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桂返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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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桂返鄉（完）
紀母埋葬在紀家的祖墳邊上，與早就離世了的紀父躺在一塊。
遙遙的，這一片矗立的石碑靜默著，將陰陽隔為兩半。風吹動草葉的細碎聲響，仿佛是長輩們在與遠歸的游子低聲訴說囑咐著什麽。
“爹，娘，”紀應淮把黃紙和點心擺好，一邊彎著腰拔草，一邊說，“我和立夏，還有我的徒弟小蕓，一起來看你們了。”
安立夏跟著喊了一聲，“爹，娘。”
原本已經止住的淚，在看到那石碑上被塗紅的人名時，又洶湧而出了。
火光在墓前騰起，黃紙被燒成了漫天飛舞的灰燼。
被更改、被掩藏的那幾年歲月裏，這兒已很久無人問津。
往火堆裏添紙的時候，紀應淮說了很多話，他告訴爹娘，過兩天哥哥們也會過來。以後的每一年，只要有時間，他和立夏就會回來看看。
看看逝去的人，看看故土……總之，他們最珍貴的回憶、他們的親人，未來再也不會被遺忘掉了。
安父安母所在的地方離紀家祖墳不遠。
當時立夏年紀還小，禮節、流程之類的都不太清楚，整個人又處在被雙親拋下的巨大哀傷之中，葬禮大部分都是由紀母操辦的。
由於安家是從山裏搬到村裏來的，他們的祖墳不知在何處。怕小孩子去墓地會撞邪，立夏直到七歲被帶來村中為止，都沒去上過墳，故而他也說不出祖墳所在的位置來。
紀母想了想，日後她與安家的兩位大概率是要成親家的，便在就近的地方買了塊風水好的，把他二人安葬在此處了。
在安父安母的墓前，擺著幾只空碗，似乎盛放過食物，臟兮兮的。大概是有小動物來覓食過，有兩只碗還滾落到了邊上的草堆裏，摔出了裂痕。
紀應淮用草葉擦了擦碗底，那白瓷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個“紀”字。
應當是紀母放在這兒的。
在她離世前，她還來給安立夏的爹娘上過墳。
安立夏攥住了衣袖，他的心像是被碾碎了一般，痛得叫人眼前發暈。
那一年，季遙將他的記憶更改後，他忘了爹娘的忌日，忘了他們對自己的好，腦海中充斥著季遙給他編纂的虛假的過去，對二老只剩下了滿腔的怨恨。
猛然間，他想起了一件事。
某日在田間翻土時，紀母來找過他，還奪過了他手中的鋤頭丟到了地上。
她的臉上帶著恨鐵不成鋼又充滿哀愁的神色，對他說了好些話。
但立夏只能看到她的嘴唇翕動，他聽不到那些內容，心裏莫名地很煩躁。
後來，後來怎麽了？
好像他轉身就跑回了屋子，然後，他很自然地就把這件事忘了。
安立夏渾身脫力般軟倒下去，被紀應淮眼疾手快地扶住了，“立夏，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我為什麽會忘記啊！”安立夏反手抓住了夫君的手腕，喉間竟泛起了一絲鐵銹味，“我，我怎麽能忘啊……”
曾經優秀的孩子說放棄前程就放棄了，還忘恩負義般將她當成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對她苦口婆心的勸誡教導視而不見，毫無禮貌地走開。
而她還毫無芥蒂地為這個孩子考慮著未來，為他惦記著他離世的爹娘，希望他未來能過得好。
“我錯了，我錯了……”他滿臉是淚，不住地念叨著。
紀應淮又是給他擦淚水又是抱著吻著哄他，“立夏，有錯的是季遙，你也不是故意要忘的，你也是受害者。”
“別哭，立夏，你瞧，現在我們都想起來了，一切都過去了，曾經說的前程似錦到如今也算是靈驗了。”
“可，可是，”安立夏哽咽著，心中空蕩蕩一片，“太晚了啊！”
太晚了。
空曠的原野上，風把他的話帶去了很遠的地方。
太晚了，斯人已逝，連彌補的機會都沒了。
眼前冰冷的石碑時時刻刻再提醒著他，就算他再努力，他們也不會再溫柔地笑著，慈愛地站到他的面前，跟他說一句——立夏，你做得很好了。
“我明白，我明白的……”紀應淮和他頭抵著頭，兩相對望間，紀應淮知道，其實自己也在強忍著痛苦，但他需要保持平靜，他需要給立夏正面的情緒安撫。
“立夏，人總是要往前看的，我們能走到今天，能好好在一塊，已經很不容易了。我相信，他們的靈魂一直在看著我們，看著我們往前走。他們那麽愛你，絕對不會怨你怪你，看到你過得好，肯定只會覺得高興，為你感到驕傲。”
他努力地擠出了一個笑，“狀元郎，別哭了，笑一笑，好嗎？”
“嗯，”立夏扯著嘴角，眼角的淚卻依舊淌著，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特別認真地又沙啞著回了一聲，“好！”
他們把帶來的黃紙又燒了一大半，看著那火苗慢慢熄滅了，只餘下地上帶著餘溫的黑痕才離開。
剩下來的那些，是要燒給小蕓的阿娘的。
他們路過小蕓家時，發現這間房子已是空關著，沒有近期生活痕跡的了。問了人才知道，小蕓的爹從紀應淮這兒拿到了三兩黃金，他就飄了。
娶到那女子後，他開始隔三差五就往縣城裏跑。女人覺得不對，問他去做什麽，他總是不耐煩地說，是去做生意，讓她別管。
後來突然有一天，他失蹤了，好多天都沒回家。
女人以為他是去外地做生意了，因為這男的外宿不歸，經常用這個借口搪塞她。直到追債的上門來，女人才知道他在縣城又賭又女票。
賺是有賺了的，他也拿過錢回家，但賭這個東西，進了這個坑就別想安然無事地走出去。追債的說他欠了幾十兩黃金，讓女人把他找回來，要是找不回來，就由她來還錢。
當時女人還懷著孕呢，肚子裏有他期盼已久的根，就快臨產了。
驚慌之下，女人哪知道該上什麽地方去找人啊。
她既不敢在家待著，怕追債的上門恐嚇；也不敢回家，她一個嫁了人的，挺著個大肚子慌慌張張回家定是要被村裏說閑話的。
於是，她就一個人瞎走，把縣城和村裏都走遍了。
後來她也不見了，追債的也再沒有出現過。這屋子就一直空著，不知後續了。
小蕓沒什麽情緒變化，她一臉“與我無關”的表情，站在邊上聽故事一樣地聽著她爹的事情，冷靜得讓和他們說話的村民遲疑了半天，才敢問她是不是那男人的女兒。
她比兩年前長高了不少，營養好了，模樣也變得好看了很多，和從前那個天天在地裏跑來跑去忙活的黃毛丫頭很難聯系到一塊去。
小蕓搖了搖頭，“他把我賣掉了，我和他沒關系了。”
村民覺得她攤上這個爹也是倒黴，瞧著這孩子如今過得不錯，便只在心裏感慨了一下，沒再多說什麽了。
她娘的墳很簡陋，就立了一塊小石碑，上面連字都沒刻，與諸多墳包一塊擠在村西邊的小墓園裏頭。
雖然周邊有很多和她相似的墳，但小蕓一眼就認出了屬於她娘的那個，欣喜地跑了過去。
“娘，我回來了！”
“這兩位是師父和師母，”小蕓蹲在石碑邊上，笑瞇瞇地給她阿娘介紹道，“師父師母對小蕓可好了，我現在過得特別開心，吃得飽穿得暖還能讀書學知識。娘，你瞧，我天天吃好吃的，都長出小雙下巴了！”
無論長大了多少，回到母親的身邊，都會忍不住透出一股子稚氣來，和小時候一樣賴在阿娘的身邊，跟她撒撒嬌。
把點心擺好，小蕓給阿娘磕了頭，“娘，多吃點，這是甜的，好吃。”
幼年時，娘得了一塊糖，悄悄藏著給她吃。現在她有糖吃了，她也要給娘嘗嘗，還要拿許多好吃的給娘吃。
望著那小小的石碑，她好像看到了縮在竈臺前忙活的娘的身影。
“娘，”小蕓笑著笑著，眼裏就含了淚，“我好想你啊。”
她看到明禾能在皇後身邊快樂成長，能繞在母親的膝下無憂無慮，她真的好羨慕。
祭拜完，他們就又上了馬車，往縣城去了。
因為這村中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
原先的破屋已經塌了，紀府的被褥又很久都沒洗曬過，住不了人。
他們去驛站呆了一晚，第二日中午回到了縣城的宅子裏。
縣丞得了消息，他們下馬車的時候，他已經在院子門口候著了。
如今紀應淮的品級可是比他高了許許多啊，朝廷命官，又是新帝面前的紅人，縣丞盼著他能看在舉薦的恩情上，幫自己說兩句話。
紀應淮知道他的意思，客套了一番將他送走了之後，才進了家門。
屋裏很整潔，有人定時來清掃過了。
他們休息了一下，就上酒樓吃飯去了。回來時，三人一塊進了濟生堂。
首飾店老板見門口排了好幾個侍衛，以為有瓜吃了，連忙跑出來看熱鬧。
見了紀應淮，他“哇”了一聲，“神醫，您回來啦！”
紀應淮笑了笑，跟他打了個招呼。
“還走嗎？”老板問。
“要走的，”紀應淮道，“明日義診完，後日就走了。”
一聽義診，首飾店老板興奮了起來，這位如今可是太醫令啊，是給帝王看病的人，居然還和從前一樣要辦義診！
不過，他有些擔憂，“您來得及看嗎，這城中一定會有很多人來找您的。”
“只看病重的，還有疑難雜癥。普通的那些就交給小蕓。”
“這是小蕓，”首飾店老板驚訝地瞧著她，“都長這麽大了，變漂亮了不少啊。”
十四五歲，正是青春靚麗的時候。
小蕓很高興地謝過了他的誇讚。
太醫令的名頭擺在那兒，不出意料，第二日的義診人滿為患。
好在有侍衛們和縣丞派來的人幫忙，並沒有很混亂。
紀應淮見到了闊別已久的仵作，與他閑聊了幾句。但因為人太多，怕耽擱時間，仵作和他道了別，就走了。
第三日離開縣城時，紀應淮看著送行的人群，好像在裏面瞧見了林參。但喊立夏來確認時，那人又不見了。
“他想露面的時候，總會出現的。”安立夏道。
馬車沿著官道一路前行，把縣城的熙攘遠遠地甩在了身後。他們這一走，等再回來時，就又是新的一年了。
這是2023.10.22的更新br/>
來晚了，自罰三杯！（真誠）（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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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安家是從山裏搬到村裏來的，他們的祖墳不知在何處。怕小孩子去墓地會撞邪，立夏直到七歲被帶來村中為止，都沒去上過墳，故而他也說不出祖墳所在的位置來。
紀母想了想，日後她與安家的兩位大概率是要成親家的，便在就近的地方買了塊風水好的，把他二人安葬在此處了。
在安父安母的墓前，擺著幾只空碗，似乎盛放過食物，臟兮兮的。大概是有小動物來覓食過，有兩只碗還滾落到了邊上的草堆裏，摔出了裂痕。
紀應淮用草葉擦了擦碗底，那白瓷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個“紀”字。
應當是紀母放在這兒的。
在她離世前，她還來給安立夏的爹娘上過墳。
安立夏攥住了衣袖，他的心像是被碾碎了一般，痛得叫人眼前發暈。
那一年，季遙將他的記憶更改後，他忘了爹娘的忌日，忘了他們對自己的好，腦海中充斥著季遙給他編纂的虛假的過去，對二老只剩下了滿腔的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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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後來怎麽了？
好像他轉身就跑回了屋子，然後，他很自然地就把這件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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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還毫無芥蒂地為這個孩子考慮著未來，為他惦記著他離世的爹娘，希望他未來能過得好。
“我錯了，我錯了……”他滿臉是淚，不住地念叨著。
紀應淮又是給他擦淚水又是抱著吻著哄他，“立夏，有錯的是季遙，你也不是故意要忘的，你也是受害者。”
“別哭，立夏，你瞧，現在我們都想起來了，一切都過去了，曾經說的前程似錦到如今也算是靈驗了。”
“可，可是，”安立夏哽咽著，心中空蕩蕩一片，“太晚了啊！”
太晚了。
空曠的原野上，風把他的話帶去了很遠的地方。
太晚了，斯人已逝，連彌補的機會都沒了。
眼前冰冷的石碑時時刻刻再提醒著他，就算他再努力，他們也不會再溫柔地笑著，慈愛地站到他的面前，跟他說一句——立夏，你做得很好了。
“我明白，我明白的……”紀應淮和他頭抵著頭，兩相對望間，紀應淮知道，其實自己也在強忍著痛苦，但他需要保持平靜，他需要給立夏正面的情緒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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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到那女子後，他開始隔三差五就往縣城裏跑。女人覺得不對，問他去做什麽，他總是不耐煩地說，是去做生意，讓她別管。
後來突然有一天，他失蹤了，好多天都沒回家。
女人以為他是去外地做生意了，因為這男的外宿不歸，經常用這個借口搪塞她。直到追債的上門來，女人才知道他在縣城又賭又女票。
賺是有賺了的，他也拿過錢回家，但賭這個東西，進了這個坑就別想安然無事地走出去。追債的說他欠了幾十兩黃金，讓女人把他找回來，要是找不回來，就由她來還錢。
當時女人還懷著孕呢，肚子裏有他期盼已久的根，就快臨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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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既不敢在家待著，怕追債的上門恐嚇；也不敢回家，她一個嫁了人的，挺著個大肚子慌慌張張回家定是要被村裏說閑話的。
於是，她就一個人瞎走，把縣城和村裏都走遍了。
後來她也不見了，追債的也再沒有出現過。這屋子就一直空著，不知後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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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兩年前長高了不少，營養好了，模樣也變得好看了很多，和從前那個天天在地裏跑來跑去忙活的黃毛丫頭很難聯系到一塊去。
小蕓搖了搖頭，“他把我賣掉了，我和他沒關系了。”
村民覺得她攤上這個爹也是倒黴，瞧著這孩子如今過得不錯，便只在心裏感慨了一下，沒再多說什麽了。
她娘的墳很簡陋，就立了一塊小石碑，上面連字都沒刻，與諸多墳包一塊擠在村西邊的小墓園裏頭。
雖然周邊有很多和她相似的墳，但小蕓一眼就認出了屬於她娘的那個，欣喜地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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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長大了多少，回到母親的身邊，都會忍不住透出一股子稚氣來，和小時候一樣賴在阿娘的身邊，跟她撒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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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時，娘得了一塊糖，悄悄藏著給她吃。現在她有糖吃了，她也要給娘嘗嘗，還要拿許多好吃的給娘吃。
望著那小小的石碑，她好像看到了縮在竈臺前忙活的娘的身影。
“娘，”小蕓笑著笑著，眼裏就含了淚，“我好想你啊。”
她看到明禾能在皇後身邊快樂成長，能繞在母親的膝下無憂無慮，她真的好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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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的破屋已經塌了，紀府的被褥又很久都沒洗曬過，住不了人。
他們去驛站呆了一晚，第二日中午回到了縣城的宅子裏。
縣丞得了消息，他們下馬車的時候，他已經在院子門口候著了。
如今紀應淮的品級可是比他高了許許多啊，朝廷命官，又是新帝面前的紅人，縣丞盼著他能看在舉薦的恩情上，幫自己說兩句話。
紀應淮知道他的意思，客套了一番將他送走了之後，才進了家門。
屋裏很整潔，有人定時來清掃過了。
他們休息了一下，就上酒樓吃飯去了。回來時，三人一塊進了濟生堂。
首飾店老板見門口排了好幾個侍衛，以為有瓜吃了，連忙跑出來看熱鬧。
見了紀應淮，他“哇”了一聲，“神醫，您回來啦！”
紀應淮笑了笑，跟他打了個招呼。
“還走嗎？”老板問。
“要走的，”紀應淮道，“明日義診完，後日就走了。”
一聽義診，首飾店老板興奮了起來，這位如今可是太醫令啊，是給帝王看病的人，居然還和從前一樣要辦義診！
不過，他有些擔憂，“您來得及看嗎，這城中一定會有很多人來找您的。”
“只看病重的，還有疑難雜癥。普通的那些就交給小蕓。”
“這是小蕓，”首飾店老板驚訝地瞧著她，“都長這麽大了，變漂亮了不少啊。”
十四五歲，正是青春靚麗的時候。
小蕓很高興地謝過了他的誇讚。
太醫令的名頭擺在那兒，不出意料，第二日的義診人滿為患。
好在有侍衛們和縣丞派來的人幫忙，並沒有很混亂。
紀應淮見到了闊別已久的仵作，與他閑聊了幾句。但因為人太多，怕耽擱時間，仵作和他道了別，就走了。
第三日離開縣城時，紀應淮看著送行的人群，好像在裏面瞧見了林參。但喊立夏來確認時，那人又不見了。
“他想露面的時候，總會出現的。”安立夏道。
馬車沿著官道一路前行，把縣城的熙攘遠遠地甩在了身後。他們這一走，等再回來時，就又是新的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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