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謊言

關燈
第5章 謊言

陸銘無法理解。

顧瀾是什麽樣的性格,他可以說是比顧瀾自己還要清楚。顧瀾驕傲,要強,控制欲極強,有一點完美主義。他還有些偏執,顧瀾打心底認為,示弱是弱者的無奈之舉,是投降的前兆。顧瀾有幾輩的積累,有作風強硬的本錢。

那麽眼前這個,哭的眼睛紅紅的男人,是怎麽回事?

按照顧瀾的性格,找人綁架了自己,把自己關在別墅裏,切斷一切對外的通信,才是顧瀾要做的吧?

還有,什麽叫“你居然是渣男!我不要再喜歡你了”?

就好像顧瀾突然發現自己對枕邊人一無所知一樣,陸銘也發現自己對另一半一知半解。

陸銘冷硬地站在床邊,看顧瀾從被子縫裏用眼神譴責他。見他不為所動,顧瀾好似更生氣也更困惑了。他掀開被子,打開手機,沒什麽底氣地驕傲宣布:“我要去找哥哥告狀!我要和你離婚!”

他下床踩著拖鞋,幼稚地撞開了擋路的陸銘,走了出去。

過了會兒,陸銘聽到樓下重重地關門聲——看來顧瀾是離開了。

陸銘獨自站在安靜的室內,實在是有點弄不明白顧瀾這一出的意思。難道顧瀾是覺得,假裝自己傻了,主動提出離婚,就不會沒有面子了嗎?那他提顧文幹什麽?大半夜的,給顧文燒紙嗎?

顧瀾不是這種自欺欺人的人。

至於摔門而出的顧瀾,出了門,一時間有些茫然地站在電梯前。

他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睡前還是他大一的時候。陸銘是他隔壁學校大一屆的學長,顧瀾暗戀陸銘,又不好意思去表白,就像個小跟蹤狂一樣,一點點收集陸銘的點點滴滴。

白天陸銘他們的籃球隊代表理學院參賽,顧瀾哪裏坐得住?他拖朋友把他帶進去,混在觀眾裏給陸銘加油打氣,嗓子都叫啞了。

他朋友是知道的,胳膊肘戳了一下顧瀾:“小少爺,你喜歡就去追啊,你條件配陸銘綽綽有餘。我聽說他爸媽很早就過世了,吃百家飯長大的,還帶了個拖油瓶妹妹。你這個條件,他肯定不想拒絕的。”

顧瀾不樂意聽了,他不敢聽陸銘拒絕,也不敢聽陸銘答應,但是表面上他還是很硬氣,“才不要,我就喜歡這種暗戀的感覺。”

朋友給他比了個大拇指:“有範兒啊顧爺,有情調。”

比賽結束,陸銘他們隊打了個76:60。陸銘長腿長腳,一手攬著隊友的肩膀,一滴汗水落下,他被刺激地瞇了一下眼睛,顧瀾看著那滴汗水黏在陸銘的睫毛上,遲遲不墜,心癢的厲害。陸銘仰頭喝了半瓶水,喉結滾動,顧瀾突然也覺得好渴。顧瀾看著周圍的人都上前對陸銘恭喜,顧瀾也想混在人群中過去。誰知等他擠過去時,陸銘剛好被隊友們簇擁著離開。

顧瀾沒敢追過去,心底有些失落,等人群散去,半瓶礦泉水倒在地上,水流了一地。顧瀾鬼使神差,把塑料瓶撿了回去。

他把瓶子帶回了家裏,裝在了自己的藏寶盒裏,裏面已經放了不少零碎的小東西。顧瀾趴在床上,扒拉著盒子裏的東西,夏天的風輕柔地從陽臺吹來,帶來花園的香與蟲鳴,顧瀾的心中洋溢著和夏日一樣的幸福。顧文從門口經過,給他端來一盤更切好的西瓜,紅紅的方塊整齊地擺在盤子裏。顧瀾看到哥哥進來,一下子把盒子藏在了身體下。

顧文看他臉紅的樣子,笑道:“喜歡上哪個女孩子了?帶來讓哥哥看看,哥哥請你們吃飯?”

顧瀾眼睛亮晶晶的,又有點擔心,“是男孩子呢?”

顧文楞了一下,他倒是沒想到弟弟會喜歡上別人家的男人,但很快反應過來,笑了起來:“男孩子也要吃飯嘛,他飯量大嗎?”

顧瀾沒想到哥哥居然是這個反應,顧文拍了拍他的頭,坐到他身邊。

“喜歡男孩子嘛,爸媽要是不同意,哥哥幫你說。”

“但是我還沒有對他表白。”

顧文穿著西裝,還帶著開了一天會的疲憊,卻也一樣趴在顧瀾的床上,聽他說臨校那個學長的優秀。

顧瀾在外面跑了一天,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等他醒來以後,就發現自己一身的痕跡,睡在一個男人的懷裏。男人的臉既熟悉又陌生,是更成熟的陸銘。床頭是他們的結婚照,手機上的時間是七年後,他們的無名指上帶著相同的對戒。

顧瀾疑惑自己是在夢中,卻又覺得一切很真實,他與陸銘真的在未來結婚了?

誰知陸銘卻是那樣的反應!

顧瀾蹲在電梯前,委屈地撥打了哥哥的電話。第一遍哥哥的電話沒有人接,顧瀾猶豫了一下,這會兒都半夜了,哥哥七年後肯定結婚了,說不定還有孩子了,自己這大半夜的打電話……但是顧瀾實在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他也沒有身份證,現在他才不要回去找陸銘要。顧瀾想著再打一遍,如果哥哥還不接電話的話,他就只能去找朋友。

顧瀾遲疑著又撥打了電話,嘟——嘟——顧瀾的心焦灼起來,不知等了多久,那邊終於被接了起來。顧瀾在仿徨中,終於找了奔向的方向,委屈地叫了一聲哥。

電話那邊沈默良久,沒人回答,顧瀾有些訕訕地:“哥,我是不是打擾你跟嫂子了?”

回答他的卻不是溫和的哥哥,而是一個冰涼冷淡,帶著點不耐煩的聲音:“顧瀾,你鬧夠了嗎?”

是陸銘。

實在是不怪陸銘惱火,顧瀾莫名其妙摔門而出後,他沒了睡意,就去處理工作。沒想到對門顧瀾的書房裏忽然傳來手機鈴聲。這家裏就兩個手機,沒有座機,這已經出人意料了。陸銘順著鈴聲找到了手機,發現手機的背殼都是裂紋,屏幕也有些花。來電顯示寫的是“瀾瀾”,號碼是顧瀾的,陸銘立刻想起顧瀾說過,這世界上叫他瀾瀾的只有四個人,除了陸銘,其他三人都在車禍中喪生了。

正是午夜,陸銘既覺得荒誕,又覺得可笑。他接通對話,那邊果然是顧瀾的聲音。

顧瀾聽他反問,還要問他:“你怎麽會拿著我哥的手機?!”

陸銘再仔細看手機,發現裂痕處果然帶著不易察覺的幹涸血跡。陸銘拿遠了手機,打開了免提。

陸銘不想陪顧瀾演戲,道:“顧瀾,你哥都死了,你還要因為自己的一點私心,攪得他不得安寧嗎?”

“你胡說!”

陸銘失去耐心,現在的顧瀾簡直是裝瘋賣傻,胡攪蠻纏。

“你別忘了,你剛才說要離婚。”

“對,我說的!我不喜歡你了!”

陸銘掛斷了電話。

顧瀾卻猶豫起來,哥哥的手機怎麽會在陸銘的家中?難道哥哥今天在這邊休息?他們在樓上吵架,哥哥沒聽到,陸銘怕自己打小報告,就接了自己的電話?

顧瀾猶豫著在門前徘徊,湊在門上聽裏面的聲音。陸銘看著監控傳來的視頻,一陣沈默。

如果這是顧瀾迷惑人的新招數,那麽他成功了。

陸銘打開門,站在門前,問道:“你今晚到底怎麽回事?”

顧瀾被他抓了個正著,離家出走半小時,歸來仍在家門口,有點窘迫。

顧瀾偷偷摸摸蹭進來半只腳,以為陸銘沒看見,嘴裏仍然是倔著道:“我找我哥,怎麽是你接電話?”

陸銘被他氣笑了,顧瀾這是鐵了心不想睡了。陸銘拿了車鑰匙,給顧瀾捎了件外套,環住顧瀾的肩膀往外走,顧瀾不是很高興的掙了一下,沒掙開。

陸銘把外套丟給他:“不是要去見你哥嗎?”

顧瀾就不說話了。

陸銘開著車一路往東,上了高架,開了半個小時,顧瀾扒著窗外,所見皆是陌生。下了高架,再開十幾分鐘,夜色之中,路邊不知是什麽公園,墻頭伏著一片一片的青松剪影,像是流動的鬼影。顧瀾默默攥緊了安全帶,剛要問陸銘這是幹什麽,卻見陸銘停下了車,打開了顧瀾那邊的車門。

“走吧。”

顧瀾不敢動了。

“陸銘,我們來這裏幹什麽?”

“你不是要找你哥嗎?”

陸銘不管顧瀾拒絕,強硬地握著他的手,把他帶進了陵園。守門的人認出這兩人,沒敢說什麽,打開了大門,給他們開了個手電筒。兩人一路穿過別人的碑,像是穿過死人的註釋,顧瀾根本不敢睜眼,只覺得自己是瘋了,為什麽會喜歡陸銘這樣的瘋子?

陸銘不管他,把人帶到了顧文和顧氏夫婦的墓前,讓顧瀾看著。

“顧瀾,你裝瘋賣傻地,是想說自己失憶了?可以不認賬了?你現在當著你爸你媽,還有你哥的面,還能說出你不記得他們的死了?”

顧氏夫婦和顧文一同喪身時,陸銘與顧瀾還未曾有交集。他們結婚後,那三人似乎成為顧瀾的禁忌,他從不與陸銘說起。陸銘去過一次顧家老宅,在一樓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張糖紙,已經掉色了。老宅的傭人說,那天顧文早上坐在那裏,被顧夫人塞了顆糖,糖紙隨手放在那兒,傭人沒註意,還沒來得及收,就聽到了車禍的消息。顧瀾回來後,就不許傭人動,顧家老宅的所有物品都保持著七年前的模樣,包括一片糖紙。

顧家三人在顧瀾心中的重要性可見一斑,陸銘不認為自己有那樣的本事,能讓顧瀾在這裏,還要堅持自己愚蠢的演戲。

陸銘冷眼看著顧瀾,從不敢置信,到驚訝,到崩潰,惶惑,最後跪在墓碑前,看著三個人的照片,失聲痛哭。陸銘這才蹲下身子,再次問道:“你還要假裝,你什麽都不記得了嗎?你還要撒謊嗎?”

顧瀾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握住了陸銘的手,想尋求一點支持。

“我真的不記得,我今年19歲,我來自過去。”

“我今晚只撒了一個謊,說我不要喜歡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