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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易搖而難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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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易搖而難定

曾經的世外桃源,如今卻已成了煉獄。

入侵白菇村的敵人,為首的便是先前襲擊陸靖玄的棋童,與一名用形似釣鉤之物做兵器的老頭,也就是陸靖玄提過的釣魂叟。二人身旁還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臉上用油彩繪著鬼面,另一人五官長得倒是正常,只是右腮凸起一塊膿瘡,分外駭人。

這兩個人,分別是棋童與釣魂叟的弟子,一個被喚作阿正,另一個被喚作阿吉。阿正與棋童一樣,以能夠爆炸的特制棋子作為兵器,阿吉則是雙手各缺了一根中指,斷處接嵌鐵指,指上設有機簧,手指一屈便會彈出連著長線的鐵鉤。

在這四人身後,還跟著十數名黑衣人,個個拿著大刀,氣勢洶洶。

村民聚集的空地之上,已然遍布鮮血,屍橫遍野。陸靖玄與青葵二人已是滿身鮮血,極力護住剩下的數十名村民。

那些村民們,此刻都縮成一團,蜷在空地上,簇擁著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棋童高高躍起,兩手連發數枚棋子,落在村民聚集之處近旁,炸起一連串的碎土和青草。村民們嚇得面如土色,一個兩個驚慌失措,哭喊著亂嚎,越發靠攏成一團,被擠在中間的人,更是因為擁擠帶來的疼痛,發出淒厲的叫喚。

十數年隱居,留在村中的,大多已是新生的後輩,不曾親眼見過那場持續多日的惡戰,早習慣了安逸,又哪裏經得住這種場面的沖擊?有的甚至直接嚇暈了過去。

戰至此刻,陸靖玄雖染了滿身血汙,周身大多都只是擦劃小傷,並無大礙。

至於青葵,便沒那麽幸運了,渾身上下大小傷口,不計其數,已然癱坐在地,大口喘息。

她原是天玄教中侍女,並不懂得武功,還是當年跟隨張素知等人,才稍稍學了一些,雖不至於太差,卻決計算不得高手。而棋童和釣魂叟二人,畢竟年紀擺在那裏,內力都頗為深厚,武功雖是走的取巧路子,卻頗為唬人,極難應對。

“你們到底是何人所派?”青葵厲聲喝問,“同我們村子又有什麽仇怨,非要下此殺手?”

“漏網之魚,早就該死了。”棋童瞇著眼睛,陰惻惻道。

“漏網之魚……”陸靖玄眉心漸沈,“你們果然是薛良玉的人?他如今在哪?怎的自己不來?他在怕什麽?”

“我可真是不明白,”棋童嘿嘿兩聲,道,“當年人人艷羨的‘玉面郎’,竟為了個薄情寡義的女子,把自己折騰到這般境地。陸靖玄,你看看你現在,哪還有個人樣?”

“你這小老頭,可是這輩子都沒照過鏡子?”陸靖玄嗤笑道,“我陸某人再落魄,也比你登得起大雅之堂。”言罷,並指作掌,雙掌上下相合,凝氣貼上一名黑衣人已近他面門的刀刃,以四兩撥千斤的手法,將那人刀意別開,斜刺入風裏。

他年輕之時,以那皎然玉質,風華意氣而聞名江湖,本也不低的武功修為,反倒被人忽略。白落英是何等高傲之人,雖不以廝守終身為目的,但要給自己的孩子挑一位合格的父親,勢必不會選個庸人。

陸靖玄掌風淩厲,撕開眾人圍困,衣袂帶風,拍向棋童頭頂。棋童嘿嘿冷笑,眼神一動,站在他身旁的阿正,立刻便飛身上來,舉掌迎擊。

二人掌心相接,激蕩起一股無比強勁的風勢,震得二人俱向後退開。

陸靖玄喉頭暖流上湧,驀地一彎腰,嘔出一口鮮血。

棋童見狀,指著他哈哈大笑兩聲,卻瞥見阿正臉色倏地一變,呈現出一片死灰色,口中湧出鮮血,沾得滿嘴猩紅。身子軟軟塌塌晃了兩步,向前栽倒在地,生死不知。

“好小子……”棋童縱步拋出棋子。棋子落地,如珍瓏之局,連連爆破,欲將他困於方寸之內。

陸靖玄眉心微蹙,正思索該當如何從中脫困,卻見棋童飛身撲來。這廝個頭雖小,身中勁力倒是十足,像個從炮膛裏崩出來的炮膛似的,雙掌齊發,攜排山倒海之勢,朝他頭頂而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人影倏然而至,揚劍蕩開四處亂飛的棋子,斜掃而上。頓見鮮血狂飆,棋童那一雙小巧玲瓏卻布滿褶皺的手,如龜裂的土地一般裂開數道傷口,深可見骨。

棋童雙目圓瞪,即刻收勢退後,踉蹌落地,退後兩步,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己的一雙手,駭然低呼:“你……小小年紀……劍法造詣,竟以如此精深?”

淩無非穩穩落地,唇角微微一挑,笑意冷而輕蔑。

若非他擔心旁人進攻,存了退後回護陸靖玄的心思,此刻棋童那兩只手,當已不在他身上了。

“無非?”陸靖玄見狀一楞,左右掃視一番,見只有他一人,不禁問道,“星遙呢?”

“她受傷了。”淩無非眸底蒙上一層黯淡的灰,“她護我闖出影陣,傷勢太重,不便出手。”

“什麽?”陸靖玄愕然,“你怎能讓一個女子……”

“但凡我有法子勝她,都不會容她如此。”淩無非眼角略微泛紅,卻很快將這悲傷的心緒強壓了下去。

“你們……竟是從影陣回來的?”青葵避開釣魂叟奪命一鉤,回身問道。

“這就要問前輩您了,”淩無非面無表情,“修改陣型,究竟是為了防外敵,還是為防我們。”

青葵聞言,本欲解釋,然而張了張口,卻又搖了搖頭,閉上了嘴。

他的懷疑不無道理,抑或是說,她調整陣型,二心皆有。防外敵入侵是其一,也是最主要的原因,至於第二點,更多的則是為了穩住村民。

他們盡管無知,盡管妄議好人,但到底不曾作惡,只是想求個安生日子,又何錯之有?

“這些村民,您自己保護。”淩無非提劍指向棋童等人,淡淡說道,“我只管救我父親。”

陸靖玄把這話聽在耳中,愈覺不是滋味。

他不是為村民鳴不平,也不是覺得這孩子心胸狹窄,只是想起初見他時,那雙本該清澈明亮的瞳仁裏便透露出一絲疲憊。

不過剛到弱冠之年,本該是意氣瀟灑,快意恩仇的年紀。這少年的模樣,卻像已飽經風霜。他究竟經歷過什麽?又是誰讓他年紀輕輕,便背負這許多?

陸靖玄心頭,忽生疚意。

若能早早相會,陪伴在他身旁,是否便能消解他這雙眼裏些許塵霜?

“那就讓老夫看看,這名動江湖的驚風劍,究竟風采如何。”釣魂叟訕訕笑著,縱步欺身而來。

這廝的兵器,像是一條被砍去了大半截釣竿的魚竿,釣竿部分只有尺餘長,線軸卻伸縮自如,指東打西,詭異無比。

此等軟兵,遇上刀劍之流,本該占據上風。可如今釣魂叟所面對的,卻是以輕靈著稱的驚風劍。

早些年前,江湖中人提起淩無非,只會將他稱作“驚風劍後人”或是“淩皓風的兒子”。而經歷過這些風刀霜劍,血雨腥風,如今的淩無非,已將這套家傳劍法,運用得淋漓盡致,全然擔得起這“驚風劍”的名號。

他一向不在意這些虛名浮利,因而向來不爭不搶,不顯山不露水,也越發令人忽視了真正的他——他不是個頂著先人衣缽,招搖過市的紈絝子,而是修身斂性、養心自勵,於不知不覺中登頂高峰的強者。

一記“空山”之勢,震得釣魂叟竿下鐵鉤搖搖晃晃,立刻失了準頭。此一劍招,取自李太白詩中“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劍下風動,好似杜鵑夜啼,聲悲意切,與淩無非此時心境頗為契合。因此一劍貫出,聲轟如雷,驚得眾人皆瞪大了眼。

旁人花個四五十年,都未必煉得到的境界,他不過剛滿二十的年紀,便已游刃有餘。

這是怎樣的天分,怎樣的經歷,才能造就如此奇才?

何況他輕功身法,亦已爐火純青,即便棋童從旁拋出無數棋子,試圖將之困住,面對他進退自如的步履,依舊無濟於事。

釣魂叟眉頭一皺,沖阿吉低喝一聲:“上。”

於是三人齊上,使出渾身解數,打算用最快的速度將淩無非制住。

嘯月劍光,疾如電閃,已難辨清其形,連影子都模模糊糊,看不分明。釣魂叟竿下細線,如此巧妙的軟兵,竟被一把劍給制住,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這小子是吸了仙氣嗎?”棋童罵罵咧咧,“淩皓風都死了快十年,這本事,都快超過他了。”

淩無非一聽此人提及養父名姓,眉心微蹙,當即倒轉劍勢,以氣貫長虹之勢,刺向他胸腔。棋童見狀神色一慌,當即朝淩無非面門拋出幾枚棋子,然而頃刻之間,便被嘯月周遭勁風絞得粉碎,而那挺刺而出的劍意,仍舊凜然,銳氣絲毫不減。

棋童身子團成一坨,縱步向旁逃開,卻不想陸靖玄已拾了一柄長刀,斜掃而來。

這廝驚恐地睜大了雙眼,就這麽眼睜睜看著那把刀將自己的一條胳膊給砍了下來。

鮮血噴湧如註,棋童痛苦不堪,嘶聲嚎叫。

淩無非只淡淡掃了一眼那落在地上,還在動彈的細小胳膊,旋即揚劍上挑,使出一記“危樓”,將釣魂叟師徒震退。

釣竿末端繃緊的魚線,倏然崩斷成數截,四散揚開。

阿吉右手的鐵指,也斷了半截,一側機關算是廢了。

陸靖玄本還擔心他以一敵三倍受牽制,眼下見他身手這般強,便也放下心來,回身協助青葵,一連擊倒數名試圖傷害村民的黑衣人。

卻在這時,前方林中忽然響起一陣歌聲。是女子的哼唱,無琴瑟奏樂相和,輕靈而縹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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