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於病狂（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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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於病狂（16）
落水的二人，是虞在淵和項司恒。
項司恒不會游泳，虞在淵一直在水中托著他。好在救生艇很快趕到，把他們救了上來。
虞在淵水性好，沒什麽事，還能清醒地說出前因後果。
安鶴笙走後，他一直留在原地獨自傷神，突然聽到了落水聲。
當時他也看不清水裏的人是誰，但能看出那人不會游泳，在水裏艱難地掙紮。他一邊呼救，一邊跳下水救人。
置於項司恒是如何落水，他就不清楚了。
虞在淵說到這裏，視線不經意和人群中的安鶴笙相遇，
安鶴笙沒什麽反應，轉身走了。好像也帶走了所有的光，虞在淵的眼眸立時黯了下去。
船上的空氣，比水裏還要稀薄。他跳下水救人，現在誰又來救他。
安鶴笙來到項司恒被送去休息的房間，船醫幫他檢查了一下，他喝了點水，沒什麽大礙。
宴會準備了幾套備用的衣服，雷君晏讓助理送來一套。項司恒換好了衣服，正坐在那裏擦濕漉漉的頭發。他的黑框眼鏡大概是落水後掉進了海裏，光潔俊秀的臉上布滿疲憊的神情。
安鶴笙從他手中拿過毛巾，動作輕柔地幫他擦拭頭發。他仰起頭，眼睛像被點亮了似的，盈滿動人的光：“哥。”
他聲音沙啞，聽上去叫人有些心疼。
安鶴笙一邊給他擦頭發一邊問：“發生什麽事了，你怎麽會從船上掉下去？”
項司恒不自覺地皺起眉頭道：“我找不到你，就在甲板上吹風。突然有人接近我，把我推了下去。”
安鶴笙沈默了幾秒，淡淡地開口道：“之前錄綜藝節目的時候，你也聲稱是有人把你推下突破的。為什麽你走到哪，都會被人推一把？”
項司恒睜圓了眼眸，目不轉睛地看著安鶴笙：“哥，我說的都是真的。你不相信我嗎？”
安鶴笙低頭看著項司恒，審視他的眉眼。那雙濕漉漉的眼睛那麽純凈透徹，讓人忍不住想吻他的睫毛。
“你今天，為什麽打扮成那副模樣？”安鶴笙溫柔地撥開他濕潤的額發，輕聲問道。
“你不喜歡嗎？”項司恒的眼眸好像比剛才更加濕潤了，“我以為哥你希望我這樣。”
安鶴笙偏了偏頭，像在思考一道難解但有趣的謎題：“所以你明知自己是一個‘替代品’，卻還是心甘情願扮演另一個人？”
“替代品”三個字像一把刀，紮進項司恒胸口。可他還在笑，好像那副爽朗的笑容是烙在他臉上的鐵面具，和他的皮肉早已粘在一起。
安鶴笙嘆了口氣，幽幽道：“硯斐說得對，對任何一種關系來說，快刀斬亂麻都是最大的仁慈。我不能因為自己生病，就讓你也跟著我一起生病。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哥……我不在乎。”項司恒一把抱住安鶴笙的腰，聲音啞得更厲害了幾分，“你喜歡虞在淵，我就可以是虞在淵。我是演員，我什麽都可以演，只要你喜歡。如果你想利用我，那盡情利用我吧。我相信我比倪硯斐更好用。”
項司恒仰起的臉頰上依然滿是笑容，可他殷紅的眼眶，輕顫的嘴角，都讓人感到他在無聲地大哭。
安鶴笙揉了揉項司恒的頭，語氣染上了點傷感：“今晚的事，無論你說的是真是假，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因為當我看到你和虞在淵同時落水那一刻，我終於弄明白了一件事。”
他用力掰開項司恒環在腰上的手臂，一字一句道：“替代品再怎麽像，也取代不了真的。”
項司恒不錯神地盯著安鶴笙，好像這樣能從那張漠然的臉上找到一絲半點緩解自己心痛的溫情。
可惜他什麽也沒找到。他得變成魚刺，進入安鶴笙幽暗的腔道深深刺進黏膜，才能在這個人身上找到點微末的柔軟。
安鶴笙不再看項司恒被絕望吞沒的眼神，徑直向外走去。即將關門的那一刻，聽到身後傳來強烈的咳嗽聲和吸氣聲。
明明認清了對方殘忍的本質，為什麽還在無望之愛中屈服掙紮？
為什麽在想哭的時候，非要這樣拼命壓抑？
安鶴笙無聲地關上了門，SN613倒是痛快地哭出了聲：【我一個系統，懂什麽人心？為什麽讓我嘗盡愛情的苦？】
安鶴笙卻是若有所思地說：【推項司恒落水的人，目標本來就是他嗎？】
SN613抽抽噎噎道：【安醫生你在說什麽啊，我聽不懂。你不是懷疑項司恒和上次一樣說謊了嗎？】
安鶴笙：【如果他沒有說謊呢？他長得和虞在淵很像，今晚又打扮成那副模樣。推他的人或許是弄錯了，把他當成了虞在淵也說不定。】
SN613：【啊這，我們恒恒做了什麽孽啊，被喜歡的人當成白月光的替身，還差點成了替死鬼？不過，虞在淵有仇人嗎？】
安鶴笙：【誰知道。】
他拐進雷君晏的房間，見雷君晏獨自坐在沙發裏抽煙，煞有介事地敲了敲門：“雷先生，介意我打擾一下嗎？”
雷君晏見是安鶴笙，原本略顯肅穆冰冷的神情融化了些許：“是你的話就不介意。”
SN613小聲：【可憐我們的弟弟還蒙在鼓裏，不知道他親愛的未婚夫已經被他親愛的歐尼桑……】
安鶴笙：【麻煩關閉畫外音。】
SN613：【好嘞。】
“怎麽自己一個人坐在這裏。”安鶴笙走過去，在雷君晏旁邊坐下，“池津深呢？”
雷君晏平淡地說：“和他父母在一起。”
安鶴笙挑了挑眉，關切地問：“沒想到今晚會發生這種事，破壞了宴會的流程，你們的心情也受到影響了吧？”
“我無所謂，等調查結束之後再繼續就好。”雷君晏輕彈了一下煙灰，語速徐徐道，“津深倒是有些恍惚。”
頓了一下，他繼續道：“但最近一段時間，他似乎都有點心不在焉，不知遇到了什麽事。”
安鶴笙睨向雷君晏的側臉，看著他此刻沈凝的表情道：“以你們的關系，你可以直接問他。”
雷君晏輕描淡寫地說：“問過了。他說沒事，我就沒有再追問。”
“就這樣？”安鶴笙失笑，“你都看出他有心事了，可以再給他多一點關心，而不是簡單問一句就算了。”
雷君晏像談論公事一般道：“我尊重他的想法。他不願意說，我總不能逼他。我們有各自的生活，有需要自己處理的問題。不論什麽事，只要不影響我們之間的關系就行。”
“你們的‘合作’關系？”安鶴笙玩味地說，“我很好奇，如果你或者他，遇到了真心喜歡的人怎麽辦。你們的‘合作協議’裏有提到這方面相關的處理辦法嗎？”
雷君晏微微側過頭瞥向安鶴笙，透過那副金絲框眼鏡的目光看上去很冷。
SN613打了個激靈：【他看什麽？他是不是知道什麽了！】
安鶴笙隔著中間小茶幾上暖黃的燈光，泰然自若地看著雷君晏，好像只是出於純粹的好奇心和對弟弟的關心，才提出這樣的問題。
“我了解津深的品行，他不會做出背叛約定的事。”雷君晏篤定地說，“從我們訂婚那一天起，我們就是利益共同體。我相信以津深的為人，他會自覺約束自己的行為。”
“利益。”安鶴笙咀嚼著這個詞，徐徐道，“行為可以約束，但人心就難了。再說，如果對別人動心的人是你呢？”
雷君晏淺笑了一下，語氣像在評論一件平淡無奇的事：“克制和忍耐對我來說並不難。”
安鶴笙不置可否：“其實我覺得，你和津深不是很合適。”
他認真的神情，像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才說出這樣的話。
雷君晏也回以認真的態度：“怎麽說？”
安鶴笙故作一本正經道：“你和他……撞號了。”
雷君晏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他摘下眼鏡，一邊擦拭一邊道：“遇到讓自己心動的人並不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你身邊的人換了一個又一個，不是也沒有真的對誰動過心。”
安鶴笙從雷君晏放在小茶幾上的煙盒裏抽出一支煙點著，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誰知道呢。”
雷君晏停下擦拭眼鏡的動作，端詳著安鶴笙的神情道：“難道你遇到了？”
“也許吧。”安鶴笙的語氣和縹緲的煙霧一樣模棱兩可。
“他在這艘船上嗎？”雷君晏戴回眼鏡，語氣不乏調侃，“我有些好奇，是什麽樣的人讓游戲人間的花花公子，露出現在這樣不知道該怎麽辦的表情。以你的作風，想要什麽人，直接出手不就行了。”
安鶴笙自嘲地笑了笑：“你看上一塊手表，一輛跑車，當然是想也不想就買下來。可是對待讓你心動的人，你不會想用這種方法將他據為己有。你想要他的心情，比以往對待任何事物、任何人都強烈，但觸碰他的時候也比任何時候都小心翼翼，好像他身上貼著‘輕拿輕放’的易碎品提醒。”
雷君晏的目光從安鶴笙略顯寂寞的眉眼間掃過，輕輕挑眉道：“你來真的？”
“既然是心動的人，當然是來真的。”安鶴笙理所當然地說，“你也說了，遇到讓自己心動的人，可不是什麽稀疏平常的事。”
雷君晏道：“我更加好奇了，這個人究竟是誰。”
安鶴笙瞄一眼他，似笑非笑道：“是你認識的人。”
雷君晏透過燈光下慵懶彌漫的煙霧，看著安鶴笙臉上朦朧的笑意，問道：“是誰？”
“暫時保密。”安鶴笙笑道，“以後時機合適，我再告訴你。”
“對我還保密。”雷君晏失笑著搖搖頭，“好吧，那我就再等一等。”
SN613：【安醫生，你這是在玩火。】
安鶴笙：【我玩什麽火了？】
SN613：【你幹脆直接告訴我們的弟弟，你看上他未婚夫得了！！！我跟你說，所有人裏我最害怕的就是雷君晏。】
安鶴笙好笑道：【你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雷君晏和我的感情不是很好嗎？】
SN613：【他看上去的確跟你很親近，但我總覺得這種戴金絲框眼鏡的都不是什麽好惹的人。他張口閉口都是利益，這種人難道還不可怕嗎？現在他對你好，是因為你既和他有血緣關系，又沒能力跟他爭家產。一旦他知道你是個“牛頭人”，還牛到了他頭上，他還能對你和顏悅色嗎！】
安鶴笙：【可我什麽時候說過，讓我心動的人是池津深了？】
SN613被弄暈了：【……哈？那你說的是誰？】
安鶴笙像是說了好笑的笑話，先於別人被自己逗笑了：【我只是隨口一說，你怎麽當真了。】
SN613無言以對，莫名有種被逗弄調戲了的感覺。他看著安鶴笙唇邊幽微的笑意，愈發感覺他家安醫生很奇怪。
安鶴笙察覺到了613對自己的審視和疑惑，淡淡地說：【專註你的工作就好。數據已經開始處理了嗎？】
SN613檢視目前收集的數據道：【本次夢境檔案因為內容更改而產生的數據正在收集中，應該很快就可以進行對比分析了。】
安鶴笙問道：【目前有多少組異常數據？】
SN613：【很多，而且還在持續變化。不過當前的主要變量集中在四組數據中……】
613頓了一下，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不同於以往的夢境檔案，目標數據的變化是單一的，特征不明顯，又缺乏對比對象，無法確定變量是隨劇情發展自然產生，還是人為的有意篡改。
但這一次的目標數據增多，可以對比變動的因果關系和數據差異。如此一來，在龐大的變量中，就能找出猩紅夢魘動手腳留下的痕跡，鎖定他的意識。
613逐漸明白了安鶴笙的用意，不由得有些興奮，可是又有點擔心：【安醫生，如果我們真能鎖定猩紅夢魘，那之後要怎麽辦？】
沒有主系統的協助，他們鎖定猩紅夢魘的意識之後也無可奈何。
安鶴笙似乎心裏已經有了定數，可他只是說：【等時機合適，我再告訴你。】
SN613：【？】體會到了和雷君晏一樣的心情。
項司恒落水的事引發了一些騷動，但船上人數眾多，調查過後也沒什麽結果。雷君晏平息了人群的議論紛紛，把全部註意力又拉回了宴會的主題上，宣布他和池津深的婚期定於明年春天。
道賀聲和掌聲中，池津深和雷君晏輕碰酒杯。他抿著湧入口中的香檳，視線不自覺在人群中梭巡，直到鋪捉到安鶴笙的身影。
安鶴笙的眼神如有實質，池津深的眼眸似被觸動一般 ，漾起如香檳一般的色澤。
然而下一秒，他看到安鶴笙身邊站著的倪硯斐，不禁僵硬了片刻。
這就是他一直以來，扮演的那個人。
如果當年的倪硯斐沒有流落在外，而是在父母身邊好好長大，那自己此時此刻享有的一切，都該是屬於他的。
池津深強迫自己收回視線，免得過於異樣的眼神暴露自己內心的罪惡感。
口中的液體變得很苦，濃烈強勁得不像是柔和的香檳，順著他緊澀的咽喉一路灼燒到胃裏。他的胃縮成了一團，焦慮的鼓槌在裏面不停敲打。
雖然安鶴笙說會幫他保密，可他真的能把這個秘密封死，不對父母說出真相嗎？
池津深徹夜未眠，天亮後下船回到家中，感覺自己的靈魂卻撕裂了，留在了那片海上。
他忍不住調查了倪硯斐。看過倪硯斐的經歷後，他陷入了更為壓抑的沈默糾結中。
倪硯斐在福利院長大，15歲成為影帝，之後因綁架事件受傷，暫停了演藝事業，直到近期才回歸大熒幕。巧的是，他主演的電影，還是晉盛影業投拍的。
如果得知倪硯斐即使歷經坎坷，仍然長成了一個無比出色的人，父母一定很欣慰也很心疼，一定想要竭盡全力彌補他。
池津深在輾轉難眠的夜晚，坐在鋼琴前默默失神。
倪硯斐本該是池家最矜貴的少爺，卻命途多舛，流落福利院不說，年少時還遭遇過那樣痛苦的經歷，好像老天有心一次又一次折磨他。
而自己……像個竊賊，一直享受著本該屬於倪硯斐的人生。
池津深下意識按下琴鍵，痛苦矛盾的旋律從他指尖下流淌而出，打濕了沈悶的夜。
他預想得到，真相被揭穿後，自己身邊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父母，雷君晏，外界……全都會變。而在這一切的劇變中，唯一不會變的只有一個人。
一想到那個人含笑的眼神，充滿力量的手，行動果決的身影，他的胸口就一陣悸動。
他自認為是一個品行端正的人，歷來外界對他的評價也是謙謙君子。在他的成長經歷中，他始終努力歸正約束自己的一言一行，盡量成為符合自己的身份、符合父母期望的人。
可是現在，他這樣一個從不說謊、從未行差踏錯的人，突然之間成了卑劣的“罪犯”。
他不僅隱瞞了倪硯斐的存在，還犯了另一項罪行。
池津深的雙手在琴鍵上移動的速度越來越快，曲調隨之變得跌宕激昂。他指尖下流淌的不再是水，而是熾烈的火焰。
絢麗的煙火又一次在眼前綻放，他也又一次聽到了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他回味著那個帶著淡淡煙味的吻，那一刻的人間煙火如波上紋，滿目霓光似川上虹。周遭的一切都變得虛假夢幻，一波波往後退去，只有嵌入胸懷的人是唯一的真實。
想到安鶴笙，池津深指尖下的音符變得鏗鏘有力。結束這段即興的彈奏後，他拿起放在鋼琴上的手機，給雷君晏發來的邀請回覆了一條信息：我會去的。
《濕佛》的首映會如期舉行。臺下坐的除了接到邀請函和贈票的觀眾，還有電影主創和業內人士，不過虞在淵沒有到場。
燈光暗下來之後，安鶴笙湊到倪硯斐耳邊壓低聲音道：“我有點緊張。”
倪硯斐一直覺得“緊張”兩個字，絕不會出現在安鶴笙身上。他看著安鶴笙被大熒幕勾勒出的側臉輪廓，輕聲道：“不用緊張。你的演技是得到楊導認可的。”
安鶴笙淺笑道：“畢竟是第一次在大熒幕上露臉，怎麽可能一點都不緊張。”
話雖如此，倪硯斐一點也看不出安鶴笙真的有在緊張，還是平日那副安之若素的神情。
影片開始了。倪硯斐收回視線道：“那我也應該緊張。”
畢竟是他第一次在大熒幕上接吻，以及上演激情戲。
雖然自己親身演出了熒幕上播放的每一個鏡頭，可是坐在臺下觀看完整的電影時，感覺截然不同。
特別是影片進行到那段激情戲的時候，完整連貫的過程使得兩人之間的生死愛欲更為激烈真實，強悍又澀氣的荷爾蒙氣息合著血腥味幾乎撲出熒幕。
倪硯斐仿佛又回到了拍攝現場，皮膚上有了另一個人汗水淋漓的觸感。硝煙在體內彌漫的滋味卷土重來，而這不是他在結束拍攝後第一次回味。
他像是坐久了不舒服似的，輕輕挪動了一下腿腳調整姿勢。不經意間往安鶴笙那邊看了一眼，卻發現安鶴笙也在看自己。
二人在黑暗中相視一笑，頗有種只可意會的默契。
影片進行到了安鶴笙殺青之後的部分。
警方突然於暗中展開了雷霆般迅疾的行動，等徐天鋒和老大他們收到風聲，與他們勾結的相關人士已經失去聯系，而他們剛運出去的軍火也被攔截。
老大見勢不妙，決定跑路。但警方提前控制住了他的接頭人，並設下埋伏。
老大當然不會束手就擒，和警方開了火。徐天鋒掩護老大逃亡途中，兩人接連受傷，躲進了一處廢棄工廠。老大向徐天鋒許諾了很多好處，想讓他引開警方註意，以便自己逃走。反正徐天鋒有另一重身份，只要說出自己是警方的臥底，就能逃過一劫。
就在這一刻，徐天鋒忽然想起那一天金泰對自己說，有一種生物，時而躍出業力的河面，時而沈入業力的河底。躍出河面，象征入天人道；沈入河底，象征墮地獄道……
徐天鋒盯著老大看了半晌，開槍把他打死了。
之後徐天鋒也沒有利用自己的另一重身份脫困，而是拖著受傷的身體溜出工廠，一路逃到了金埵寺。
他心裏有很多疑惑，一定要得到答案。
到了金埵寺，他找到了那個手臂佝僂、滿臉傷疤的僧人。如他所猜想的那樣，這個僧人就是沈寧川。
沈寧川知道身邊有內鬼，遇害後雖然沒有死，但身體殘疾了。他索性假死，躲進了金埵寺，暗中繼續和金泰聯系。
嚴格來說，金泰不算是臥底，當初他找到沈寧川，提出的要求是合作。
沈寧川本來也不抱希望，但礙於派出的臥底都死了，只能和金泰建立了合作關系。
他沒想到，最後金泰真的把賬本交到了他手上。
徐天鋒喃喃道：“那份賬本……”
沈寧川半闔眼眸：“他全都紋在身上了。”
陽光打在金埵寺的房檐上，尖尖細細地刺進徐天鋒的眼睛裏。他在一陣恍惚中，想起了金剛薩埵那雙森嚴威儀的雙目。
金泰突然提出要還願，從老大身邊離開，可能是那時他已經察覺，老大開始懷疑他了。
或者真如他所說，他以為被懷疑的人是徐天鋒，所以跟去發出警告。只是兩人被抓回去之後，他為了保命，只能抖出徐天鋒。
又或者，他早就知道徐天鋒是老大安插在警方的人，早就知道自己已經暴露，早就猜到自己難逃一劫。所以他在徐天鋒面前說了那麽多半真半假的話，一次次用“還願”兩個字在徐天鋒腦袋裏打下烙印，就是為了等自己死了之後，徐天鋒能送他去“還願”……
事到如今，已經永遠不可能得知真相了。
只有金泰如他保證的那樣，把賬本交到了沈寧川手上這件事，確鑿地實現了。
徐天鋒在眩暈中想起一件事：“他妹妹呢？”
“妹妹？”沈寧川似乎不明白徐天鋒為什麽突然問起金泰的妹妹，“五年前八月，那起由幾個大幫派勾結武裝勢力引發的大規模沖突中，他的家人全都死了，包括他妹妹。”
嗡——
鏡頭隨著徐天鋒的視角轉向殿上的金剛薩埵。佛像怒目而視的方向，傳來神聖莊嚴，無比深遠的鐘聲。
影片到此結束，燈光重新亮了起來。
安鶴笙和其他人一起動容地鼓掌，看似感慨萬千：“難怪那麽多人都說你僅僅用眼睛就能演戲。”
他看了看倪硯斐，開玩笑道：“今晚這裏所有人的魂兒，都要被你最後那一眼勾走了。”
倪硯斐低頭笑了一下，再擡眼的時候眼神染上了別樣的光色，好像在問，也包括你的嗎。
安鶴笙笑而不語。這時進入和觀眾的互動環節，主持人邀請兩人和其他主創一起上臺。
雷君晏坐在臺下看著安鶴笙走上臺，對一旁的池津深說：“沒想到我哥的演技進步這麽大。之前我還擔心，他和影帝演對手戲會不會壓力太大。”
池津深是第一次看安鶴笙演戲，不知道他以前演技如何，只知道剛才看的電影裏，安鶴笙的表現的確令人眼前一亮。尤其是和倪硯斐的對手戲，把金泰身上覆雜矛盾的人性展現得淋漓盡致。
觀影期間，他被大熒幕上的安鶴笙吸引，也被故事情節吸引，短暫地忘記了心事。但電影太短了，就像一場夢，總要醒來回到現實。
“不過也可能是遇到好的對手，才激發了他的潛力。”雷君晏註視著安鶴笙在臺上侃侃而談，忽然充滿迷思地笑了一下，“我們舉辦海上宴會那天，你去陪伯父伯母的時候，我哥過來和我聊了一會。”
池津深的視線游移著從前方掃過，心不在焉地說：“你們聊了什麽？”
雷君晏目視前方道：“我哥說，他遇到一個讓他心動的人，而那個人當天也在船上。我哥的感情經歷很坎坷，我以為他很難再對誰心動了。所以我真的很好奇，那個特別的人究竟是誰。”
犯罪的後遺癥是做賊心虛。雷君晏固然神情和語氣都很自然，但在池津深聽來，每個字都曲折覆雜，話裏有話。
眼看首映會已經進行到了尾聲，有些觀眾已經站起來準備去前面要簽名合影。池津深起身道：“散場了，我們走吧。”
他看似從容自如地系好西服扣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身體爬滿罪惡的鐵銹，要完成一個動作是多麽沈重。
誰知他剛一轉身，雷君晏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已經和我哥約好，等首映會結束之後一起去吃點東西。”雷君晏款款起身，嘴角噙著點意味不明的笑，“他說會帶個朋友。也許就是那個特別的人。”
是開學了嗎（腳尖劃地）
之前看到有讀者說，感覺金泰是連自己的死都會利用的人。
確實是。
所以他確實跟安醫生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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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的二人，是虞在淵和項司恒。
項司恒不會游泳，虞在淵一直在水中托著他。好在救生艇很快趕到，把他們救了上來。
虞在淵水性好，沒什麽事，還能清醒地說出前因後果。
安鶴笙走後，他一直留在原地獨自傷神，突然聽到了落水聲。
當時他也看不清水裏的人是誰，但能看出那人不會游泳，在水裏艱難地掙紮。他一邊呼救，一邊跳下水救人。
置於項司恒是如何落水，他就不清楚了。
虞在淵說到這裏，視線不經意和人群中的安鶴笙相遇，
安鶴笙沒什麽反應，轉身走了。好像也帶走了所有的光，虞在淵的眼眸立時黯了下去。
船上的空氣，比水裏還要稀薄。他跳下水救人，現在誰又來救他。
安鶴笙來到項司恒被送去休息的房間，船醫幫他檢查了一下，他喝了點水，沒什麽大礙。
宴會準備了幾套備用的衣服，雷君晏讓助理送來一套。項司恒換好了衣服，正坐在那裏擦濕漉漉的頭發。他的黑框眼鏡大概是落水後掉進了海裏，光潔俊秀的臉上布滿疲憊的神情。
安鶴笙從他手中拿過毛巾，動作輕柔地幫他擦拭頭發。他仰起頭，眼睛像被點亮了似的，盈滿動人的光：“哥。”
他聲音沙啞，聽上去叫人有些心疼。
安鶴笙一邊給他擦頭發一邊問：“發生什麽事了，你怎麽會從船上掉下去？”
項司恒不自覺地皺起眉頭道：“我找不到你，就在甲板上吹風。突然有人接近我，把我推了下去。”
安鶴笙沈默了幾秒，淡淡地開口道：“之前錄綜藝節目的時候，你也聲稱是有人把你推下突破的。為什麽你走到哪，都會被人推一把？”
項司恒睜圓了眼眸，目不轉睛地看著安鶴笙：“哥，我說的都是真的。你不相信我嗎？”
安鶴笙低頭看著項司恒，審視他的眉眼。那雙濕漉漉的眼睛那麽純凈透徹，讓人忍不住想吻他的睫毛。
“你今天，為什麽打扮成那副模樣？”安鶴笙溫柔地撥開他濕潤的額發，輕聲問道。
“你不喜歡嗎？”項司恒的眼眸好像比剛才更加濕潤了，“我以為哥你希望我這樣。”
安鶴笙偏了偏頭，像在思考一道難解但有趣的謎題：“所以你明知自己是一個‘替代品’，卻還是心甘情願扮演另一個人？”
“替代品”三個字像一把刀，紮進項司恒胸口。可他還在笑，好像那副爽朗的笑容是烙在他臉上的鐵面具，和他的皮肉早已粘在一起。
安鶴笙嘆了口氣，幽幽道：“硯斐說得對，對任何一種關系來說，快刀斬亂麻都是最大的仁慈。我不能因為自己生病，就讓你也跟著我一起生病。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哥……我不在乎。”項司恒一把抱住安鶴笙的腰，聲音啞得更厲害了幾分，“你喜歡虞在淵，我就可以是虞在淵。我是演員，我什麽都可以演，只要你喜歡。如果你想利用我，那盡情利用我吧。我相信我比倪硯斐更好用。”
項司恒仰起的臉頰上依然滿是笑容，可他殷紅的眼眶，輕顫的嘴角，都讓人感到他在無聲地大哭。
安鶴笙揉了揉項司恒的頭，語氣染上了點傷感：“今晚的事，無論你說的是真是假，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因為當我看到你和虞在淵同時落水那一刻，我終於弄明白了一件事。”
他用力掰開項司恒環在腰上的手臂，一字一句道：“替代品再怎麽像，也取代不了真的。”
項司恒不錯神地盯著安鶴笙，好像這樣能從那張漠然的臉上找到一絲半點緩解自己心痛的溫情。
可惜他什麽也沒找到。他得變成魚刺，進入安鶴笙幽暗的腔道深深刺進黏膜，才能在這個人身上找到點微末的柔軟。
安鶴笙不再看項司恒被絕望吞沒的眼神，徑直向外走去。即將關門的那一刻，聽到身後傳來強烈的咳嗽聲和吸氣聲。
明明認清了對方殘忍的本質，為什麽還在無望之愛中屈服掙紮？
為什麽在想哭的時候，非要這樣拼命壓抑？
安鶴笙無聲地關上了門，SN613倒是痛快地哭出了聲：【我一個系統，懂什麽人心？為什麽讓我嘗盡愛情的苦？】
安鶴笙卻是若有所思地說：【推項司恒落水的人，目標本來就是他嗎？】
SN613抽抽噎噎道：【安醫生你在說什麽啊，我聽不懂。你不是懷疑項司恒和上次一樣說謊了嗎？】
安鶴笙：【如果他沒有說謊呢？他長得和虞在淵很像，今晚又打扮成那副模樣。推他的人或許是弄錯了，把他當成了虞在淵也說不定。】
SN613：【啊這，我們恒恒做了什麽孽啊，被喜歡的人當成白月光的替身，還差點成了替死鬼？不過，虞在淵有仇人嗎？】
安鶴笙：【誰知道。】
他拐進雷君晏的房間，見雷君晏獨自坐在沙發裏抽煙，煞有介事地敲了敲門：“雷先生，介意我打擾一下嗎？”
雷君晏見是安鶴笙，原本略顯肅穆冰冷的神情融化了些許：“是你的話就不介意。”
SN613小聲：【可憐我們的弟弟還蒙在鼓裏，不知道他親愛的未婚夫已經被他親愛的歐尼桑……】
安鶴笙：【麻煩關閉畫外音。】
SN613：【好嘞。】
“怎麽自己一個人坐在這裏。”安鶴笙走過去，在雷君晏旁邊坐下，“池津深呢？”
雷君晏平淡地說：“和他父母在一起。”
安鶴笙挑了挑眉，關切地問：“沒想到今晚會發生這種事，破壞了宴會的流程，你們的心情也受到影響了吧？”
“我無所謂，等調查結束之後再繼續就好。”雷君晏輕彈了一下煙灰，語速徐徐道，“津深倒是有些恍惚。”
頓了一下，他繼續道：“但最近一段時間，他似乎都有點心不在焉，不知遇到了什麽事。”
安鶴笙睨向雷君晏的側臉，看著他此刻沈凝的表情道：“以你們的關系，你可以直接問他。”
雷君晏輕描淡寫地說：“問過了。他說沒事，我就沒有再追問。”
“就這樣？”安鶴笙失笑，“你都看出他有心事了，可以再給他多一點關心，而不是簡單問一句就算了。”
雷君晏像談論公事一般道：“我尊重他的想法。他不願意說，我總不能逼他。我們有各自的生活，有需要自己處理的問題。不論什麽事，只要不影響我們之間的關系就行。”
“你們的‘合作’關系？”安鶴笙玩味地說，“我很好奇，如果你或者他，遇到了真心喜歡的人怎麽辦。你們的‘合作協議’裏有提到這方面相關的處理辦法嗎？”
雷君晏微微側過頭瞥向安鶴笙，透過那副金絲框眼鏡的目光看上去很冷。
SN613打了個激靈：【他看什麽？他是不是知道什麽了！】
安鶴笙隔著中間小茶幾上暖黃的燈光，泰然自若地看著雷君晏，好像只是出於純粹的好奇心和對弟弟的關心，才提出這樣的問題。
“我了解津深的品行，他不會做出背叛約定的事。”雷君晏篤定地說，“從我們訂婚那一天起，我們就是利益共同體。我相信以津深的為人，他會自覺約束自己的行為。”
“利益。”安鶴笙咀嚼著這個詞，徐徐道，“行為可以約束，但人心就難了。再說，如果對別人動心的人是你呢？”
雷君晏淺笑了一下，語氣像在評論一件平淡無奇的事：“克制和忍耐對我來說並不難。”
安鶴笙不置可否：“其實我覺得，你和津深不是很合適。”
他認真的神情，像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才說出這樣的話。
雷君晏也回以認真的態度：“怎麽說？”
安鶴笙故作一本正經道：“你和他……撞號了。”
雷君晏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他摘下眼鏡，一邊擦拭一邊道：“遇到讓自己心動的人並不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你身邊的人換了一個又一個，不是也沒有真的對誰動過心。”
安鶴笙從雷君晏放在小茶幾上的煙盒裏抽出一支煙點著，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誰知道呢。”
雷君晏停下擦拭眼鏡的動作，端詳著安鶴笙的神情道：“難道你遇到了？”
“也許吧。”安鶴笙的語氣和縹緲的煙霧一樣模棱兩可。
“他在這艘船上嗎？”雷君晏戴回眼鏡，語氣不乏調侃，“我有些好奇，是什麽樣的人讓游戲人間的花花公子，露出現在這樣不知道該怎麽辦的表情。以你的作風，想要什麽人，直接出手不就行了。”
安鶴笙自嘲地笑了笑：“你看上一塊手表，一輛跑車，當然是想也不想就買下來。可是對待讓你心動的人，你不會想用這種方法將他據為己有。你想要他的心情，比以往對待任何事物、任何人都強烈，但觸碰他的時候也比任何時候都小心翼翼，好像他身上貼著‘輕拿輕放’的易碎品提醒。”
雷君晏的目光從安鶴笙略顯寂寞的眉眼間掃過，輕輕挑眉道：“你來真的？”
“既然是心動的人，當然是來真的。”安鶴笙理所當然地說，“你也說了，遇到讓自己心動的人，可不是什麽稀疏平常的事。”
雷君晏道：“我更加好奇了，這個人究竟是誰。”
安鶴笙瞄一眼他，似笑非笑道：“是你認識的人。”
雷君晏透過燈光下慵懶彌漫的煙霧，看著安鶴笙臉上朦朧的笑意，問道：“是誰？”
“暫時保密。”安鶴笙笑道，“以後時機合適，我再告訴你。”
“對我還保密。”雷君晏失笑著搖搖頭，“好吧，那我就再等一等。”
SN613：【安醫生，你這是在玩火。】
安鶴笙：【我玩什麽火了？】
SN613：【你幹脆直接告訴我們的弟弟，你看上他未婚夫得了！！！我跟你說，所有人裏我最害怕的就是雷君晏。】
安鶴笙好笑道：【你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雷君晏和我的感情不是很好嗎？】
SN613：【他看上去的確跟你很親近，但我總覺得這種戴金絲框眼鏡的都不是什麽好惹的人。他張口閉口都是利益，這種人難道還不可怕嗎？現在他對你好，是因為你既和他有血緣關系，又沒能力跟他爭家產。一旦他知道你是個“牛頭人”，還牛到了他頭上，他還能對你和顏悅色嗎！】
安鶴笙：【可我什麽時候說過，讓我心動的人是池津深了？】
SN613被弄暈了：【……哈？那你說的是誰？】
安鶴笙像是說了好笑的笑話，先於別人被自己逗笑了：【我只是隨口一說，你怎麽當真了。】
SN613無言以對，莫名有種被逗弄調戲了的感覺。他看著安鶴笙唇邊幽微的笑意，愈發感覺他家安醫生很奇怪。
安鶴笙察覺到了613對自己的審視和疑惑，淡淡地說：【專註你的工作就好。數據已經開始處理了嗎？】
SN613檢視目前收集的數據道：【本次夢境檔案因為內容更改而產生的數據正在收集中，應該很快就可以進行對比分析了。】
安鶴笙問道：【目前有多少組異常數據？】
SN613：【很多，而且還在持續變化。不過當前的主要變量集中在四組數據中……】
613頓了一下，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不同於以往的夢境檔案，目標數據的變化是單一的，特征不明顯，又缺乏對比對象，無法確定變量是隨劇情發展自然產生，還是人為的有意篡改。
但這一次的目標數據增多，可以對比變動的因果關系和數據差異。如此一來，在龐大的變量中，就能找出猩紅夢魘動手腳留下的痕跡，鎖定他的意識。
613逐漸明白了安鶴笙的用意，不由得有些興奮，可是又有點擔心：【安醫生，如果我們真能鎖定猩紅夢魘，那之後要怎麽辦？】
沒有主系統的協助，他們鎖定猩紅夢魘的意識之後也無可奈何。
安鶴笙似乎心裏已經有了定數，可他只是說：【等時機合適，我再告訴你。】
SN613：【？】體會到了和雷君晏一樣的心情。
項司恒落水的事引發了一些騷動，但船上人數眾多，調查過後也沒什麽結果。雷君晏平息了人群的議論紛紛，把全部註意力又拉回了宴會的主題上，宣布他和池津深的婚期定於明年春天。
道賀聲和掌聲中，池津深和雷君晏輕碰酒杯。他抿著湧入口中的香檳，視線不自覺在人群中梭巡，直到鋪捉到安鶴笙的身影。
安鶴笙的眼神如有實質，池津深的眼眸似被觸動一般 ，漾起如香檳一般的色澤。
然而下一秒，他看到安鶴笙身邊站著的倪硯斐，不禁僵硬了片刻。
這就是他一直以來，扮演的那個人。
如果當年的倪硯斐沒有流落在外，而是在父母身邊好好長大，那自己此時此刻享有的一切，都該是屬於他的。
池津深強迫自己收回視線，免得過於異樣的眼神暴露自己內心的罪惡感。
口中的液體變得很苦，濃烈強勁得不像是柔和的香檳，順著他緊澀的咽喉一路灼燒到胃裏。他的胃縮成了一團，焦慮的鼓槌在裏面不停敲打。
雖然安鶴笙說會幫他保密，可他真的能把這個秘密封死，不對父母說出真相嗎？
池津深徹夜未眠，天亮後下船回到家中，感覺自己的靈魂卻撕裂了，留在了那片海上。
他忍不住調查了倪硯斐。看過倪硯斐的經歷後，他陷入了更為壓抑的沈默糾結中。
倪硯斐在福利院長大，15歲成為影帝，之後因綁架事件受傷，暫停了演藝事業，直到近期才回歸大熒幕。巧的是，他主演的電影，還是晉盛影業投拍的。
如果得知倪硯斐即使歷經坎坷，仍然長成了一個無比出色的人，父母一定很欣慰也很心疼，一定想要竭盡全力彌補他。
池津深在輾轉難眠的夜晚，坐在鋼琴前默默失神。
倪硯斐本該是池家最矜貴的少爺，卻命途多舛，流落福利院不說，年少時還遭遇過那樣痛苦的經歷，好像老天有心一次又一次折磨他。
而自己……像個竊賊，一直享受著本該屬於倪硯斐的人生。
池津深下意識按下琴鍵，痛苦矛盾的旋律從他指尖下流淌而出，打濕了沈悶的夜。
他預想得到，真相被揭穿後，自己身邊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父母，雷君晏，外界……全都會變。而在這一切的劇變中，唯一不會變的只有一個人。
一想到那個人含笑的眼神，充滿力量的手，行動果決的身影，他的胸口就一陣悸動。
他自認為是一個品行端正的人，歷來外界對他的評價也是謙謙君子。在他的成長經歷中，他始終努力歸正約束自己的一言一行，盡量成為符合自己的身份、符合父母期望的人。
可是現在，他這樣一個從不說謊、從未行差踏錯的人，突然之間成了卑劣的“罪犯”。
他不僅隱瞞了倪硯斐的存在，還犯了另一項罪行。
池津深的雙手在琴鍵上移動的速度越來越快，曲調隨之變得跌宕激昂。他指尖下流淌的不再是水，而是熾烈的火焰。
絢麗的煙火又一次在眼前綻放，他也又一次聽到了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他回味著那個帶著淡淡煙味的吻，那一刻的人間煙火如波上紋，滿目霓光似川上虹。周遭的一切都變得虛假夢幻，一波波往後退去，只有嵌入胸懷的人是唯一的真實。
想到安鶴笙，池津深指尖下的音符變得鏗鏘有力。結束這段即興的彈奏後，他拿起放在鋼琴上的手機，給雷君晏發來的邀請回覆了一條信息：我會去的。
《濕佛》的首映會如期舉行。臺下坐的除了接到邀請函和贈票的觀眾，還有電影主創和業內人士，不過虞在淵沒有到場。
燈光暗下來之後，安鶴笙湊到倪硯斐耳邊壓低聲音道：“我有點緊張。”
倪硯斐一直覺得“緊張”兩個字，絕不會出現在安鶴笙身上。他看著安鶴笙被大熒幕勾勒出的側臉輪廓，輕聲道：“不用緊張。你的演技是得到楊導認可的。”
安鶴笙淺笑道：“畢竟是第一次在大熒幕上露臉，怎麽可能一點都不緊張。”
話雖如此，倪硯斐一點也看不出安鶴笙真的有在緊張，還是平日那副安之若素的神情。
影片開始了。倪硯斐收回視線道：“那我也應該緊張。”
畢竟是他第一次在大熒幕上接吻，以及上演激情戲。
雖然自己親身演出了熒幕上播放的每一個鏡頭，可是坐在臺下觀看完整的電影時，感覺截然不同。
特別是影片進行到那段激情戲的時候，完整連貫的過程使得兩人之間的生死愛欲更為激烈真實，強悍又澀氣的荷爾蒙氣息合著血腥味幾乎撲出熒幕。
倪硯斐仿佛又回到了拍攝現場，皮膚上有了另一個人汗水淋漓的觸感。硝煙在體內彌漫的滋味卷土重來，而這不是他在結束拍攝後第一次回味。
他像是坐久了不舒服似的，輕輕挪動了一下腿腳調整姿勢。不經意間往安鶴笙那邊看了一眼，卻發現安鶴笙也在看自己。
二人在黑暗中相視一笑，頗有種只可意會的默契。
影片進行到了安鶴笙殺青之後的部分。
警方突然於暗中展開了雷霆般迅疾的行動，等徐天鋒和老大他們收到風聲，與他們勾結的相關人士已經失去聯系，而他們剛運出去的軍火也被攔截。
老大見勢不妙，決定跑路。但警方提前控制住了他的接頭人，並設下埋伏。
老大當然不會束手就擒，和警方開了火。徐天鋒掩護老大逃亡途中，兩人接連受傷，躲進了一處廢棄工廠。老大向徐天鋒許諾了很多好處，想讓他引開警方註意，以便自己逃走。反正徐天鋒有另一重身份，只要說出自己是警方的臥底，就能逃過一劫。
就在這一刻，徐天鋒忽然想起那一天金泰對自己說，有一種生物，時而躍出業力的河面，時而沈入業力的河底。躍出河面，象征入天人道；沈入河底，象征墮地獄道……
徐天鋒盯著老大看了半晌，開槍把他打死了。
之後徐天鋒也沒有利用自己的另一重身份脫困，而是拖著受傷的身體溜出工廠，一路逃到了金埵寺。
他心裏有很多疑惑，一定要得到答案。
到了金埵寺，他找到了那個手臂佝僂、滿臉傷疤的僧人。如他所猜想的那樣，這個僧人就是沈寧川。
沈寧川知道身邊有內鬼，遇害後雖然沒有死，但身體殘疾了。他索性假死，躲進了金埵寺，暗中繼續和金泰聯系。
嚴格來說，金泰不算是臥底，當初他找到沈寧川，提出的要求是合作。
沈寧川本來也不抱希望，但礙於派出的臥底都死了，只能和金泰建立了合作關系。
他沒想到，最後金泰真的把賬本交到了他手上。
徐天鋒喃喃道：“那份賬本……”
沈寧川半闔眼眸：“他全都紋在身上了。”
陽光打在金埵寺的房檐上，尖尖細細地刺進徐天鋒的眼睛裏。他在一陣恍惚中，想起了金剛薩埵那雙森嚴威儀的雙目。
金泰突然提出要還願，從老大身邊離開，可能是那時他已經察覺，老大開始懷疑他了。
或者真如他所說，他以為被懷疑的人是徐天鋒，所以跟去發出警告。只是兩人被抓回去之後，他為了保命，只能抖出徐天鋒。
又或者，他早就知道徐天鋒是老大安插在警方的人，早就知道自己已經暴露，早就猜到自己難逃一劫。所以他在徐天鋒面前說了那麽多半真半假的話，一次次用“還願”兩個字在徐天鋒腦袋裏打下烙印，就是為了等自己死了之後，徐天鋒能送他去“還願”……
事到如今，已經永遠不可能得知真相了。
只有金泰如他保證的那樣，把賬本交到了沈寧川手上這件事，確鑿地實現了。
徐天鋒在眩暈中想起一件事：“他妹妹呢？”
“妹妹？”沈寧川似乎不明白徐天鋒為什麽突然問起金泰的妹妹，“五年前八月，那起由幾個大幫派勾結武裝勢力引發的大規模沖突中，他的家人全都死了，包括他妹妹。”
嗡——
鏡頭隨著徐天鋒的視角轉向殿上的金剛薩埵。佛像怒目而視的方向，傳來神聖莊嚴，無比深遠的鐘聲。
影片到此結束，燈光重新亮了起來。
安鶴笙和其他人一起動容地鼓掌，看似感慨萬千：“難怪那麽多人都說你僅僅用眼睛就能演戲。”
他看了看倪硯斐，開玩笑道：“今晚這裏所有人的魂兒，都要被你最後那一眼勾走了。”
倪硯斐低頭笑了一下，再擡眼的時候眼神染上了別樣的光色，好像在問，也包括你的嗎。
安鶴笙笑而不語。這時進入和觀眾的互動環節，主持人邀請兩人和其他主創一起上臺。
雷君晏坐在臺下看著安鶴笙走上臺，對一旁的池津深說：“沒想到我哥的演技進步這麽大。之前我還擔心，他和影帝演對手戲會不會壓力太大。”
池津深是第一次看安鶴笙演戲，不知道他以前演技如何，只知道剛才看的電影裏，安鶴笙的表現的確令人眼前一亮。尤其是和倪硯斐的對手戲，把金泰身上覆雜矛盾的人性展現得淋漓盡致。
觀影期間，他被大熒幕上的安鶴笙吸引，也被故事情節吸引，短暫地忘記了心事。但電影太短了，就像一場夢，總要醒來回到現實。
“不過也可能是遇到好的對手，才激發了他的潛力。”雷君晏註視著安鶴笙在臺上侃侃而談，忽然充滿迷思地笑了一下，“我們舉辦海上宴會那天，你去陪伯父伯母的時候，我哥過來和我聊了一會。”
池津深的視線游移著從前方掃過，心不在焉地說：“你們聊了什麽？”
雷君晏目視前方道：“我哥說，他遇到一個讓他心動的人，而那個人當天也在船上。我哥的感情經歷很坎坷，我以為他很難再對誰心動了。所以我真的很好奇，那個特別的人究竟是誰。”
犯罪的後遺癥是做賊心虛。雷君晏固然神情和語氣都很自然，但在池津深聽來，每個字都曲折覆雜，話裏有話。
眼看首映會已經進行到了尾聲，有些觀眾已經站起來準備去前面要簽名合影。池津深起身道：“散場了，我們走吧。”
他看似從容自如地系好西服扣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身體爬滿罪惡的鐵銹，要完成一個動作是多麽沈重。
誰知他剛一轉身，雷君晏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已經和我哥約好，等首映會結束之後一起去吃點東西。”雷君晏款款起身，嘴角噙著點意味不明的笑，“他說會帶個朋友。也許就是那個特別的人。”
是開學了嗎（腳尖劃地）
之前看到有讀者說，感覺金泰是連自己的死都會利用的人。
確實是。
所以他確實跟安醫生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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