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問仙20

關燈
問仙20

如有一瓢冰水澆落,山林裏倏地凍結歸於靜謐,一時間只餘颯颯風聲,和樹枝細微開裂的聲音。

而玉守階仍執著劍,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盯著她。明明空氣中彌漫著濃烈刺鼻的血腥味,她霜白的衣袍卻依舊纖塵不染,潔凈得仿若山外頭那些遍野的冰雪。

林元楓靠著欹斜的樹幹,僵著身子半晌沒動。

突然,女人腳步微動,想要朝她走來。

林元楓頭皮一緊,下意識轉身就想跑,然而下一瞬——

“轟!”

一道猛烈的罡風遽然朝她襲來,如一只靈活的手,頃刻間便將她攔腰卷了過去。

天旋地轉後,她已無法反抗地跌倒在玉守階面前。

狼狽地仰起頭,卻只能看見對方那瘦削緊繃的下頜,和被濃重黑氣掩蓋的,陰森森的眼。

不過瞬息,那把清光湧現的長劍一下擦過她臉側,狠狠地楔入土裏。玉守階跟著俯下.身,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似是在辨認她是誰。

林元楓見狀放緩呼吸,啞聲喚道:“玉守階……”

最後一個字剛含糊地脫出口,她便感到脖頸被一只冰涼的手不輕不重地掐住,瞬息,女人竟直接壓覆在了她身上,握劍的手也隨之松開。

林元楓:“?”

這倒是意料之外,雖然被迫仰躺在滿是殘枝落葉的地上的滋味不太好受,脖子也被對方掐著,但她看得出,玉守階似乎沒有要殺她的意思,連掐她的力道都控制得很輕。

比起剛剛被踩在地上差點一劍穿喉的紅衣女人,她的境遇真是好太多了。

只是……

林元楓的臉不禁微微抽搐了下。

被這麽一雙沒有半點活氣的眼睛盯著,實在是瘆得慌。

況且玉守階現在還是入魔狀態,下一步她會做什麽,也確實不好捉摸。

鴉黑的長發落在她臉上,隨著微重的呼吸幽幽飄動,弄得她很癢。

時間久了,難免有點僵。林元楓蹙眉,有些不舒服地轉了轉腦袋。

再看半撐著身子壓在她身上的女人,對方眼瞼輕垂,不知是不是錯覺,她面色似乎緩和了些,沒有方才那樣冷硬了。

見她仍在用那種若有所思的目光盯著自己,林元楓思忖片刻,又小心翼翼地叫了她一聲:“玉守階。”

女人聞言,喉頭卻是清晰可見地滾動了一下。

而後,緩緩低下頭來,嘴唇微張。

“……”林元楓瞳孔一縮,剛想扭頭避開,掐著她脖子的手倏然縮緊,叫她根本無法掙脫。

——這是一個粗魯的,近乎於噬咬的吻。

冰涼的唇貼了上來,口腔被強硬地撬開,緊接而來的舌頭也同樣冷的叫人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猶如盛夏天裏,被一條滑膩的蛇緊緊糾纏住。翻滾,廝磨,帶著濃濃的恨不得將其吞腹的狠意。

如果不是口舌之間的嘖嘖聲太過赤.裸,她會以為對方這是想憑魔物的本能活吃了自己。

林元楓懵了片晌,待反應過來,忽覺脖頸一松,那只冷絲絲的手居然順著她的衣襟,徑自滑了進來。

與此同時,玉守階那霜白的衣袍外,驀地又浮現出那夜在北梟王宮中見過的悵氣。

它自胸口處慢慢滲出來,如輕薄飄渺的霧,與她周身籠罩著的沈沈魔氣纏繞在一起,幾乎沒什麽區別,但分外顯眼。

林元楓沒有理會女人過分的動作,只有些失神地伸出手指,勾住了這團迷蒙的氣。

它繞著她的指尖打轉幾圈後,與上次一樣,又聚成一縷沿著她的手臂往胸口爬去。

鉆進去的剎那——

“嗯……”

林元楓不禁瞇起眼睛,下腹跟著一擰,整個人隨之飄飄然起來。

這聲低吟卻是伴著身上人的悶哼一同響起的。

玉守階突然頓滯動作,眉頭緊皺,掙紮的苦痛在面上反覆閃現著。那深烙半面的黑紋簡直像有了生命的藤蔓一般,霎時布滿整張臉,卻又在瞬間散去,無影無蹤。

她低頭,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後,就這麽直直栽倒了下來。

林元楓猝不及防,被撞得胸前一痛,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垂眼,看看躺在她身上緊閉雙目沒了知覺的女人,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試探地戳了對方好幾下,都沒把人給戳醒後,她嘆了口氣,認命地抱住她,轉頭,張望了下四周。

本以為山林裏會遍地都是程丹族人的屍首,但意外的是,周圍空空蕩蕩,連人影都沒有一個。

難道,這麽濃重的血腥味,都是出自剛剛那個紅衣女人身上?方才,一直是她在和玉守階打鬥?

想起那張和自己分外相似的臉,林元楓心驟然一沈,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油然而生。

毫無疑問,這個紅衣女人定與這具身體有著莫大的關聯。更何況,這也不是第一次見到她了。

空氣中的血腥味久久不散,仔細一聞,竟還有點熟悉。

這樣的氣息……

林元楓閉上眼,深思少時,喉間不免幹澀起來。

分明,就是在彭王觀遺址那兒聞到的魔物氣息啊。

一想到這樣的魔物竟不聲不響地跟著自己這麽久,她難得有些毛骨悚然。但記起上一次對方直接現身救了她,又不免感到迷惑。

……她們之間,究竟會是什麽關系?

沈思間,忽然聽見幾聲尖銳的怪響。擡眼看去,卻見頭頂盤旋著幾只雪白的大鳥,正扇動著寬大的翅膀,仰著脖子嘶鳴著。

這叫聲頗有節奏,聽了片刻,很像“來來”,呼喚著人歸來似的。

林元楓記得程丹提過,這樣的鳥,估計就是他說的能將他帶回族落的萊萊鳥吧。

定睛一看,才發現它們都沒有腳,因此它們繞著她們盤旋而飛,卻始終沒辦法落地。

林元楓屏息片刻,總覺得這地甚是詭異。心念一動,隨即化成犬獸的形態,叼著仍是昏迷不醒的玉守階,快步往山外跑去。

那幾只萊萊鳥一直跟著她們,淒厲的鳴叫聲經久不絕。林元楓沒回頭,越跑越快,不多時便躍出山口。

此時再回頭望去,怪鳥們卻沒有跟著追出鹿尾山來,甚至連那叫聲,都毫無預兆地停息了。

一出山,漫天飛雪撲面而來,幾乎叫人睜不開眼睛。

那茫茫冰原是一片肅穆的白,她們身上很快覆了層厚厚的雪,淹沒在裏頭似的,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艱難。

不得已,林元楓只得將玉守階放在地上,想把人舔醒,讓她帶自己離開這兒。

誰料才舔一下,面前忽有清風襲過,驅散了她們周身簌簌下落的大雪。她有些困惑地擡起頭,卻見地上那厚重的雪沙被慢慢踩開,一道人影靜靜朝這裏走來。

一人一犬對上視線,良久,林元楓才化回人形,不緊不慢地喚道:“玉宗主。”

男人一身縹色氅衣,羽冠高束,在天地混淆的冰原裏顯得甚是紮眼。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半蹲下.身,探了探玉守階的脈搏後,濃眉倏地皺起。

林元楓忍不住問:“玉宗主怎麽會在這?”

“從你們那次離開易州城後,我便一直跟著了。”玉無荒放下手,淡淡道,“為了不叫她發現,一直跟得很遠。”

原來如此,難怪自己沒有察覺。

見對方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仿佛沈睡而去的女人,清俊的面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卻很悲憐,林元楓挑眉,不免暗自感慨,還真是個癡情種。

“方才在山裏,都發生了什麽?”

他突然轉頭看來,問,“她是與誰在搏鬥?”

林元楓“唔”了一聲,也不知該怎麽說,只能將自己所見慢慢道來:“是一個紅衣女人,我進去後,玉道長本想將她一劍穿喉的,但……被我給驚動了,那個紅衣女人就跑了。”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人了?”

林元楓搖搖頭:“只她一個。”

玉無荒默然,動作輕柔地撥開玉守階臉上淩亂的發絲後,又低低問了一句:“她是不是……又入魔了?”

“是。”林元楓甚是詫異的,“你知道此事?”

“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她微頓,有些事忽地在腦中鋪展開來:“我聽玉道長說過,先前是你主張將她逐出青晏仙宗的,你這麽做,應當也有隱情吧?”

“嗯。”

玉無荒聞言擡眸,澄瑩的雪光照得他眼瞳越發深邃。

“她身上的魔氣出現得很是蹊蹺,每次入魔時,她都會失去意識。身為青晏的宗主,這樣下去必定不行,要是被其他幾位長老知曉了,為免禍端,只怕她是要上刑臺的。”

他苦笑了下,又道,“原先我以為她不知自己身有異樣,便借莊家村厭鬼一事,讓她先離開青晏,事後我再與她說明,結果,竟被這麽多事給耽擱了。後來好不容易遇上,我再想解釋,她卻是不願意聽了。”

“那她是如何身陷司幽鬼域的,你也清楚?”

玉無荒深深吸了口氣,嘆道:“我要去尋她的時候,卻被我的一個師弟攔下了。他當時古怪得很,我知道他是被什麽東西給附身了,又不好下狠手,只能與他纏鬥了一陣。想來,蘭兒就是這樣被送去了司幽鬼域吧。”

林元楓一楞:“蘭兒?”

“她的乳名。”他不自覺放緩了聲音,“她十二歲時被她阿娘送來青晏修煉,當時師父尚未給她賜名,我們便喚她蘭兒。”

說著,原本有些柔和下來的面色突然一冷,肅聲道,“當時將你們帶出司幽鬼域後,我擔心那個附身師弟的東西會禍害青晏,只得匆匆趕回去。我想,蘭兒定是被盯上了。剛剛你說的那個紅衣女人,身份肯定不一般,還有那個屠殺各大宗門的魔物……這其中,應該是有些關聯的。”

玉無荒抿了下唇,又陷入沈默。

他低頭,兀自抱起玉守階,讓她靠著自己的胸膛,並攏兩指抵住她的額頭。淡淡清光從他指尖傾洩而出,註入陽白一穴中。

林元楓在旁靜靜看著,忽然出聲:“不止是關聯而已。”

玉無荒分了點精力看她:“什麽意思?”

“我是說,方才與玉道長搏鬥的這個紅衣女人,就是那個屠殺宗門的魔物。”

林元楓狀似無意地瞄了眼遠處的鹿尾山,它隱在無邊風雪裏,朦朧的仿若幻境一場。

“氣息。二者殘留的氣息,是一樣的。”

玉無荒頓了頓,沈吟片刻,才略有深意道:“我記得古籍上有記載,三百多年前曾出過一個很是厲害的魔物,來去無蹤,在人間作亂了整整十年。”

說話間,他指尖清光源源不斷。只是時間越往前推移一分,他的面色就越蒼白一分。

“而那十年,恰好也值人間戰亂,各國烽火不斷。有不少靈修想要抓住這個魔物,卻連對方的模樣都不曾見到過。”

“後來,戰火逐漸平息,這個魔物也不知下場如何,總之,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這個魔物現在又出現了,就是她做的這一切?”

玉無荒輕咳一聲:“暫時的猜想就是這樣。”

這回輪到林元楓靜默不言。她舔了下後槽牙,思量許久,才斟酌著問:“那,玉道長身上的魔氣,是否會與她有關呢?”

“不好說。”

林元楓無奈地笑了笑:“原本,來這是要找九玄方鼎的,沒想到,情況變成了這樣。”

玉守階身上的魔氣來源不僅沒找到原由,事情反而越發撲朔迷離起來。

再看玉無荒,他面色已是慘白如紙,看不見一點血色了。

饒是如此,他也沒有收回手,只皺眉,目光沈沈地看著懷中依舊昏迷著的女人。

林元楓輕聲問:“還是醒不來嗎?”

對方不語,較著勁似的。她不禁嘆了口氣,想了想,道,“不如,去找明機道人試試看?”

玉無荒斂眉,片晌,總算放下手,抽.出了腰間長劍。

在施法行劍前,他又看了眼林元楓,意有所指地問:“你還要跟著她?”

“當然。”林元楓汗顏,“難不成要把我單獨留在這冰天雪地裏凍死嗎?”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覺得危險,不想再跟了,待離開這裏後,你便自行離去吧,等她醒來,我會和她說的。”

林元楓撇了撇嘴:“那可不行,我可是玉道長的愛犬。”

玉無荒聞言笑笑,低聲說了一句:“這倒是,從沒見過有誰能被她帶著身邊這麽久的。”

言罷,又從懷中拿出他那枚深綠的玉墜放進手心。

不多時,一陣刺目白光閃過,三人便一同離開了這片萬裏無垠的冰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