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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元知萬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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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元知萬事空

靜夜,廂房,爐煙裊裊。

淩無非已卸去濃妝,換回平素裝束,同沈星遙、玉羅敷與袁愁水圍坐在桌旁。

在李溫逃走後,袁愁水又派來護衛,暗中押了刀萬勍到後院,輪番盤問一番,來來去去,問出來的卻始終都是同樣的答案。

“玉面郎……陸靖玄……”袁愁水眼波微茫,口中沈吟,“的確……也只有他才配得起白女俠……”

“可聽刀萬勍說,在我娘他們離開玉峰山後幾個月,又遇見過陸靖玄,卻只有他孤身一人。”淩無非百思不得其解,“他們到底是什麽關系?為何如此疏離?令我娘寧可把秘密藏在襄州,也不願讓他參與其中?”

“你娘曾經說過,她對任何男人都不感興趣。”玉羅敷若有所思,“也不知是陸靖玄的執著打動了她,還是有別的什麽緣由……哎,那盒子裏裝的,到底是什麽呀?”

淩無非長嘆一聲,搖了搖頭,沈默半晌,忽然站起身道:“我再去問問他。”言罷,便即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剩下三人,面面相覷,良久不言。

“這小子,真的還不到二十歲?”玉羅敷看著半開的門扉,搖了搖頭,道,“心思這麽重,老氣橫秋的,真是可憐。”

“他以往不會這樣,也不知從幾時起,才……”沈星遙眉心微蹙,漸漸陷入沈思。

“年輕人就該有年輕人意氣和輕狂,”玉羅敷雙手輕攏發髻,道,“像你這樣就很好,沒什麽心思,兩眼清澈……”正說著,卻忽然聽見外頭吵嚷起來。

三人出門一看,只瞧見刀萬勍帶來的那幫護衛圍在關著人的那間屋前,氣勢洶洶舉著兵刃。淩無非則雙手環臂抱劍,倚門站著,面對著近三十個護衛的言語威脅,無動於衷。

“壞了,這人得早些放走,不然誤了生意。”玉羅敷趕忙上前,卻被沈星遙攔住。

沈星遙收起橫刀,交給玉羅敷保管,走到人群之後,沖那些護衛問道:“各位,別再吵了。”

“這不是那個丫鬟嗎?”

“好像就是她……”

“看什麽看?都是一夥的。把她拿下!”

護衛紛紛回頭,當中大半朝她圍攏過來。

淩無非見狀,眉心一沈,正待開口說話,卻見沈星遙高舉雙手,似乎是在示意眾人安靜。

“鳶夢樓還得做生意,人是肯定要放的。不過,你們要想把他帶走,就得約法三章。”沈星遙朗聲道,“第一,放人以後,不許鬧事,帶著你們家主子,立刻離開忠州,不得逗留。”

“憑什麽?”護衛們叫囂開了。

沈星遙一言不發,身形晃過人群,倏忽間,右手已扼上方才起哄的其中一人咽喉。眾人見之大驚,竟沒有一人看清她的身法。

“就憑我這身手,想要取你們性命,易如反掌。”沈星遙目光清冷,如皎月粼光,雖無溫度,卻可照亮萬物。

淩無非怔怔望著她,心下百感交集,一時無言。

“第二,不許對任何人說見過我們,也不能把這裏發生過的事說出去。”沈星遙雖知這幫人就算現在答應這個要求,日後也絕不可能做到,但既到了這個份上,這種話,無論如何也必須得說。

“第三,銀錢退回,兩清之後,就當所有的事都沒發生過。”玉羅敷從袖中掏出兩枚分量十足的金鋌,姍姍走至人前,高聲說道。

沈星遙朝她投去感激之色,緩緩松了捏著護衛咽喉的手。眾護衛倉皇退開,卻始終盯著廂房的正門。

“最後一條,禍是你們主子自己惹的,日後生死,與我們無關。若滋事報覆,就等著死吧。”沈星遙說完,方緩步走到門前,見淩無非點頭,方伸手推開房門。

門扇一開,眾人便聽到一陣震天響的呼嚕聲。

這廝竟然自己睡著了?

刀萬勍的事,仿佛一場鬧劇,得到一個看似無關痛癢,卻又至關重要的線索,沈、淩二人所付出的代價,似乎沒有,又似覆水難收。

翌日一早,二人便向袁愁水與玉羅敷拜別,繼續向西南行去,當天夜裏便到了豐都縣。

豐都縣隸屬忠州,因民間傳說之故,素有鬼城之稱,到了傍晚,街上便不剩幾個行人。寒風一吹,更顯蕭條。

福運客舍,名字喜氣,店裏裝潢陳設卻十分簡陋。小縣城裏客舍不多,避開招搖的大路,能在小巷之中找到這麽一家門面,已屬不易。

“只剩最後一間房,就在樓頂。”堂內唯一的夥計一面撣著鞋面的灰塵,一面漫不經心道,“裏邊寬敞幹凈,窗也關得緊,就是樓層太高,夜間風冷。”

沈星遙一向不畏寒,過了冬至也仍舊只是穿著幾件薄棉衫子,倒也不介意此,正待點頭,卻聽得淩無非問道:“沒有其他空房了?”

“沒了,”夥計這才擡起眼,打量一番二人,道,“你們不是夫妻?”

“還是分開住好。”淩無非並未直面回答他的話,繼續問道,“那這附近可還有其他客舍?”

“不知道,自己找。”夥計本就在磨洋工,無心招待,一聽這話,更是直接拉下臉來。

沈星遙看了看那夥計,登時不悅,然而扭頭一看,卻見淩無非已轉身走出客舍大門。

她莫名感到一絲悵然,只覺從那日和好以後,他待她的態度便有了微妙的變化,不論身旁是否有人,都刻意保持著君子之禮。即便不得已要接觸,也至多拉著胳膊。這分明的疏離,讓一向習慣了與他親近的沈星遙極為不適。於是想了想,立刻轉身追出,卻見他並未走遠,只是等在門口,見她走近,方微微一笑,邁開步子。

沈星遙越發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只默默走在他身旁,披滿身月華,穿街過巷,尋覓良久,沿途好不容易找見兩家客舍,都已打了烊,緊閉著大門。

“算了吧,剛才那家也不是不行。”沈星遙道,“大冬天的,露宿野外,你的腿也受不住。”說著,便即轉身,然而走出幾步,卻聽不到任何回應,扭頭一看,卻見他依舊站在原地,低眉凝視不遠處的河堤,一言不發。

“怎麽?已開始厭倦我了嗎?”沈星遙苦笑搖頭,忽覺得周遭夜風涼了幾分。

“你怎麽會這麽想?”淩無非笑中泛苦。

“那我應當如何作想?”沈星遙回轉而來,走到他跟前,直視他雙目,道,“將你的刻意疏離視作無物?當成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你覺得,是我待你疏離?”淩無非略一點頭,目光似有躲閃,“好,我改。”說著,便去拉她的手,卻被用力甩開。

“你還希望我怎麽做?你教教我。”淩無非與她對視,眸中隱有憂色,盡力維持著平穩的話音,對她問道,“自相識起,不論我有意或是無意,一步步冒進,你從不阻攔。是,你無世俗之見,對我的失禮向來寬縱,也讓我越發失了分寸,直到釀成大錯。但凡……但凡你攔過我一次,縱使那天我七竅流血死在忠州,都絕不會傷你半分……我已看過了後果,是我貪歡縱欲,是我唐突失禮,明知你寬仁不計較,難道還要繼續放縱自己不守分寸,再傷你一次?”話到最後,話音漸漸失衡,似已喑啞。

“你怨我縱容你?”沈星遙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我不是怨你,我是看不起我自己!”淩無非眼底隱有悲戚,深藏心底的惶恐不受控制湧上眸間,“我實在不知怎麽做才叫有分寸……也不知在這種事上,我又該如何對待……我已失去過你一次,那種感受……我不想再嘗第二遍。”言罷,鼻尖已泛起酸楚,眼底清光再難藏住,只得背過身去。

沈星遙站在他身後,靜靜望著他的背影,只覺曾經在她眼中意氣無雙的少年,忽地頹然不堪,好似日月褪去了顏色,黯淡無光,不覆風華。

她陷入沈思,心下忽然變得出奇平靜,腦中回溯近兩年的種種畫面,斂息凝神,將回憶拆成無數細小的碎片,一絲一縷鋪開,仔細回想。

“你都看不穿我的脾性,便能如此信任我?”他曾如是問道。

在那之後許久,她也漸漸懂得:這世上沒有人生來就在光裏,不過是心懷溫暖,也懂得用心裏的光照耀他人罷了。

他也曾年少輕狂,滿腔意氣,除卻與生俱來的赤誠之心,又是因何緣故,無所畏懼?

他也曾經受多方庇護,安然成長,走南闖北,得師門倚仗,仰父母聲名,得以揚威立信。

可如今的他,還有什麽?

時光倥傯,白雲蒼狗,瞬息萬變。

親手撕毀半生闖蕩出的俠名,身世昭然,赫然成了拖累兩家□□離子散的元兇,徒有一身本領,卻落於淺灘,遭蝦譏蟹諷。

而這所有的一切,盡是為她。可她卻成了他手心抓不住,也捧不起的沙,明知他這一身已千瘡百孔,卻做不到完全信任,不斷考驗折磨。

他說塵世中人,顛沛迷離,個個眼中俱有風塵。

而他眼裏的風塵,一重重,一幕幕,都是她撒上去的。曾經不可一世的他,終究還是落到了塵埃裏,仰望著曾唾手可得的光明,卑微乞憐,如履薄冰。

沈星遙忽覺心痛如絞。

若不是她曾說過那一句“看不穿”,他又何須打碎了牙,和血吞下,不敢言,不敢怨,憑一己之軀,背下種種重擔,對她還以笑顏?

她想明白這一切,微微仰面,咽下幾欲奪眶而出的淚,再次走到他跟前,伸手將他環擁。

淩無非還以擁抱,身子卻不自覺發出微微顫抖。

“這世上還有千百條路,除了我腳下的,條條都是通途。”沈星遙慘然而笑,“千百種人,誰不勝於我?”

淩無非輕輕搖頭,一言不發。

“你總說你不配,可在我眼裏,你就是這世上最好的人。”沈星遙伸手輕撫他面頰,凝視他雙目,話音輕柔,似春水流波,“可因萍水相逢,跨越千山萬水,到昆侖救我出禁地;可不懼汙名,三番四次替我擋下災禍,毫不顧惜性命;待我,你始終如一,待摯友親朋,更是死生不二;看盡世態炎涼,人心險惡,卻從未隨波逐流。你究竟有哪裏不好?非要把自己貶得一無是處?”

淩無非聞言,眉心微微一蹙,眼波隱隱顫動。

“我承認,最初同你下山,是因感懷你情深義重,不忍辜負。可在下山以後,你我同生死、共進退,曾經的可有可無,也變得至關重要。”沈星遙道,“一起走過那麽長的路,生關死劫,刀山劍樹,無一不刻骨。我需要你,不管身處何時何地,最想見的都是你。也只有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才會覺得,受再多苦痛,也都值得。”

“阿遙……”淩無非認真凝視她雙眸,眼中憐惜愈盛。

“我寬縱並非因為大度,也不全因我不畏世俗,只是覺得,與你牽連越是緊密,便越是安心,可也正是因為在意,我才會多心,會患得患失,會茫然失措。”沈星遙繼續說道,“那日你在門外,我一聽你說話,便想開門見你。我也恨我自己,拖泥帶水,優柔寡斷,可走到今天,我又怎麽能夠做到……”

淩無非沒讓她繼續把話說完,便已伸手掩上她的嘴。他湊到她耳邊,柔聲說道:“你可知道,一旦毫無保留,受傷的便是自己?”

沈星遙聞言,眸間浮起一剎愕然。

“我沒你說的那麽好。”淩無非輕撫她面頰,柔聲說道,“儒家五常:仁義禮智信,君子立世,自當奉行,也無甚可貴。你也切莫因為見多宵小,便將我所做的這些,看得舉足輕重。”

言罷,他微微低頭,輕吻她前額,眼中愛憐依舊,溫聲說道:“方才是我失態,讓你多想了。剛才那家客舍,夥計的確不靠譜,可天這麽晚了,你說……”

“回去吧,別凍傷了。”沈星遙道。

淩無非點頭一笑,將她打橫抱起,回身往來時的路走去。沈星遙也不反抗,只是摟著他脖頸,靠在他懷中,神色仍舊凝重。

二人趕在福運客舍打烊前的最後一刻跨進大堂,未免解釋起來麻煩。淩無非便推說是妻子扭傷了腳,走不得太多路,便將就著住進了樓頂唯一那間空房,進屋關上門後,方將沈星遙放下。

“你的腿沒事吧?”沈星遙問道。

淩無非搖了搖頭:“玉娘的藥酒的確有效,這幾日都沒發作過。”

沈星遙略一頷首,心裏雖還有話,瞧見他這雲淡風輕的模樣,卻也只能暫時放下。

至夜,二人相擁,和衣而眠。

雲稀月明,月光透過窗槅照入房中,打在床笫靠外的一側,照亮少年睡顏。沈星遙看著眼前人如玉一般明凈的面龐,緩緩伸出食指,撫過他高挺的鼻梁,落在唇瓣上,忽地心念一動,湊了過去,在他唇上輕輕一啄。

淩無非緩緩睜眼,輕撫她發間,柔聲道:“早點休息。”

沈星遙不言,徑自靠了過去,再度吻過去,舌尖挑開他唇瓣,肆虐過每一個角落。淩無非略一蹙眉,輕輕推了一把,卻反被她翻身壓了上來,親吻也變得越發放肆。他驀地察覺沈星遙正伸手解他腰間衣帶,連忙按下,卻被她以蠻力拽開,一番掙紮,卻還是拗不過她,只得就範。

窗外風起,落葉離枝。月影微斜,照著床側撲簌落地的淩亂衣衫,似也露了羞怯,向後移了半寸。

“阿遙……遙遙……你別……”

他雖已不是第一回與她親昵,卻還是頭一次受脅,盡管別扭,卻還是盡力遷就,直至床畔月影斜至屋內正中。

沈星遙伏在淩無非胸口,指尖順著他肩頭鎖子骨一端,緩緩滑至脖根,輕聲說道:“扯平了。”

淩無非哭笑不得,不住搖頭。

“放縱是你,推脫拘謹也是你。本該前途大好,平安順遂的一生,落此境地,這般動蕩,換誰都做不到心境平穩。”沈星遙語調輕柔,似雲煙縹緲。

淩無非聞言,眉心倏地一緊。這幾個月來,經歷種種波折,他始終無暇顧及自己,更不曾想過這一連串來心緒的動蕩,竟是因此而起。

他豁然開朗,當即擁著懷中人坐直身子,撚起被褥蓋過她肩頭,靜靜凝望她片刻,忽而展顏,笑了出來。

也是這一剎那,沈星遙立刻便覺得,她所熟悉的那個意氣少年,又回到了眼前。

淩無非擁她入懷,輕吻她面頰,笑容越發暢然。

不愧是她,幾次三番,將徘徊在深淵前的他,拉回原地。

心底日月,又鍍上了光,只是這一次,再也不會熄滅,也會永遠照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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