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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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病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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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夜雨瓢潑,落得那麽酣暢淋漓,有種破而後立的勢死感。

雷閃的光被窗簾擋住,亮卻從鶴遂的眼底悄然躍起,他看向周念的眼神,分明是溫柔中帶著乞求,他說:“重新開始畫畫吧,念念。”

那口氣,仿佛她不再畫畫便是人生一大憾事。

琳瑯顏色墜在眼裏,調不出周念情緒的覆雜,她看著擺滿整一茶幾的畫具楞著好半晌,才緩慢開口:

“我很久不畫畫了。”

較點真講的話,周念已經四年沒有再畫過畫,期間鬧著玩似的教京佛精神病院那個叫小昭的女孩子畫過一點,還是用的蠟筆。

從前,她用各種畫筆畫各種的畫,鉛筆畫,水彩畫,油畫,國畫,經過她手的畫紙數不勝數,靈感如不死泉般源源往外冒。

現在呢。

現在她對著這一大堆的畫具,只有茫然。

“如果你是因為我的緣故,不再畫畫。”鶴遂從茶幾上拿起一根鉛筆,“那沒有必要。”

“……”

“為我這樣的人,一點也不值得。”

或許連鶴遂自己都講不清,他自己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究竟是她的救贖還是毀滅。

他比誰都清楚,當年那輛本該拉著她和他前往京佛的火車,身體裏塞滿來自東西南北的人們,風塵仆仆的趕路氣息裏終究少了兩人的身影。

而他正是罪魁禍首。

鶴遂摘掉臉上的黑口罩,露出的臉龐英俊得不像話。

沈拂南就是靠著他的這副皮囊,憑著優越演技,斬獲無數少女的芳心,聽那些女生尖叫時,周念也經常想起曾經每個心動的瞬間。

得承認,他的確讓人難忘。

他繞過茶幾來到她身邊,把那只鉛筆一點點塞進她掌心裏。

周念怔怔低眼,看著鉛筆沒入指間。

一滴水順著他前額發梢落進他眼裏,黑眸是濕漉漉的暗,他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的手:“本該是拿畫筆的手才對。”

周念動了動唇,沒說出話來。

怔楞幾秒。

她的身體緩緩往後靠,陷進柔軟的沙發裏,卻始終沒有去握那只筆。

鶴遂也順著她,在旁邊坐下,再次把筆往她掌心裏一點一點送。

他沒有再開口。

也不用他再說什麽,周念心裏全明白。

接下來長達十多分鐘的沈默裏,周念的心中似有紙屑在風中旋轉,跟隨著她的思緒到東到西轉。

她回想起將內心的細膩展現在筆觸上的種種時刻,也想到背著畫板走過花楹鎮小巷石橋的光景。

從小到大,周念畫過花楹鎮的一草一木。

春夏交接的藍花楹,鎮外金燦燦的油菜花,一座需要修葺的石橋,還有石橋盡頭綁著藍白頭巾賣缽缽糕的老婆婆。

想到這些,周念眼裏難免有著幾分動容。

鶴遂觀察到她的細微情緒,啞沈開口:“不論是因為我還是因為冉銀,都不值得你再不拿畫筆,誰都不值得。”

說著,他溫緩地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和那只鉛筆一起握著。

鉛筆在周念的掌心裏。

她感受到男人被雨沖過後的手指很涼,但她的心確實在這一瞬間,被鶴遂捂熱了。

四年時間過去,他依舊是最懂她的那個人。

他了解她,了解她的過去,了解她內心深處的脆弱和膽怯——知道她不再畫畫的根本原因是為了不向冉銀妥協。

“確實。”周念低聲說著,在對自己說,“我不能只是活著,而是要為自己活著。”

為活而活是另一種不光鮮的死。

為自己活著才能看見前路的光。

她悟了。

“不過在我畫畫前,我還要做一件事。”周念突然開口。

“什麽?”

“我要見冉銀。”

隨著她話音的落下,鶴遂的眸光也跟著凝定,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為一些隱患擔憂:“你確定?”

周念眼裏滿是堅定,點點頭:“我確定。”

“行。”

鶴遂不會阻攔她做任何決定,從容地表達支持:“你想什麽時候見?”

周念想了想。

“明天吧。”她說,“越快越好,我想睡個好覺。”

周念不想舊坑裏再炸出雷,不想折斷過的骨頭再斷一次,江水東流,日升又是新的一天,她得往前看。

往前看的前提是得斬斷過去,斬斷一切曾困住過她的籠。

包括籠子裏無休止的控制。

雨下得更大了。

他身上的冷意鉆進周念毛孔裏,周念微微縮了一下肩膀。

緊跟著,她就註意到他不動聲色地坐得離她遠了些。

周念扭頭,看著他身上那件因為被淋濕而緊粘在皮膚上的黑T。

濡濕勾勒出他胸膛曲線,隱隱可見的八塊腹肌線條,她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眼:“你去洗澡吧。”

鶴遂松開她的手,起身往臥室方向去了。

周念垂眼,看見被他握過的手背殘留著幾痕水光,又看向茶幾上的那些顏料和畫筆,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他的苦心。

全是些她曾經用過的牌子,他一個都沒記錯。

其中不乏一家用具店湊不齊的小眾牌子。

那一晚,鶴遂冒著雨為她跑遍整座雲宜城,心裏明晰和她的過去無法回還,也心甘情願地要這麽做,只為她的再一次新生。

周念來到窗前,把深棕色窗簾撩開一角,窺視著外面高空狀態下低垂的暗雲翻卷,看下方被狂淋的半座城。

能看見許多亮著路燈的線路,車輛寥寥。

也不曉得鶴遂今晚出去這一趟,曾在哪一條被雨淋濕的道上淌過。

玻璃上的雨痕密密麻麻,印在周念眼裏,成為一條條的水域。

她回到臥室裏的時候,衛生間裏已經沒了水聲,估摸著鶴遂也該洗好了。

周念坐在一側床沿上,手邊床頭擺著幾本書,是鶴遂晚上給她讀睡前故事用的,她隨意拿起一本,近日國內暢銷的懸疑小說。

其中一頁有折角。

她翻開折角那一頁,看見書上還有備註。

某段揭露案件真相的高潮部分後面,他打括號寫了備註。

(念念聽得很感興趣,但不利於哄睡,下次慎講!)

看著最後那個感嘆號,周念莫名被戳中笑點,很淺地彎了一下嘴角,小梨渦隱隱若現。

周念又翻了翻其他幾本書,裏面都有他的備註。

(無聊,適合睡前講。)

(很無聊,適合。)

(適合。)

(√)

看著逐漸簡化的備註,周念隱隱覺得,他似乎還是當初那個少年,骨子裏的少年心性絲毫未減。

這個時候,衛生間裏傳來隱約的人聲。

周念馬上明白,鶴遂又發病了,跟他說話的人八成是沈拂南。

手中的書本緩緩合上,周遭空氣安靜。

聲音不算小,她只要屏息凝神就能聽清,剛聽頭一句,周念就知道自己猜的沒錯。

“鶴遂,你承認自己是個廢物,沒一點用很難?”

如此傲慢的語氣,不會是第二個人。

怪不得其他人格都討厭沈拂南,這人骨子裏透出的傲慢自負,又帶著自從存在起就有的冷漠,真叫人不舒服。

衛生間裏。

鶴遂望著被熱氣蒙上一層白的鏡面,久久沒有開口。

瞳孔漲縮的一瞬間,人格轉換。

沈拂南雙手撐在盥洗臺上,五指屈出漂亮的起伏,他逼近鏡子,與鏡子裏的另一個人對視:“別忘了我們的賭約,你沒多少時間了。”

頓兩秒。

鶴遂出現,他分毫不讓,身上壓不住的野勁竄出來。

男人逼得更近,對著鏡子中的沈拂南沈沈開口:“你急什麽?不還有一個月。”

時限三月的賭約。

已經進入最後的三十日倒計時。

沈拂南傲慢地冷笑一聲:“我賭你輸,我賭——她不愛你。”

鶴遂沈默。

過了會兒,他也跟著笑,笑得更加漫不經心。

沈拂南不緊不慢地說:“希望你能信守承諾,別像當初不去她等你的火車站一樣,對我食言。”

這人真懂拿刀往人軟處上捅。

哪裏最痛捅哪裏,哪裏最敏感就偏要提。

沈拂南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冷硬耳光,不留情面地甩在鶴遂的臉上。

鶴遂的眸子明顯暗了下,氤氳水霧在眼底融成不易察覺的涼。

“你這麽有自信?”鶴遂眉梢揚起來,瞇著眼笑得涼薄,“那我就賭我贏,賭你——”

頓住,臉上笑意更盛,“死在這個夏天。”

“……”

下一次人格轉換成功時,沈拂南的喉結明顯滾動了下,絕佳的演技讓他看上去無比鎮定自若。

“少得意。” 他對鶴遂說,“別看她現在恢覆五感,又願意重新開始畫畫,但她只是想要開始新的生活而已,完全與你無關。”

鏡面霧氣更重,開始凝了水珠往下滑。

男人的臉孔被蜿蜒水跡切割成兩半,陰刻笑著:“她不會成為你的女人。”

鶴遂伸手探鏡,把罩在臉上的那一團霧面抹凈,讓兩張臉龐合二為一,嗓音低沈而緩:

“她不用成為我的女人,只用成為她自己。”

“周念就只是周念,獨一無二的周念。”

……

門外,周念說不清是從聽到的哪一句開始,內心掀起一場浪潮。

她飄在潮浪裏,覺得眼前蒙了層水汽。

這註定是一個被感動治愈的夜晚。

鶴遂開門出來時,看見外邊的周念,有些驚訝:“你還沒睡?”

周念搖了搖頭。

他的手伸了過來,摸摸她的眼角:“怎麽要哭了?”

周念還是搖頭,什麽也不說。

憋了半晌,她才憋出一句:“三月賭約?”

鶴遂眼底坦蕩蕩:“你聽到了。”

用的是陳訴句。

周念擡起頭,看他身後的水霧飄出來,模糊他的面目,她看得並不分明,話倒是問得明白:“所以你們的賭註是什麽?”

任何一個能被稱為賭的約必然有下註。

或大或小,小至一粒米,大至決生死,是滿囊而歸還是敗命而去?

所以賭註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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