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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彌站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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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彌站16

第16章

鐘離駐足。

前方,是長長的峽谷石壁,紫霧橫生。

這條峽谷,迥異於科姆丘別處的風景,兩側石壁峭立對峙;仰望,無一絲草木,襯得日光灼曬刺眼;空氣中沒有水分,沒有風,偶有沙子吹落,仿若萬物於此,都會瀝幹水分失去生機。

人若行走其間,也會有被沙化的錯覺。

這裏曾是通往神廟之路。

後來,隨著神廟建築群越築越恢宏,修了正門入殿。這條通路旋即被祭司下令封鎖,嚴禁通行,其後迅速荒涼。加上風景蕭索,極少生物,漸漸又生出了“魔孽之路”的傳聞,再無人靠近。

鐘離不能進去,流沙的魔神氣息太濃重。

艾爾海森貓從紫霧中跑回來,聲音急促:“怎麽不走了?”

鐘離:“為什麽我把引到這裏?”

如果說艾爾海森故意引誘自己過來,好像也太弱智了,不符合他心思縝密的性格。

艾爾海森貓也恍然意識到鐘離的抵觸:“原來如此,神明之間,本不相容。”

鐘離:“……”

艾爾海森貓掠過石塊,抓在枯樹幹上,細沙灑落:“你不進去的話,可是,我也沒法拖他出來。”

聖貓做不到。

被艾爾海森靈魂附體之後,它的神力也減少到只剩下虛張聲勢了。

鐘離往峽谷深處細看,溢出來的氣息越發濃稠,紫得成黑。普通的生命,被纏住會漸漸枯萎的,像水滲入沙漠一樣。

一個普通人類,能長久住在這種地方。

必是有流沙聖痕的庇佑。

灰貓回答:“不錯,他有一只祖傳戒指。他的祖先建築了第一棟神廟,神明賜予智識聖物,永葆靈感之甘泉。”

鐘離:原來如此。

流沙真是閑得慌啊。

艾爾海森貓見鐘離沈默,語氣難得焦急:“不能再蹉跎了,他,已經不行了。”

鐘離:“別急。”

鐘離俯身拾起一塊石頭,揮手讓灰貓遠離一點:“我要給石頭上弄點痕跡,你最好離遠一點,不然,九條命是不夠的喲。”

艾爾海森貓很識趣,跳遠了看。

給尋常物件灌入神力,使之成為聖痕,身為魔神的鐘離應該也能辦到。他凝神,將神力註入石頭,很快,金絲光芒絲絲繞繞,這塊石頭不再是普通石頭,而具有了神之力。

鐘離交給灰貓:“這塊石頭憑依了我的神力,但是,跟流沙聖痕是相斥的。你要想辦法把那個戒指扔遠,讓他握住這塊石頭。”

石頭將庇佑那個人走出峽谷。

“石頭和他的戒指不能碰在一起,是嗎?”灰貓確認。

“沒錯。”

帶有鐘離聖痕的石頭,和帶有流沙聖痕的戒指,兩者是相斥的。當然,因為只是物件,不會主動攻擊,相安無事。但若不小心碰撞在一起,就起沖突了。

保險起見,把流沙戒指扔遠最好。

“確定安全嗎?”

“你還有猶豫的時間?”鐘離反問。

“好吧。吾,沒有相信你,沒有背叛自己的神明。吾只是,想看看這玩意有用沒有。”艾爾海森貓搶過石頭,轉眼跑得不見影了。

但凡你搶得慢一點我就信了。

憑借石頭依附的神力,鐘離也看見灰貓掠過的風景:峽谷深處,屹立的石壁,細沙不斷散落。峽谷盡頭是一座肅穆神像,歷經風雨,神像蒙塵,環繞一圈的圓柱也盡數破裂,有些僅殘存半截,反而更添神的威嚴。

灰貓的身影一轉。

躥進一個屋子。

這屋子是從石壁鑿出的一個方整空間。

陽光黯淡,燈光昏黃:

房子裏面淩亂,書籍扔得到處都是。方形地毯上,還撒落著食物屑、枯枝葉、以及一地的紙片。仔細看,每一張紙上都畫著建築。有的草草幾筆,有的線條精細,光影惟妙惟肖,但每一張都塗著大大的×,看來主人都不滿意。

寬大的床上。

主人閉目躺著,形銷骨立。

鐘離正覺得有點眼熟,忽然一脈靈力收回指間:卡維?那是卡維的靈魂?

鐘離:“……”

為什麽會落到這麽慘的地步。

罷了,期望艾爾海森趕緊將他領出來吧。

只見灰貓小心翼翼地將魔力正盛的石頭放在門口,躍上大床,嗅了嗅卡維的嘴角,確定還有微弱氣息,輕輕踩了踩卡維的手。卡維的手指微微抽動,無名指上,一枚寬版戒指散發著紫黑色的霧氣。

灰貓用爪子撥弄戒指。

沒用,戒指卡得很嚴實。

灰貓又撥了幾下,沒想爪子太利,在卡維的手背上劃出一道血痕。幹涸的肌膚,如枯葉,薄如蟬翼的脆弱。

灰貓輕柔地舔凈血痕。

轉而用嘴巴叼住戒指上的玉石,借著拔出的力道試圖撥離。

還是沒用。

無論怎麽辦都沒用。

無論是撥,撬,咬……擁有流沙神力的戒指如同被焊在卡維的手指,任灰貓怎麽努力都沒用。它只能一遍一遍地撥弄手指,又生怕人斷氣,不斷地用胡須試探卡維的鼻息。無人知道它的想法,只能看到,它的動作越來越焦急,貓毛都豎起來了。

最後一次,試探鼻息,貓須未有任何感知。

灰貓驚慌了。

仿佛下定決心一樣。

它俯下腦袋,撒嬌一般在卡維的手心蹭了一蹭。而後直起貓聲,嗓子發出低沈的貓叫聲。聲音綿長,明明是貓叫,卻像是吟誦,雜糅著萬千生靈的期許吟誦。這些期許如薄光入林,先是祥和,而後熾烈,而後光芒萬丈。

最後匯成一聲淒厲的尖叫。

一聲脆響。

戒指炸裂,紫色迷霧被撕裂,同時碎裂的還有聖貓耳飾。灰貓也被震開,跌落在地,鮮血從嘴角流出。它用僅存的力氣爬到門前,銜起石頭回到床邊。但是,已沒有力氣爬上床,擡頭的力氣都沒有,再怎麽用力都無法向上哪怕一步。

此時,床上人的手臂軟軟垂下。

聖貓怔怔看著。

已經來不及了啊,聖貓,原來也有如此無力的時候。黑暗自四面八方湧來,死亡,突如其來。不甘,難過,但一同死亡亦是不錯的解脫。

“唉,受傷了嗎?”熟悉的虛弱聲音,接下來,一雙幹枯的手將它抱起。它拼命擡起眼皮,呵,神明太過殘酷,為什麽讓它在此時死去……不,神明太過溫柔,讓它在此刻死去……

……

鐘離:“出來了?”

卡維蓬松著頭發,赤著足,神情恍惚:“找獸醫,貓,病了。”

唉,你們一個個生離死別,要不是最強魔神(未來),都救不過來了。鐘離接過灰貓,貓毛毫無光澤,身子軟塌塌的。對於貓而言,它已活得不知比同類久了多少,早該魂歸高天。現今失了聖痕,沒有立刻死去,完全是因為口中一直銜著石塊。

鐘離用神力撫摩貓脊。

卡維恍恍惚惚又要走回峽谷。

鐘離納悶:“卡維,去哪裏,你是一點都不記得嗎?”卡維什麽都不記得,只知道,要回到那個屋子,完成最後一塊拼圖。

祖輩用智慧成就的神廟宛如一幅巨大拼圖。

如今剩下最後一座。

必須完成這傑作,這是與生俱來的使命。祖輩日夜縈繞耳畔的呢喃:「神殿,神明歸宿」、「殿成之時,神明降世之日」、「抓住靈感,那是離神最近的心」是他的錯,將筆封入石頭,沒去繪出傲世的建築,讓神明遲遲不願降世,讓這世界充滿疾病與苦痛。

他早該聆聽到那些呢喃。

是什麽蒙蔽了心。

可是,縱然如此努力,依舊沒有靈感,始終畫不出那最後的殿堂。

卡維踉踉蹌蹌,往峽谷裏走,身形如同秋日蘆葦。

鐘離正給艾爾海森續命呢,見卡維要走,連忙一拽那背後的飄帶。誰想用力過猛,卡維又太輕,像落葉一樣倏的飛回來,重重地摔在地上,沈重又輕飄飄的。因為太虛弱,發出的痛苦也只是輕微的呻|吟。

鐘離:“……”

鐘離把卡維拽起來:“再魔障,你也好好看一眼救你的人……救你的貓,它要死了。”

“交給你。”卡維茫茫然。

“行啊,我明天拿去就賣了。”鐘離怒了。

灰貓一動。

不知是不是嚇的。

卡維什麽都聽不進去,腦子裏只有海市蜃樓般的神殿建築,腳步如被鉤子鉤著,虛浮地往峽谷裏去。他的靈感,他的智識,全在那一線天地下:“我,要回去……”

回到峽谷。

峽谷是他的祖先參悟之地。

在那裏,他們參透了神明的渴望與歡喜,賦華麗的建築予靈魂,召喚得神明一次次降世,換來普世的安寧喜樂。

而他,已誤了太多。

卡維眼睛渙散:“我要去,設計出最後一塊拼圖。”

等明白他想繪出最理想的最後一棟神殿,鐘離無語,想著不能跟腦子出問題的人生氣,壓下火,扣住卡維的肩膀,按坐在石頭上:“你這樣,是設計不出來的!”

卡維:“我必須……”

必須設計出來。

唯有如此,才能令神明滿意降世。

那些半夜的苦痛哀嚎,才會重歸靜寂與甜夢。

神明賜予他這一族靈感與智識。

正因如此。

鐘離頭疼得要炸,長嘆一口氣:“你沒有靈感,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你們的神明需要什麽。”

卡維失落:“我不知道。”

神,需要什麽,卡維參悟過無數次。

沒有回應。

鐘離把成功續了一口命的灰貓按回卡維的手上:“這只貓是聖貓,是神明的恩寵,可以指引你的方向。”

卡維茫茫然:“……”

鐘離指向峽谷深處:“你的祖先,在這裏參悟了神明的歡喜。你應該仔細看一看他所看到的東西,才能洞察神明真正的心思。”

騙不了一世,一時安靜也行。

你們一個個的送人頭,我救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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