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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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晚上兩人就留在了這個被重新修繕之後的老房子裏。

陸銘早就已經記不得自己少年時住過的床有什麽外形,但是這個一米二的寬度卻記得很清楚,顧瀾弄來的新床完美地覆刻了那個寬度。

“晚上怎麽睡?”

陸銘站在一邊,看顧瀾琢磨著怎麽套被套。被套的四個角總是不能呆在他們該呆的地方,被套裏面坑坑窪窪地,顧瀾就皺著眉一直抖。陸銘想幫忙,但是被顧瀾禁止。在他們和好之後,顧瀾宣布,在他目光所及之處,顧瀾禁止陸銘再做家務,一切交給阿姨或者他自己。顧瀾認為這是彌補的方式,陸銘覺得這是矯枉過正。

顧瀾聽到他問話,立刻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看看床又看看他,又看看床,才道:“好像是有點擠……那晚上我可以去爺爺那個房間休息嗎?”

“行,爺爺那屋的床還大點。”

顧瀾就又開始抖被子。

陸銘實在是忍受不了,去抓住被子,顧瀾還不高興,“不要你坐,你去旁邊休息。”

“瀾瀾,讓我看著你這麽做事情,可比讓我動手要折磨多了。”陸銘笑出了聲。他把塞進被子裏的兩個被子角放好,用固定繩紮好,再揪住靠近自己的那兩個角,站起來輕輕一抖,被子就服帖地裹進了被套裏。

顧瀾有些挫敗地看著那床被子,陸銘坐到床上,顧瀾還是一動不動站在旁邊。陸銘無奈,自己往裏面讓讓,把人裹了進來。“顧總,這也要生氣?”

“你知道為什麽。”顧瀾的心情還是低落,但人已經放松地舒舒服服靠著陸銘的胸膛。

陸銘當然知道,無非是顧瀾覺得他沒有照顧好自己。“顧總,不要這麽高標準好不好,家務也是需要學習的,不會很正常。你要是真的想學,我回去給你報一門家政課好不好?人家一看,誒,顧瀾怎麽來上這種課了?你就可以說,‘你們認識陸銘吧?我丈夫,我要給他洗衣疊被鋪……’”

最後一個字沒說完,就被羞惱的顧瀾錘了。

陸銘大笑,卻很認真,“不要因為這種事情不高興,下次遇到問題也可以叫我幫忙。”

顧瀾有點不樂意,他說的一手承包,就是一手承包。陸銘卻道,“家務就是家人都要做的事務嘛,不要想太多。”說罷,他拿出了平板,把顧瀾往上提了一下,讓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結束了這個話題,“看個電影吧,看完剛好睡覺。”

顧瀾還想反駁的話被片頭曲堵在了嘴裏,他只能仰起頭咬了一口陸銘的下巴。陸銘像是被小綿羊叨了一口,好笑地看著他,不能計較,“箱子裏還有零食可以磨牙。”

“你才要磨牙。”顧瀾這麽說著,還是下床把箱子裏的零食拿過來,又去拿了個盤子托著,免得把渣掉在床上。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嗒嗒地砸在窗上,有風聲呼嘯,讓人自然地回憶起秋雨的涼。顧瀾趕緊鉆進被窩,裏面已經被陸銘捂得暖烘烘了。

陸銘選了一部老片,在男主五十多歲的時候,他失去了十六年的戀人,生活失去了意義。故事節奏緩慢,沈悶,與窗外的雨聲一同烘托著氣氛。兩人共享著一袋薯片,看這個失去愛人的可憐人,告別自己所有的牽掛,坦然赴死。

故事在這樣令人意外的結局中結束。

本來是為了催眠,現在卻變成了失眠了。

兩人去重新洗漱,顧瀾跟在陸銘後面,不說話,也不讓陸銘走。陸銘只能自己先躺到床上,再讓顧瀾靠過來。床這樣窄,兩個人都睡在上面時,顧瀾幾乎是躺在陸銘的身上。陸銘覺得呼吸有點沈,但是肌膚相貼的感覺卻又讓他舍不得放開手。

秋天越來越冷,風聲聽著就叫人骨寒,那麽懷裏抱著一個溫熱的人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關了燈,好一會兒,陸銘聽到懷裏的人忽然道:“我要是死了,你會傷心……”頓了頓,顧瀾才說完,“傷心多久?”

陸銘品味著那個停頓,揭穿了他,“你是想問我會傷心嗎?”

顧瀾沒說話,只是摟著陸銘的胳膊更緊了。陸銘感覺顧瀾在自己的懷中擡起頭,無光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陸銘認真想了想這個問題,卻沒有答案,“我不知道多久,瀾瀾,我早就習慣失去,但是大概我的餘生每一天我都會想起你吧。”

顧瀾想,如果是我的話,我會像男主一樣,跟你離開。

但是這種好像在比較愛的多少一般的話,顧瀾也沒有說出口。現在的生活已經足夠了。顧瀾在陸銘的胸口蹭蹭,“好困,睡了。”

只是偶爾會覺得有點遺憾吧。

次日雨停,陸銘帶著顧瀾上山去給爺爺掃墓,路上遇到紙紮鋪子,顧瀾看陸銘腳步不停,好奇問道:“不買點紙錢嗎?”

陸銘搖搖頭,說出了讓顧瀾大吃一驚的話,“我從來沒買過。”

顧瀾差點以為這是什麽自己不知道的風俗,在確定不是之後,顧瀾還是去買了紙紮紙錢,又買了一束白菊抱在懷裏。陸銘拎著一堆金銀,找到了路徑,他看顧瀾好奇,說起原因。

“我以前也會覺得,人死了或許還在,去墳前跟過世的人說說話、燒燒紙可能也有必要。所以我爺爺快過世的時候,我給他定了道場,約了吹鼓手,選了好墳地。後來他閉眼,是我陪著去火化的,我去挑選了骨灰攤子,選了個爺爺會喜歡的花紋,想著住著也能舒服一些。”

顧瀾出神地聽著,陸銘想起那時的情景,覺得釋然,卻又悲傷。

“去領骨灰的時候,我就站在屋子門口,那個師傅接了骨灰壇子去接骨灰,突然說,‘這個罐子口兒太小’,我還沒弄明白怎麽回事,他就把骨灰倒進了一個機器裏,我沒反應過來,機器嗡嗡一陣響,是金屬刀刃切割硬物的聲音,我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那是粉碎骨頭的機器。”

陸銘比劃了一下,“就像家裏用的破壁機。那一刻我關於死亡的所有幻想都歸於現實,死亡就是結束,沒有任何其它的可能。無論是去墳前聊天還是燒紙,不過是給活人的思念一個宣洩的出口,只有舊的情緒走了,人才能再往前走。”

說話間,兩人到了一座墳前,陸銘把墓前的雜草清除了,整出一塊空地燒紙。他的動作幹凈利落,像平時去切個水果或是簽個文件一樣,沒有什麽太多的情緒起伏,陸銘的眼中只有穩定不變的懷念。

顧瀾忽然覺得他不應該來這裏的。

陸銘說得對,燒紙或者去墳前聊天,只是給活人的宣洩。陸銘不相信,他的情緒就一直背負著,只是偽裝地很好。旁人面對愛的人過世,無論是哭鬧或者是輕聲,那都是一個很快的結果,陸銘的痛看似不多,卻是心底綿延一生的雨。顧瀾想起陸銘昨夜的話,方才知曉那是一生的深情。

顧瀾拆開了一大袋的紙紮家具開始燒,金銀色的轎車、衣櫃、電視等被火苗吞噬,顧瀾忽然開口:“爺爺,陸銘找了個很愛他的伴侶,想要跟他過一輩子的那種,陸銘很高興。”

陸銘詫異地看了顧瀾一眼,又很快收回了視線。他知道,顧瀾習慣於於墳前和過世的家人溝通一些事情,否則他也無法度過那幾年。

“他現在開了新公司,今年名聲大噪,圈內人都知道陸總,他現在是個能獨當一面的男人了。”

“他工作有時候很累,但是想到有在意的人,就又能堅持下去。”

“他和陸慧也重聚了,陸慧身體也好了,還交了一個特別好的男朋友。”

“他上個月去體檢,身體什麽的都很好,體脂有點低,不過健身的話是這樣的。”

“他還有一個很好的朋友叫吳越,是他的合夥人,就是對工作的事情不太感興趣,但是陸銘還是很感謝他。”

“他還養了兩條狗,很可愛,它們一定很喜歡這裏的環境。”

陸銘撥弄了一下紙紮,燒出來的灰色紙片順著風飛起。無論他相不相信人死後有靈,顧瀾都在替他訴說他這些年。就像陸銘認為的,很多話說出來,不過是為活人。

顧瀾忽然揪住陸銘拿著的小棍,道:“我想不起來了,還有什麽嗎?”

陸銘沈默了很久,他好似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是新墳的土剛剛掩埋,鎮上幫忙的人全部散去,悲涼的嗩吶音樂尚且繚繞在山風之中,陸銘的身邊卻只剩下孤墳一座,那是陸銘就開始思念他的爺爺。青年陸銘的嘴唇張了幾次,最終敗在冰冷的石碑上。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的那些情感與話語,不再有地方可以訴說了,不再有人能聽到了。

於是他便把那些話都埋在了心裏。

旁人見他繼續生活,卻不知那些情感從未離開。

顧瀾卻掘開了他。

又是這座墳,還是那些山風,但那些話與情感卻有人接受了。

陸銘停止了撥弄火苗的手,看著墓碑上的照片許久,才開口道:“他還曾孤獨,日夜思念親人卻無處訴說。畢業時壓力好大,第一次因為別人搞砸了公司的單子,覺得很委屈。慧慧生病時,他徹夜睡不著覺,甚至寄希望於虛幻的神佛;慧慧那麽快得到捐贈,他恨顧瀾,也感激他……現在一切都很好,他很開心,很幸福,但他還是很想念他的爺爺。”

陸銘說著,聲音一如往常,眼底卻泛起熱來。即為思念,又為孤獨背負多年的情感有了一同承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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