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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彌站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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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彌站9

第9章

這幾天。

鐘離躺平吃葡萄之餘,想通了來龍去脈。

從風紀生這個漏洞開始。

他就已經暴露了。

賽諾利用風紀生勘破了鐘離的行跡,出於對不明力量的忌憚,按兵不動,還將計就計勸說卡維一同去往沙漠項目。鐘離想將他們攏到沙漠,賽諾何嘗不是盼著鐘離遠離校園呢。

鐘離對此一無所知。

還善意地點撥了賽諾的修為,這也為沙漠之子窺探流沙的奧秘埋下了基石。

賽諾能窺探到,但不知曉召喚術。

而艾爾海森是強項。

艾爾海森倒是正兒八經來考察研究的。得到入隊通知後,出於新生的自強,不想露怯,他提前做足了功課,圖書館閱覽或請教專業的導師,總之將整個遺址及附近沙漠調查得一清二楚,因此他研究族史時從容有餘。

加之鐘離不斷點撥,讀懂召喚之法是遲早的事。

至於賽諾和艾爾海森的聯手。

應是在綠洲。

彼時,鐘離留在清泉邊打棗椰;艾爾海森去村落買幹糧,回來就怪怪的,還提了兩嘴賽諾,並以「幫卡維買小儀器」為理由把鐘離支去了阿德堡——現在看來,就是為他們4個人連夜研究族史和召喚神明創造時間和機會。

賽諾,是引魂主導。

艾爾海森,作為技術支持。

而提納裏和卡維,目前不確定做了什麽,但事發時他們齊聚在一起,證明都參與了召喚儀式。

那日清晨。

魔神殘渣被召喚出世。

尚在迷糊中的鐘離感知到封印將破,第一瞬,他以天星隔出結界,讓4人沒有當場殞命。可他也猝不及防,一擊擊破了封印,反而激活了流沙魔神的舊日權能。

——人類,真是狡猾。

——這4個人絕對有意地利用他的魔神力量。

意識到自己被騙。鐘離那一瞬氣血上湧,恨不能親手毀掉一切。

但是,他還是不假思索地跳進幻象中,試圖攫住那四個被吸進幻象的靈魂。

彼時的心情,除了被騙的憤怒,還有不解、糾結、難舍、以及一些甜絲絲的難過……

明明都說是朋友啊。

就當是,屈服於捆綁式的命運吧:「你是我們之中最強的魔神,你可以做到我們做不到的。」如果提瓦特覆亡,他這個“最強摩拉克斯青春無敵十八歲版”也會隨之消散。

就當,是這個理由吧。

……

躍入幻象後,鐘離氣呼呼地找到了最近的靈魂:提納裏。

提納裏已經魂附一少年,失了記憶。

「說什麽呢,我打一出生就在科姆丘,從沒去過別的地方——再說也出不去呀。感謝神明,給了我們這片棲息的綠洲。」提納裏完全把自己當成了原主,也把鐘離當成腦子缺根弦的異鄉人。

「行,你就一輩子別記起來!」

一想到被騙就生氣。

想到還要去救這幾個小騙子更來氣。

這幾天,在提納裏報恩式溫情脈脈的照顧下,鐘離的惱火才算消了一點點。畢竟第一次混人世,沒經驗,以後時間長著呢。當下先隱藏神力,不引起幻境警惕,積蓄力量等真正決戰時一舉突破吧。

鐘離撩起眼皮:“提納裏……”

少年:“啊?哦,你叫我呀,提納裏這個名字可真好聽呀。”他原先的名字一長串,念不好念,老早就念叨改名字,對提納裏這名字可謂一見鐘情了。

鐘離:……

鐘離:“不是說給我易容嗎?”科姆丘禁異鄉人踏足。鐘離長得過於俊美又過於異鄉,敢露臉,一秒被拿下,但總捂住臉也容易引起懷疑,易容是個不錯的法子。

提納裏喜出望外,拿出早準備好的家夥什:“怎麽想通啦?”

鐘離:“想出門了。”

無需使用神力偽裝行蹤。

易容,省很多勁。

提納裏得寸進尺:“既然假裝我的學徒,對醫術一無所知也會引起懷疑。”

“?”

“有些藥物你要了解:比如,薄荷能治療胸痛,芥末籽和蘆薈都能治療頭疼……這位學徒,你有沒有在聽啊?”

“……”兩只耳朵都聽見了。

提納裏一邊教學,一邊給鐘離化妝:從顴骨到太陽穴添幾道長疤,眼窩眼皮撲上深色煙熏,眼尾線再往上勾一點兒勾勒出雲豹眼形,整張臉都兇了八度——兇是兇,有膽仔細看的話,在兇惡人裏也是第一帥的。

兇點好,正好叫人不敢直視。

提納裏滿意得不得了:“我這手藝當醫生可惜了。再告訴你一個大好消息,咱們明天可以去神廟啦。”

“哦。”

“誒你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是神廟,神明大人每次降世的地方。”

“……”

鐘離才不想去那破地兒。正因為是降世之地,流沙的威壓最強,而魔神相斥,鐘離在那裏一定會極度不舒服,搞不好被激出原形也難說。

鐘離眨了眨眼。

提納裏在眼皮上又塗又畫,搗鼓得他發癢。

鐘離:“去哪裏做什麽?”

提納裏在下眼線上抹了一抹煙灰,收工:“有一位老祭司昏迷了好久,好多大夫看過都沒醒。我費好大勁才,說服神廟小祭司讓我去試一下的。”

“哦。”

“替我高興一點嘛。”提納裏憋不住傾訴欲,“嘿嘿,假如路上能邂逅尊貴的大祭司大人就更好了,他又莊嚴又肅穆,一雙紅寶石眼睛洞穿一切罪行。他看我一眼,我都渾身發抖。”

鐘離:……

提納裏老師,這種病,什麽草藥能治。

“你這是什麽表情,不會連大祭司都不知道吧?”提納裏興高采烈地解釋,“大祭司是神使,神明一人之下,萬萬人的景仰,一般人一輩子都不一定能見上一次。”

鐘離:“……”

是是是,對對對。

鐘離盤算先把人找齊再說。

4個人都是以靈魂狀態墮入幻象,其他3人大概率也是靈魂附體方式。他已洞悉賽諾會在哪裏,至於卡維和艾爾海森,只能順著微弱的靈魂異動去尋找。

科姆丘古國不算大,十個須彌城那麽大。科姆丘奇就奇在很封閉,邊界有無形的屏障隔絕外界聯系,裏面的民眾無法走出去。

但偶爾會有外來的異鄉人誤入。

這裏視異鄉人為第一禁忌。認為異鄉人身帶汙穢,會汙染綠洲。大祭司除了定期舉行大祭典敬神,平日裏,便是肅正萬象,令國土澄澈無邪。

話是這麽說,大部分人至死都沒見過異鄉人。

科姆丘國土不產礦,但金銀珠寶異常多。清貧如提納裏附魂的少年家,用的是金杯銀盞,家什鑲滿珍珠寶石,國中民眾均是如此。

而與金銀富庶相悖的。

是國土在頹靡。

科姆丘的變質是從幾年前加劇的:

肥沃的土壤像被榨幹一樣,種出的瓜果不再鮮甜飽滿;疾病從屋子的隙縫中長出,纏走了老者弱者;有的孩子停止生長,身形停在孩童或少年;女人難以孕育,如花兒不再結果,結出的小果兒也難以存活。

饑餓、爭鬥席卷而來;

人們變得淺眠,被夢魘糾纏,晚上會性情大變;

身在高位的貴人們,卻為了權力明爭暗鬥,令搖搖欲墜的國度更加晦暗。

後來鐘離跟隨提納裏行醫中,也看到了眾生疾苦:疾病,摧毀身體頑抗,擊潰所有耐心堅持。病人日夜煎熬,未生病的人肩負雙重負擔奔波忙碌,變得焦躁或絕望,漸漸也被病魔纏身。

提納裏將第一勺藥膏倒入盞中:“願神明賜眾生予健康。”

鐘離:“……”

不多時,有一個病人來訪,面容消瘦。

提納裏仔細診過病後,開始配藥,忙得不亦樂乎。病人坐在椅子上虛虛地咳嗽,肩頭聳動:“太痛苦了,其實現在死去也不錯,至少不拖累家人。”

提納裏:“別這麽說。”

病人:“如果我不能等到神明降世,願來世,還是科姆丘人。”

科姆丘的神明曾口降聖諭:它必將賜國民予幸福,若非此世,就是來世。

傳言都說,只要心懷虔誠就能轉世成科姆丘人。

當然,大多數人還是希望熬過現世苦難。

六年前,大祭司預言:「神明即將降世,一切苦難將蕩然無存,大地重獲新生。」人們一月一度的恭請神明,正是為了積累熾烈的民願,最終將匯以強大力量召喚出神明以真形現身。

人們都相信,這一天很快就會來臨了。

半夜,鐘離正睡得香。

忽然聽見笑聲。

沒聽過誰笑得這麽慘,鐘離起身,只見提納裏坐在床上似哭似笑,嘴角拼命往上翹,眼淚卻大顆大顆墜落,雙臂緊抱雙肩——這是科姆丘的夢魘病,情緒放大,性情變得異常激烈。

鐘離按住提納裏的肩膀,一脈靈力註入心魂:“醒一醒。”

提納裏懵懵懂懂地停止哭泣:“我、夢魘了嗎?”

“夢見什麽了,嚇成這樣?”

提納裏曲起雙膝,雙手環抱,頭緩緩埋進膝蓋:“我夢見,新熬的這種草藥也沒用……好絕望……每天看著人死去,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做不了啊!”

“不是你的錯。”

“這就是神明給我們的歷練嗎?人們都說,與其這樣痛苦地活著,不如幹脆死掉,神明會讓我們繼續轉世成為科姆丘人……所以,結束痛苦的今生,真的可以獲得無憂的來生嗎?”

鐘離不知如何安慰,我要是你們人就好了,就能輕輕松松騙你了。

鐘離:“你們的神明能做到。”

提納裏收緊手指:“是啊,神明無所不能,我怎能懷有不誠之心呢。無論如何,還是要為今生盡力,不然,來生回來,依舊是這個破破落落的世界呀。”

次日。

抵達神廟。

鐘離被震撼了,雖然已從石之記憶裏見識過:十幾座神殿新舊有序、一百多根巨型石柱聳天而立、數不清的獸靈石像、拾階而上的高高石階,都在朝陽的輝映下恢宏肅穆,傾訴時間的滄桑……

越靠近,越有一股強大的威壓。

鐘離頂著魔神餘威的力量,硬著頭皮來到神廟入口處的聖柱前。

人在神殿下莫不低頭,提納裏忽然抽泣。

鐘離:“怎麽了?”

大白天的,也夢魘嗎。

提納裏拭去眼淚:“為吾神的無所不能,讓渺小人類有緣見此奇觀;為吾神的垂憐,讓我有,微渺的機會見到尊貴的大祭司。”

鐘離:“……”

理智地說,今天肯定見不上尊貴大祭司的。

他們要見的是一名生病老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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