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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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一連幾天於暖都沒回家,但微信上的轉賬、提醒路恩吃飯的消息還有已經在墻角摞成一團的快遞,沒斷過。

路恩猜他媽已經絞盡腦汁地想理由躲著他,從巡總店,巡隔壁市的店,跟原料商吃飯,敲字過來的理由磕磕絆絆,反覆地繞著同一句話顛三倒四地解釋。

手指順著聊天記錄翻上去,路恩只回覆了“好”。

他知道於暖還沒想明白,也沒想好以什麽樣的態度面對他,他能等,可他心情也好不了,一連數天,整個人都蔫蔫的。

一周伊始,路恩剛拐進自己這排,瞥見趙浩揚比自己紅腫數倍的眼泡多看了他兩眼。

路恩掛好書包,沖朝野前方努嘴,擺嘴型問:“他咋了?”

朝野松開紅筆,湊過來用氣音說:“EDG淘汰了,你別問他,讓他哭兩天就好了。”

朝野以為自己用的是最小聲,沒想到趙浩揚跟貓聞見腥味一樣“蹭”地轉回頭把倆人逮個正著。

路恩跟朝野不約而同往後一靠,沖趙浩揚無辜地眨了下眼。

不是,我們沒別的意思,我們只是小小地討論了一下。

趙浩揚吸吸鼻子憋嘴,“咻”地飆出兩道眼淚,路恩第一次見眼淚還能這麽淌的,目瞪口呆地飆了句:“我……艹?”

朝野從桌洞裏掏了掏,摸到早上剛買的冰汽水,兩根指頭圈著可樂的頭遞了過去,趙浩揚兩手接了轉過頭枕著可樂抽抽搭搭地開哭。

路恩不敢說話了,抽了便簽本,勾了幾個字推給朝野。

—小組賽?

—啊,16強。

—草

—別草了,21年能奪冠

—閉嘴吧,別奶

朝野剛想寫“這個真不怕奶”走之底還沒寫完,窗戶“滋啦”被推開,老楊捏住便簽本湊近了瞅了幾眼。

他不打游戲,看不懂倆人在說什麽,迷茫地看著朝野問:“16強是什麽?世界杯嗎?”

趙浩揚淩空被紮了一刀,紅腫的金魚眼徹底瞇成了一條縫。

“不是,lol。”

“噢,”老楊似懂非懂地點頭,“你叫上劉萌萌,出來一下。”

路恩往前一拉凳子,放朝野側身出去。

班裏每逢一男一女被班主任找都很引人探究,班裏不少眼睛隨著一前一後的兩人滴溜溜來回轉。

連趙浩揚都頂著一雙瞇縫眼轉過頭問路恩:“他們倆,因為啥?”

路恩一副這事你問我幹嘛的表情:“我上哪知道去。”

“不行,你不能不知道啊!”

“我為什麽不能不知道,我又不是會算命的老神仙。”

“你……”趙浩揚憋了一嗓子老血,但一想野哥現在單方面使勁暗戀,也不怪路恩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趙浩揚的情緒無處釋放,從書包裏掏出顆軟球狠捏了三下。

路恩看了一眼被老楊放回原位的便簽本,想了想說:“可能遲到或者自習說話被級部主任記號了。”

“老楊從來不會因為扣分找人談話啊。”

路恩冷笑一聲:“朝野是慣犯。”

趙浩揚:……說得太有道理竟然無法反駁呢。

兩人跟在老楊後邊進了辦公室,任課老師們還沒來,幾個班主任也都駐紮在自己班裏嚴防死守,辦公室裏一時間空蕩蕩。老楊走到飲水機跟前,接了半杯熱水兩手捧著回到垂著頭的兩人跟前。

他吹了一口飄上來的熱氣,不緊不慢地問:“你倆今天早上遲到讓主任記名了?上周我看也遲到了兩次,說說吧,因為什麽。”

劉萌萌手掌向後一縮,拘謹地看了一眼朝野。

“哦,晚上刷題刷晚了早上沒起來。”

朝野背著手,一副有問必答的態度。

“你昨晚幾點睡的?”

“兩點。”

老楊一頓,擔憂爬上眼,語重心長地開始勸:“我不是跟你們講過嘛,高三是該努力,可也不能犧牲自己正常的休息時間,中午啊晚上啊該睡還是要睡的。”

“高三的戰線是很長的,”老楊張開手一劃拉,杯子裏的水差點隨著動作被他揚出去,老楊一連“呦呦呦”把手著急忙慌收回來,“一晚上就睡不到四個小時是什麽概念,鐵打的身體都要出問題的,你能維持這個作息維持一年嗎,上課眼皮子都要打散架了。”

一大早還挺精神的朝野重重點頭:“老楊,你說的特別對。”

“對吧,以後不能學這麽晚,早點睡!老話不是說了嗎,早睡早起,你晚睡能起得來?!”說完了朝野老楊又轉頭看向劉萌萌,“你吶?也是晚上學晚了?”

劉萌萌臉色從難為情到覆蓋上一層薄紅,她搖搖頭,看了一眼班主任,小聲地說:“不是。”

“那是因為什麽?家裏有特殊原因?”

劉萌萌低著頭,嗡聲嗡氣地說:“不是。”

老楊跟朝野對視一眼,沖門口揮了下手:“朝野你先回去吧,晚上不要熬夜,也不準再遲到,再被主任逮著一回你提頭來見我吧。”

老楊剛說完一句,朝野已經快步竄到了門口,等老楊說完他人已經轉出去了,只留下一只手沖班主任圈了個ok,以及隔著門板一句響亮的“沒問題老楊”。

椅子被推到眼麽前,老楊招呼劉萌萌:“來坐,辦公室就咱倆,有什麽問題你都可以跟我說實話。”

劉萌萌長呼一口氣,兩手交握纏成一團,跟老楊磕磕絆絆地把話說了。

她不是晚上學得晚起不來,也不是家裏有什麽特殊情況,而是……上學路上遇見了變態。

從她家往學校走的必經之路上有個露|陰|癖大爺,似乎摸清了她上學的時間,專門等在那條路上追著她跑。

劉萌萌為了躲人一條街一條街的繞,不是沒想過早點來避開他,可出門太早天都是烏黑的難免要跟爸媽解釋,而且她也害怕黑咕隆咚的時候出門。

老楊聽完人都快氣炸了,他忍住勁問:“報警了嗎?”

“報……了。”

“那他今天早上還去堵你了?”

劉萌萌點點頭,有點委屈地說:“堵了,我跑出去等了個阿姨一塊走才來的學校,對不起老師。”

“不不不,這個遲到不是你的問題,你哪天報的警?沒拘留他?”

“沒,上周三報的,那個叔叔說他都69快70歲了,拘留不合適就讓他給我道歉了。”

老楊“砰”地把杯子往桌面上一砸,胸膛起起伏伏壓不住火暴呵:“哪不合適!70怎麽了,700歲性騷擾也是性騷擾,犯法也是實打實犯法!他奶奶的,這樣,你……你請個假……”

老楊被氣暈了頭:“不是,不用請假,你跟我去趟派出所。”

老楊掏出車鑰匙,開著他的老頭車去了轄區派出所。

正巧負責辦案的民警在值班,他聽明白來意,推過來兩把椅子,招呼同事拿過來兩瓶水。老楊接過瓶子放在一邊,臉上明顯餘怒未消,民警在他對面坐下,對上老楊責怪的視線嘆口氣說:“老師,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這事呢,確實拘不了他,這老頭都快70了……”

老楊打斷他:“70怎麽了,700也不行!”

“7……這個事呢我們對他已經進行了批評教育,而且這兩天我也在聯系他兒子,電話如果今天還打不通的話我會去跟他兒子當面聊一聊。”

老楊巋然不動,半點不松口:“批評教育是好事,但是有用嗎?他今天依然堵我的學生!我學生已經高三了,一分一秒都浪費不起,他這麽傷害我的學生不逮起來合適嗎?批評教育是最沒有成本的懲罰方式,它都算不上懲罰,正因為它對犯罪分子毫無成本才會助長他們肆無忌憚的氣焰!你們可以用批評教育的方式但有用必須是它的前提!現在對他的批評教育,有用嗎!”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正因為他沒有對這個小姑娘造成實際損害所以我們……”

老楊眼一瞪:“精神損害不算損害?!”

“法律上的精神損害不是這麽算的老師,”肖軻摸了一下自己警號,嘆口氣說:“這樣吧,我今天也不休息了,我去找他兒子抓緊把這事解決一下,這兩天……”

肖軻看了一眼始終沒擡頭看他的小姑娘:“你先讓家裏人送你上學好不好。”

老楊也順著看過去,從他的位置把劉萌萌的委屈看得一清二楚。

當年招生的時候他也跟著去了,劉萌萌志願填一中,是因為學校領導承諾了減免三年的學費,所以她家裏的情況沒人比他更清楚。

母親癱瘓,奶奶中風,爺爺給人做擔保欠了一屁股債,全家五口人全靠她爸一天跑三份工賺錢活著。老楊不是沒想過讓她住校,但一中宿舍環境好收費也跟著貴,一年幾千塊錢對她家來說是極重的負擔,他想出這筆錢又深知窮人家的小孩早熟卻也在錢上自尊心更敏感。

“說到底,你還是只能批評教育,教育不了老的換成教育小的,小的一旦束縛不了老的,你們也沒別的辦法是吧。”

肖軻一時啞口,老楊“蹭”地起身帶著劉萌萌往外走,肖軻起身跟出去,邊走邊說:“老師,我能理解你們的心情,我也不希望這種事情在我的轄區裏發生……”

老楊突然停下腳扭過頭:“你不理解,我不管法律是怎麽規定的,你們內部規矩又是什麽樣,可是如果需要被害人自己想辦法避開加害人來保護自己那一定是法律錯了是你們的規矩錯了!”

“案子不是這麽辦的,你不能要求我們老百姓自己解決違法犯罪分子。”

老楊一路氣沖沖地上車“砰”地拉上車門,兩手攥著方向盤指尖用力掐成了白色,副駕駛上的學生一聲不吭縮成一團,老楊瞥見這抹身影,後知後覺地扯出僵硬的笑。

“劉萌萌,老師想了個辦法想問問你的意見。”

劉萌萌擡起頭呆呆地盯著車裏掛著的平安穗。

“我想在班裏找幾個男生跟我一起輪換接你上學。”

老楊的提議是他反覆權衡後唯一能想出來的辦法,盡管他竭力想捍衛這個身形單薄的小姑娘的自尊,但他還是把人惹哭了。

劉萌萌抽噎著搖頭:“我不能這麽麻煩大家,謝謝你老師,對不起,我再早點出門應該就碰不見他了。”

“不行,學校之所以把走讀生早自習的時間順著季節做調整就是為了避免讓你們摸黑走路,太不安全了我不能同意,你父母也不可能同意。”

老楊扭著腰沖後邊伸手,摸到紙巾的邊緣往前順著一勾,他把紙巾遞給劉萌萌,試探地問她:“你是不是介意班裏有人知道這件事?”

劉萌萌搖頭:“我不怕同學知道,我怕麻煩他們,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老楊沖她一笑:“你啊還小,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這人活著總要接受被別人麻煩,自己解決不了的事也要麻煩一下別人,人與人之間相互麻煩才是人之常情,別怕。”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這句“別怕”格外有力量,小姑娘止住哭,定定地凝視了他好幾秒,小聲地又說了一遍:“謝謝老師。”



朝野抄完黑板上的板書,伸進桌洞裏掏出一副撲克牌。

他有些日子沒玩牌,手有點癢,見顏總在講臺上坐地像尊入定的佛,大著膽子將牌展開一副整齊的扇面,指尖輕輕彈了兩下,紙牌在兩掌中間旋轉,單張逐一從左手彈至右手,察覺到路恩的視線掃過,朝野適時地單手炫技做了五段retrigger。

路恩看得眉頭輕挑,他剛想問這牌能不能借他用用,窗戶再度被拉開。

一天嚇兩次,每次都有新驚喜。朝野被老楊的再度襲擊嚇地牌掉了一地。

“朝野,你跟趙浩揚出來一下。”

倆人不明所以地對視一眼,一前一後出去了。

老楊跟他們把事簡明扼要地講了,趙浩揚一拍腿大咧咧地說:“害,小事,我讓司機去接她不就完了嗎。”

流言是殺人的刀,不論是趙浩揚家的豪車還是他們這些定點駐紮在人家樓下的男生,一旦被鄰居看見,傳不出什麽好聽的話。

朝野在心裏嘆口氣懟了趙浩揚一手肘:“老楊,這辦法能用,但是,治標不治本。”

老楊正在心裏盤算班裏有多少個走讀的男生,聽見朝野的話,嘆口氣:“也沒什麽更好的辦法了。”

但凡他能想到別的招也不能被逼的這麽被動。

“也,不是沒有。”

老楊眼珠一亮:“你有辦法?”

“惡人必須惡招治,這事,我給你辦了。”

劉萌萌看向背對著光的男生,老楊快她一步問:“你打算怎麽解決?暴力手段可不可取啊。”

朝野唇角微勾:“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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