他們自己的靈器,舉著自己的雙手顫抖。

膿包瘡疙瘩啪啦啪啦的破裂,牙穗一根一根抽出,接著往人們的道體上爬。

小輩弟子們嚇得驚慌失措,長老們將靈力渡入他們體內,卻促使那些東西越來越茂盛、越來越茂盛……

“這究竟是什麽?”淳於煥的其中一只手也遍布牙穗,他另一只手緊緊地握住佩劍,似乎想在必要之時,親自斬去自己的肢體。

人堆裏,唯有斷掉雙臂的路北灼一臉淡然,眼看著那群小輩六神無主,在淳於煥的身側道:“這是幻術,不用理會就行。”

淳於煥這才第一眼正面瞧那只小雪鹿,長老們都尚且不知道的事,他又是如何知曉的呢?

見那小少爺眼裏存疑,路北灼散漫地聳聳肩,沒過多久,他的師尊慕南絮也瞧出端倪,袖手一揚,將淡綠色的靈力散落於各家弟子身上,揚聲道:“這是幻境,諸位所見之像皆為虛幻,若是以靈器斬斷肢體,才是真真正正入了局。”

藥尊慕南絮的言語果真有威信,慌忙無措得長老們將話傳給弟子,撫平不少人心,可任然有質疑慕南絮的弟子一身反骨,在背後質疑她。

路北灼冷不丁地哼一聲:“真不真的,你自己把手砍掉試試不就知道了…”

那弟子盛怒,猝然上前,路北灼笑道:“別看了,我的雙臂皆斷,不好好的嗎?”

可他話音剛落,瞳仁緊縮,視野餘光之中,自個的胸腔附近抽出來一根巨大的牙穗。

路北灼低下頭,心臟的位置不知什麽時候被種子取代,種子咬破他的衣服,冒出膿包頭。

幾乎是一瞬間,眾人的軀體上也開始長出這詭異的東西,所有人擰成麻花,在如此恐怖的視覺沖擊和無比真實的痛覺之下,選擇自斷肢體。

“噗噗噗——”

全部是靈器插.入肉.體的聲音,伴隨著弟子們的慘叫,一時間血濺千裏。

而那些溫熱的血,則成為更多牙穗的培養壤。種子吸食血液膨脹,在空氣中漂浮,散發黑紫色的光斑和花紋,而後一個兩個撲通撲通地抽芽。

密密麻麻的牙穗集滿森林,眾人驚恐地發現他們所處之處漸漸縮小,待到回神之時,空間已被那些東西擠壓,似乎他們只要一呼吸,那些細小的顆粒和牙穗噴出的粉塵,就會鉆入他們的五臟六腑,而後在他們的內臟裏生根發芽。

好幾個小輩弟子硬生生的是自個憋氣憋死的!

牙穗同樣長滿淳於煥的身軀,他不得已丟掉手中的靈劍,恐懼地喚了聲自己的父尊淳於屻河。

淳於屻河望向慕南絮道:“元君,這可如何是好?”

相較於他們這些小輩,長老和尊者們靈力充沛,受那些東西侵蝕的速率更底,但是仍然有幾個長老招架不住,厲聲質疑:“元君!這當真是幻術嗎!這難道不是真實的嗎!難道我等便要如此坐以待斃下去,等著道體被這些畜生啃食殆盡嗎!”

隨著這一聲反駁開頭,越來越多的聲音湧出,只因為在這裏,渡月元君是修為最高階的大能,也是最具威望的存在。

突然身後有個小弟子喊道:“渡月元君,為何我們皆受這些東西的折磨,唯獨你卻毫發無傷呢?”

路北灼忍著牙穗纏身的劇痛,擡眸望向遠方的白衣女子。

她依舊如此高潔明麗,那些東西也確實不敢碰她分毫,一旦靠近慕南絮的肌膚,就會被她體內的血脈刺激得瞬間枯萎。

路北灼猜測這恐怕是與慕南絮的本體有關。

而慕南絮突然朱唇緊抿,意識到慕琉彩利用瑰果創造出這片幻境的初始目的。

“血!一定是元君的血!”

“傳聞渡月元君的血可以化為醫百病的柳絮,所以那些同源木靈的牙穗不敢侵犯!”

“元君的血使得那些東西不能靠近分毫!”

“元君!”

“懇請元君也賜予我等您的神血!”

越來越多的弟子目光渴求地望向慕南絮,眾人在痛苦的邊緣掙紮,將救命的稻草系於她的身上。

就連諸位長老的神色都開始犯難,轉而無比懇求地望向慕南絮道:“元君,能夠看在我絕劍閣百年前未曾參與圍剿路北灼的份上,今日賜我派弟子一些神血…”

“我流沙堂也未曾,元君也請賜予我等!”

“我派抑是…”

“元君,元君!”

越來越多的聲音此起彼伏,所有的弟子全部朝慕南絮蜂擁而至,他們有的人被牙穗腐蝕掉了臂膀,有的人被牙穗纏住了頸脖,有的人失去雙腿,只能靠殘缺的雙臂踽踽爬行……

他們爭先恐後,怕再晚一步,就會命喪黃泉。

“元君…元君!”

路北灼難以置信地目睹這一切,在向前的人流裏格格不入,他看見他的師尊慕南絮,亭亭玉立的身段,被龐大的人堆們襯托得無比渺小。

過往的回憶翻湧上來,讓慕南絮的臉色接近慘白。

淳於屻河擔憂的神色落於她的身上,雙拳緊捏,倏然回頭朝人群大吼:“夠了!都退下,此事不可強求元君!”

“淳於藥尊這般說,可是你有解救之法!”

淳於屻河堅定道:“本座願一試!”

可他用盡畢生所學醫、禦草堂一派最高境界的藥術,依舊無法破除此局。

眾人道:“淳於藥尊!我知你是好意,可現在,唯有元君能救我等!”

“元君!元君!只是要元君一點點血而已!元君不會怎麽樣的!”

“對啊,元君,你可是霧霭山的藥尊,以身證道封印大魔頭,能救我等於水火一次,便能再救我等第二次!”

“元君!求求你了!只要你的一絲血而已!”

慕南絮目色空洞,木訥地凝望遠方,一動未動。

有人實在是等不住了,放肆道:“慕南絮!你是藥修之巔,你忍心看著我等這般痛苦嗎?你的道心呢!你身為藥修的憐憫之心呢!”

淳於煥朝慕南絮靠近。

路北灼咬緊牙關,從地上爬起來,拖著殘破的一條腿往人流中那道潔白的身影行去。

“慕南絮!你枉為藥尊!枉為元君!你毫無悲憫之心!”

路北灼咬舌出血,暗紅色的氣焰在眼眸深處熊熊燃燒:“給本座閉嘴!”

方才出言之人,頃刻間被牙穗絞殺,血爆三尺。

他為此付出的代價是,小腿筋骨斷裂,雪鹿崴腳倒地。

路北灼看見慕南絮忍無可忍,最後召喚迢迢化為一道鋒利的匕首。

這群螻蟻鼠輩,根本配不上師尊的血!慕南絮,你不可以!

少年放肆使用鬼道術法,周圍的牙穗就像受到刺激瘋狂抽搐著,翻湧成浪潮,要將這群仙狗全部吞噬。

而慕南絮掌間匕刃翻轉,頃刻間擲出向的並非她的道體,而是那厚重得不見星月的蒼穹。

天空破開縫隙,如碎片一塊一塊剝落,露出它本來該有的面貌,眾人一瞬間回到包府庭院。

原來的幻境化為幾縷煙收縮並攏,緩緩流淌進那枚小巧剔透的瑰果之中。

慕南絮的匕首未停,速度之快只落殘影,驟然刺入慕琉彩的胸口。

慕琉彩還沈浸於即將收獲神血的瘋狂之中,低頭震驚地看著那把兇器。

天階巔峰,這便是慕南絮真正的實力,強大到只需要蓄力一擊,就可令她徹底殞落。

她到底是小看了。

慕琉彩倒地,幻境破局,眾人身上的牙穗全然消失,還未等他們適應場景轉換之快,失去掌控的瑰果懸浮於半空。

它通曉靈性,知道自個獲得自由,奮力朝遠處的天空飛去,卻被一折扇擊了回去。

一道飄然的青衣降落於眾人的視線。

路北灼渾身戰栗,只是一見到他,哪怕是他的替身,心底翻湧的刻骨恨意激蕩得他整個人的骨頭都在咯咯響。

林、旭、升!

這瑰果,絕不可落入他手!

眾人都在為那顆瑰果瘋搶不已的時候,瑰果於人群中四處逃竄。

青衣執扇,踏著輕功混入其中,扇骨略施巧勁,將瑰果頂至蒼穹之上。

剎那,五雷轟頂,狂風大作,一聲龍吟於正北方向炸裂。

眾人只見一道巨龍的殘影直沖雲霄,待風塵迷眼過後,才看清那是只鹿角挺拔昳麗的雪鹿。

鹿身破碎成塊,即將粉碎的瞬間,路北灼一口咬住瑰果,吞入喉間。

於是天地驟變,疾風呼嘯過。

“唰唰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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