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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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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回家了

日光將屋內四散的細小煙塵照得一清二楚,隔墻上蒼勁有力的題字清清楚楚地映入了紀應淮的眼簾。

僅有四字——醫者仁心,落款處寫著明德。

太醫令在這略顯寂寥的宅子裏,給他的學生上了最後一課。

紀應淮聽到一些細碎的聲響,回頭時看到了將屋子分隔成兩半的刺繡屏風。恍惚間,他總覺得導師下一秒就會從那後面走出來,調侃他幾句。

他慢慢地繞過了那扇屏風,猝不及防地,與一只瘦弱的小鼠面面相覷。

原是老鼠啊。

紀應淮看著灰黑色的小東西一轉眼就消失在了櫥櫃底下,自嘲地笑了一聲。

正準備退回去時,他的視線落在了窗邊的軟榻上。那兒擺著一封信。

紀應淮走近了些,低頭一看,上頭寫著“小紀同學親啟”。

這筆跡,他一看便知是太醫令寫給他的。

信裏頭的內容不多,墨字只占了半頁篇幅。紀應淮一字一句地細細看完,站在窗口原地楞了很久。

原來在答應穿去現代的那個時間節點上,太醫令的生命就結束了。

夢中那位神人說的多活一段時間,也只是去現代的那些日子,以及從回來的時間點到先前穿越的時間點之間的這一段。

在冬至之時,他就得知了這一消息。

太醫令是想快點跑路回家享受最後的美好時光的,但當時太醫學院還有許多事務沒處理完,他便沒有吱聲,等把自己能幫的事情都幫完了,才辭官告別。

收到安立夏來信,得知紀應淮被外派去渭城救援、婚期推遲那會,離太醫令離去的時間已經僅剩數月了。他嘴上說著以後定下來記得喊他,但其實太醫令心裏很清楚,他應該是等不到以後了。

他是有些遺憾的,只是遺憾的點不在於自己的生命將提前結束,而是離世前不能歡歡喜喜地鬧一波二人的洞房,喝上一杯喜酒。

“你們主角,和我們普通人就是不一樣。挺好的。”太醫令寫道。

去現代的時候,來回都是魂穿。

有主角氣運和世界意識的保護,紀應淮與安立夏就算在時空中隨意穿梭,也不會受到什麽傷害。但太醫令不一樣,他在世界的保護下也只能熬過穿過去的那一次,在回來時他的靈魂就碎了,消散在了無盡的黑暗中。

他的意識被傳輸到了從前的自己身上。

太醫令以為自己是安然回來了,其實回來的僅是他的記憶。所以等時間一到,只剩一具空殼的他,會毫無懸念地走向死亡。

“小紀啊,雖然我灰飛煙滅了,但該有的貢品和紙錢不能少,萬一哪天用得上呢!你沒回來前,我叫人給我擺上了,你回來看到信了以後,這活就交給你了啊。不是老師訛你,實在是我兒孫福薄,後繼無人了。哦對,喝喜酒的時候記得把我的牌位搬過去,別忘了讓我也湊湊熱鬧……”

“我的博士畢業要求不高,青史留名就行。小紀,努力吧!”

“再會。”

那信的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給立夏和小蕓小朋友的信在軟枕底下壓著,麻煩幫我帶到,別哭忘了哦。

紀應淮鼻子發酸,用力眨了眨眼將淚意逼退了回去,找到了那封藏起來的信件,和手中的那份一並收進了懷裏。

回到八仙桌前,他恭恭敬敬地給老師磕了頭,垂眸瞧著青石磚鋪就的地面,他輕聲說:“導師,再會。”

侍衛在門口守著車,看到紀大人紅著眼眶出來,他沒敢說什麽,默默地等大人上了車,就揚起鞭子催著馬兒迅速朝京城趕了。

進京後先得進宮述職,而後才能回家。

他到的時候,已近日落時分。殘陽在皇宮的金頂上鍍了一層細閃,煞是奪目。

紀應淮見到了新帝,如今的他健步如飛,完全看不出以前有受過腿疾的痕跡了。

新帝免了他的禮,將任命太醫令的詔書交給了他。

“這是父皇病重前寫好的,今日交與您,日後,您就是這太醫署的新任太醫令了。”

雖然已經繼位,成為了這天底下至高無上的帝王,新帝依舊沒有改變對紀應淮的尊稱,在他心裏,治好他腿疾的神醫永遠是他的恩人。

“老太醫令若知道了您晉升的消息,應當也會很高興的。”新帝知道太醫令是紀應淮的老師,他笑著說。

紀應淮沈默著點了點頭,沒有在他的興頭上潑冷水,告訴新帝老太醫令仙逝的事情。

走出宮門時,他望著那長長的石板路,回想起送別老師的那個冬日,恍若隔世。

大雪散盡,人也散了。

後會有期……

天意弄人,原來確實是可以再會的,只是他被絆住了腳,回來晚了才成了無期。

低落的心情直到馬車停在了小院門口才逐漸轉好了。

紀應淮站在自己家門口,整整一年餘未歸,他看著門上還很新的對聯,心底的思念瘋長。

他大步走入正屋,終於見到了無數次夢中相遇的,他心心念念的愛人。

“立夏,我回來了。”

安立夏放下了手中的書,欣喜地站起身朝他走過來,被紀應淮一把抱住。

“我好想你。”紀應淮把臉埋在他的頸側,聞到了清雅的香氣。

到這會兒,他才終於有了實感,他真的回家了。

“夫君,”安立夏用手撫摸著他的面頰,將他的臉擡了起來,仔仔細細地瞧著那熟悉到刻入骨血的眉眼,笑著笑著,就落下了淚來,“你累瘦了。”

紀應淮替他抹去了淚水,蹭了蹭他的鼻尖,“我不累。心裏想著你,我一點兒也不累。”

安立夏輕輕地在他胸口拍了一巴掌,耳根子紅了,“怎的去了一趟南邊,更愛說這些粘糊話了?原先我還想著齊小姐給我帶的那些,到底是不是你說的,現下倒是不懷疑了。”

“都是我說的。”紀應淮道。

感謝齊稚蓮出手幫他,這份好意他接下了。

“立夏,何時考試?”

“快了,還有一個月。”

紀應淮摩挲著立夏的發絲,輕聲說,“你考完,我們便成婚吧。”

“好,”安立夏應了,“若是放榜那會有好日子,婚期就定在那吧,怎麽樣?”

紀應淮自然無異議。

“等定下來了就告知太醫令大人,他老人家掛念著呢。”

“立夏,”紀應淮從懷中拿出了信件遞給他,“他老人家……恐怕來不了了。”

“為何?”安立夏接了過去,將裏頭的文字大致掃了一眼,動作便突然頓住了。

他明白了夫君說這話的原因。

心頭巨震之下,安立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視線渙散了好幾回,才終於敢凝到了那信紙上的內容中去。

太醫令知道紀應淮會把他那封信的內容告訴安立夏,於是這一封裏面就沒有寫那些叫人悲傷的東西。

立夏心思細膩敏/感,他老人家閱人無數,一眼就瞧得出來。擔心這孩子會因為自己的離去而自責,太醫令寫了好些話寬慰他,讓他不要多想,更無需內疚。

他跟立夏說,他是一個好奇心很重、什麽新奇事物都想見識見識的人,他非常感謝當初的自己向安立夏伸出了援手,才能有幸窺得天機,體驗一回穿越與時間倒流。

朝聞道,夕死可矣。他覺得自己這一生,已經圓滿了。

不過尚有一件事,叫他就算離開了人世也很耿耿於懷。

他後院的西瓜藤怎麽精心伺候都養不活,這讓太醫令很挫敗。

他以為自己既然能照顧好當歸草,那小小的西瓜藤自然也是不在話下的。但現實毫不留情地給了他老人家一個大嘴巴子。

當歸是當歸,西瓜是西瓜。

他想到安立夏身上是有世界賦予的特殊能力的,便希望立夏有空的時候能去幫他看看這是怎麽個事,到底是這批瓜藤不行,還是他的栽培技術不行。

“……院子裏結的桃子雖然個頭不大,賣相也差強人意,但個個都酸甜可口,甚是美味。前頭那棵柿子樹我也有時常去瞧一瞧,和它聊聊天的,好叫它感受到關心,快樂地健康生長。故我料想秋日裏的柿子應該也很好吃,你們嘗過後記得挑兩個有大又紅的給我擺上,我想聞聞味。”

“小蕓小朋友說她沒騎過搖搖馬,我讓人做了一個,就擺在後邊的空屋裏頭,你們來玩的時候記得把它帶回去。順便幫我跟小蕓說一聲,書房木櫃下面的第三個抽屜裏有給她的東西,讓她自己去找。師祖看不到小朋友成年啦,但及笄禮不能差。”

與每一位慈祥的長輩一樣,他絮絮叨叨地跟立夏嘮了很多平時無處敘說的家常事。

在最後一段的末尾,太醫令說,“如果瓜藤能活的話,請立夏小友在我的墳前也栽一株,我想親自養一養,多謝!”

“夫君,”立夏沿著折痕把信紙重新疊好了,他仰起頭,捂著胸口,滿眸皆是晶瑩淚光,“我好難過,我不該和他說那些奪舍的事情的……”

是他給這位善良的老人惹來了麻煩,影響了他的命數。

這麽想著,哪怕得了寬慰,安立夏也依舊自責。

紀應淮吻去他眼角的淚珠,安慰著安慰著,自己也紅了眼眶。

他輕聲道:“老師他,他希望我們能過得好,能幸福……等你中舉之後,我們帶著小蕓一塊去看他老人家,他知道了你學業有成的消息,定然會很高興的。”

安立夏哽咽著“嗯”了一聲,靠在夫君肩頭哭了很久,才逐漸平覆了下來。

接下來的這段時間,立夏專心讀書,紀應淮也有自己的事情要解決。

太醫學院已經步入正軌,是時候向下發展初級學院,對普通群眾中有意向學醫的百姓進行教學了。

還在外面流竄的季遙也得盡快處理掉,他只要活著,就是個隱患。

齊稚蓮能看到他的位置,一直在暗中幹預,將他困在京城內。

京城有皇帝的帝王氣運壓著,他翻不出太多新花樣來,但若是放虎歸山,叫季遙成了一方土霸主,屆時又得好一番折騰了。

紀應淮沒敢多歇,與立夏溫存片刻後,就又出門上了馬車。

動身前,他將京郊別院的鑰匙交給了柱子,讓他去找兩個靠譜的人來,一個到宅子裏給太醫令按時上供,一個去墳上清理雜草。

噠噠的馬蹄聲響起,紀應淮看著窗外移動的景色,心中對季遙的恨意越發濃稠。

如果沒有此人在從中作梗,那這些苦難就不會出現。

他要讓季遙消失。

永遠消失。

小紀還是那個遵紀守法的小紀,但在除了他沒有人能制裁季遙了的情況下,他會選擇去將季遙滅殺。

他糧倉踹人那塊其實就有表現,他是個逼急了會下狠手的人。

今天趕高鐵草草碼了個結局,回看了一遍想修修好再發。and太醫令確實魂飛魄散了,但他還有個番外(不會死而覆生)。

(2023.10.15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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