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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雲熙番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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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雲熙番外(上)

在官宦雲集,滿街都是高門顯貴的京都城,我們紀家只能算是不起眼的小門戶,唯一可堪一提的,就是祖上有人中過探花郎,不過,那已經是三代往上的事了。

到了祖父這輩,家族沒落,子嗣單薄,膝下唯有父親一子。

父親是二甲進士,本以為隨著父親高中,紀家可以自此一改衰落的氣運。然而,天有不測風雲,我出生後不久,父親因病去世,獨留母親一人,撫養我們姐弟三人,苦苦支撐整個紀府。

母親也算出身清流名門,因與父親情投意合,違逆父母指婚下嫁,故而早已與外祖家斷絕往來。

父親走後,為了將我姐弟仨人撫養長大,母親無奈選擇了從商,靠一己之力養家糊口。

剛開始的日子確實難熬,記得那時候,我想吃街上的烤白薯,但因身無分文而不得。從那時起,我便決心發奮讀書,將來出人頭地。

母親經商有道,家裏的日子也漸漸好過起來。她花重金,為我聘請了京都城數一數二的老學究做先生,我亦時時用功,不敢辜負她的期望。

聽聞相國寺有位學識淵博的老先生講學,我偷跑了出去,趴在窗下偷聽。正聽得入神,他的門生發現了我,將我領了進去。本以為他會責罵於我,不想他笑意盈盈地問了我的名字,又問了我為何在窗外偷聽?

我一一言明情由,他考校我方才他講的禮則篇,我忐忑應答,末了,他摸著胡須開懷一笑,並讓我以後可以進來聽講。

後來我才知道,這位老先生,正是名滿天下的大儒羲元先生,也因著這段緣分,我成了羲元先生的關門弟子。

十七歲那年,我終於以二甲第一的名次高中進士,入翰林院供職。同年的女官選拔後不久,便是中秋宮宴,我等作為今科新選拔的進士,也得以參加。

那是我第一參加皇家的宮宴,誠惶誠恐,早早就來到了重華殿外候著。前朝百官、內廷女官、後宮嬪妃齊聚,人聲鼎沸,聲勢浩大,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隨著夜幕降臨,到來的人越來越多,我站在重華殿外的一角,形單影只,不知所措。百無聊賴之際,我旁邊忽然閃過去兩位小女官,她們身上的朝服我認識,那是內文學館和尚食局的朝服。

她們躲在我旁邊的盆景後面,聽見其中一個問道,“腫的厲害嗎?會不會太顯眼?”

我心生好奇,轉頭看去,只見她捂著額間,一臉憂色。另一女官仔細查看了一番傷勢說道,“還好,有雞蛋那麽大一圈泛紅的。”

捂著額頭的小女官聽聞後,皺著眉,氣鼓鼓地怒罵了幾句,許是在罵那個弄傷她的人吧?

只是,她罵人的樣子,著實有些可愛,不經意間,我竟笑出了聲,還好她們顧著塗藥,沒有註意到我。

等上了藥,許是她的疼痛減輕了些,莞爾一笑,煞是好看,眼神清澈幹凈,似是不染一絲人間煙火。

等她們上好了藥,又牽著手從我身邊輕輕跑過去,她朝服的袖子正好觸碰到我的指尖,一閃而過的瞬間,一陣淡淡的甜香撲面而來,我不由自主地眼神追隨她而去。

那夜流光璀璨,煙火盛放,我的眼神四處搜尋著她的身影,最後,落定。她淺淺笑著,時不時和身邊的女子耳語,隨即笑得愈加開懷,我也不知不覺笑了起來。

朝臣無事不得入後宮,故而,我很少有機會見到她。偶爾跟著上司或同僚去聖上的承華殿,便期盼著能再見她一面,只要遇見跟她身形相似,穿一樣朝服的女子,我都忍不住停下腳步,想看清究竟是不是她。

然而每一次都失望而歸,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誰,叫什麽名字,在這偌大的宮城中,要想偶遇一個人,可真不容易啊。

為了能再見到她,三年的時間裏,我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希望能得到晉升或者被聖上看到。

終於,一次偶然的機會,我有幸陪聖上下棋,憑借羲元老先生傳授的棋藝,我得到了聖上的青眼,他賜我“翰林院待詔”之職,如此一來,我進宮的機會便多了起來。

我沒想到,再次相見,竟然是她被罰跪在承華殿前,我也是那時才得知,她是鎮北大將軍的獨女——沈充和,如今在內文學館做女學士。

那日驕陽似火,太陽無情地炙烤著地面,但她依然身姿挺拔,跪得端方良正,頗有一股不服輸的將門傲氣。

從她身邊經過時,我的腳步似有千斤重,我怕她看向我,而我卻幫不了她;亦怕她無視我,那意味著在她眼裏,我和那些來來往往,或冷眼旁觀,或背後恥笑的人,別無二致吧!

她在承華殿前跪了整整一天,想必受了很大的苦,可我卻什麽都做不了。

後來,聖上特許我可以參加春獵,聽說,內文學館也會有人去,希望有她吧!

她果然去了,在人潮熙攘的出宮隊伍中,我一眼就看到了她。她好像,不似初見時那般天真無憂了,眼裏的笑意也淡了幾分,臉上多了幾分清冷疏離。

也是,任誰困在那高墻之中,也不可能一直天真無邪,可以不心生悲愁怨懟的。只是,她的眼神依然澄澈明亮。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個兵荒馬亂的夜晚。

行宮裏進了刺客,大鄴自開創以來,刺殺當朝君王的事情寥寥無幾,從未經歷過此事的禁衛和影衛,亂作一團,待反應過來,已經殺到了聖上的寢殿前。

不過還好,最後還是成功誅殺了刺客。聖上聽說是她冒死示警,召她上前問話。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危機解除時,一只箭羽穿雲而來,我還來不及提醒她,她便擋在了聖上面前,那支箭,生生刺入了她的胸前。

一時間,整個人潮又亂了起來,齊齊湧上前圍住聖上,我看見腥紅的鮮血像流水一樣,從她的傷口處不斷湧出。我站在遠處,恍若失魂,聖上抱著她走了,生死未蔔。

萬幸,禦醫將她救了過來,我懸著的心,才慢慢放下。

一個多月後,她的傷勢痊愈,被調到承華殿擔任女侍史。聽聞這個消息,我喜出望外,這意味外著,以後我可以常常見到她了。

第一次正式認識她,她還是穿著內文學館的朝服,朝我燦然一笑,那日的夕陽落在她的臉上,如夢似幻,我聽不清她說了什麽,只是一直呆楞地盯著她。

一起共事久了,我們漸漸熟絡起來。我知曉了她的喜好,日日換著花樣給她帶宮外的新鮮玩意,吃得喝的玩的,看見什麽,便買了去,送給她。看見她歡喜,我也開心。

那日京都下了好大的一場雪,街上行人寥寥,我坐在轎輦中,搖搖晃晃,路過忠寧街的時候,竟看見了小時候那個賣烤白薯的老師傅。我立馬下轎,買了兩個,將它們捂在懷中,想著一會進宮送給她吃。

我找到她的時候,她正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鬥篷,一個人立在無人的菊花臺賞雪,遺世獨立,宛如誤入凡塵的仙子。

她一轉身,就猝不及防的撞進了我懷裏。那一刻,我的心跳的好快,緊張地說不出話來,只能支支吾吾地解釋,我給她帶來了烤白薯和燒酒,她莞爾一笑,我看的癡了。

她很開心,跟我聊了起來,我這才發現,她平日孤冷的面具下,還是三年前那個單純恣意的小姑娘。

看她落落大方,我也不再拘束無措,與她開懷暢談,把酒甚歡。慢慢地,我也敢匆匆看一眼她的眼睛了,只是,還是會很慌亂,立馬移向別處,假裝無事。

就在我和她開懷暢談之際,一個人出現了,她立馬收斂了笑容,眼神沈郁下來。那人轉身離去,她亦毫不猶豫地追去了。

那一刻,我知道,她的心中已經有了別人,我的心仿佛從溫暖和煦的春日,一下子跌倒了萬丈冰淵的寒冬,心比這寒風吹在身上還冷。

讓她慌亂的那個人,我見過,是太子殿下的近侍。可是……可是,他是太監呀,難道,她寧願喜歡一個太監,也瞧不上我嗎?

從那以後,我依然會給她帶宮外的玩意,無他,只是習慣了這樣遠遠的靜靜地守護她,看她開心,我就開心,習慣是不容易改變的。我期待著,或許等她再長大些,再懂事些,就不會喜歡一個內侍了。

在很長的一段日子裏,我都只是遠遠地看著她,而她卻滿心滿眼都是那個叫淩越的內侍。無妨,我可以等,即便最終沒有結果,只要能日日看見她,我亦無憾。

她一路從女學士,調任為女侍史,又升到了女尚書,聖上對她越來越器重。我隱隱有些擔心,我擔心她奪目的光彩,不會只有我註意到,同樣身為男子的聖上,才是更危險的人物。

可是……可是如果當時我就知道,她已經經歷了我最害怕的事,我一定會更早地提醒她,遠離聖上,保護好自己。後來,聽她親口告知我時,我悔不當初,心如刀絞,這件事也成了我餘生過不去的心結。

再後來,聖上病了,病勢兇猛,隨即發生了宮變,聖上在這場宮變中吐血崩逝,而她,亦為了不受辱自刎於內文學館。

我聞知此消息時,如同五雷轟頂,站立不穩。好在有驚無險,她又一次從鬼門關前闖了回來,或許純凈善良的人,上神總會多庇佑幾分吧,只要她安好無虞,一切就是最好的。

就在我以為聖上駕崩,最大的危險已經過去時,淩越卻來找我,告知我,新帝欲娶她做皇長子的養母。

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讓她一輩子困在高墻之中。我答應了淩越,去求新帝為我倆賜婚,假意與她成親,將她帶出宮墻。但我也有個條件,那就是,我們假成親的一年半載裏,淩越不能來找她。

那一刻,我是自私的,我想著,如果沒有淩越,她或許就會喜歡我吧?淩越也答應了我的要求。我想,淩越必然也是很愛她的,不然,又怎會為她來找自己的情敵呢!

時間緊迫,我思來想去,只能在新帝壽辰之上,當眾請求賜婚,讓他當著文武百官,沒有拒絕我的理由。果然,一切按照我的預期進行,而我也如願,娶到了我等了八年多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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