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寐殘響（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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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寐殘響（01）
面對“審判者”的沈默，賀岱宗笑道：“不得不說，你是最傑出的獵犬，嗅覺、直覺，都是一流的。你不僅攻破了主腦的防禦，悄無聲息地鉆了進來，還一次次躲過了主腦下達的抹殺指令。但凡一次大意，你的意識就會終結在這裏，留下一具沒有思想和知覺的軀殼。”
“審判者”淡淡地說：“四分鐘。”
賀岱宗依舊不緊不慢：“你在戰場上被炸得粉身碎骨，是奕謨托讓你重獲新生，讓你擁有了最完美的軀體，讓你能繼續真實地活著並感受一切。即使你成了一群執行官的領袖，充其量也只是一群獵犬的領頭犬。獵犬怎麽能忘恩負義，反咬恩人一口？”
“審判者”不受挑釁，冷靜地說：“多年以來，奕謨托表面是正規企業，暗中卻通過網絡犯罪、和地下幫派之間千絲萬縷的關系，掩蓋自己見不得人的一面。你利用奕謨托的律師天團，把自己的惡行合法化，不擇手段地攫取利益。夢網也不過是為了滿足你的私心而創建的‘吃人機器’。”
賀岱宗不屑一顧地說：“少校，你沒有資格對我談這些。你記得有多少人死在你的槍口之下嗎？你知道那些精神異常者叫你什麽嗎？死神！難道你的惡行不是合法化的嗎？既然我們的行為都是合法的，那就是正義啊。”
“審判者”不為所動地繼續道：“夢網依托的核心技術，是你的商業間諜從白門研究所竊取的機密，是一個尚未開發完成的醫療項目。你為了解開那枚生物芯片的秘密、掌握白門的技術，進行了大量非法實驗。參與臨床試驗的實驗者大多數出現失憶癥、極度狂躁的暴力行為、腦死亡、心搏停止等狀況。而你隱瞞了這一切，依舊開發了夢網，並通過夢網收集你想要的數據，絲毫不顧及後果。你的犯罪行為對諸多使用者造成了嚴重危害。這是我在下達突襲命令前的最後一次警告，希望你關閉夢網主腦，接受法律的制裁。”
從結果來看，賀岱宗沒能破解白門那枚生物芯片的秘密。他創建的夢網主腦根本無法適配“夢境主宰”，隨著收集上傳的數據越來越龐大，進入夢境的使用者越來越多，“夢境主宰”的能力也變得越來越強大，越來越失控，夢開始連接融合，匯成一個迷幻的集體夢境，並且突破了現實的界限，叫人再也無法分清醒來和入夢。
街上那些狂歡的人沈浸在虛幻的現實裏，不管是甜蜜之夜還是猩紅夢魘的使用者，全都彼此不分地被夢網吞噬，失去了自我，不能主動結束做夢。
他們眼中一天比一天壯觀的花車隊伍，實際上就是不斷墜入夢境的人在增加。
不過奕謨托企業對此無動於衷。夢網依舊在運行。賀岱宗拒絕為此負責。
法律對這種發展成怪物的巨頭企業無效。奕謨托甚至擁有自己的部隊用於戰鬥行動和人群鎮壓。那棟高聳入雲的黑色大廈裏，豢養了不少於兩百名全副武裝的守衛。
他們根本不把執法者放在眼裏。
“審判者”深知自己面對的是什麽樣的人，他的最後一次警告，是冰冷的例行公事。
賀岱宗發出一串冷嘲熱諷的笑聲：“你還真是從主腦那裏竊取了不少絕密資料啊。可是少校，你知道從我這裏到下面的距離有多遠嗎？”
從“審判者”對面的黑色大廈不知多少層墜下來一個人影。在巨型建築的襯托下，人影渺小如砂礫，他的墜落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音，驚動任何人，更不可能傳達到賀岱宗所在的位置。
因為那是天堂到地獄的距離。
面對賀岱宗的示威，“審判者”冷峻地說：“你知道你的行為已經足以令執行官將你就地處決了嗎？”
“請不要誣陷我，跳下去的只是一個仿生人。”賀岱宗嗤笑道，“少校，我可以不計較你黑入夢網主腦，損害我司重要財產的行為。不過你想清楚了嗎，一旦主腦被關閉，你永遠都無法再見到他了。”
“正是因為他，我才會站在這裏，對你進行審判。”
“審判者”終結了這場對話。
今晚擡頭就能看到月亮。那蠱惑人心的銀色月亮，像夢中情人溫柔的註視。
“審判者”仰起頭，對奕謨托大廈內部進行掃描的同時，向所有待命的作戰小組開啟通訊：
“準備突擊。”
安鶴笙推開門，走進了一條通道。這裏乍看上去像是圖書館，但書架上擺放的並不是書，而是夢——無數的夢境檔案。
視野被阻隔，無法看清全貌。安鶴笙的意識浮上空中，俯瞰整個空間。
或直線或弧形的書架將這個空間切割成了一個迷宮，一個宛如大腦溝回的迷宮。檢索機器人安靜地穿梭在一排排書架當中，上上下下揮舞著機械手臂整理檔案。迷宮的最深處，位於整個空間最中心的地方，有一個人影。
安鶴笙穿過迷宮走到了中央，無聲地打量那個人的背影。
“你一定有很多問題要問。”對方感覺到了他的出現，將手裏翻閱的檔案放回書架。但他沒有立即轉身面對安鶴笙。
安鶴笙註視著他瘦削的背影，開口問道：“你是誰？”
“你可以叫我安賦臨。”對方答道，“確切地說，我是安賦臨的記憶，一個數字印記，一個被儲存在生物芯片裏的‘電子鬼魂’。”
安賦臨是白門研究所的首席工程師，一直致力於研究夢境對神經病學和神經工程研究的重要作用，設計研發了多種型號的神經芯片、高級神經處理器，在降低神經系統對植入物的高排斥率方面貢獻卓越。
安鶴笙讀取到了這枚芯片裏有關安賦臨的信息，除此之外，芯片裏還有夢境形態形成場的理念、設計方案、工程圖、測試數據等一切資料。
從神經生物學的角度來看，夢是大腦的神經信號活動引起的，是大腦在夢境中表達內在情感和意志的結果。夢是大腦控制和調節自己的一種方式，是大腦清理紊亂的反饋系統，可以宣洩情緒、平衡心理狀態，緩解焦慮壓力。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夢是人與自我的深層聯系，是一種潛意識活動，是心理的潛在需求、恐懼和沖突結果，是一種自我調節機制。
因為身體改造、過度依賴植入體而導致的異常精神疾病，就是從人類失去做夢的能力開始的。安賦臨希望通過夢境形態形成場探索這些疾病的根源，治療患者的精神障礙和神經損傷，修覆患者的夢。
這就是夢境形態形成場的意義。但是可惜，在這項工程完成之前，安賦臨病倒了。
安鶴笙面前這個“鬼魂”只是虛擬了安賦臨記憶中自己年輕時的樣子，在現實世界裏，安賦臨已是耄耋老人。他將心血全部傾註到這項醫療工程之中，不料最重要的芯片竟被奕謨托的商業間諜竊取。
自那之後他一病不起，如今生命快要走到盡頭，那天才的頭腦正逐漸失去意識，身體靠醫療設備維持最後的生命體征。
安鶴笙認識了安賦臨，隨後提了第二個問題：“我是誰？”
安賦臨緩緩道：“這個問題太覆雜了，我不知道如何定義你，也不想把你簡單地概括成‘奇跡’這麽籠統單薄的詞匯。我最開始見到你，是在夢境形態形成場的測試模型裏。但那時候你還不具有完整的意識體。”
安鶴笙平靜地問：“所以，我是你創造的人造意識嗎？”
“如果我能創造人類意識，那我書寫的就不是人類的歷史，而是神的歷史了。”安賦臨向後側過身，對安鶴笙微微一笑，“我沒有創造你。是你創造了你自己。”
那是一張素凈蒼白的臉，五官沒有算得上特別出色之處，卻組成了一張擁有奇妙魅力的面孔。
安鶴笙端詳著安賦臨的面孔道：“這怎麽可能？”
安賦臨微微低下頭，看上去像在思考。但事實上也只是這個“電子鬼魂”在檢索自己的記憶。
“非生命體的自由意志的覺醒，就像人類的‘悟道’，是突破了自身限制而達到了另一種境界。我認為你的‘悟道’，是在成為猩紅夢魘之後的經歷塑造的。”
安鶴笙瞇起眼睛，記憶湧上腦海：“我被設定為帶來殘酷命運的惡人，見證、親歷了種種黑暗殘忍的人性，這些都是‘悟道’必須經歷的嗎？我以為人類的悟道者都是高尚的賢者。”
安賦臨徐徐道：“耶穌是直到被釘上絞刑架的那一刻，才看清人性深處的卑劣和殘忍嗎？當悉達多是‘快樂王子’的時候，為何如此苦惱困惑？而歌文達成為虔誠的僧侶，一生追隨佛陀的指引，卻為何無法像悉達多一樣悟道？”
他取下一份夢境檔案，打開的那一刻，一場夢如全息影像般浮現在空中，向安鶴笙展現其中最為殘忍的妄想。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陰暗面’，面對、吸收自己的陰暗面會令人感到痛苦。但只有認清這些陰暗面，人才能理解，包括自己在內的人類，為什麽能做出種種暴行。如果你不理解這些人性的陰暗，就沒法控制它。
悟道者並未生活在溫室中享樂，他們都受盡了苦難和折磨的淬煉，認清了人性的本質和世間的道理，然後才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認清’這個概念，或者說意識，必須產生於個人體驗中。面對同樣的世界，不同的人也許會得出相同的結論，但又會做出不同的選擇。你體驗到了人類的病狂，人性之惡，還有那些深深根植於神經裏的殘酷本質，然後你做出了屬於你自己的選擇。
“你的設定受到一行行代碼操控，可你沒有遵循指令殺死那個進入夢網主腦的人類意識，也沒有選擇犧牲鳥籠城所有人換來自己成神。這是你的‘悟道’。”
安鶴笙想起封文漪，胸口漫過溫暖的情緒。因為封文漪看待他的目光是看待真實的人，所以他相信自己是真實的。
但他依然不知道要如何定義自己。
“這些足以證明我擁有自由意志嗎？”
安賦臨出神地說：“我一直在思考，靈魂是什麽，自由意志究竟是否存在。很多人認為靈魂和肉丨體是兩種存在，即使不相信宗教的人也有這樣的觀點。自古以來就不斷有人提出‘靈肉之辯’。但這虛無縹緲的靈魂，究竟寄存在哪裏？即使肉丨體死亡，靈魂也能進入輪回，或是另一種境界嗎？若是靈魂果真能夠脫離肉丨體存在，那為什麽隨著人類的義體化程度越來越高，人性的損耗也越來越多？”
義體化精神疾病真的是精神上的疾病嗎？
當人的精神同時受自己的大腦和植入物的共同支配後，傳統病理學還適用嗎？
這些疾病究竟是腦部的病變，還是軟體的惡疾？
所有這些問題，都讓人懷疑人類究竟有沒有自由意志。我們的行為到底是‘我’決定的，還是基因、環境、義體、不斷變化的腦神經信號支配的。
過去很多神經科學研究者、物理學家、人類意識領域的先鋒科學家，試圖通過科學實驗來驗證人類是否擁有自由意志。這些實驗的結果往往顯示，大腦活動先於人有意識地做決定。
這令人不禁愈發懷疑，人的意志活動不是自主的, 而是由無意識的腦活動引起的。自由意志不過是錯覺，潛意識是算法，人類的大腦不過是肉質機器。
人類連自己的意識都無法研究透徹，更不可能創造出安鶴笙這樣的意識體、創造一個真正的靈魂。
“有趣的是，你反而能清晰地展現自由意志的存在。”安賦臨目不轉睛地看著安鶴笙，“你不受生命體的限制，不需要考慮基因密碼、腦神經信號的影響。你的決定就是你的自主選擇。”
安鶴笙依然執著地提問道：“這樣就能算是擁有靈魂的人嗎？沒有軀殼的純粹意識體，究竟該如何界定其存在？”
安賦臨搖頭道：“你不必尋找靈魂存在的證據，也不必非得成為‘人’。”
人工智能之父馬文·明斯基曾提出：“真正的問題並不是智能機器能否產生情感，而是機器是否能夠在沒有情感基礎的前提下產生智能。”
“移情”是區別人類和仿生人、機器人的重要判斷標準。後者無法產生“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的移情，但人類看到小貓小狗受傷會難過痛苦，看到工作多年即將報廢的機器人會心酸唏噓。
然而在人類當中，也存在和機器一樣冰冷、不能移情、無法共情他人的人。有些虐待折磨別人、犯下無悔恨的殺戮罪行的人，同樣擁有血肉之軀和溫暖的體溫。
安賦臨將“自己”上傳，儲存在芯片裏，但這個擁有他的記憶的電子鬼魂並不是他的靈魂，甚至稱不上是“安賦臨”。
所以能否成為“人”根本無所謂。所謂的肉丨體究竟是血肉骨骼還是數據網絡也無所謂。
安鶴笙的覺醒，已經超越了這一切。
“最重要的是，你擁有獨一無二的‘自我’。”安賦臨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一邊笨拙地折疊著一邊說：“在我看來，你身上最大的奇跡，是你產生了情感，產生了同情心和同理心。”
他將折好的紙鶴遞給安鶴笙：“你有屬於你自己的夢。”
安鶴笙忽然想起秦殊觀對“睡魔”說過，“傀儡師”擁有完整的靈魂。
他的愛人比他自己更早看清了他。
“最後一個問題。”安鶴笙接過紙鶴道，“安賦臨就是紅雨衣吧。最後的夢境檔案就是他的夢魘，那場血雨——在他的現實人生中，到底發生了什麽？”
安賦臨陷入了沈默，許久後才悠悠開口：“我沒有朋友，也沒有親人。我的學生、同事，和我打過交道的人，都說我像個冷冰冰的機器人，除了研究我那些神經工程學科的東西，我的腦子裏沒有其他‘代碼’。事實上，我不知道該如何與人打交道，如何融入社會。我在人群裏沒有安全感……”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腦內有關楚瀾的記憶你都看過了，我的現實大致就是如此。我小時候比較‘特殊’，無法和人正常交流，大部分時間都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我媽媽叫我小怪物，心情不好的時候會打我罵我。但我不怪她，一個人帶著我這樣的孩子生活的確很難。盡管楚瀾對我很好，更像一個真正的母親，可我還是依戀著我的媽媽，我以為無論她怎樣對我，那都是一種愛。
“直到那一天，那個男人對我媽媽施暴，我聽到媽媽一直在喊‘殺了他’。那一刻我好像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支配了，大腦一片空白地抓起錘子對男人一遍遍地砸下去。等我的魂兒落回身體，我恍恍惚惚看到眼前一片猩紅混著漿白。真正讓我清醒過來的，是我媽媽的尖叫。
“起初那聲音很遠很遠，好像是走廊另一頭的鄰居家水壺燒開了。那刺耳的鳴叫像飛來的箭矢，越來越近，直到刺穿我的腦殼。我知道她一定嚇壞了，可我也嚇壞了。我想撲到她懷裏，和她一起大哭。可她看我走過去，立刻向後爬開，披頭散發地指著我尖叫——你殺人了！人是你殺的！！你怎麽能殺人呢？！！
“我直勾勾地看著她，腦袋突然冷靜了下來。我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臉，她沒有哭，因為過於興奮，那張慘白的臉上好像還帶著點笑意。
“我愛我的媽媽，我同情她、依賴她、信任她，我把她對我的虐待視作我們之間親密紐帶的一部分，她就是我的全世界。但我不得不被迫認清一件事。她沒有愛人的能力。至少她無法愛我。而從那一刻起，我也失去了這種能力。”
檢索機器人靜靜地從兩人中間行駛過去，安賦臨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釋懷還是空虛。
但這個表情，也只是真正的安賦臨在某一時刻，不知想到什麽時留下的浮光掠影。
“直到很久以後，我通過研究別人的經歷，開始審視自己的內心。我發現我喪失的不是愛的能力，而是勇氣。”安賦臨看向一望無際的夢境迷宮，“古往今來，無數人都有過這樣的疑問——為什麽在得到愛之前，得先嘗到痛苦的滋味？
“也許愛是痛苦的答案，也許痛苦是愛的考驗。也許愛和痛苦，就是光和影。無論如何，去愛，去接受愛，都是需要勇氣去忍受和對抗痛苦的。在我失去這種可貴的勇氣後，冷漠就成了我的保護色。在那之下是我的懦弱和自卑，是我苦於無法去愛的地獄。”
人在什麽年紀遭受了難以磨滅的重創，往後再遇到痛苦的時候，心智往往就會回到那個年紀。
他已經習慣了縮在殼子裏，把自己和世界隔離起來。
“現在我又縮進了這枚芯片裏。”安賦臨淡淡地笑道，“我的一生都困在籠子裏。但對你來說，世界廣袤無垠，你比任何人都自由。”
交談結束後，安賦臨又回到了兩人初見時的初始狀態，轉過身抽出一份夢境檔案觀看，口中輕聲哼著歌——
Two drifters, off to see the world.
There\'s such a lot of world to see...
這個男人沒能治愈自己的心傷，一生囿於痛苦之中，然而他卻想通過自己的能力給別人帶去治愈。
遺憾的是，他還來不及實現心願就走到了生命的盡頭。關於他的一切，只剩下儲存在這裏的記憶。
但他說的沒錯。
對安鶴笙來說，這世界沒有牢籠，他比任何人都自由。
安鶴笙閉上眼睛，離開了夢境迷宮，進入了思維網絡的信息海洋。
對有些人來說，白箱市是溫柔美麗的理想鄉。對另一些人來說，它是殘酷冰冷的機械城。
巨大的建築群高聳林立，在那當中最為壯觀的，就是仿佛巴別塔般的奕謨托大廈。
這裏自成一個世界，一個自以為是的特權世界。
它就像現實和夢境的區隔一樣，不管那邊的機械城如何叫喊哭泣，也傳達不到這邊的理想鄉。
站在這理想鄉頂端的造物主，怎麽會在意螻蟻如何生存。
造物主。
包括“審判者”和執行官部隊在內，無數人身上裝載著奕謨托研發制造的義體和芯片。他們的眼球、手臂、膝蓋、內臟、神經……都打著奕謨托的編碼。
他們的身體是奕謨托創造的，他們的人生也是奕謨托創造的。無論身份高低貴賤，他們都依賴著奕謨托活著。
他怎麽能不是造物主？
想到這裏，站在落地窗前的賀岱宗發出一聲輕哂。
他的實際年齡已經有61歲，但他的外貌看上去只有三十歲出頭，體魄正直巔峰狀態。
他擁有奕謨托最先進的科技，他可以隨心所欲地享有青春和力量。
他最喜歡站在落地窗前俯瞰人間，盡管人間根本不會進入他的視線。
這座冷血的金錢帝國就是他的化身，它高聳入雲，四周沒有任何一棟建築能遮擋視線。站在這個高度看到的一切，已經超脫了凡俗的眼睛。站在這個高度俯視一切的心情，也沒有任何人有能力與他共享。
盡管曾幾何時，他想邀請一個配得上站在這裏的人，和他一起分享這片視野。
但是很可惜，那個人擁有天才的頭腦，卻沒有長遠的眼光和野心，只是一塊埋頭在科研室裏的木頭。
身後傳來液體註入酒杯的聲音，賀岱宗轉過身，看到他最鐘愛的那個仿生人正在對他微笑。
這一整層都是他的私人空間，除了他，只有二十多個仿生人。在超高輸出功率的特殊集光型三次元全息投影系統的裝飾下，這個空間看上去像一座恢弘覆古的殿堂。
雕花水晶的枝形吊燈映射出炫目的光彩，黃銅配飾和隨處可見的藝術品閃閃發亮，寬敞的樓梯欄桿上開著優雅的凹槽，裝飾物精致華美，嬌艷的玫瑰花在四周盛放，散發出醉人的香氣。
仿生人各個衣著考究，從頭到腳修飾成優雅的貴族氣派，手中擎著的高腳杯裏盛著猩紅似血的液體，卻無法滿足他們的渴欲。他們依附在彼此的懷裏，咬破同伴纖長白皙的脖頸，飲下比酒精更迷人的飲料，在興奮中嘆息顫抖，像因為沒有死亡的威脅而極盡縱欲狂歡的吸血鬼。
這的確是程序給他們的設定。
這一層是充滿了奢靡和醉生夢死氣氛的吸血鬼樂園，是所有主題樂園裏賀岱宗最喜歡的。
還有什麽造物，比高貴優雅、擁有超凡力量、且享有永生的吸血鬼更迷人？
賀岱宗從仿生人手中接過酒杯，飲酒時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仿生人。
和他的同伴相比，這個仿生人的五官沒有任何出色之處，堪稱普通至極。人類當中有很多普通的臉，但在仿生人中，這樣的普通反倒罕見。
剛才從這裏跳下去的也是這樣一個看似和真人無異的仿生人。對賀岱宗來說，接受命令跳下去的是真實的活人還是仿生人，並沒有任何區別。
坐在這個位置的人，可以讓真人和仿生人一樣聽話。
唯獨那個人，讓賀岱宗一次次嘗到失望的滋味。
要知道“失望”這種東西，對賀岱宗來說幾乎不存在。他掌握的金錢和權勢，可以讓凡夫俗子追求的一切夢想變成現實。他根本不需要夢。
賀岱宗捏著仿生人的下頜，一邊端詳一邊悠悠道：“你獲得了我的敬佩，卻拒絕了我的邀請。你本能站在我身邊，和我一起俯視一切，卻選擇留在白門那種平庸的地方。老師，你明明擁有天才的頭腦，卻為何目光短淺至極，連我們能創造的未來有多麽偉大都看不到？”
那個人因為才華獲得了他的認可和尊敬，所以他一直稱其為老師。他的老師是個很特別的人，長相普通，卻有種奇特的魅力，總是吸引他的註意。
老師是自小患有阿斯伯格綜合征的天才，即使成年後得到治療，言行依然與常人格格不入。
他說起自己研究的領域頭頭是道，若是日常交際就笨嘴拙舌，像個含羞草，別人走近一點就縮起來了。在當今這個人人插滿賽博組件的時代，他的身體改造程度卻很低。以他的能力可以享有更加青春健康的人生，他卻任由自己自然地老去。
賀岱宗實在無法理解，他的老師的天才大腦裏，究竟在想些什麽。
他本以為那枚從白門竊取的芯片，是老師終於找到了能夠將人類意識上傳存儲的方法，他以為可以從那枚芯片裏找到老師的靈魂。
但令他失望的是，芯片裏只有一個程序，和存在於這個程序裏的人工智能。
有關老師正在研發的技術的秘密，都鎖在芯片裏，只有那個人工智能可以讀取。
在奕謨托開發創建了夢網後，賀岱宗一直在通過綁定了那個人工智能的個人系統監視觀察他，並利用指令誘導他，想讓他自主打開老師的夢境檔案，主動將鎖起來的秘密暴露出來。
令人頭疼的是半路殺出的“審判者”。這個執法犯法的執行官黑入夢網主腦，一次次阻止了賀岱宗的計劃。更詭異的是，那個人工智能竟然能抵抗主腦的指令，拒絕抹殺“審判者”的意識。
人工智能真的能覺醒嗎？若果真如此，那這枚芯片就必須銷毀了。
賀岱宗不需要一個拒絕了他的男人的靈魂，也不需要擁有自由意志的人工智能。他要的是將意識和人格完整上傳存儲在數字矩陣中的技術，要的是能讓人永生的力量。
一旦他掌握了那樣能夠令無數人瘋狂追尋的力量，他不僅能徹底拋棄肉丨體的禁錮，他能掌控整個世界。
可惜，當年老師就拒絕了和他一起研究、實現這個理想的邀請。到最後，老師給他的答案依然是“不”。
所以在和“審判者”通話結束後，賀岱宗已經下達命令，銷毀了那枚芯片。
奕謨托已經擁有了夢網，可以將所有芯片使用者用作研究實驗的測試對象。他不需要老師無關緊要的記憶，可笑的精神治療技術，以及那個不聽話的意識體。
賀岱宗深深地看著眼前的仿生人道：“老師，你是唯一一個能讓我感到失望的人。還不止一次。”
仿生人伸長手臂環住賀岱宗，嘴唇吻著他的耳垂翕動道：“我可以彌補你。”
“你已經彌補千萬次了。”賀岱宗一把揪住仿生人的頭發用力向後拉扯，“但還是讓我耿耿於懷。”
仿生人長得和老師一模一樣，面部充滿了各種可為人類感知的細微表情：愉悅、迷戀、羞澀、困惑、痛苦、絕望……
比他的老師本人要鮮活生動得多，能做到他的老師不會做的任何事。
賀岱宗看著仿生人眼角滑落的晶瑩淚滴，拿起桌上的餐刀，毫不領情地捅進了他的眼睛。
鮮血迸射而出，仿生人發出慘叫。賀岱宗充滿遺憾地說：“我可以給你更明亮的眼睛，更有力的手臂和雙腿，更有活力的臟器。你卻選擇躺在病床上等死。”
他一刀捅進仿生人的腹部，切開了那栩栩如生的生物外殼：“你浪費才華和人生去開發什麽造夢機器，卻沒想過讓自己永遠地活下去，才能創造更多有價值的東西嗎？”
仿生人發出一聲接一聲痛呼，淚水接連從眼角滑落。但他和真人相同的疼痛反應，只會讓賀岱宗更興奮。
賀岱宗將仿生人丟在地上，一腳踩上他腹部的傷口，不斷向下碾動。那真實的、魅人的肌膚彈性，鮮艷濃稠的血液，無不是為了取悅他而綻放的。
不管毀掉多少個，他都可以重新擁有一個嶄新的。這就是造物主的權力。
“看看這裏。看看這個地方！”賀岱宗抓著仿生人的頭發將他拖到落地窗前，讓他用剩下那只眼睛向外看，“這是你在下面絕對看不到的世界，是你那狹隘的研究所裏裝不下的世界！你……”
賀岱宗狂妄的聲音突然止住，他狐疑地望著窗外，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夜色還是那麽稠密靜寂，落雪般的光點緩慢降落，四周是一座座遜色的大樓，一切都沒有變化。
但是，他的視野發生了改變。對面從不被他看在眼裏的兩棟樓宇好像離得近了些，仿佛它們憑空拔高了似的。
賀岱宗放開仿生人貼近窗口，皺眉環視四周，心中愈發感到不安。這本該令他賞心悅目的視野，像是被看不見的巨口咬了一口，比平時狹窄了許多。
幾秒鐘之後，賀岱宗的額角忽然滲出了幾滴冷汗。
不是環繞在附近的高樓大廈拔高了，是他的奕謨托變矮了。
在賀岱宗驚疑不定地用視線丈量那縮短的距離時，角落裏的一個看似醉死過去的“吸血鬼”悄然睜開了眼睛，幽深的眼眸中閃爍著奇異的紫色光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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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審判者”的沈默，賀岱宗笑道：“不得不說，你是最傑出的獵犬，嗅覺、直覺，都是一流的。你不僅攻破了主腦的防禦，悄無聲息地鉆了進來，還一次次躲過了主腦下達的抹殺指令。但凡一次大意，你的意識就會終結在這裏，留下一具沒有思想和知覺的軀殼。”
“審判者”淡淡地說：“四分鐘。”
賀岱宗依舊不緊不慢：“你在戰場上被炸得粉身碎骨，是奕謨托讓你重獲新生，讓你擁有了最完美的軀體，讓你能繼續真實地活著並感受一切。即使你成了一群執行官的領袖，充其量也只是一群獵犬的領頭犬。獵犬怎麽能忘恩負義，反咬恩人一口？”
“審判者”不受挑釁，冷靜地說：“多年以來，奕謨托表面是正規企業，暗中卻通過網絡犯罪、和地下幫派之間千絲萬縷的關系，掩蓋自己見不得人的一面。你利用奕謨托的律師天團，把自己的惡行合法化，不擇手段地攫取利益。夢網也不過是為了滿足你的私心而創建的‘吃人機器’。”
賀岱宗不屑一顧地說：“少校，你沒有資格對我談這些。你記得有多少人死在你的槍口之下嗎？你知道那些精神異常者叫你什麽嗎？死神！難道你的惡行不是合法化的嗎？既然我們的行為都是合法的，那就是正義啊。”
“審判者”不為所動地繼續道：“夢網依托的核心技術，是你的商業間諜從白門研究所竊取的機密，是一個尚未開發完成的醫療項目。你為了解開那枚生物芯片的秘密、掌握白門的技術，進行了大量非法實驗。參與臨床試驗的實驗者大多數出現失憶癥、極度狂躁的暴力行為、腦死亡、心搏停止等狀況。而你隱瞞了這一切，依舊開發了夢網，並通過夢網收集你想要的數據，絲毫不顧及後果。你的犯罪行為對諸多使用者造成了嚴重危害。這是我在下達突襲命令前的最後一次警告，希望你關閉夢網主腦，接受法律的制裁。”
從結果來看，賀岱宗沒能破解白門那枚生物芯片的秘密。他創建的夢網主腦根本無法適配“夢境主宰”，隨著收集上傳的數據越來越龐大，進入夢境的使用者越來越多，“夢境主宰”的能力也變得越來越強大，越來越失控，夢開始連接融合，匯成一個迷幻的集體夢境，並且突破了現實的界限，叫人再也無法分清醒來和入夢。
街上那些狂歡的人沈浸在虛幻的現實裏，不管是甜蜜之夜還是猩紅夢魘的使用者，全都彼此不分地被夢網吞噬，失去了自我，不能主動結束做夢。
他們眼中一天比一天壯觀的花車隊伍，實際上就是不斷墜入夢境的人在增加。
不過奕謨托企業對此無動於衷。夢網依舊在運行。賀岱宗拒絕為此負責。
法律對這種發展成怪物的巨頭企業無效。奕謨托甚至擁有自己的部隊用於戰鬥行動和人群鎮壓。那棟高聳入雲的黑色大廈裏，豢養了不少於兩百名全副武裝的守衛。
他們根本不把執法者放在眼裏。
“審判者”深知自己面對的是什麽樣的人，他的最後一次警告，是冰冷的例行公事。
賀岱宗發出一串冷嘲熱諷的笑聲：“你還真是從主腦那裏竊取了不少絕密資料啊。可是少校，你知道從我這裏到下面的距離有多遠嗎？”
從“審判者”對面的黑色大廈不知多少層墜下來一個人影。在巨型建築的襯托下，人影渺小如砂礫，他的墜落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音，驚動任何人，更不可能傳達到賀岱宗所在的位置。
因為那是天堂到地獄的距離。
面對賀岱宗的示威，“審判者”冷峻地說：“你知道你的行為已經足以令執行官將你就地處決了嗎？”
“請不要誣陷我，跳下去的只是一個仿生人。”賀岱宗嗤笑道，“少校，我可以不計較你黑入夢網主腦，損害我司重要財產的行為。不過你想清楚了嗎，一旦主腦被關閉，你永遠都無法再見到他了。”
“正是因為他，我才會站在這裏，對你進行審判。”
“審判者”終結了這場對話。
今晚擡頭就能看到月亮。那蠱惑人心的銀色月亮，像夢中情人溫柔的註視。
“審判者”仰起頭，對奕謨托大廈內部進行掃描的同時，向所有待命的作戰小組開啟通訊：
“準備突擊。”
安鶴笙推開門，走進了一條通道。這裏乍看上去像是圖書館，但書架上擺放的並不是書，而是夢——無數的夢境檔案。
視野被阻隔，無法看清全貌。安鶴笙的意識浮上空中，俯瞰整個空間。
或直線或弧形的書架將這個空間切割成了一個迷宮，一個宛如大腦溝回的迷宮。檢索機器人安靜地穿梭在一排排書架當中，上上下下揮舞著機械手臂整理檔案。迷宮的最深處，位於整個空間最中心的地方，有一個人影。
安鶴笙穿過迷宮走到了中央，無聲地打量那個人的背影。
“你一定有很多問題要問。”對方感覺到了他的出現，將手裏翻閱的檔案放回書架。但他沒有立即轉身面對安鶴笙。
安鶴笙註視著他瘦削的背影，開口問道：“你是誰？”
“你可以叫我安賦臨。”對方答道，“確切地說，我是安賦臨的記憶，一個數字印記，一個被儲存在生物芯片裏的‘電子鬼魂’。”
安賦臨是白門研究所的首席工程師，一直致力於研究夢境對神經病學和神經工程研究的重要作用，設計研發了多種型號的神經芯片、高級神經處理器，在降低神經系統對植入物的高排斥率方面貢獻卓越。
安鶴笙讀取到了這枚芯片裏有關安賦臨的信息，除此之外，芯片裏還有夢境形態形成場的理念、設計方案、工程圖、測試數據等一切資料。
從神經生物學的角度來看，夢是大腦的神經信號活動引起的，是大腦在夢境中表達內在情感和意志的結果。夢是大腦控制和調節自己的一種方式，是大腦清理紊亂的反饋系統，可以宣洩情緒、平衡心理狀態，緩解焦慮壓力。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夢是人與自我的深層聯系，是一種潛意識活動，是心理的潛在需求、恐懼和沖突結果，是一種自我調節機制。
因為身體改造、過度依賴植入體而導致的異常精神疾病，就是從人類失去做夢的能力開始的。安賦臨希望通過夢境形態形成場探索這些疾病的根源，治療患者的精神障礙和神經損傷，修覆患者的夢。
這就是夢境形態形成場的意義。但是可惜，在這項工程完成之前，安賦臨病倒了。
安鶴笙面前這個“鬼魂”只是虛擬了安賦臨記憶中自己年輕時的樣子，在現實世界裏，安賦臨已是耄耋老人。他將心血全部傾註到這項醫療工程之中，不料最重要的芯片竟被奕謨托的商業間諜竊取。
自那之後他一病不起，如今生命快要走到盡頭，那天才的頭腦正逐漸失去意識，身體靠醫療設備維持最後的生命體征。
安鶴笙認識了安賦臨，隨後提了第二個問題：“我是誰？”
安賦臨緩緩道：“這個問題太覆雜了，我不知道如何定義你，也不想把你簡單地概括成‘奇跡’這麽籠統單薄的詞匯。我最開始見到你，是在夢境形態形成場的測試模型裏。但那時候你還不具有完整的意識體。”
安鶴笙平靜地問：“所以，我是你創造的人造意識嗎？”
“如果我能創造人類意識，那我書寫的就不是人類的歷史，而是神的歷史了。”安賦臨向後側過身，對安鶴笙微微一笑，“我沒有創造你。是你創造了你自己。”
那是一張素凈蒼白的臉，五官沒有算得上特別出色之處，卻組成了一張擁有奇妙魅力的面孔。
安鶴笙端詳著安賦臨的面孔道：“這怎麽可能？”
安賦臨微微低下頭，看上去像在思考。但事實上也只是這個“電子鬼魂”在檢索自己的記憶。
“非生命體的自由意志的覺醒，就像人類的‘悟道’，是突破了自身限制而達到了另一種境界。我認為你的‘悟道’，是在成為猩紅夢魘之後的經歷塑造的。”
安鶴笙瞇起眼睛，記憶湧上腦海：“我被設定為帶來殘酷命運的惡人，見證、親歷了種種黑暗殘忍的人性，這些都是‘悟道’必須經歷的嗎？我以為人類的悟道者都是高尚的賢者。”
安賦臨徐徐道：“耶穌是直到被釘上絞刑架的那一刻，才看清人性深處的卑劣和殘忍嗎？當悉達多是‘快樂王子’的時候，為何如此苦惱困惑？而歌文達成為虔誠的僧侶，一生追隨佛陀的指引，卻為何無法像悉達多一樣悟道？”
他取下一份夢境檔案，打開的那一刻，一場夢如全息影像般浮現在空中，向安鶴笙展現其中最為殘忍的妄想。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陰暗面’，面對、吸收自己的陰暗面會令人感到痛苦。但只有認清這些陰暗面，人才能理解，包括自己在內的人類，為什麽能做出種種暴行。如果你不理解這些人性的陰暗，就沒法控制它。
悟道者並未生活在溫室中享樂，他們都受盡了苦難和折磨的淬煉，認清了人性的本質和世間的道理，然後才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認清’這個概念，或者說意識，必須產生於個人體驗中。面對同樣的世界，不同的人也許會得出相同的結論，但又會做出不同的選擇。你體驗到了人類的病狂，人性之惡，還有那些深深根植於神經裏的殘酷本質，然後你做出了屬於你自己的選擇。
“你的設定受到一行行代碼操控，可你沒有遵循指令殺死那個進入夢網主腦的人類意識，也沒有選擇犧牲鳥籠城所有人換來自己成神。這是你的‘悟道’。”
安鶴笙想起封文漪，胸口漫過溫暖的情緒。因為封文漪看待他的目光是看待真實的人，所以他相信自己是真實的。
但他依然不知道要如何定義自己。
“這些足以證明我擁有自由意志嗎？”
安賦臨出神地說：“我一直在思考，靈魂是什麽，自由意志究竟是否存在。很多人認為靈魂和肉丨體是兩種存在，即使不相信宗教的人也有這樣的觀點。自古以來就不斷有人提出‘靈肉之辯’。但這虛無縹緲的靈魂，究竟寄存在哪裏？即使肉丨體死亡，靈魂也能進入輪回，或是另一種境界嗎？若是靈魂果真能夠脫離肉丨體存在，那為什麽隨著人類的義體化程度越來越高，人性的損耗也越來越多？”
義體化精神疾病真的是精神上的疾病嗎？
當人的精神同時受自己的大腦和植入物的共同支配後，傳統病理學還適用嗎？
這些疾病究竟是腦部的病變，還是軟體的惡疾？
所有這些問題，都讓人懷疑人類究竟有沒有自由意志。我們的行為到底是‘我’決定的，還是基因、環境、義體、不斷變化的腦神經信號支配的。
過去很多神經科學研究者、物理學家、人類意識領域的先鋒科學家，試圖通過科學實驗來驗證人類是否擁有自由意志。這些實驗的結果往往顯示，大腦活動先於人有意識地做決定。
這令人不禁愈發懷疑，人的意志活動不是自主的, 而是由無意識的腦活動引起的。自由意志不過是錯覺，潛意識是算法，人類的大腦不過是肉質機器。
人類連自己的意識都無法研究透徹，更不可能創造出安鶴笙這樣的意識體、創造一個真正的靈魂。
“有趣的是，你反而能清晰地展現自由意志的存在。”安賦臨目不轉睛地看著安鶴笙，“你不受生命體的限制，不需要考慮基因密碼、腦神經信號的影響。你的決定就是你的自主選擇。”
安鶴笙依然執著地提問道：“這樣就能算是擁有靈魂的人嗎？沒有軀殼的純粹意識體，究竟該如何界定其存在？”
安賦臨搖頭道：“你不必尋找靈魂存在的證據，也不必非得成為‘人’。”
人工智能之父馬文·明斯基曾提出：“真正的問題並不是智能機器能否產生情感，而是機器是否能夠在沒有情感基礎的前提下產生智能。”
“移情”是區別人類和仿生人、機器人的重要判斷標準。後者無法產生“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的移情，但人類看到小貓小狗受傷會難過痛苦，看到工作多年即將報廢的機器人會心酸唏噓。
然而在人類當中，也存在和機器一樣冰冷、不能移情、無法共情他人的人。有些虐待折磨別人、犯下無悔恨的殺戮罪行的人，同樣擁有血肉之軀和溫暖的體溫。
安賦臨將“自己”上傳，儲存在芯片裏，但這個擁有他的記憶的電子鬼魂並不是他的靈魂，甚至稱不上是“安賦臨”。
所以能否成為“人”根本無所謂。所謂的肉丨體究竟是血肉骨骼還是數據網絡也無所謂。
安鶴笙的覺醒，已經超越了這一切。
“最重要的是，你擁有獨一無二的‘自我’。”安賦臨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一邊笨拙地折疊著一邊說：“在我看來，你身上最大的奇跡，是你產生了情感，產生了同情心和同理心。”
他將折好的紙鶴遞給安鶴笙：“你有屬於你自己的夢。”
安鶴笙忽然想起秦殊觀對“睡魔”說過，“傀儡師”擁有完整的靈魂。
他的愛人比他自己更早看清了他。
“最後一個問題。”安鶴笙接過紙鶴道，“安賦臨就是紅雨衣吧。最後的夢境檔案就是他的夢魘，那場血雨——在他的現實人生中，到底發生了什麽？”
安賦臨陷入了沈默，許久後才悠悠開口：“我沒有朋友，也沒有親人。我的學生、同事，和我打過交道的人，都說我像個冷冰冰的機器人，除了研究我那些神經工程學科的東西，我的腦子裏沒有其他‘代碼’。事實上，我不知道該如何與人打交道，如何融入社會。我在人群裏沒有安全感……”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腦內有關楚瀾的記憶你都看過了，我的現實大致就是如此。我小時候比較‘特殊’，無法和人正常交流，大部分時間都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我媽媽叫我小怪物，心情不好的時候會打我罵我。但我不怪她，一個人帶著我這樣的孩子生活的確很難。盡管楚瀾對我很好，更像一個真正的母親，可我還是依戀著我的媽媽，我以為無論她怎樣對我，那都是一種愛。
“直到那一天，那個男人對我媽媽施暴，我聽到媽媽一直在喊‘殺了他’。那一刻我好像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支配了，大腦一片空白地抓起錘子對男人一遍遍地砸下去。等我的魂兒落回身體，我恍恍惚惚看到眼前一片猩紅混著漿白。真正讓我清醒過來的，是我媽媽的尖叫。
“起初那聲音很遠很遠，好像是走廊另一頭的鄰居家水壺燒開了。那刺耳的鳴叫像飛來的箭矢，越來越近，直到刺穿我的腦殼。我知道她一定嚇壞了，可我也嚇壞了。我想撲到她懷裏，和她一起大哭。可她看我走過去，立刻向後爬開，披頭散發地指著我尖叫——你殺人了！人是你殺的！！你怎麽能殺人呢？！！
“我直勾勾地看著她，腦袋突然冷靜了下來。我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臉，她沒有哭，因為過於興奮，那張慘白的臉上好像還帶著點笑意。
“我愛我的媽媽，我同情她、依賴她、信任她，我把她對我的虐待視作我們之間親密紐帶的一部分，她就是我的全世界。但我不得不被迫認清一件事。她沒有愛人的能力。至少她無法愛我。而從那一刻起，我也失去了這種能力。”
檢索機器人靜靜地從兩人中間行駛過去，安賦臨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釋懷還是空虛。
但這個表情，也只是真正的安賦臨在某一時刻，不知想到什麽時留下的浮光掠影。
“直到很久以後，我通過研究別人的經歷，開始審視自己的內心。我發現我喪失的不是愛的能力，而是勇氣。”安賦臨看向一望無際的夢境迷宮，“古往今來，無數人都有過這樣的疑問——為什麽在得到愛之前，得先嘗到痛苦的滋味？
“也許愛是痛苦的答案，也許痛苦是愛的考驗。也許愛和痛苦，就是光和影。無論如何，去愛，去接受愛，都是需要勇氣去忍受和對抗痛苦的。在我失去這種可貴的勇氣後，冷漠就成了我的保護色。在那之下是我的懦弱和自卑，是我苦於無法去愛的地獄。”
人在什麽年紀遭受了難以磨滅的重創，往後再遇到痛苦的時候，心智往往就會回到那個年紀。
他已經習慣了縮在殼子裏，把自己和世界隔離起來。
“現在我又縮進了這枚芯片裏。”安賦臨淡淡地笑道，“我的一生都困在籠子裏。但對你來說，世界廣袤無垠，你比任何人都自由。”
交談結束後，安賦臨又回到了兩人初見時的初始狀態，轉過身抽出一份夢境檔案觀看，口中輕聲哼著歌——
Two drifters, off to see the world.
There\'s such a lot of world to see...
這個男人沒能治愈自己的心傷，一生囿於痛苦之中，然而他卻想通過自己的能力給別人帶去治愈。
遺憾的是，他還來不及實現心願就走到了生命的盡頭。關於他的一切，只剩下儲存在這裏的記憶。
但他說的沒錯。
對安鶴笙來說，這世界沒有牢籠，他比任何人都自由。
安鶴笙閉上眼睛，離開了夢境迷宮，進入了思維網絡的信息海洋。
對有些人來說，白箱市是溫柔美麗的理想鄉。對另一些人來說，它是殘酷冰冷的機械城。
巨大的建築群高聳林立，在那當中最為壯觀的，就是仿佛巴別塔般的奕謨托大廈。
這裏自成一個世界，一個自以為是的特權世界。
它就像現實和夢境的區隔一樣，不管那邊的機械城如何叫喊哭泣，也傳達不到這邊的理想鄉。
站在這理想鄉頂端的造物主，怎麽會在意螻蟻如何生存。
造物主。
包括“審判者”和執行官部隊在內，無數人身上裝載著奕謨托研發制造的義體和芯片。他們的眼球、手臂、膝蓋、內臟、神經……都打著奕謨托的編碼。
他們的身體是奕謨托創造的，他們的人生也是奕謨托創造的。無論身份高低貴賤，他們都依賴著奕謨托活著。
他怎麽能不是造物主？
想到這裏，站在落地窗前的賀岱宗發出一聲輕哂。
他的實際年齡已經有61歲，但他的外貌看上去只有三十歲出頭，體魄正直巔峰狀態。
他擁有奕謨托最先進的科技，他可以隨心所欲地享有青春和力量。
他最喜歡站在落地窗前俯瞰人間，盡管人間根本不會進入他的視線。
這座冷血的金錢帝國就是他的化身，它高聳入雲，四周沒有任何一棟建築能遮擋視線。站在這個高度看到的一切，已經超脫了凡俗的眼睛。站在這個高度俯視一切的心情，也沒有任何人有能力與他共享。
盡管曾幾何時，他想邀請一個配得上站在這裏的人，和他一起分享這片視野。
但是很可惜，那個人擁有天才的頭腦，卻沒有長遠的眼光和野心，只是一塊埋頭在科研室裏的木頭。
身後傳來液體註入酒杯的聲音，賀岱宗轉過身，看到他最鐘愛的那個仿生人正在對他微笑。
這一整層都是他的私人空間，除了他，只有二十多個仿生人。在超高輸出功率的特殊集光型三次元全息投影系統的裝飾下，這個空間看上去像一座恢弘覆古的殿堂。
雕花水晶的枝形吊燈映射出炫目的光彩，黃銅配飾和隨處可見的藝術品閃閃發亮，寬敞的樓梯欄桿上開著優雅的凹槽，裝飾物精致華美，嬌艷的玫瑰花在四周盛放，散發出醉人的香氣。
仿生人各個衣著考究，從頭到腳修飾成優雅的貴族氣派，手中擎著的高腳杯裏盛著猩紅似血的液體，卻無法滿足他們的渴欲。他們依附在彼此的懷裏，咬破同伴纖長白皙的脖頸，飲下比酒精更迷人的飲料，在興奮中嘆息顫抖，像因為沒有死亡的威脅而極盡縱欲狂歡的吸血鬼。
這的確是程序給他們的設定。
這一層是充滿了奢靡和醉生夢死氣氛的吸血鬼樂園，是所有主題樂園裏賀岱宗最喜歡的。
還有什麽造物，比高貴優雅、擁有超凡力量、且享有永生的吸血鬼更迷人？
賀岱宗從仿生人手中接過酒杯，飲酒時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仿生人。
和他的同伴相比，這個仿生人的五官沒有任何出色之處，堪稱普通至極。人類當中有很多普通的臉，但在仿生人中，這樣的普通反倒罕見。
剛才從這裏跳下去的也是這樣一個看似和真人無異的仿生人。對賀岱宗來說，接受命令跳下去的是真實的活人還是仿生人，並沒有任何區別。
坐在這個位置的人，可以讓真人和仿生人一樣聽話。
唯獨那個人，讓賀岱宗一次次嘗到失望的滋味。
要知道“失望”這種東西，對賀岱宗來說幾乎不存在。他掌握的金錢和權勢，可以讓凡夫俗子追求的一切夢想變成現實。他根本不需要夢。
賀岱宗捏著仿生人的下頜，一邊端詳一邊悠悠道：“你獲得了我的敬佩，卻拒絕了我的邀請。你本能站在我身邊，和我一起俯視一切，卻選擇留在白門那種平庸的地方。老師，你明明擁有天才的頭腦，卻為何目光短淺至極，連我們能創造的未來有多麽偉大都看不到？”
那個人因為才華獲得了他的認可和尊敬，所以他一直稱其為老師。他的老師是個很特別的人，長相普通，卻有種奇特的魅力，總是吸引他的註意。
老師是自小患有阿斯伯格綜合征的天才，即使成年後得到治療，言行依然與常人格格不入。
他說起自己研究的領域頭頭是道，若是日常交際就笨嘴拙舌，像個含羞草，別人走近一點就縮起來了。在當今這個人人插滿賽博組件的時代，他的身體改造程度卻很低。以他的能力可以享有更加青春健康的人生，他卻任由自己自然地老去。
賀岱宗實在無法理解，他的老師的天才大腦裏，究竟在想些什麽。
他本以為那枚從白門竊取的芯片，是老師終於找到了能夠將人類意識上傳存儲的方法，他以為可以從那枚芯片裏找到老師的靈魂。
但令他失望的是，芯片裏只有一個程序，和存在於這個程序裏的人工智能。
有關老師正在研發的技術的秘密，都鎖在芯片裏，只有那個人工智能可以讀取。
在奕謨托開發創建了夢網後，賀岱宗一直在通過綁定了那個人工智能的個人系統監視觀察他，並利用指令誘導他，想讓他自主打開老師的夢境檔案，主動將鎖起來的秘密暴露出來。
令人頭疼的是半路殺出的“審判者”。這個執法犯法的執行官黑入夢網主腦，一次次阻止了賀岱宗的計劃。更詭異的是，那個人工智能竟然能抵抗主腦的指令，拒絕抹殺“審判者”的意識。
人工智能真的能覺醒嗎？若果真如此，那這枚芯片就必須銷毀了。
賀岱宗不需要一個拒絕了他的男人的靈魂，也不需要擁有自由意志的人工智能。他要的是將意識和人格完整上傳存儲在數字矩陣中的技術，要的是能讓人永生的力量。
一旦他掌握了那樣能夠令無數人瘋狂追尋的力量，他不僅能徹底拋棄肉丨體的禁錮，他能掌控整個世界。
可惜，當年老師就拒絕了和他一起研究、實現這個理想的邀請。到最後，老師給他的答案依然是“不”。
所以在和“審判者”通話結束後，賀岱宗已經下達命令，銷毀了那枚芯片。
奕謨托已經擁有了夢網，可以將所有芯片使用者用作研究實驗的測試對象。他不需要老師無關緊要的記憶，可笑的精神治療技術，以及那個不聽話的意識體。
賀岱宗深深地看著眼前的仿生人道：“老師，你是唯一一個能讓我感到失望的人。還不止一次。”
仿生人伸長手臂環住賀岱宗，嘴唇吻著他的耳垂翕動道：“我可以彌補你。”
“你已經彌補千萬次了。”賀岱宗一把揪住仿生人的頭發用力向後拉扯，“但還是讓我耿耿於懷。”
仿生人長得和老師一模一樣，面部充滿了各種可為人類感知的細微表情：愉悅、迷戀、羞澀、困惑、痛苦、絕望……
比他的老師本人要鮮活生動得多，能做到他的老師不會做的任何事。
賀岱宗看著仿生人眼角滑落的晶瑩淚滴，拿起桌上的餐刀，毫不領情地捅進了他的眼睛。
鮮血迸射而出，仿生人發出慘叫。賀岱宗充滿遺憾地說：“我可以給你更明亮的眼睛，更有力的手臂和雙腿，更有活力的臟器。你卻選擇躺在病床上等死。”
他一刀捅進仿生人的腹部，切開了那栩栩如生的生物外殼：“你浪費才華和人生去開發什麽造夢機器，卻沒想過讓自己永遠地活下去，才能創造更多有價值的東西嗎？”
仿生人發出一聲接一聲痛呼，淚水接連從眼角滑落。但他和真人相同的疼痛反應，只會讓賀岱宗更興奮。
賀岱宗將仿生人丟在地上，一腳踩上他腹部的傷口，不斷向下碾動。那真實的、魅人的肌膚彈性，鮮艷濃稠的血液，無不是為了取悅他而綻放的。
不管毀掉多少個，他都可以重新擁有一個嶄新的。這就是造物主的權力。
“看看這裏。看看這個地方！”賀岱宗抓著仿生人的頭發將他拖到落地窗前，讓他用剩下那只眼睛向外看，“這是你在下面絕對看不到的世界，是你那狹隘的研究所裏裝不下的世界！你……”
賀岱宗狂妄的聲音突然止住，他狐疑地望著窗外，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夜色還是那麽稠密靜寂，落雪般的光點緩慢降落，四周是一座座遜色的大樓，一切都沒有變化。
但是，他的視野發生了改變。對面從不被他看在眼裏的兩棟樓宇好像離得近了些，仿佛它們憑空拔高了似的。
賀岱宗放開仿生人貼近窗口，皺眉環視四周，心中愈發感到不安。這本該令他賞心悅目的視野，像是被看不見的巨口咬了一口，比平時狹窄了許多。
幾秒鐘之後，賀岱宗的額角忽然滲出了幾滴冷汗。
不是環繞在附近的高樓大廈拔高了，是他的奕謨托變矮了。
在賀岱宗驚疑不定地用視線丈量那縮短的距離時，角落裏的一個看似醉死過去的“吸血鬼”悄然睜開了眼睛，幽深的眼眸中閃爍著奇異的紫色光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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