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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仙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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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仙24

一切的一切,都源始於六百年前,那個出師獨自歷練的青晏宗第三十二代弟子,玉襲明。

她被爹娘送來青晏仙宗時,長老們看出她資質出眾,且靈根百年難得一見,便賜其名為襲明。當時的青晏宗主更是收她為自己唯一的徒弟,要把她當做下一任宗主培養。

然而在她將過桃李之年時,卻深以為宗門無可教,便出師離去,獨自在人間闖蕩。

幾十年來,她斬殺邪魔無數,無論悟道還是修為,都已是眾靈修之中的佼佼者。後聽聞明桑國有邪祟作亂,更是奔赴前去,以一己之力斬下那魔物和暴君的頭顱,讓明桑重獲太平。

飛升成仙,天下靈修無不向往之。成仙之後,便再不受肉體凡胎拘束,靈識與天地同壽,逍遙翩然,渾然游於萬物間。

玉襲明想,或許,她也是想成仙的吧。

她在人間煢煢獨行了近百年,也尋求了近百年。

倘若不是為了飛升,又會是為了什麽呢?

可是,當她真的感覺到自己周身靈光湧動,身體變得輕盈的那一刻,她竟沒有一絲寬慰,只覺茫然。

胸口像是堵著口氣似的,叫她整個人都有些痙攣起來。成仙之後,便再無肉.體,亦無法幹涉人間事,唯有宗門弟子列問仙之陣召臨時,才能暫時重返人間。

然而,然而……

她攥起拳頭,冷眼看著自己的身體漸漸消失,那點點螢火蟲似的靈光環繞四周,如一只只窺探的眼,在審視著她,拷問著她。

——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她捂住胸口,驀地起身,從荒野裏的茅草屋中狂亂地跑了出去,衣袂翻飛撲打著她的臉,卻讓她思緒更加清晰。

——我不要!

她咬牙,惡狠狠地用目光釘向那片亙古不變、黑漆漆的夜空,像是有一只手要拽著她,卻被她奮然甩開了一般。

——我不要!

她在心底怒吼著,在荒野裏半跪了下來,費盡全身力氣,去抵禦著身體飄飄然幾欲羽化的感覺。

腰間雙劍悲鳴尖銳,仿佛也不想她就此離去,劇烈顫動著,發出奪目的光。

過了許久,久到冷靜的夜頹然散盡,日光穿過明凈的天,直直照入大地。蟲鳥窸窸窣窣的聲入耳,玉襲明石像一樣僵硬的身體才動了動,擡頭,怔然看著眼前日照西山,霞光萬道的景象。

她仍在這人世間,只是,卻與以往大不相同了——她的靈力已與天地同源,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普天之下再無敵手。

此後,她便成了這世間,最特殊的仙。

金臺燭火幽暝,壓在眼瞳裏微弱地晃動著,似是一個個訴泣的幽魂。

這兒沒有日光,連灌進殿內的風都是滲入骨髓的寒。腦袋因為接收了太多信息而變得昏沈,林元楓用力按了下額角,起身,靜靜走到烏木鋪就的長廊上。

外頭天幕寥廓,數盞銀鏨八方宮燈垂落,隨風撲朔不定。天光黯淡,燈內火光卻盛,籠面上的圖案也清晰可見——絢麗,綺美,每一盞燈籠都繪有模樣不一的美人圖,或立或臥,赤.裸著豐腴的身體,鬼魅而妖異。

她瞇了瞇眼,擡手,輕輕撥弄了其中一盞。

燈籠悠悠晃動,上面描繪著的美人也愈顯靡麗。

她低頭,撚了撚手指,眼神微黯。

……這些燈籠,無一例外,全都是用少女的皮肉做的。

綏狐偶爾會去人間捉一兩個流離失所的少女回來,吃掉五臟六腑後,就將她們的屍身煉成最低級的魔物,制成這些長明不滅的美人燈。

想來,當初在李府遇見的那名古怪女子,原先應就是綏狐宮殿裏的一盞美人燈,只是不知何故跑了出去,扮作人間的燈籠被李胥的父親相中,這才被帶回了李府。

身後驀地響起一陣輕慢的腳步聲。

“醒了?”

很快,便有一只冰冷的手攀上她的肩,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頸側。

林元楓回頭,低眸喊道:“阿姐。”

綏狐輕嘆:“你還是頭一回離開我這麽久,這聲阿姐聽著都生疏了。”

林元楓這才擡眼瞧她,斟酌少頃,問:“阿姐怎麽突然將我給帶回來了?”

綏狐卻不答,手仍擱在她的肩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她的頸,目光幽幽,緊盯她片刻後,忽而笑了一聲:“我問你,這些天你跟著玉守階,是不是過得很快活?”

林元楓唇微動,暗覺不妙,想尋個囫圇話敷衍過去,但這具身體卻不容她猶豫,一張嘴,直接把話吐了出來:“快活。”

綏狐聞言,笑意竟更深了,只是那雙狐貍一樣的眼睛冷惻惻的,看著叫人瘆得慌。

“……”林元楓幾不可察地攏了下眉,找補道,“阿姐,我這些日子沒有記憶,所以……”

“嗯,我知道。”綏狐漫然地收回手,旋開眼光望向殿外的天,語氣微寒,但不是對著她的,“只是還真是古怪,玉守階是怎麽識破我身份的。鹿尾山那次也就罷了,這次麽——”

她又看過來,若有所思的,“你中了毒危在旦夕,她都還有餘力分辨,難不成,她對你有了疑心,知道此行有詐?”

玉守階這人的心思,自己就沒琢磨透過。林元楓嘆了口氣,老老實實道:“我也不清楚。”

“也是。”綏狐端詳著她的面容,似笑非笑地說,“你這張臉與我有些相似,來歷又不明不白的。若是鹿尾山那次我沒有現身,興許這次就成了。”

林元楓抿了下唇,默然。

“不過,我看她倒是挺喜歡你的。”綏狐又從喉嚨裏發出兩聲古怪的笑,“你覺得呢?”

林元楓頭皮微緊:“嗯,是有點喜歡。”

她只想咬住自己的舌頭,好叫自己不要再答對方的話。

綏狐眸光一深,所幸不再多說什麽,只轉過身去,意興闌珊道:“我還要在地宮靜養幾日,這幾日,你便自己待著吧。”

林元楓落下眼簾,淡淡應了一聲:“是。”

成仙之後,玉襲明仍與往常一樣,披著遮擋面容的罩袍,腰負雙劍,為人間除去作亂的邪祟。

只是她已是仙身,再厲害的邪祟,也抵不過她揮劍輕輕一擊。

漸漸的,她忽而生出一種困惑來——她如今的本事,難道就只能做這些事嗎?明明……

她望向蒼渺深沈的人間,心一點點變得惘然起來。

時值天災,北旱南澇,餓殍遍野,人易子而食,百姓苦不堪言。玉襲明獨佇一山巔之上,將這一切靜靜看在了眼裏。

耳邊是將要餓死之人的哀嚎,眼前是幹裂蕭條的田地,和瘦骨嶙峋四處漂泊的災民。她閉了閉眼,最終,以萬鈞之勢朝遠處揮下一劍,硬生生劈出一條河道來。

那年人間大災,卻幸得一聖人出手,移山開道,引水振田立渠,廣救災民。浩劫過後,聖人雖未留名姓,也不露容貌,但她的義舉還是廣傳於世。百姓為她建廟立傳,就連最懵懂的孩童,都會吟唱歌頌她的詩謠。

自那以後,玉襲明像是再也不想顧忌什麽似的,或披罩袍,或戴面具,或扮作俠客,或裝成村婦,行走在茫茫人間,懲惡揚善,為百姓除去所有奸佞,不再僅僅是食人血肉的邪魔,乃至那些貪官、暴君,都一 一死在了她的劍下。

她已是仙身,脫離凡俗,模樣變幻不再受制,可隨心所欲化形。後更是變作一國之君,自中原一統各國,立國號為雍,勵精圖治,任用賢才,人間由此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百年盛世。

漸漸的,她腰間那把凡劍殺過的人,竟是比那把靈劍殺過的邪魔還要多。

有時,她都快分不清自己揮出的是那把只能斬殺邪祟的靈劍,還是那把可斬世間人的凡劍了。

夜深人靜時分,腰間雙劍顫鳴不止,她抽.出它們,看到那把凡劍逐漸變得漆黑、陰森,聲聲哭嚎傳出,似是萬鬼悲嘯,那樣淒厲,那樣慘痛,仿佛一個個被她殺死過的人,在劍裏詰問她的罪行一般。

數年過後,她聽聞昔日的明桑國舊址成了駭人的司幽鬼域,旋即奔赴那地,揮劍除去鬼域裏的所有魔物。

然而,在她落下一劍後,鬼域裏繚繞的死氣竟幽幽纏上了她腰間那把凡劍。劍身開始顫栗,哀鳴,她只感到有一道浸骨的寒氣從劍裏滲出,竄進她的指尖,而後游向四肢百骸。

明明早已是仙身,疼痛對她而言早就是很遙遠的事了。但那一瞬,她的心口居然劇痛無比,意識恍惚間,她睜開眼,周圍鬼影幢幢,數不清的手朝她撲來,將她拖入了無止境的深淵。

待再次清醒過來,玉襲明才猛地發現,自己犯下了如何滔天的罪行——人間各地又分裂對抗,戰亂十年,災禍肆虐,都是因她而起。

她呆立許久,擡頭,望向了那片廣袤的天。

仙之上,還有天。當初拜師入青晏的時候,她的師傅就與她說過,道法自然,皆不可違也。

她踉蹌地回到了司幽鬼域,那處自己成魔的地方。

思量許久,最終揮劍割下了心頭肉,看著它長成了自己的模樣,而後離開,又慢慢變作了一個孩童。

天道不可違,但,她總要在飛升歸位前,向這人間彌補點什麽。

這塊心頭肉離開司幽鬼域後,來到雀山百葉門下,被宗門裏的人收養,隨後成長為一名溫厚濟世的靈修。

她在百葉門度過一世後重獲新生,變回孩童模樣,來到了易州,被易州百姓送去了彭王觀,取名魚素。

又是一世過後,魚素的屍首在緊閉的洞府裏變成孩童,渾渾噩噩地打開石門離開了易州,來到了青晏山附近,被一個寡婦撿到。寡婦將她養到十二歲,看出她有靈根後,就把她送去了青晏仙宗。

如此,便有了玉守階。

綏狐離開後,偌大的宮殿一下變得沈寂空蕩起來。莫說人影,連個鬼影都看不到。半死不活的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林元楓踮起腳,取了盞廊上的美人燈,心不在焉地在整座王宮裏踟躕踱步。

也不知,玉守階那邊怎麽樣了。

想起自己的身份,不免苦笑了一聲。

怨不得此前一直不能恢覆記憶了,原來自己選的這角色是個反派兼臥底,還曾被人下了一道真言咒,若是初見時系統就讓她擁有了記憶,恐怕玉守階一句“你是何人”,她就將老底悉數抖了個幹凈,然後毫無意外地死在對方劍下。

只是現在才恢覆記憶,劇情都發展到這一地步了,她能改變的已然不多。不過萬幸,玉守階並沒有像原劇情那樣被綏狐煉成傀儡。

但此事細想又的確古怪,明明她也沒做什麽,玉守階究竟是如何識破綏狐真身的呢?

林元楓斂眉,沈吟片刻後,還是打算找個機會溜出鬼域,去玉守階那探探風。

宮殿仍是舊時的模樣,只是那些琉璃白玉都在這荒涼冷峭的天幕下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看著灰撲撲的。

不知不覺中,她走到了王宮正中央的高臺下,那兒有座重檐鎏金寶殿佇立,即使同樣黯淡無光,也叫人見之不由得心生敬意。

她仰起頭,靜靜凝望這座寶殿許久,擎著燈,踏過漫長的白玉階上了高臺,步入殿內。

如今有了原身的記憶,這殿內有什麽她再清楚不過了。但掌握這個世界的劇情原委後,她還是想再去看一看,殿內供奉著的那尊金像。

昔日妙玄聖人出手解救明桑過後,新君上位,特意在王宮內建造金殿,供奉她的金身塑像,百姓聞風效仿,也紛紛在各地為她建廟立像。王宮裏立的是金像,民間立的則多是木像。

後來明桑被死氣吞噬,成了司幽鬼域,萬物隕絕,滿目瘡痍,而這些供奉著妙玄聖人的廟宇卻殘留了下來,裏頭的塑像更是不受絲毫影響。

王宮裏的這尊金像最為華美,也最為逼真。綏狐不止一次試過將它搗毀,然而次次都是徒勞。金像如有天護,在所有摧殘中屹立不倒,聖潔如初。

林元楓站在空曠的殿宇內,舉高手,照亮了那尊如古樹般高大的金像。

雕像微微低垂著頭,依舊是那憐憫眾生的姿態,罩袍落下,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仔細看,她那薄淡的唇,和線條流麗的下頜,其實都與玉守階如出一轍,只是當時自己未留心罷了。

林元楓註視著她良久,才幽幽地,從唇間洩出了一聲嘆息。

當初綏狐說想要吞仙,將那些已經飛升的仙靈吞食時,南臻只當她恨極了才說出這樣的狠話。

飛升成仙後,連肉.體都不曾留下,這如何吞食?況且他們靈力無邊,就算見到了,也打不過,此話更是顯得荒唐。

不料,綏狐竟是認真的。

她對南臻道,靈修聚集的宗門之下,生長著一種靈物地蜍,此物千年為白卵,待破卵而出之時,就會吞食靈修將其取而代之。

地蜍既能吞食靈修,那麽必定也能吞食仙靈。只要收集的夠多,以靈修的血肉滋養,就能讓它們提前破卵而出,將它們煉成與仙一樣超脫世俗的存在。

煉成之後,自然連仙靈也能吞並。

青晏仙宗之所以能成為天下第一宗,正是因為它曾有五位宗門弟子飛升成仙。而青晏宗的宗主則可借問仙之陣,請仙上身。

綏狐說,她等了這麽多年,就是為等玉守階成為青晏宗的宗主。

到時候,只消找機會把她煉成傀儡,控制她列陣召仙上身,便可趁機用地蜍將那仙靈吞食化為己用。

一旦成功,那她綏狐便是這世間最恣意強大的魔物,天地亦覆於她掌下。

然而那個能將玉守階煉成傀儡的時機,卻不是那麽好找的。

她胸口有面銅鏡的虛影,彼時妙玄聖人對它下言咒時,綏狐在旁聽得清清楚楚。

它可以為她消弭這世間任何魔物的傷害,意思就是,雖然初為青晏宗主的玉守階還算稚嫩,但綏狐無論如何也是鬥不過她的。

再者,傀儡陣需自願入陣,這個自願麽,是比打鬥還要難的。

這時機一等,又等了好幾年。但最終,還是給綏狐等到了。

那日南臻正蜷臥在宮殿裏小憩,忽地就被綏狐喚醒。

對方面色肅然,說有一計,要她去潛伏在玉守階身邊,獲得這人的信任,屆時她再現身打傷她,偽造出她中毒的模樣。

玉守階為救她,定會帶著她前往芒谷找姜岐子解毒。而在那裏,扮作姜岐子的綏狐會暗中列下傀儡陣,將其偽裝成一道可以解毒的陣法,讓玉守階甘願入陣,在不知不覺中成為她們的傀儡。

南臻聽得雲裏霧裏,她一向是個木頭性子,雖覺為難,但還是答應了。

有點麻煩的是她體內的真言咒——這是她們以往聯手殺過的一個老道士臨死前給她下的。

這道咒放在尋常人身上,應是沒多大問題的,但放在邪魔身上,就很要緊了。所謂真言咒,奧義正在於“有問必答,答即真言”一句。

邪魔想悄無聲息地食人血肉,必定要先設法蠱惑,過程自然是謊話連篇。被下了這樣一道咒,對邪魔而言,無異於被割去喉舌了。

但很快,這個麻煩便被解決了。綏狐直接消去了南臻的所有記憶,教她變作一頭懵懵懂懂的山犬,如此一問三不知,才更容易接近玉守階。

此後的事,便順理成章了。

彼時玉守階被逐出師門,又遭了心上人的背叛,還被打傷,差點死在了司幽鬼域裏。醒來卻發現自己為一頭山犬所救,起初雖有戒備,但相伴的日子長了,她也慢慢放下了戒心,真的把南臻當成是自己的愛犬看待。

而綏狐呢,也在南臻後頭留了道魂識跟著,這才發覺,玉守階要去鹿尾山找九玄方鼎,看一看自己的前塵往事。

她當機立斷,不再按原先計劃的那樣打傷南臻,而是直接搶走了那北梟國將軍程丹的羽毛,後又給他托夢,讓他誤以為是族人告知,用他的手臂為玉守階她們指引鹿尾山的方向。

綏狐率先幾天使用了那根羽毛召來萊萊鳥,被它帶著抵達了鹿尾山,而後,便是一場血腥的屠殺。

她殺死了程丹所有的族人,又抹去所有痕跡,讓鹿尾山看起來如往常那樣風平浪靜。

果真沒過多久,玉守階她們便來了。

綏狐佯裝是程丹的族人,將她帶去了一片湖泊,並告訴她,九玄方鼎就在裏頭。

玉守階不疑有他,縱身躍入湖中。可惜她沒有在裏面尋到九玄方鼎,反而進入了一道詭秘的陣法。等再出來時,她已然成了綏狐的傀儡。

一如綏狐縝密安排的那樣,她用煉好的地蜍吞食了一個由玉守階召出的仙靈,將那些浩瀚無邊的修為統統化為己用。

不過她的身體承受得有些困難,需要休養數載。

至於玉守階麽,她也失去了可利用的價值。綏狐在休養前,操控她屠了兩座城,看著她恢覆意識後痛苦崩潰的模樣,這才快意地回到了司幽鬼域。

而玉守階在屠城後不久,便被她的同門捉去,上了青晏宗的刑臺。

青晏眾人對此無不痛心疾首,但事已至此,玉守階屠城是鐵證,誰也無法駁斥她的罪行。

為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他們最終還是決定,親手將她的性命斷送在刑臺上。

只是行刑時,誰也不曾想到,那個始終坦蕩直正的新任宗主玉無荒,竟會為了一個罪人,執劍憤然殺上刑臺,打傷數名弟子後,帶著玉守階逃離青晏宗,躲到了附近的山洞裏。

但他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他不知道,玉守階曾被下過一道言咒。胸口那道鏡影,能護她從任何邪魔手裏保下性命,但同時,也叫她抵擋不了任何靈修的攻擊。

行刑時,已有長老為表懲戒,往她身上打了一道靈鞭。

被救出時,她已是奄奄一息。玉無荒瞳孔微縮,眼睜睜看著她胸口那道銅鏡模樣的虛影岌岌碎裂開來,而她緊閉雙目,呼吸也越來越微弱。

玉無荒抱著她片刻,驀然下了決心,趕往青晏宗取出可列問仙之陣的金沙珠,將它們圍著玉守階擺好陣形後,以劍勾連,請仙降身。

而後,他向那請來的仙靈跪下伏拜,求對方救一救玉守階。

那不知名的仙靈嘆道,他確有一法可用,能教玉守階起死回生。此法名為釋心陣,需所愛之人入陣,在陣內,此人會深陷自己未解的心魔,或是恐懼之事,或是遺憾之事。

若能解開,則皆大歡喜,二人都能存活下來;若解不開,則是以命抵命,入陣之人將會永遠留在陣內,唯剩被救之人醒來。故而釋心陣又名噬心陣。

玉無荒聞言,眼睫輕輕顫動了下,但還是毫無猶豫地伏身,請求仙靈賜陣。

陣臨,飄渺的煙霧自四面八方而來,將玉無荒籠住,他整個人隨之陷入迷境。

其實,在入陣前,他便已做好了出不去的準備。在迷境裏,他果然看到了那個困頓他多年的心魔。

年幼時,他還是富貴人家的孩子。父親是一國丞相,廉潔奉公,卻被小人構陷,落得了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他站在刑場外頭,有聲音在悄悄勸誘著他。

——你已今非昔比,只消揮一揮劍,即可救下你的家人。

玉無荒冷冷反問,靈修在人間亦是個凡人罷了,通身修為只對邪祟有用,揮劍下去又有何用?

那聲音卻怪笑。

——有用的,你不試試怎麽知道?他們就要死了,你卻連揮一揮劍也不肯嗎?

玉無荒抿唇。刑場上,他的爹娘麻木不語,而他的胞弟胞妹卻在差役的手下痛哭流涕。

而他麽,因為被人看出有靈根,便被饒去一命,送去了青晏宗修行。那些冤枉斬殺他爹娘的君王與賊臣竟還想要他成為濟世的靈修,去護他們一方平安。

耳邊的聲音繼續幽幽開口。

——世人是愚鈍的,蠢笨的,他們害死你的家人,你卻成了靈修,要護他們平安,這很可笑,不是嗎?

玉無荒垂眸,看了看自己手裏的劍,又看了看遠處被砍下的他父親的頭顱,久久不動。

畫面一轉,卻是他的孩童時代。那樣無憂無慮,他最疼愛的弟弟妹妹們,也成日伴著他,追著他。

兩方場景不斷交錯著,混雜著。玉無荒只覺魂靈都被撕裂了,一面是朝他苦苦求救的家人,一面是沒了呼吸面色蒼白的玉守階。

恍惚間,他聽見自己有些迷惘的聲音響起,與那道一直引誘著他的聲音融合在了一起。

——我真的,能救下他們嗎?

煙霧散去,玉守階也漸漸有了呼吸。但等她睜開眼時,看到的卻是玉無荒冰冷僵硬的身體。

那一日,青晏山撼動不止,百裏之內地坼天崩。有一魔物突襲青晏宗,宗內眾人誓死抵抗,卻都不是這魔物的對手。

死鬥過後,這赫赫有名的天下第一宗,竟在一日之間,活生生被屠殺殆盡,無一人幸存。

至於那魔物是何來歷,又是何模樣,根本無人知曉。

亦是無人留意的角落裏,那屠殺青晏仙宗的魔物從此陷入了無止盡的混沌之中,將永遠重覆著她被押上刑臺,後又痛失所愛的這一天。

在司幽鬼域裏百無聊賴地游蕩了大半日,林元楓簡直要閑出鳥來。她坐在長廊上,支著腦袋雙眼上翻數著頭頂上的美人燈。

從左往右,又從右往左。

最終,她起身,往綏狐口中的地宮走去。

這地宮倒不是原先就有,而是被綏狐潦草地打通出來的。

沿著濕漉漉的青石階往下走去,陰風呼嘯,地宮四面潮冷,有水滴從粗糙的墻壁滑落,那陣涼意簡直要穿過人的身體,深深咬住骨髓。

林元楓眸光微動,一擡頭,面前那屍山屍海的景象便毫不意外地撞進了眼底。

這兒不僅僅是綏狐養傷的地方,也是她滋養萬千地蜍的地方。

放眼望去,那淡白色的卵膜裹著眼珠子一樣的地蜍幼體,與淩亂的血肢肉塊交纏堆疊,如一個龐大詭異的怪物,蟄伏在角落裏陰森森地瞪著她。

林元楓蹙眉,迅速在地宮裏巡視了一圈後,目光一凝,有些焦躁地舔了下自己的後槽牙。

綏狐竟不在這裏。

難道她……

伏筆終於寫完了=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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