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汙穢搖籃(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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汙穢搖籃(10)

104

劉入川坐在辦公桌前徹夜未眠。煙灰缸裏塞滿了煙蒂,繚繞在他周圍的煙霧形成了一個若有似無的罩子,在偌大的警局裏給他隔出了一個孤僻的立場。

昨晚鳥籠城又死了一個人,相較於之前,這一次算是有了點進展,有三個人共同目睹了一個十分可疑的年輕男性。而且根據對現場的初步調查,此人的確如安鶴笙所說,曾在地下一層的倉房裏住過一段時間,留下了生活痕跡,可見是個居無定所的人,極有可能一直在鳥籠城裏到處逃竄。

但鳥籠城太大了,居民龍蛇混雜,今天有明天沒,又有那麽多違章建築和廢棄的部分,要逐一走訪和調查所有的地方是根本不可能的。

另一邊,同事去了顧江家裏查看,他兒子顧誠語不在家。鄰居的說法和安鶴笙所說相差無幾,這個家裏的另外兩人經常虐待他,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他的靈媒體質。

靈媒……

劉入川不相信神鬼之說,但安鶴笙那番話卻字字紮進他的心裏。

想起當時少年幽邃的眼眸和冰冷的語氣,劉入川感到一陣真實的胃疼。他從抽屜裏翻出藥,倒了幾顆胡亂塞進嘴裏,用冷透了的咖啡沖進喉嚨。

不能想。

——都是我的錯……

不敢想。

——明明該死的人是我……

夠了。

劉入川將思緒強行扯回案子上。上頭沒有施壓,案子從黃鋒手裏轉到他們特案組,也不過是做做樣子。

鳥籠城對於白蜂市來說,猶如美麗的少女臉上長出的一顆膿包。

死的都是這個貧民窟裏沒什麽人關心過問的人,兇手看起來是個精神病。誰會在乎?

加上始終找不到什麽線索,隊裏的人也都很懈怠。

他也可以敷衍了事,把報告寫得漂亮點就行。

劉入川又點了一支煙,吐出辛辣的煙霧,把案件所有受害人的資料在腦袋裏又過了一遍。

詭異離奇的死亡方式,大量血漿,邪惡的圖案,毫無相關的受害者……

突破口到底在哪?

“劉隊,出事了!”一個同事接完電話匆匆叫到,“鳥籠城又接到報案了。”

劉入川心裏咯噔一下:“又死人了?”

同事做了個無語的表情:“死了兩個,一個老太太和她孫子。不過這一次好像和那個連環殺人案無關。”

劉入川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有關無關,看了才知道。”

一夜過後,他又回到了鳥籠城,案發現場和昨晚的地點在同一棟樓。住在這棟樓的居民無比緊張,有人已經準備出去住一段時間了。

劉入川上樓來到位於四層的現場,得知兩名死者一個叫洪玉琴,一個叫董源未,兩人是祖孫關系。洪玉琴的兒子和兒媳在外打工,接到消息後正在往回趕。

現場很幹凈,沒有血跡也沒有那個邪異的圖案,乍看上去似乎的確和連環兇殺案無關,不過也很異常。

董源未的屍體被規規矩矩地擺放在床上,雙手交疊放在胸口,好像在安詳地睡覺。

他的奶奶洪玉琴則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上半身往前弓著,像是懺悔,又像在看著孫子睡覺似的。

任誰看了這個場面,都會感到說不出的寒意。兇手在行兇之後,為什麽要把兩人擺成這種姿勢?

但劉入川卻感到興奮。

洪玉琴的死亡原因從表面上無法判斷,可董源未的情況卻一目了然。

現場沒有血腥的圖案,董源未沒有被凹成一個圓環,牙齒也沒有被拔掉,但他和其他受害者一樣,骨頭都斷了。盡管兇手給他整理了衣服,可他慘白的肋骨從胸腔裏戳了出來,根本藏不住。

若是稍後法醫能檢測出他的骨頭斷裂的方式,也和其他受害者吻合,就能更進一步證明兇手是同一個人。

突破口。

董源未和他奶奶,對兇手一定有著和其他人不同的象征意義。

安鶴笙半夢半醒地到了早上,走出臥室一看,封文漪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了。

不過桌上放了早餐,還有一只樸素小巧的花瓶,瓶子裏插著一簇可愛的洋甘菊,為這個冷徹的房間帶來了一點溫度和特色。

安鶴笙在桌邊坐了下來,出神地看著洋甘菊道:【613,你知道如何區分現實和夢境嗎?】

SN613被問住了:【啊?我都沒夢到過電子羊,這讓我怎麽回答。安醫生你為什麽這麽問?】

安鶴笙:【我做了一個夢,在夢裏見過封文漪工作的教堂,但我沒見過他。我還夢到了劉入川,還有……一首歌。只不過在夢裏,唱那首歌的人是我,在這個夢境檔案裏,唱那首歌的人是紅雨衣。】

SN613:【你確定那是夢嗎?】

安鶴笙:【那裏沒有你,肯定是夢。】

SN613:【那你能回到夢裏嗎?】

安鶴笙下意識搖了搖頭,突然感到有些奇怪:【為什麽我要回到夢裏?再說正常的問法,不應該是“你能再做一次那個夢”嗎?】

SN613:【……可惡我一個系統,懂什麽做夢啊可惡~】

安鶴笙回想著自己在那個奇怪的“夢”裏上課,講過控制夢境的三種層次。

但首要的前提是,你要確實地知道自己在夢裏。

所以他真的是做了一個夢嗎?

他在那個夢裏一直覺得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能像找到其他關聯的人和事一樣,在這個夢境檔案裏找到答案嗎?

吃過飯後,安鶴笙去外面轉了一圈。都不需要開口問,驚悚的八卦傳聞鋪天蓋地,隨處可聞——

早上鄰居去找董奶奶,想問問看她孫子找回來沒有,敲了半天門也沒動靜,隨後發現門根本沒鎖,進去一看當場嚇到,趕緊跑出去報警了。

一夜之間三具屍體,顧江死於連環殺手之手,董源未和奶奶的死卻不知是什麽人幹的。

這個人未免太殘忍,連老太太和小孩也不放過。但有些住得近的鄰居知道,董源未有虐貓的惡行,那個老太太對他極其溺愛縱容,不管他幹什麽都護著他,也很惹人厭惡。

所以這對祖孫的死,也許是惹到了正義的“愛貓人士”。

雖然眾說紛紜,但安鶴笙知道殺死董源未的人,就是一直以來的連環殺手。

這個殺手留下的現場,都具有一定的儀式感——拔牙,環狀的屍體,奇詭的圖案。

他以相同的手法殺死了董源未,卻沒有為其舉行“儀式”,反而把董源未送回家中。

這麽做有什麽特殊的目的?難道他認識董源未?

安鶴笙帶著諸多疑問來到診所,賀浚哲還不知道他舅舅死了,見了他很驚訝:“你怎麽來了,手傷怎麽樣了?”

“沒事,”安鶴笙舉起繃帶手晃了晃,輕描淡寫地說,“只是縫了幾針。”

賀浚哲緊皺眉頭道:“都縫針了還說沒事。那天在電話裏你不肯說,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一點小意外。”安鶴笙環顧四周,看著診所裏往來的人說,“現在我和於聞野都不在,你沒有再雇一個人嗎?”

賀浚哲揉了揉額頭道:“哪有這麽快找到。還好這兩天人不多,護士也忙得過來。”

安鶴笙在他辦公桌邊坐下,一手撐著臉道:“於聞野曠工那麽久都沒來,是不是不幹了?”

“也許吧。”賀浚哲嘆了口氣,“那孩子也很讓人擔心。”

安鶴笙很自然地問道:“他怎麽了?”

賀浚哲道:“他從小跛腳,總被人欺負,在學校日子不好過,在家也不好過。他爸酗酒,喝多了就打他,聽說他都十幾歲了,他爸還剝光了他的衣服,把他丟到走廊上罰站,還是鄰居看不下去,給了他一條毯子。”

安鶴笙確認了於聞野是跛腳這件事,就沒什麽興趣了。

不過賀浚哲還在繼續:“以前他奶奶還活著的時候,還能在他爸打他的時候攔著點。在他奶奶去世之後,他的處境就更差了。”

安鶴笙:“於聞野有個奶奶?”

賀浚哲點頭道:“於聞野話很少,從沒主動和我聊過天,問他什麽都是只回答幾個字,這些事我也是聽來看牙的客戶說的。”

雖然安鶴笙有點在意於聞野有奶奶這件事,不過不論如何,於聞野是個跛腳,所以那個跑得飛快的人不可能是他。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賀浚哲聊了一會,便準備離開了。

這時賀浚哲突然從抽屜裏拿出兩張電影票:“有個客戶看完牙,送了我兩張票,讓我帶女朋友去看電影。不過我一個單身漢,哪來的女朋友。你等下有空的話,就一起去吧。”

他說完,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補充道:“如果你想自己去看也沒關系,反正我也是多出了一張。”

安鶴笙從他手中抽出一張電影票,得寸進尺地說:“賀醫生不介意的話,可以把另一張也給我嗎?”

賀浚哲怔了怔,但很大方地將手裏那張票遞了過去,自嘲道:“我以為你也和我一樣,沒有能一起看電影的人。你打算帶誰去看?”

安鶴笙:“女朋友。”

賀浚哲有些意外:“你什麽時候有女朋友的?”

“開玩笑的。”安鶴笙抿唇笑了笑,沖老好人賀浚哲揮了揮手裏的電影票,“謝謝賀醫生。我走了,過幾天就回來上班。”

“不著急,把傷養好再來。”賀浚哲看著安鶴笙離去的背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安鶴笙揣著電影票回到小區裏,打算回家一趟,看看顧誠語回去沒有。快到教堂的時候,好巧不巧遇到了劉入川。

這位警官就像寫爛了的硬漢偵探小說裏的警察一樣,沒有任何心思花在自己的外表上,淩亂的頭發,臉頰和下頜上的胡茬和他帶刺兒的性格一樣堅硬,離得很遠就能聞到他身上焦躁的煙味兒。

劉入川也看到了安鶴笙,沒有任何開場白地單刀直入:“見過你表哥嗎?”

安鶴笙漠然道:“我也在找他。你們去過他工作的地方嗎?”

劉入川也很冷淡:“就是去過了才問你。”

顧誠語中專畢業後,在一家汽修廠工作。警方已經去問過了,得知他這幾天沒去上班。目前正在聯系他的關系人,調查他的去向。

“我不了解我表哥的人際交往,沒什麽能幫上你的。”安鶴笙餘光瞥向不遠處的教堂,調侃道,“不如你去找神父幫你祈禱一下,保佑你早點破案。”

他說完就要走,劉入川突然問:“你的眼睛是怎麽弄的?”

安鶴笙語氣稀疏平常地說:“我表哥跟我‘鬧著玩’,不小心戳壞了。”

劉入川面無表情道:“你和封文漪認識多久了,對他了解有多少?”

安鶴笙看向劉入川,玩味地說:“劉隊這是什麽意思,封神父是你的調查對象嗎?”

“我只是想提醒你小心。”劉入川深深皺著眉道,“過去他曾有暴力傾向,心理也有點問題。如果是他主動接近你,那你更該註意了。”

“我明白了。”安鶴笙微微歪了歪頭,“你覺得封文漪的父親犯了罪,他也應該受到株連。”

劉入川眉頭皺得更緊,能夾斷一根筷子:“我不是……”

“劉隊,”安鶴笙打斷了他,似笑非笑道,“你這種想法,和那個燒死你妻子的罪犯有什麽區別?難道在你看來,你也認為你妻子該死?就因為她嫁給了你?”

他一直冷著臉,這麽一笑突然不一樣了,像吹艷了桃花的明媚春風。

可這笑容裏藏著刀,鋒利透骨,精準地紮進了劉入川的心臟。

劉入川仿佛一瞬間流幹了血,臉色變得煞白。他死死盯著安鶴笙,宛如窟窿似的眼睛閃過一抹冷意。

安鶴笙敏銳地瞧見了那雙眼睛深處的暴怒和痛楚,笑得更加挑釁。

劉入川緊緊握著拳頭,從喉嚨裏擠出幹澀的聲音:“看來你還不知道。你可以去找找當年的新聞,還挺轟動的。那個男人叫封翌,曾在一家大型百貨公司的事業部任職,表面是個人畜無害的上班族,實則是個殺人魔。他的受害者已被確認的多達十四人,而且……”

他緊盯著安鶴笙道:“那個變態把他們的左眼球都挖了出來,並留作收藏。根據那些眼球的數量,他的受害者恐怕不止剛才我說的數字。”

安鶴笙出神地想,這就是封文漪第一次見面時,就很在意他的原因嗎。

“封文漪自己也曾差點殺了人。”劉入川神色陰沈,頗有些偏執地說,“不管你怎麽想,但暴力的基因是會傳承的,不會因為穿上一身黑衣念幾句禱詞,就能把自己的血洗幹凈。”

他丟下這番話,便大步走了,背影透著一股子讓人不爽的倔強。

不過再強橫的硬漢,也有扛不住的時候。

安鶴笙摸著口袋裏的拔牙鉗,邁步跟了上去。

就在這時,有人叫住了他:“安鶴笙?!”

安鶴笙停下腳步,轉頭一看,是劉婧和許光道夫妻倆。

劉婧熱情地拉住安鶴笙的手道:“在這碰到你真是太好了,我正想去找你。初夏的事真是太感謝你了……”

她看上去格外高興,和今天之前那崩潰絕望的樣子判若兩人。

安鶴笙能理解她的心情。女兒沒事了,董源未和他奶奶被殺了,雙喜臨門。

劉婧拉著安鶴笙往教堂走,一直說著感謝的話,還說等許初夏恢覆精神和體力,要請他和兩位神父去家裏吃飯。

安鶴笙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感覺很陌生。

他更習慣別人瞪著他、厭惡他、躲著他。

許光道看上去情緒也很好,只不過不像他老婆那樣擅長表達,一直沈默地跟著。到了教堂門口,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說自己就不進去了。

劉婧吐槽了他幾句,自己進了教堂。

許光道轉過身,背對教堂點了一支煙,忽然聽到少年在身後說:“門前不再出現死老鼠了吧?”

“啊?”許光道反應了一下,隨即笑道,“是啊,初夏沒事之後,那些怪事都消失了。”

安鶴笙淺笑道:“聽過‘貓的報恩’嗎。那些死老鼠也許是小貓們的鬼魂,為了感謝許初夏送去的禮物。”

許光道怔了怔神兒,一時不知說什麽。貓的報恩固然令人感動,可一想到是貓鬼幹的,還是有點別扭。

安鶴笙靠在花壇上,漫不經心地問:“不過,劉阿姨之前看到的那些臟兮兮的小孩,也沒再出現嗎?”

許光道正擡起的手懸在了半空:“嗯?哦,沒有。我守了很多次夜,都沒見過他們。可能是劉婧那段時間熬夜太多,精神很差……看錯了。”

“那就好。”安鶴笙惡魔般的眼眸裏噙著諱莫如深的笑意,“你可以安心了。”

許光道眼神發直,用力咬著煙。明明陽光那麽強烈,他卻感到冷,冷到了骨頭縫裏。

許初夏稍微恢覆一點體力後,和媽媽敞開心扉聊了很多。夫妻二人這才意識到原來他們之間的矛盾,對女兒造成了那麽大的傷害。

許光道的父母一直埋怨他和劉婧沒有再生一個兒子。曾經有一段時間劉婧想不開,賭氣說要再生一個,可他一點也不配合,惹得劉婧不高興,還懷疑他是不是出軌了。

後來劉婧雖然不這麽想了,但夫妻之間總有數不完的矛盾,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吵個沒完,每次只要吵架就惡言相向,什麽話都不過腦地往外噴,罵得不夠還要摔東西。

其實許光道想對父母說,生不出二胎全怪自己。他生不出孩子了,更不可能生兒子。所以他父母不該怪劉婧,也不該嫌棄他唯一的女兒。

但這種話到了嘴邊,他就開始覺得冷,冷到骨頭縫裏,身體動彈不了,像灌了水泥。

當年劉婧剛懷孕沒多久,許光道為了多掙點錢,跟著包工頭去了鄉下。那一帶四個相鄰的村鎮為了更方便生意往來,正在造橋鋪路,工程量不小。他們和另外幾個工程隊一起幹活,在那邊呆了好幾個月。

一開始進展還挺順利,轉眼過了兩個月,雨開始下個不停,都是暴雨,河水一直漲,不管是橋是路都沒法繼續鋪,一些剛打下去的樁子都被沖垮了。

時間一天天拖下去,所有人都焦慮得不行。這時有人出了個主意:打生樁——

說是他們到處挖,觸怒了地下的鬼啊靈的,這麽下去別說造橋鋪路,說不定還會出更多亂子。

村裏有懂這個老人兒就說,打生樁要選個合適的時辰,且必須是符合什麽八字的男孩。

許光道記不住了。他就記得四個村子,每個村出一個人。一共四個男孩,打了四個生樁。

那些男孩不知是什麽人家的,年紀最大的才八歲。夜裏被大人拖過去綁在木樁上,貼上符紙就活活埋下去。

在那之後,雨開始小了,工程可以繼續了,幾個村子裏的人和包工頭都挺高興的。

太陽出來了,許光道在工地上幹活,幹得滿身冷汗。他強撐了幾天,還是跑回了家。劉婧詫異地問他怎麽回來了,他也不說話。問他領到工錢了嗎,他忍不住發了火,劉婧氣得和他大吵一架。

他不能說。他說不出。這噩夢他自己一個人做就夠了。

那段時間他渾渾噩噩,不敢睡覺,怕一閉上眼睛就回到那個殘忍冷酷的夜晚,聽到悲戚的哭聲。

後來劉婧生孩子的時候難產,許光道在產房外又是滿身冷汗。他跑出去跪在一個沒人的地方,求老天爺放過他的老婆孩子,以後他一定每天給那些小孩焚香上貢。

許初夏平安出生了,劉婧也沒事。許光道躲起來大哭一場。在那之後,他才漸漸振作起來。

今早劉婧和許初夏談心的時候,許光道坐在一旁聽著,內心十分愧疚。

他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自己的感情,他不好意思說,寶貝,是因為你的降生,爸爸才有勇氣努力活著。爸爸怎麽會不愛你呢。

最後他就說了一句話:“以後爸爸不跟你媽吵了。”

這時劉婧出來了,對許光道叫道:“你在那幹嘛呢,快過來跟神父道謝!”

許光道回過神,趕緊把煙掐了。

年輕英俊的神父面容有些冷峻,渾身散發著神聖不可侵犯的氣質。他和嚴禮不同,不像是滿懷悲憫來拯救世人的聖徒,更像是被觸怒的天神派來的審判官,任何罪惡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旁人會尊敬他、欣賞他,但很難親近他。

許光道一直低著頭道謝,始終沒有看他那雙銳利澄亮的眼睛。

“回頭我們再去探望嚴神父。”劉婧有些擔心地說,“希望他能趕快好起來。”

封文漪頷首道:“謝謝你們的關心,我會轉達。”

他送走了夫妻二人,發現安鶴笙正在花壇邊看著他。

“你怎麽來了?”封文漪微微揚起嘴角,嚴肅的棱角稍稍柔化了一點。

“想請你看電影,”安鶴笙從口袋裏拿出電影票,“員工福利。”

封文漪看著他手裏的票,打趣道:“是在解鎖新的‘神父可以做的事’嗎。”

笑意染上了安鶴笙的眉眼,黑漆漆的眸子有了些陽光的溫度。

他們之間,已經有了他們倆才能懂的笑話了。

“那神父可以看電影嗎?”他故意問。

封文漪煞有介事地想了想,說:“不止可以看電影,還可以請你吃火鍋。”

SN613:【什麽標準約會流程。】

安鶴笙不以為然:【這不能算是約會。】

SN613不屑道:【人類就是這麽虛偽。不說“我喜歡你”,而是說“今晚月色真美”;不說“我想見你”,而是說“一起吃飯吧”。所以說“不能算是約會”就絕對是約會!絕對!】握拳.jpg

安鶴笙對613振振有詞的樣子感到好笑:【如果算是約會的話,那還差點東西。】

SN613:【什麽什麽?】

安鶴笙從教堂的花壇裏摘下一朵洋甘菊,遞到封文漪面前,彎起眼睛道:“要麻辣鍋。”

兩人去外面找了一家口碑不錯的火鍋店,一進店門,屬於火鍋的熱氣和熱鬧的氣息一並撲面而來。

店裏人很多,喝酒扯淡吵吵嚷嚷。兩人在靠邊的一桌坐下,桌面下方的橫木對個高腿長的人不怎麽友好,怎麽擺放都別扭得很。

封文漪調整了幾次姿勢,都不免和安鶴笙的腿碰到一起。

安鶴笙點了麻辣牛油鍋底,那一盆血紅血紅的火鍋端上來後,封文漪的表情有些耐人尋味。

他不太能吃辣。出乎意料的是,主動要求吃麻辣火鍋的安鶴笙,也沒什麽耐辣性,才吃了兩口就嗆得眼角

洇出一抹緋色。

封文漪不解地問:“我以為你喜歡吃辣。”

“我是喜歡,但我沒說我很能吃辣。”安鶴笙呼出熱辣的氣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嚴格來說,辣並不屬於味覺,而是痛覺。吃辣的本質,是在感受疼痛。大腦在感受到這種疼痛的刺激後,會分泌類似嗎啡的物質內啡肽,試圖通過產生快感來鎮痛,所以會獲得愉悅感。”

他夾了一筷子染上紅湯的肉到封文漪盤子裏,微笑道,“可以說,吃辣是一種良性自虐。”

封文漪有些失笑道:“你怎麽懂這些?”

因為我在“夢裏”是一名神經科學研究者。安鶴笙隨口道:“從書裏看到的。”

少年微微彎起眼睛,看似脆弱的撩人色澤,順著他翹起的眼尾延展,在白皙的皮膚上勾出淡淡的痕跡。

封文漪的目光劃過他的眼角,落回自己的盤子上:“獲得愉悅感的方式還有很多,可以是精神層面的,不需要依賴疼痛的刺激。”

安鶴笙挑眉道:“比如呢?”

封文漪作為一個清心寡欲的神父,一個房間布置得十分單調的男人,一時也想不到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畢竟簡單直接的愉悅,並不是那麽容易獲得的。

尤其是對那些活得十分辛苦,連正常穩定的日常生活都沒有的人來說。

而對另一種特殊的人來說,愉悅是由鮮血和死亡帶來的。

“對了,董源未和他奶奶的事,你聽說了嗎?”安鶴笙問。

封文漪點頭道:“據說董源未的屍體是躺在床上的,而他奶奶則是坐在床邊。兇手特意這麽做,好像布置了一個場景。”

一個看起來很溫馨的場景。所以就更陰森更可怕了。

兩人一邊聊這些事一邊吃火鍋。麻辣叫人上癮,明明口腔都要承受不住,反而一口接一口地吃下去,到最後嘴唇都失去了知覺。

安鶴笙的嘴唇因為熱辣的刺激,呈現出了平時見不到的鮮艷色澤。他聲音有點沙啞道:“劉入川在找我表哥。”

封文漪手套上沾上了蘸料,正脫下來清理。看著安鶴笙有些充血的嘴唇一張一合,下意識伸出手用拇指從他唇邊擦過:“沾了一粒芝麻……”

恰好這時安鶴笙的舌尖探出來舔嘴角,就這麽撞上了封文漪的手指。

兩人都是一楞。

封文漪收回手,臉上沒什麽表情地問:“那他找到了嗎?”

“沒有。”安鶴笙勾起嘴角,“就算找到了也沒用,我表哥什麽也不知道。”

封文漪的手落回腿上,只是指尖還殘留著充滿彈性的柔軟。

桌下一直互相依靠的腿,在微妙的氣氛裏既無法繼續保持放松,也難以從容相處。他想忽略這種感覺,卻不自覺地繃緊了肌肉。

吃完火鍋去電影院的路上,封文漪買了一包糖炒栗子給安鶴笙,讓他解解辣。

附近這家電影院年頭長了,在夜色霓虹的包圍中有種衰落的美。影廳裏沒什麽人,只有坐在他們前面的一對情侶,燈光熄滅後就抱在一起,吻得難分難舍,絲毫不顧忌後面還有人。

我們禁欲的神父,會因此感到不適嗎?

安鶴笙抱著嘲弄的心思,餘光瞥向一旁的封文漪。他坐姿端正優雅,正專註地看著大熒幕,似乎沒有受到影響。光影從他臉上閃過,時而點亮他深刻的輪廓和深沈憂郁的神情,時而將他埋進重重陰影。

安鶴笙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有和誰,一起像這樣看過電影嗎?

他出神地看著封文漪觸動人心的眼睛,下意識捏開栗子殼,將剝出的栗子送入口中。

封文漪察覺到了來自身邊的視線,轉頭看向安鶴笙,隨口問了句:“甜嗎?”

安鶴笙剝了一顆栗子,送到封文漪嘴邊。

少年專註地看著他,眼中有種煽惑性的風貌。他下意識張嘴接了過來。

安鶴笙靠近他耳邊,問了他同樣的問題:“甜嗎?”

那是和我嘴裏一樣的味道。

封文漪輕輕“嗯”了一聲,視線回到了大熒幕上。前面那一對仍在擁吻,強烈地擾亂視線和思覺。

齒尖戳破柔嫩的果實表面,陷入綿軟細膩的內裏,香甜的味道立刻擁抱了舌尖。

他似在琢磨一樣細致地咀嚼,緩緩咽下每一分甘甜。

直到電影結束,前面那對情侶才意猶未盡地離開座位。

往外走的途中,情侶你儂我儂地走在前面。安鶴笙盯著他們,閑聊似的悠然道:“神父可以做的事情之中,包括談戀愛嗎?”

當然不能。

封文漪平淡地說:“神父須守誓獨身,終身禁欲,專心致志為教會服務。”

安鶴笙想了想,問道:“可如果你愛上了某個人呢?”

封文漪目視前方道:“我盡量不去愛某個人。而是愛所有人。”

安鶴笙饒有興味地問:“可你如何控制自己愛上誰,又不去愛誰?”

封文漪倒是很坦誠:“我不能控制。”

安鶴笙玩味地問:“所以,為什麽要做神父?”

克制,壓抑,理性,戒律,清規,禁欲……全都是辛苦的辭藻。

封文漪用帶點自嘲的語氣道:“為了尋找信念。為了讓我有所期待,期待秩序、法則、良善,以及希望。”

安鶴笙:“那你找到了嗎?”

封文漪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從河面上傳來汽笛聲,靜謐的夜色隨著河水緩慢蕩漾。兩人踩著愜意的徐徐夜風,慢悠悠散步回到家。安鶴笙用鑰匙開了門,率先走了進去。

封文漪正把自己和安鶴笙脫下來的鞋擺放好,聽到他說:“身上都是火鍋味兒。我想洗個澡,神父你能幫我嗎?”

封文漪擡眼看過去,安鶴笙神情自然地看著他,像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當然不能拒絕一個手受了傷的人。

兩人和上次一樣,安鶴笙面對墻壁,將受傷的手舉高放在墻上。封文漪在後面舉著花灑,幫他沖洗。

水蒸氣像薄薄的霧,氤氳了視線。被映亮的皮膚泛著光澤,形成了一種半透明的質感。那些或深或淺的傷口,生出了幾分可以趁虛而入的脆弱。光線像細工筆似的,在這層細膩的皮膚之下、修長的骨骼之中,勾勒出煽情的暗示。

封文漪將視線又一次鎖在少年脊背中間那道傷痕裏。平靜沈默的氣氛中,安鶴笙突然開口道:“今天劉入川不止問我顧誠語去了哪,還跟我說了些別的。”

水流突然變得不那麽流暢了。

封文漪調整了一下花灑的角度,緩緩開口道:“他還說了什麽?”

“他說,讓我小心你。”安鶴笙盯著瓷磚上有趣的紋路,感到來自身後帶有壓迫感的凝視。他轉過身,面對封文漪道,“他說你接近我,可能是別有用心。”

少年漆黑的眼眸像是染上了夜的顏色,那麽沈重幽深,能潛入人的心魂。

封文漪感到仿佛有一只手穿過胸膛,握住了他的心臟。心臟變成了沙漏的模樣。有細小的顆粒狀的東西,從細窄的咽喉潺潺下落、沙沙作響。

他握緊了花灑,原本收束的視線開始不受控制。少年被打濕的頭發像被秋雨蹂躪的落葉般柔軟,暴露在光線下的頸部曲線纖長而優美,叫人忍不住幻想將其扼在手掌之中,感受它被撕裂、折斷的愉悅感。

異常的愉悅感,他曾經親手感受過。

安鶴笙註視著封文漪愈發黯淡冰冷的眼睛,徐徐道:“所以神父你,對我究竟是什麽用心?”

封文漪沈默不語地盯著安鶴笙。沙漏在快速漏下細沙。聲音蓋過了水流。

“是因為這個嗎?”安鶴笙擡起手,緩慢地掀開眼罩。

封文漪丟開花灑,一把抓住他的手,將他按在了墻上。

“你都知道了。”封文漪沈聲道。

安鶴笙聽得見封文漪胸膛裏狂烈的跳動聲。

“神父,你在害怕嗎?”他問,“怕你自己的手,也會繼承那個男人的殺戮?”

封文漪的氣息變得緊繃而急促。

他當然害怕。因為他嘗過那異常的、興奮的、無法控制的愉悅感。

封文漪想起曾經,別人看待他的眼神。想起在學校裏,黑暗無光的日子。想起在警局裏,劉入川的怒吼。想起塗在他家門前的刺眼的辱罵和詛咒。

現在安鶴笙會如何看他?

一個道貌岸然、別有用心的神父,一個披上神聖皮囊的偽善者,對人施以援手僅僅因為私心。

安鶴笙將封文漪眼中的波瀾,此時此刻的心緒,一口口吃下去。

他緩緩挪動被封文漪按著的那只手,食指的指尖探入手套的邊沿之下,像一條光滑溫柔的蛇,以若有似無的力度貼在封文漪的手掌上,摩挲著往裏緩慢伸入。

手套半褪向上隆起層層褶皺,中指的指尖也悄然潛入,然後是無名指。封文漪的掌紋在他的手指下蜷縮舒展再蜷縮,十字烙印中間鼓動跳躍的心跳,在他的指尖下砰砰彈動。

封文漪在詫異中,呼吸節奏產生了一絲紊亂,感知覺神經變得無比敏感。他的手掌發燙,像握著火藥,安鶴笙的手指宛如引線,在摩擦中引燃了埋在血肉裏的脈搏,將皮膚上濕潤柔膩的美好感覺,一泵一泵地壓向心臟,在神魂深處激起漣漪般的悸蕩。

“我不怕這雙手。”安鶴笙聲音輕柔,像在騙病人說不會疼,“也不怕你。”

他牽引著封文漪的手,摘掉了自己的眼罩。

那只眼睛乍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但落進去的光線偶爾會變了顏色,呈現出一種幽秘攝人的紫色,好像神魂顛倒時產生的幻覺。

這雙深不可及的幽邃眼眸像沒有底的深淵,從中傳來誘惑的呼喚。

封文漪猶如被敲擊的晚鐘,感到體內傳來一陣激昂的戰栗。

他擡起手,覆蓋在安鶴笙的眼眸上,隔著自己的手背,輕吻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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