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問仙18

關燈
問仙18

夷國大軍突襲邊境的消息傳來時,她們正在北梟南邊的某個村落裏。

官府派來的人挨家挨戶地敲門征兵,招待她們的大娘剛給她們端來兩碗柳芽茶,院子那的柴木門就被人拍得砰砰作響。

“來了來了。”大娘擦了下手,對她們匆忙一笑,“二位道長稍等。”

隨後快步離屋,開門應付那些個手持軍簿的官爺們。

聲音因為距離顯得有些含糊,但不難聽清他們的對話——

“唉,幾位大人,我家小兒昨日就去軍營裏頭了。”

“那你家中可還有旁的男丁?”

“孩子他爹前些日子下山摔斷了腿,正在屋裏躺著呢。”

林元楓聞言,默不作聲地和玉守階對視了一眼。

彼此眼底深沈,無需多言,已是心領神會。

不多時,風過雲散。待大娘再回來時,桌旁已空無一人,那涼掉的柳芽茶旁,卻多了幾枚銅錢。

與此同時,樂都將軍府內,身披銀甲的男人英姿威武,正俯在書案前匆匆寫著一封信。

待落下最後一筆,又將信紙卷起綁在了窗前鳥籠裏的鴿子腿上,松手,見它飛遠後,這才推開門準備離去,然而身後卻冷不丁響起一道溫和的女聲。

“程將軍。”

程丹一頓,隨後回頭笑了笑:“玉道長。”

“將軍可是要去點兵了?”

“嗯,未時一到,大軍即刻出發。”

玉守階頷首,緩聲道:“那祝將軍此行旗開得勝,早日除去夷國這一大患。”

程丹眸光微動:“多謝。”

而後徑直跨過門檻,那高大的身子離去後,方才被遮住的天光頓時傾洩進來,晃得刺眼。

北梟大軍集結出發那刻,樂都城門大開,鳴角高亢,幾乎響徹城內每一處。

二人站在一處鼓樓頂端,靜靜望著烏泱泱的軍隊遠去。北梟的國君亦站在宮城的城墻上目送著大軍,黑色冕冠下的眼神深遠犀利,沒有半點少年的稚嫩。

而遠處長街十裏,百姓們擁簇在街巷兩邊,高呼著歡送他們的將軍出征,卻無人回頭看一眼那高臺上的君王。

林元楓見狀心中滋味莫名,瞇了瞇眼,低聲道:“你覺得此戰北梟能贏嗎?”

等了好一會兒,身旁人都沒有出聲,她不禁轉頭看向玉守階,卻見對方正盯著她看,神情莫測。

她不豫地蹙起眉,女人這才回過神來,喉頭滾動了一下:“什麽?”

林元楓耐著性子,又將自己剛剛的問話重覆了一遍,玉守階聞言,淡淡移開視線道:“既然程將軍先前說了叫我們等,那他必定是早有謀劃,會贏的。”

“你就這麽肯定?”

“嗯。”

林元楓便斂眉,輕輕地笑了一笑:“那就好,否則我們便是白等一場了。”

底下人影幢幢,在明烈的日光下仿若黑點。方才她還看得起勁,現下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在回味,剛剛玉守階看她時的眼神。

如此幽深,如此詭譎,仿佛在看一個危險且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這樣的註視,她並不陌生。因為這幾日,玉守階常像這樣盯著她出神,那張總是情緒寡淡的面上此時更像蒙了層霧似的,波瀾不顯,叫人根本猜不出她暗地裏又在琢磨些什麽。

除此以外,還有一些隱秘的變化,只是這些變化,卻比她盯著自己看時的眼神更難捉摸。

林元楓也想不出,對方究竟是從何時起,突然有了這些變化的。

明明她們這段時間一直在北梟境內游歷,甚至沒再管那個屠殺宗門的魔物的事,日子過得風平浪靜,沒有一點刺激。

林元楓莫名的,從中覺察出了些許微妙的不祥來。她總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將要發生。

而自她來到這個副本世界起,已經過去三十七日了。

這具身體的記憶還是沒有恢覆,也不知那個可以讓她恢覆記憶的劇情點到底還要過多久才能觸發。

北梟大軍直抵邊境與夷國的軍馬作戰,二人也沒閑著,動身跟隨,藏匿在程丹的營帳附近觀望。

只是,絕不能出手幹涉。

刀劍相撞的冷光,和戰馬仰天的嘶鳴,是這段時間所見的最深刻的場景。待硝煙散去,曠野鼓噪的風吹過,戰士們的屍體在泥土裏漸漸腐爛,白骨曝野。

她們總坐在戰場周圍的高樹上,身形蔭於茂密的樹冠間,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的發生。

林元楓卻從不看兩方軍馬交戰廝殺的模樣,只半躺著,一條腿懶懶垂下枝幹,寬大的袖子遮住面容,佯裝小憩。

沒辦法,血的味道讓她本能地感到饑渴,而戰場之上滋生出的狂亂氣息,更是讓她焦灼難安。

不過就算她不去看,玉守階也會用那清清冷冷的嗓音,告知她每場戰役的結果——此役北梟勝,或敗。

而戰況一如她們預料的那樣,程丹已是籌謀多日,設計將夷國大部分人馬困於一處幽谷之內悉數射殺,逼他們退出所占城池後乘勝追擊,率兵反攻夷國境內。

只是沒多久,北梟大軍卻被夷國人圍伏陷入險境,糧草一時間也供應不上,情況十分危急。

那幾日的天也陰沈沈的,入了夜更是蕭索。駐紮在蔥郁林間的軍隊只敢燃起兩三架篝火照明,免得將夷國人引過來。

月影森寂,將軍的營帳裏常有郎將進出,各個面色肅然,不敢多言。

紫椴繁密的枝葉遮去了部分視線,眼前景象也跟著隱隱綽綽的。林元楓壓下幾根枝條,觀望許久後,終於耐不住,輕輕開口道:“我們真的不能,幫一幫他們嗎?”

玉守階卻不語,那把通體清正的長劍被她抱在臂彎裏,黯淡的浮光下,她垂著眼簾,情緒難辨。

林元楓見她默然,又兀自嘆了口氣,喃喃:“要是程將軍敗了,只怕不但他會死,北梟也會落入夷國手中。”

她們在北梟境內游歷了大半個月,多多少少也聽聞了一些事。

聽說那夷國全是尚未開化的野蠻人,國內除了貴族就是奴隸,根本沒有平民這一身份可言。而且他們的國君還熱衷祭祀,有時竟會用嬰兒和少女來活祭。

此戰若是敗了,北梟國百姓的下場不會好到哪裏去。

許是她的語氣有點感傷,玉守階偏過頭來老神自在地看了她片刻,才悠悠道:“靈修是萬不可插手凡人之間的事宜,但,邪魔可以。”

林元楓頓時揚眉:“那我豈不是可以將這些夷國人都給……”

“然後,你就會被一些聞風而來的靈修斬殺。”玉守階不緊不慢地接著道,“頭顱和四肢分家,永鎮夷國國土之下。”

“如何?”

林元楓眨了下眼睛:“我相信,程將軍能力挽狂瀾的。”

冷不丁聽見一陣沈重的皮履踏地的腳步聲,擡眼望去,卻見程丹不知何時掀開了營帳簾櫳,在月下慢慢踱步著,似是在思索著什麽。

過了片刻,他忽地轉身,朝營帳後面的這棵紫椴樹走來。

“二位道長,你們在的吧?”

待走近後,他低低沈沈地開了口。

林元楓微詫,下意識看向玉守階,後者倒是鎮定,只淡淡應道:“將軍有何事?”

“是有事欲與二位細說。”濃重的陰影裏,程丹仰著頭,神色不明,“還望二位來一趟我的營帳。”

“好。”

程丹得了答覆,這才輕輕喟嘆一聲,負著手往回走去,那一向堅毅可靠的背影,此時竟顯得有些滄桑。

俄頃,帳前那道厚重的門簾被風卷起一瞬,又很快落下,幾乎叫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而營帳內燃著兩盞銅燈,晦瞑的火光下,裏頭的布置甚是簡陋,占據地方最多的,則是那一幅幅記述儼然的邊防圖和行軍部署圖。

“昨夜,我做了個夢……”

程丹靜靜在燭火旁站了片晌,突然伸手,將自己深衣的袖子往上一捋,語氣微黯。

“夢裏我的那些族人告訴我,若我此次不幸戰死,你們只消砍下我的手臂和頭顱,我的手自會為你們指引鹿尾山的方向。”

離了衣袖的遮蔽,那肌肉緊實的小臂上赫然生著一條殷紅的細線,直延伸進被卷起的袖沿裏,在深褐色的皮膚上顯得尤為紮眼。

“今早一看,這條紅線便莫名其妙地出現了。想來,這正是我族人留下的吧,而那個夢,應該也是他們托給我的。”

林元楓早就在他掀開袖子的那一刻,半是訝異半是古怪地盯著他臂上這條紅線看了。

餘光瞥了眼玉守階,她還是老樣子,面上看不出什麽表情,甚至還有點心神不屬的模樣。

“……砍下你的這只手和頭顱?”林元楓想了想,收回目光,蹙眉道,“將軍剛剛說,你的手能指引方向,那這頭顱……”

程丹聞言,淡淡一笑:“而我的頭顱,就勞煩你們到了鹿尾山後,交給我的族人,他們會安葬的。”

原來如此。

那聽著倒是合理,他的同族也希望他若是不幸死在了戰場上,也能依托他人魂歸故裏。

不過,這夢來得委實詭異,仿佛某種喪氣的預兆,算到他會戰死似的,還特意托夢前來告知後路,實在是……無怪,方才男人的臉色有點難看了。

“將軍是覺得,這夢確有其事?”

一旁的玉守階驀地開口,兩彎秾麗的眼睫在她白皙的臉上留下月牙似的剪影,薄涼淺淡,襯著那平和的語調,無端流露出點叫人難以忽視的深意來。

見程丹動了動嘴皮子,她在他出聲前,又微微笑著添了一句,“夢裏的,真的是你的族人?”

程丹面色微變,很快苦笑了一下:“如果沒有臂上這條紅線,我也以為只是個夢罷了。”

玉守階深深看他一眼,道:“那將軍可做好準備了?”

“準備?”程丹不以為意地搖了搖頭,“我並不畏懼死亡,只是,就怕即使我戰死了,也難除去夷國這一大患。”

“將軍洪福齊天,所願之事必能達成。”

玉守階的視線在他身旁那兩盞逐漸微弱的燭火上停留一霎,瞬息便移開,黑漆漆的眼瞳裏唯有閱盡千帆後的平靜,以及看破不說破的坦然。

程丹放下袖子,明明知曉她這只是客套的場面話罷了,還是扯著唇,有些恍惚地往帳外投去一眼。

“道長亦是。”他低聲說,“所願之事皆能成。”

於是雙方便做下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約定——

他若凱旋而歸,則親自領著她們去一趟純陽之陵尋出鹿尾山的蹤跡;但倘若不幸戰死,那就照這個夢境所言,砍下他的手臂和頭顱,由它們代之指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