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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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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眾人齊齊望天,眼中驚駭一片。他們心中不約而同升起一股悲哀,難道今日所有人都要亡命於此了嗎?

付西流毫不懷疑這等威力足以山崩地裂,恐怕真的要將蔣家夷為平地。念及審判官鐵面無私,卻善惡不分,只有腐朽的執行,難道天上那些神仙都是這麽無心無情,沒有一點仁義?

如果升仙第一步就是剔除人性,那麽失去七情六欲,即便做個神仙,那也跟冰冷的機器沒什麽區別。

或許這就是天道冷漠的根本。

“轟隆!”天降雷霆,震碎所有肉眼可見的木質家具,短短的一瞬間,人們發現周身的大部分家具都變成了地上一灘粉末。

緊接著,原本只有雷劫才能看見的驚雷不斷落下,密密麻麻地砸在各家主及門主共同撐起的屏障上。他們內心比誰都清楚,安全的表象只是暫時的,畢竟他們人數再多,也大都是玄升修為,元嬰和金丹只能勉強助力,修煉等級的壓制會導致元嬰與金丹隔著無數溝壑,更別說開山修為與這些低階修為相比,那還不是彈指間灰飛煙滅的絕對碾壓。

現在,他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蔣官和付西流身上,他們身為開山和裂海修為的修真者,是所有人之中唯二能與審判者抗衡的存在。

無論之前有仇沒仇,大家都知道此刻只能拋下往日恩仇,站在一起同生死共患難。強者可以單槍匹馬,弱者只能抱團取暖。

蔣南飛被付西流驅逐到了蔣家包圍圈,跟著蔣事禮一同撐起保護屏。王妃花先前雖有內傷在身,但此刻也仍然站在人群最前,抵禦著狂風的吹襲。

這可不是簡單的自然現象,由一名碎天和七名開山共制造出的災害,是凡人稍一碰到就會灰飛煙滅的存在。要不是他們這些強有力的老家夥在支撐,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眷和門下弟子早已一個不剩,全去西天報道了。

劉家主很早之前便對蔣事禮有了意見,此刻他也顧不得什麽關系不關系,情面不情面了,直接傳音大吼:“蔣家主!其中一名審判官可是你堂弟,我兩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你休想抵賴!你怎麽能允許他欺師滅祖,自毀家門呢?!還不趕緊讓他住手!”

蔣事禮陰沈著臉:“他不是我堂弟!我們蔣家早已沒有這號人了。”

“餵,你不能這樣說啊!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他把我們全都殺了嗎?”

蔣事禮簡直像個老頑固,根本不懂變通,看得劉家主心裏煩躁不已,便只好親自向其中一名審判者傳音:“蔣宇檜,你看清楚,這裏可是你家,你怎麽能眼睜睜看著你家毀於一旦呢?”

可留給劉家主的,只有蔣宇檜沒有一絲感情的聲音:“秩序是冰冷的。”

劉瑾易低聲罵道:“該死的,這家夥為了達到裂海修為,人情味都餵給狗吃了。”

劉家主覺得自己家兒子說得非常有道理:“蔣家的人簡直兩大極端,對待感情要麽特別冷血,要麽特別固執,前有殺妻證道的蔣宇檜,後有癡情種蔣事禮,這兩兄弟,真真是行走的矛盾體。”

父子二人蓋下結論:“一句話,瘋子。”

不遠處,蔣宇檜陰冷的眼神透過面具向他們二人射去:“還有閑心說話。”

隨後地動山搖,耳邊狂風呼嘯。眾人驚覺屏障上方隱隱有裂痕。

“怕是撐不了多久了,我們所有人都會在這世上徹底消失。”

不知是誰遙遙嘆息一聲,一時間人心惶惶。

而這時,天空烏雲形成一個恐怖的漩渦,低沈龍吟猛地降落,朝眾人屏障最頂部,也是最脆弱的位置砸下。

有人心如死灰地閉上了眼睛。

有人深吸一口氣大聲跟親人告別。

有人收回了最後負隅頑抗的手。

有人獻祭出了元嬰只為殊死一搏。

短暫的,剎那的,曇花一現的,好似他們脆弱的生命。

付西流感覺胸口發燙,這樣的情況持續到現在。他不得不加快速度從玉佩中汲取靈氣,他現在唯一能跟七個開山一個碎天抗衡的底氣,就是靈氣優勢。

現世靈氣寥寥無幾,他們總有耗光真氣的那一刻。

但付西流發現,越級打怪實在是太過困難,他甚至看不出八個審判者裏,究竟誰是碎天,這樣的修為已經達到了異常超脫的程度。

而現在真龍即將點睛,他們目前所處的位置,將會馬上變成廢墟。

他冷靜道:“你可以嗎?”

他希望從蔣官口中聽到可以,但又覺得那樣太殘忍,畢竟要把這麽多修為深厚恐怖的大能交給一個人對付,那絕非常人所能承受。

不用付西流再解釋一遍,蔣官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於是蔣官微笑點頭:“去吧,哥。”

是也,蔣官不是那個常人。

收到消息不疑有他,付西流穿過極強的飛沙走石飛身落入人群,猛地金光乍現,眾人只看清屏障碎裂,各方駁雜的真氣如天女散花,就在他們以為必死無疑時,付西流單手掀起一波藍色流動水紋,包裹住在場數百人。

那淺色的屏障上,竟還有璀璨奪目的冰石,在陽光下呈現絢麗繽紛的彩色。

眾人一一睜眼,均被眼前這幕深深震撼。

年輕的俊美青年衣袍鼓動翻飛,青筋游走在他肌肉線條漂亮至極的手臂上,烏色的頭發如空中墜下的一滴水墨。

而那雙深如玄空的眼,寂然冷峻。眼瞼下那顆淚痣襯得愈發冷漠。

可正是這樣的人,救了在場所有人。

有位千金難掩驚艷,竟脫口而出:“神皆無情,那我們何必信仰神的存在,世人對其口誅筆伐喊打喊殺的壞人,卻偏偏救了我們,難道我們還要固執己見嗎?”

眾人表情皆有些害臊。

劉瑾易眉頭緊蹙:“他一個人又能堅持多久呢?我的真氣都已經耗光了,想必大家的真氣都已經所剩無幾,想要再恢覆還需要大量靈石和時間。”

劉家主還念及著他那八萬靈石:“蔣家怎麽出了個蔣宇檜這欠扁的玩意兒!欠我的打算賴一輩子是吧!”

沒人搭理劉大壯。

“是啊,即便是開山修為,真氣也不是海量,恐怕時間一久我們還是必死無疑。”

“這一久是多久?”

那人估算:“付西流在此前跟他們消耗了大部分真氣,恐怕目前只能堅持五分鐘了。”

五分鐘?!那不是死亡倒計時嗎?

然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眾人的臉色從焦灼擔憂自閉,到時間過半的麻木恐懼,再到那人估計的五分鐘來臨時視死如歸的蒼白,而後…竟然什麽都沒發生?

哇去,這怎麽可能呢?!

超過五分鐘,眾人發現付西流神色淡淡,毫不吃力,甚至真氣不減反增,屏障光球越來越光彩奪目。

眾人表情立馬就平靜了:嗯,看來是真能繼續茍活了。

這廝實在是恐怖。

也怪不得能跟審判者鬥到現在。

但目前所發生的一切,都將變成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平靜。

因為龍的眼睛,被八大審判者共同點上虛無的豎瞳,神龍呼嘯,蔣家頓時夷為平地,眾人心都涼了半截,剛才若不是付西流,他們真的就和這堆鋼筋水泥一樣變成空氣中的浮塵。

審判者黑色長袍卷起沙塵,他們的面具仍然牢牢焊在臉上,仿若代表世間最至高無上的法則。

他們擔憂地看向付西流,卻驚異地發現付西流不僅僅維持屏障的存在,加強了保護球的威力,居然還在向他們每個人身上源源不斷輸送真氣,以填補他們丹田的空虛。

上官家主赫然瞪大眼睛,因為他發現連自己這種玄升階段的人都能被填滿丹田,其他家主尚是如此,那眼前這個付西流其到底隱藏多深,真氣含量到底有多恐怖?!

付西流這麽做,是希望到時候蔣官需要自己幫助的時候,他走之後這些人還能有自保的能力,而不至於真的化為血霧。

至於真氣嘛,在他體內就跟遍大街不值錢的玩意兒似的,想拿多少拿多少,畢竟玉佩中的靈氣無窮無盡,因為特殊心法的緣故,所以他在丹田轉換真氣的速度也超乎一絕。

看著蔣事禮沈沈盯著付西流的方向,劉家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似安慰實則插刀:“早就讓你們做個人,對人家好點,你們還把撿來的孩子當球踢,現在好了吧,知道後悔了吧?不過你也別擔心了,人家以後不會再來煩你們了。”

蔣事禮重重一哼,揮開了劉家主的手:“你懂什麽。”

後雖不再言語,但那表情耐人尋味。

眼見蔣官的身影消失在白色水氣裏,付西流眸光微閃:“這裏交給你們了,我很快回來。”

眾人齊聲:“你要快點吶!威力不同之前,我們撐不了多久。”

付西流跨出去的一瞬間,屏障陡然縮小了一圈,人們不得不更加緊湊地站在一起。

一雙龍族利爪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蔣官背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付西流將蔣官撲倒,二人一同倒在雪地裏。

蔣官護住付西流翻滾一圈,躲開火紅的珠子投下來的炙熱業火,他們剛才躺的地方被擊成千米深的坑洞。

“媽的,一群神經病,這是保護世界嗎?這他媽是反人類啊!”付西流也火了。

他瞇眼調動玉佩內更為磅礴的靈氣,躍上高空,與一雙寬闊如海的豎瞳對應,手掌握拳對準了神龍的眉心。

但對方的鱗片,是可以做成神兵利器的千年,甚至更久的萬年玄鱗鐵。

他只能給對方拭去灰塵。

但…

付西流真正的目標並不是神龍,而是龍背後的那群膽小鬼!

神龍如常躲避,正好留下大片空隙。

待審判者察覺的時候,白霧散盡,付西流已經貼身站在他的背後。

“轟!”

鮮血如同泉水一樣泊泊流出。

審判者低下頭,發現腹腔破了一個大洞,他丹田的位置,被炸成爛泥。

“死吧,壞東西。”付西流輕描淡寫地擦了擦手上的鮮血:“真臟。”

審判者不可置信的眼神,成了眾人心有餘悸所見的最後一幕。

與此同時,蔣官與他心有靈犀般來到近側,幹脆利落地劃開了兩名審判者的丹田,丹田原本堅不可摧,可真被外力破除,任何吸納進體內的靈氣都會一刻不停地從丹田處外洩,也就導致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廢人,而致命傷則應該是像普通人那樣,在脖頸心口脾臟處。

正當付西流和蔣官乘勝追擊時,剩下那五名審判者,竟然同時都做了一個骯臟的決定。

他們不約而同地控制玄龍朝聚在一起的人們襲去。

眾人瞳孔緊縮,這個時候就算付西流和蔣官趕得過去,恐怕也會因為來不及出手而跟著他們一塊兒被擊中。

正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人們聽見遙遠的虛空中傳來蒼老的低吟,眼前不知從哪湧現的虹光從點點的微光匯成高山海嘯,將那只巨龍抹殺成了原型,人們發現那竟然只是一條成年蛟龍,跟真正的神龍可一點兒不沾關系。

蛟龍擱淺,餘下五名審判者遭到反噬,皆吐出一口心血。

此刻萬籟俱寂,眾人從瑩粉般漸漸消失的虹光中發現了一位仙風道骨的老者,他墨袍垂垂,細帶紛飛,白胡須長得能編辮子,當然,那上面也編著幾個破壞形象的蝴蝶結。

仙人站在一名老婦的身前,若仔細看,老婦眼眶竟紅了,嘴唇也顫抖起來。

“你終於舍得見我了?”

她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柔軟,就好像終於能褪去繁重的鎧甲,全身心依靠於身前之人:“你還是無法眼睜睜看著我死,對嗎?”

老者神情覆雜,渾濁的眼珠卻因映著王妃花的面龐而清明許多。

得不到回應,王妃花咬著牙,狼狽上前一步。

“蔣許墨,你為何一句話也不肯跟我說!?”

他無聲嘆息,欲轉身時,身邊猛地跪下一道身影。

蔣事禮雙眼俱紅,隱有淚光打轉:“爸,你就這麽不在乎我們一家人嗎?你難道真的對我失望至此嗎?!”

金舟頤跟著跪下:“爸,事禮和媽都很想你,這些年…我們都很後悔。”

她說的,是真的。

那五名審判者再度調轉真氣,寒冰侵襲,卻因老者淡淡一瞥,成了洗凈空氣的一場綿柔的雪。恐怖的威壓讓審判者驚愕發現,自己已經動彈不得,饒是其中那名碎天,在發現老者真實的修為時,也已經打了退堂鼓。若再不走,他這一身修為可真廢在這裏了,他辛辛苦苦幾百年就為得道飛仙,怎能半路折損在這裏?

煙霧繚繞,烏雲盡散,那幾名審判者撿起同伴屍體人間蒸發,仿若從未來過。

除了…蔣宇檜。

他一個人被留在原地,因為丹田破了大口子,只能虛弱地倒在地上茍延殘喘。

因為那群審判者知道,若是不把這人留下來,恐怕那個姓付的還會像蒼蠅一樣追到天涯海角。

付西流緩緩從碎石裏走出來,他直直地看著老者,神情帶著不可思議和深深的震撼,這簡直是讓他從未料想過的,這麽多年跟他朝夕相處,教他修煉,早已被他內心默認為師父的下棋老頭兒,竟然是蔣家前家主,蔣事禮的親爹,蔣官的親爺爺!

怪不得…怪不得…

付西流想起了那時,他殺了蔣官回到玉佩,老頭兒給他甩臉子,當時左思右想不明白,原來是還有這樣一層關系在這裏?

他竟然還天真地以為,老頭真的是他們家玉佩之靈。

老者在看見付西流時,臉上多了幾分人氣,就好像他們又回到了當初無話不談,鬥嘴耍樂的時光,當然,這樣的時光並沒有散去太久,前天他們都還因為一件事情而吵過架,是付西流終於吃了老頭兒一粒子,但手段不怎麽光鮮。

“所以當年我付家滅門,還有你的手筆?”付西流淒笑了一瞬,其他人還沒見過他露出這副表情,皆是一驚。

蔣官想去牽付西流的手,被狠狠甩開。

老者搖搖頭,但又點點頭。

付西流覺得眼眶有些酸,也有些澀澀的,想哭卻哭不出來,一方面他非常委屈,非常怨恨自己怎麽輕易受騙,一方面覺得自己被背叛,他應該生氣而不是掉眼淚。

“好啊,我們付家到底怎麽招惹你們蔣家了?你倒是給我一個解釋啊!”付西流氣不過沖上去揪老頭兒的胡子。

眾人見狀紛紛倒吸一口涼氣,畢竟他們可是眼睜睜看見這位老者是如何輕易碾壓那群審判者的,這付西流膽子竟然如此之大?!

蔣事禮和王妃花的表情最是精彩,曾經他們在蔣許墨面前可半點不敢這麽逾越,饒是她這位做妻子的,也是不怎麽發表反對意見,更別說蔣事禮這當兒子的,他爹雖從不打罵他,但身上的那種高壓威嚴每每都讓他呼吸沈重,不敢親近。

蔣許墨在蔣家擁有絕對的話語權,沒人會質疑他,沒人反對他,沒人敢忤逆他。

因為他們都知道,蔣許墨做什麽都是對的。

可現在,正是這樣一個宛若仙人的老頭,竟被付西流扯著胡子罵罵咧咧,還一點兒都不生氣,甚至習以為常地往回拔著胡須,企圖能解救一截出來。

世人的眼珠子已經掉光了。

“此事說來話長。”

這是蔣許墨今日第一句話,卻是對付西流說的,連旁邊他那位親孫孫蔣官都不曾搭理。

當然,付西流卻是知道,蔣許墨十分看重那位親孫孫,雖不曾表露,但流藏在心底。就像這偌大的蔣家,付西流相信蔣許墨還是尤為愛著這個家的。

這麽一來,他就好像真是個徹徹底底的外人,與這裏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蔣許墨揮了揮袖子,空中浮現一段影像,回溯過往,那是很多年前的付家。

付家並非如同絕大多數門派建在深幽山林,相反,付家的老家主是政界人士,他們坐落在江陽市中心,森嚴莊重的別墅群,雖離真正的繁華要偏離那麽一寸,但霓虹從不缺席此處。

普通市民鮮少會往那裏探頭,這成了他們心照不宣的規矩。因為光從門口值崗經過,便能看見持械的士兵巍峨不動。

那可是熱武器,人長眼睛,黑黢黢的長管可不長。

按理來說,這裏守衛森嚴,想要進入這裏,絕非易事。

但僅僅局限於普通人罷了。

蔣宇檜能輕而易舉潛入這裏,甚至光明正大地落入付家,只因為蔣家與付家向來交好,只需要打著登門拜訪的旗幟,就能順利進入。

付西流真正意義上看見親生父母的臉,就是在這個時候。

隨著蔣宇檜被邀請落座,他看見了熱情好客的母親,將懷中已經熟睡的他遞給了身旁的下人。

付西流感覺下巴尖有些濕潤,恍然伸出手,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眼眶含淚。

他的母親,容顏並不輸金舟頤。且更加豪爽外向,猶如古代獨當一面的女將軍。

父親姍姍來遲,來到他身邊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然後攬住了自家的妻子。

他們恩愛有加,即便結為夫妻數年,也勝似新婚。

豪華的院落,金碧輝煌的建築,富裕的家底,恩愛的父母,寵愛孩子的爺爺奶奶,這一切的一切,他原本都該擁有的,他應該和南飛生活在這樣的家庭,安樂無憂地長大。可現如今他朝思暮想多年的人,卻只能以回溯的形式出現,怎能讓他不痛心。

蔣宇檜是個野心家,他無意間從付家下人口中得知,付家並無靈石基礎,但他們仍然有源源不斷的靈氣修煉,原因則是付家擁有一件鮮少人知曉的遠古神器。

何靈玉佩。

他貪心大起,散播謠言,引得修真界震蕩,他們從全國各地四面八方湧來,因無法堂而皇之進入別墅群,只能派遣各自的修真高手秘密潛入,那一夜天降異象,大雨傾盆。

付家一夜之間生靈塗炭,被秘法圈禁在屏障之中,外面看不見裏面發生了什麽,裏面的人怎麽都出不去。

蔣許墨從閉關中驚醒,帶著妻子和兒子趕到時,付家仍活著的,只剩下了兩個幼小的孩子。

蔣宇檜生理和心理仍然懼怕這位大伯,可事已至此,他還沒找到神器的下落,已無路可退。

於是他欲殺了這兩個僅存的餘孽。

蔣許墨也同樣揮劍向了蔣宇檜——他這位從小就不安分的侄子。

蔣宇檜自知不敵修為高深莫測的大伯,轉身潛逃,帶著他那位名叫陳眠的妻子。至於陳眠這個名字為何著墨甚多,那是因為她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當年蔣宇檜同意娶她,正是因為她什麽都願意為他做,愛他如癡如醉。

蔣宇檜在很年輕的時候便深知升仙必要殺妻證道,他不是大伯那樣的狠人沒辦法兩個都要,只好從很早之前開始密謀這一切。

打從認識陳眠那一刻起,所有的幸福都在暗中標好了價格,陳眠一直作為他的祭品而活著,一輩子膝下無子。

心軟的王妃花不忍蔣宇檜流落在外,為此竟找諸多理由為其開脫。

而蔣許墨一言不發,可憐付家兩個無辜的孩子,沈默地將他們帶回蔣家,向外宣布付家無一存活,這才免去了性命之憂。

原本由蔣許墨坐鎮,付西流和蔣南飛便不用擔心以後的日子過得崎嶇,至少有個說一不二的爺爺護著。

但蔣許墨卻在一個平常的下午,對王妃花說了很多話,讓她許諾自己一定好好對待這兩個孩子,這是蔣家對不起他們的,其他的便說了些讓蔣事禮性子收斂些,對妻子要更加周到,還說今後的日子她要辛苦些了。察覺到蔣許墨似有托孤之嫌,王妃花追上去質問,可一眨眼,蔣許墨竟在她面前原地蒸發,再也沒影了。

王妃花以為蔣許墨像以前那樣閉關去了,可這一等,等了一個月,半年,一年,兩年,蔣許墨再也沒出現過。

所有人都不知道,這位碎天後期巔峰的老人,撇去千百年來唯一預備升仙的大好前程,龜縮在了一枚小小的玉佩之中,安靜地呵護著付家小子,甚至在漫長孤寂的時光裏還學會了下棋。

蔣許墨有愧,他一輩子愧對付家上上下下。即便升仙就能忘掉凡塵,但他仍想對得起自己作為人時的良心。

他作為蔣家家主,沒能約束好自己的族人,他當以背負最沈重的過錯。

可人死不能覆生,他不能讓付家全家老小重新回來,只能以這樣的方式默默彌補著付西流。

蔣許墨似是回憶起很古遠的事情,緩緩對付西流說:“你爺爺是我脫俗前最好的朋友,好到我們曾在對酌時口頭媒妁,倘若我們兩家各自生有一男一女,無論女大男小亦或是男大女小,都要喜結聯姻,從小培養,青梅竹馬。”

“若都是女孩或男孩,那便各自嫁娶,情誼不散。”

說罷,蔣許墨才終於看了蔣官一眼:“這一點,你比你爸做得好。”

蔣官輕輕頷首。

這麽多年來,他一直在等一個真相。

現如今真相擺在他的面前,他卻心情很難再有巨大的波瀾。好像許多恩恩怨怨終於走到頭,他也該卸下沈重的鱗甲了。

付西流沈默許久,臉色蒼白地走到蔣宇檜身邊:“這個人,不能留。”

一看到這張臉,他便會想起烈火中,死不瞑目的父母,他們斷氣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他和弟弟。

王妃花往前一步:“蔣許墨,他可是你弟弟唯一的子嗣!難道你要讓我們蔣家就這麽散了嗎?”

蔣許墨像是對她非常失望,但沈靜的面龐並未表現出來,而是沒有起伏地說:“蔣家是家,付家就不是家了嗎?”

王妃花忽然哽住。

“這些年,西流被你照顧得都瘦了,你卻還在心疼一個作惡多端的孽子。”

“他原本在付家滅門那日就該死了,茍且偷生多年,其中緣由你們比我更清楚。不必再說了,他就交由西流處理。”

這個時候的蔣許墨,不像是脫俗的仙人,反而像是做回了昔日的蔣家家主。

“…那你要回來嗎?”王妃花眼中噙淚,她看著自己昔日的枕邊人,時隔多年再見,對方竟然對自己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動容,連一絲愧疚也沒有,這些年她一個人含辛茹苦撐起蔣家,對方不打一聲招呼拍拍屁股走了,好不容易回來,居然滿口都喊著外人的名字。

她怎麽想得通?

蔣許墨沒有給出回應。

王妃花抓住蔣事禮的袖子扯到蔣許墨面前:“他是你兒子!你就這麽對你親生兒子的?他還沒有一個外人重要嗎?”

蔣許墨眼皮微挑,漆黑的眼珠盯向蔣事禮,目光對視的那一瞬,蔣事禮後背略微僵硬,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他知道,自己讓父親很失望,所以從頭到尾,父親都不願多給他一個眼神。

蔣許墨說:“你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

蔣事禮頭埋得更低:“對不起爸,我讓你失望……”

話未說完,蔣許墨的聲音緊隨其後:“我也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對不起,事禮。”

深深埋著的頭顱主人像是在那一刻被喚醒了曾渴望父愛的回憶,年過半百的他終是任由淚水模糊了視線,遲遲不敢擡頭。

蔣許墨不再看這個沒出息的兒子,側頭語氣柔和地對金舟頤說:“嫁到我們家,委屈你了。”

金舟頤搖搖頭:“不委屈。”

“西流,從今往後,這條漫漫修真路,需你親自走了。”

蔣許墨的身影若隱若現,腳尖逐漸離地。

付西流忙地追上去嘶聲大喊:“你還欠我幾個蝴蝶結,怎麽能就這麽離開了!?”

眾人聞見空中響起一聲輕笑,旋即聲音越來越淡:“蔣官,好好照顧西流。”

“我會的,爺爺。”蔣官孤佇原地,視線隨著眾人一同升向半空。

金舟頤輕扶上蔣事禮的胳膊:“再不擡頭就來不及了,爸要走了。”

聽到此話,蔣事禮才猛然驚醒般擡起頭,臉上還淌著濕漉漉的淚痕。

但他只能和眾人一樣,看見刺眼的金光乍現,浮光掠影,蔣許墨最後出現的地方多了許多透明的螢蟲,翩飛著,燃燒著,破碎著入了蒼白的雪幕中。

蔣許墨去哪了?

不知道。

後世大多傳言,他羽化成仙,也有人傳言,他完成了這輩子的使命,辭世步入下一場輪回了。

對於付西流來說,蔣許墨離開的很突然,突然到他下意識以為對方還在玉佩裏等他,實則那裏已經空空如也了,他忽然有些後悔為什麽當初沒有耐下心多陪那老頭兒下幾盤棋。

回到玉佩的時候,看見棋盤上玉子坐落滿目,他雖仍然對下棋不是很精進,但大部分棋局都能看得出來了。他記得這盤棋,是蔣許墨研究了幾十年沒有結局的那一副。他還問過蔣許墨,即將封山,為何還不落子,蔣許墨意味深長地說,時機未到。

現在看來,能結束一切的位置,終是落下了最後一粒白棋,輕飄飄的,又塵埃落定般,沈甸甸的。

自那以後,付西流再也沒有動過那盤棋,蔣許墨走時是什麽樣,那裏就一直是什麽樣。

偶爾,他會離那盤棋桌遠遠的,不敢離近了,也不敢像往常那樣說掀就掀。

因為有些東西,一旦失去了就很難覆原了。

他發現自己這一輩子想得到的還是什麽都沒得到,沒有回到親生父母仍在的時空,沒有體會過濃烈的親情,唯一在他人生中充當長輩角色的人,也拋下這世間的一切消失了。

在將蔣宇檜帶到付家墳前解決掉之後,金舟頤同他說了許多話,很多他都忘記了,唯一記得就是,她不反對蔣官和他在一起,她甚至希望他們能一輩子幸福下去。

但付西流拒絕了,這樣的態度金舟頤並不感到驚訝,因為她知道,一直都是她的兒子在一廂情願。

她太過害怕兒子又變得像上一世那般,便忍不住多嘴問了句為什麽。

付西流說,蔣宇檜只是當初導致付家滅門的罪魁禍首,而那些貪婪的抱薪添火者,還一個個龜縮在黑暗裏過著醉生夢死的大好日子。

他要將他們一個個找出來,拉到付家墳前謝罪。

金舟頤嘆息,表示了自己的尊重。

各大門派家主經過那次事件後,對付西流極為尊敬,付西流的名字也如同蔣官那般流傳整個修真界,年紀輕輕開山修為,此人前途不可限量。

不少有人上門求取姻緣,都被蔣南飛拒之門外。沒錯,付西流鮮少露面,那些求取聯姻的帖子由蔣南飛代為拒收。

蔣南飛在知道自己的兄長默默承受多年滅門之仇後,他內心百感交集,這些年他活得無憂無慮,蜜罐暢游,也是這個時候看見哥哥終日不笑的容顏時,才感受到了刻上家仇的沈重枷鎖有多麽令人窒息。

年後,蔣南飛得知付西流要離開江陽市,不禁著急,想要跟著一塊兒去。

付西流沒有答應,而是讓蔣南飛在這裏好好守著他們的小家,以至於他以後回來還能有個住所。

蔣南飛表面答應,背地裏則是偷偷跟著付西流,這麽一跟,就從二月份跟到了六月份,從青山市跟到了龍洲市。

被抓包是在盛夏傍晚,他忘記帶錢被店主拉著說要報警,而解救他的人,正是他的兄長。

二人相顧,幾多惆悵。

他們正欲走時,店主再次叫住了他們,說是有一位客人邀請他們上樓入座。

“哥。”

付西流和蔣南飛同時擡頭。

那年草長鶯飛,他從他的世界路過,驚起心中無數漣漪。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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