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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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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臨近滬城水果展還有五天, 秦小渝收到了汪荃發過來的兩個視頻,她大致看過之後,覺得汪荃還真是個人才, 拍出來的畫面都仿佛帶著一層蜜糖樣的濾鏡,搞得她都懷疑這是不是自己每天看到的大秦山。

風景還是那個風景, 裏面出現的老鄉也還是那個老鄉, 在視頻中逐漸成熟的也是她見過的草莓,可不知道是色彩處理的方式還是拍攝的方式, 總覺得這裏不是偏遠的深山, 而是某處悠閑的小鎮,是世外桃源, 是令人向往的生活。

她將這兩個視頻放在了新聞聯播之後, 放給了老鄉們看,大家的反應和她一樣, 都像是看到了別處。

“這...咱們這後山有這麽好看?”雲村長看了看片尾的巍峨的青山,忍不住往村後沈默的山上投去了目光,可惜天色已晚,他看到的只是一團團不甚清晰的黑影。

芬姨樂得很,她在視頻裏面找到了自己的一抹身影, 被旁邊的嫂子大娘們好生羨慕, 自己卻捧著臉害羞地說道, “啥啊啥啊,我要是知道那天拍攝, 我就穿件好看的衣裳了!”

“這草莓真是這麽熟的?”不少老鄉還是第一次看到延時攝像,都驚奇得不得了,他們常年與土地作伴,知道一粒種子會發芽, 知道小芽會長大開花,知道一朵花會變成果子,卻不知道原來是這樣的發展。

吳易也站在旁邊,對汪荃拍的草莓成熟很是滿意,“最後這個鏡頭最好,咱們早熟的這一批桃熏草莓,我都沒怎麽鋪設反光板,它們就粉得特別均勻。”

他的眼神鎖在秦小渝身上,秦小渝嘿嘿笑了兩聲,“真的麽?我這兩天忙得都沒去看過,明天一定要去看看!”

姚蘭蘭的臉通紅,眼睛亮亮地沖秦小渝點了點頭,“真的,那草莓真是漂亮,這個粉撲撲的,像是...哎呀,我形容不出來,反正就是好看!我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草莓,聞起來的香味特別好聞,有點像桃子,又有著陌生的味道。”

姚蘭蘭形容不出來,秦小渝看向視頻中有乒乓球大小的桃熏草莓,感覺它就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通體淡粉色卻又裹著一層淺橙色的釉,上面的草莓籽卻是紅色的,粒粒分明,一看就是很好的成熟了。

“沒錯,咱們這草莓供肥充足,日照均勻”,吳易對這即將收獲的首批草莓實在是很滿意,“才會上色如此均勻,一般桃熏會當成白色草莓來賣,殊不知這樣的淡粉色才是極品!”

受到吳易的影響,秦小渝也對即將到來的滬城之旅充滿信心。

距離滬城水果展還有四天,秦小渝收到了汪荃發來的信息,信息中他給小渝展示了印好的宣傳折頁,還有他給秦小渝定的名片。

“你和賀總一起出去,兩個人肯定是分頭宣傳,在外頭大家都講究交換名片,你要是沒個名片肯定不行,我就讓人給你設計了一款。”

秦小渝還真沒想到這一茬,趕忙向他道謝。

汪荃的臉色不免有些得意,“謝什麽,我畢竟比你出社會早一些,再說了,咱們都是為了火星廟好!”

不知不覺中,汪荃也將自己視為了火星廟的一份子,並且是為火星廟脫貧而努力的一員,秦小渝承他的情,微微一笑朝他拱了拱手。

這些宣傳折頁會暫時放在省城,等她們到省城後汪荃會送到火車站。

這次外出的人選是她和賀老板,而秦小渝要外出的報告早就打了兩份,也都批了下來,車站這邊會有人來替她上班,而村子裏的事則是暫時交給了雲村長和吳易,兩人都對她再三保證,肯定不會出事的。

來給她頂班的是位男管理員,名叫朱羽,他原先是在縣火車站賣票的,對來這深山裏面頂班頗有些不滿。

秦小渝卻沒有在意他的情緒,像當年呂姐給她介紹車站一樣快速和朱羽說了一下小車站的各項設施,也介紹了售票時間和接車.送車時間。

朱羽的眉毛一直都皺著,等到她說完就打著哈欠去宿舍睡覺去了,而今晚秦小渝則是背著包去了後山上的種植園,今晚她只能在這裏瞇一會兒了。

淩晨三點,還在困倦之中的秦小渝就被吳易給叫醒了,他手裏拿著竹剪刀和準備好的泡沫盒子,一臉興奮。

秦小渝一個骨碌從行軍床上翻了起來,揉了兩下眼睛,也恢覆了清醒,“現在就去摘草莓麽?”

“沒錯!”吳易難掩激動,畢竟這是他們收獲的第一批草莓——秦小渝混進去的改良草莓陸陸續續成熟,已經有好幾個看上去很完美,可以采摘了。

淩晨的果園中吹著微涼的風,秦小渝的心情很激動,她跟著吳易走到一半,突然又有些猶豫,“要不,要不還是不摘了吧?到時候真要有人看,我就給你打個視頻,讓他瞧瞧咱們的桃熏!”

吳易瞥了她一眼,明白她這種矛盾的心情,這裏的草莓都是他們種出來的,都是自己心裏最棒的寶貝,可是帶去展會的這些草莓可能會在長途運輸中失去一些新鮮度,也可能在運送過程中被撞擊,但是它們終究要被帶到展覽會外被人評判,或許是稱讚表揚,或許是質疑,或許是不屑不顧,或許連看都不會有人看……

把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心血擺出去讓人評頭論足,這樣的感受令人心顫,也讓人不免有些退縮。

“別怕啊”,吳易將竹剪刀交給秦小渝,“咱們種出來的草莓是我見過最漂亮的,你要有信心!”

“那咱們就帶兩個過去?”秦小渝也不知道怎麽了,變得有些小家子氣。

吳易笑得不行,“這泡沫盒是賀姐拿來的,裏面能裝八個,咱們也裝滿了,會好看些吧!”

他對草莓的成熟情況很是了解,指揮著秦小渝從這棵草莓苗上剪下一顆,再從那邊的葉子下面翻出來一顆,一顆顆仿若玫瑰奶油巧克力的桃熏草莓落在秦小渝的手心裏,它們沈甸甸的重量仿佛是一顆顆秤砣,讓她那飄忽不定的心往下落。

“要不要嘗嘗味道?”吳易這話看上去是在問她,其實手已經伸了出去,將一顆草莓掐了下來。

秦小渝慘叫一聲,怒視著他,“不嘗也行啊!”

吳易哈哈哈哈大笑起來,感覺是在看才上農學院的自己,他掌心中托著那顆大草莓,帶著秦小渝往噴灌器那邊走,“我們剛上大學的時候,有個女同學比你還誇張,她給每一頭小豬都起了名字,等到學期末要殺豬的時候,上去抱著豬哭得天崩地裂,說老師和我們都是劊子手。”

秦小渝想了下那場面,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然後呢?”

“那有什麽辦法,就只能等她哭累了,把她架走之後再殺豬了”,吳易聳了聳肩,在她控訴的眼光中給草莓洗了個澡,“有什麽辦法,殺豬也是學分啊!”

秦小渝知道他是在勸慰自己,可瞧著被他掰開的草莓還是心疼得不得了,特別是從粉白色果肉中滲出來的豐沛汁水,就像是她的心在滴血!

雖說她心裏一直在喊著不要,手卻很誠實地將半拉草莓接了過來,放進嘴裏的一瞬間,秦小渝那顆七上八下的心就咚地一聲落了地。

清甜,汁水豐沛,基本沒有酸的氣味,也沒有任何雜味,從草莓中溢出來的香氣讓她感覺自己是在吃一顆蜜桃糖。

秦小渝瞪大了眼睛,“還真的有椰子的風味啊!”

之前她給旁人介紹時,都會按照資料說桃熏草莓有著蜜桃和椰子的香味,現在真正吃到嘴裏,才對這樣的形容有了實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些是改良過的品種,蜜桃和椰子的香氣更濃,而她之前擔心過的草莓髓心吃起來也沒有很硬,果肉香軟,比一般的草莓吃起來更富質感。

吳易也點了點頭,“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好吃。”

另外八顆草莓被小心翼翼地擺在了吳易摘來的葉子上,然後被放進類似紙杯蛋糕所用的紙托裏,隨後才一個蘿蔔一個坑的擺進了泡沫盒中,兩層保鮮膜被封了上去,整個盒子就像是一個水晶棺,而裏面躺著的就是比白雪公主還美的桃熏公主們。

秦小渝將這泡沫箱放在了她的那個小冰箱裏,冰箱裏下面鋪著冰袋,上面有泡沫隔開,避免草莓和冰袋直接接觸被凍壞了,旁邊塞著松散的保溫棉,草莓兩旁用泡沫板支撐住,防止路途顛簸造成草莓磕碰受損。

秦小渝還悄悄往裏面塞了“暖汽”,這次的暖汽卻不是為了增溫,而是讓這冰櫃裏面的冷氣散開並保持恒溫。

等到秦小渝收拾好,也快到要去坐車的時候了,吳易拎著東西將她送回了火車站,對她說了一句加油!

這還是她從去年進山之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出山,可在火車上的心情卻不太一樣,遇到的老鄉不管是不是火星廟的,都笑瞇瞇跟她打了個招呼,聽說她要去滬城了都很是羨慕,再一聽她是去推銷火星廟的特產,都對她豎起了大拇指。

“馬到成功,馬到成功!”

“小秦妮兒,你三叔我會看一點面相,你這個面相就是貴不可言,這一趟你肯定會遇到貴人!”

秦小渝那顆落了地的心又輕飄飄地飛了起來,這次卻不是因為不安,而是在大家的鼓勵下越來越有信心!

她到縣城就被賀老板的車接走了,她們的第一站是縣委,要去送一些文件,然後坐小車直奔省城,趕晚上的火車,睡一覺剛好到滬城。

原本秦小渝是打算提前一天出發,這樣早上剛好可以到會展現場,還能剩下一天住宿費,可賀姐卻笑她不懂滬城的路有多難走。

“咱們到的車站在城東,要去的會展中心在城北,下車的時間又剛好趕上早高峰,打車過去至少要一百來塊,坐地鐵也要兩三個小時,你想著當天到當天就過去,估計就要錯過很多咯!”

秦小渝在火星廟待得太久了,看似每天都忙得不行,還經常騎著自行車趕路,其實就是在那一畝三分地裏晃悠,下意識就將小縣城的出行套在了滬城上。

而且賀姐還說這次展覽本應該是他們公司準備的,大方地包了來回車費和住宿費,還將汪荃的一臺相機給拿來了,說讓她多拍拍大城市,回來給老鄉們看。

因此她們提前兩天出發,在滬城休息一日,備好了精神再去展會上大展身手。

賀老板的小車一到縣委附近,秦小渝就跳下了車,她生怕耽誤時間,拿著要給魏副書記的文件就跑,邊跑邊對賀姐喊道,“賀姐,你等等我,我馬上就回來!”

她為了節省時間,是從縣委旁邊的小道穿過去的,喘著氣跑過縣委大院的圍墻時,感覺自己看到了個熟人,可只是匆匆一瞥,就拐彎進了院子,迅速爬到三樓,找到了魏副書記的辦公室。

“怎麽跑得這麽快,不是晚上九點的車麽?”魏副書記給喘著大氣的秦小渝倒了杯水,讓她坐下歇歇,順便交代了她幾件事。

“你這次去呢,主要的任務不是推銷咱們的東西,而是去學習的”,魏副書記生怕她壓力太大,將這一次出行的基調定在了學習上,“上次你不是也說了麽,十一月份還有羊城的國際國內水果展,到時候咱們所有水果都種過了,能帶著實物和更具體的介紹去參展了!”

魏副書記拿出了一份文件,“這是我從省扶貧辦那邊拿來的文書,是對合作社參展的補貼,你看一看,等十一月的時候就按這個準備,提前申請,到時候最多能補貼3萬元。”

“這麽好的福利!”秦小渝眼前一亮,接過文書翻著看了看,“這扶持的力度可真大啊!”

魏副書記微微一笑,“當然,我們消除絕對貧困的決心可不是鬧著玩的!”

魏副書記又交代了她不少事,簡直是將她看成了第一次出門的小輩,恨不得處處都為她考慮到。

秦小渝覺得有些好笑,又覺得格外暖心,“放心吧,還有賀姐呢,她可是身經百戰的,我也準備了很多,肯定不會給咱們縣,給火星廟丟人的!”

她腳步輕快地從縣委出來,正打算過馬路去附近的停車場找賀姐,就聽到了旁邊淒慘的哭喊聲。

“求求您,求求您,再寬限幾天吧!家裏是真的沒錢了啊,你要是這時候把大哥抓進去,那不是逼我去死麽?!”

秦小渝詫異地看過去,原本是想看看什麽樣的惡霸能在縣委大院兒附近行這種喪心病狂的事,可她瞧過去的時候,發現這“惡霸”穿著淡灰色的制服,一看就是縣委的幹部。

而這位幹部正伸著手試圖將不斷要下跪的那位婦女扶起來,嘴裏面也不斷說道,“這處罰通知都下了一周了,你這不交我們也不好辦啊!”

更出乎秦小渝預料的是,那位不斷告饒的大嫂看起來格外面熟,她皺著眉頭往前幾步,試探著問道,“你...是不是王曉紅?”

哭成淚人的王曉紅趕忙點頭,松開那位幹部的手,轉而過來抓住了她的手,“是我,是我,你認識我麽?”

秦小渝從兜裏掏出手絹遞給她,有些猶豫地對她和旁邊站著的那位幹部作了下自我介紹,“我是火星廟的車站管理員,也是那裏的扶貧幹事,我見過你的照片。”

秦小渝見過王曉紅的照片,還是賀姐給她的,是為了給江碩看這位可能就是他的妹子。

那張照片上的王曉紅好歹衣衫打扮都很整潔,看上去還是一副積極生活的模樣,不像現在披頭散發眼底猩紅,不知道是遇到了什麽事。

“火星廟,好,太好了”,王曉紅緊緊抓住她的手,“你肯定知道江碩江大哥對不對?你快跟他說一說,江大哥是好人,都是老實人,幹不出投毒的事情,這都是誤會!!”

秦小渝一下子楞住了,沒想到這事兒還跟江碩有關,還跟投毒有關。她心裏亂跳,反手握住了言語混亂的王曉紅,“曉紅姐,你先冷靜冷靜,好好說,到底出了什麽事。”

王曉紅卻好似是終於找到了可以宣洩的口子,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說,卻讓人聽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秦小渝沒有辦法,只能拍著她的背,等她稍稍平穩下來,才轉頭去問旁邊站著的那位男幹部。

“你好,我是火星廟的扶貧幹事,江碩是我們村的人,請問他犯了什麽事?”

這位穿著灰色短袖制服的男幹部大概三十多歲,個頭和秦小渝差不多,眉頭一直緊皺著,聽她問話嘆了口氣,“你好,我是縣裏工商局的梁爽,江碩他現在在我們那兒扣著,你把他罰款交了就能帶他走了。”

“罰款?”秦小渝反問道,“到底是出了什麽事要罰款?”

梁爽掏出了一張食品安全監督抽查檢驗報告,“他們銷售的油條中添加了過量含鋁的食品添加劑,超過國家規定,就把這家的早餐攤扣了,江碩也被扣過來了,需要繳納罰款3000元。”

“三千?”秦小渝驚呼一聲,就見旁邊的王曉紅不斷捶著自己的胸口痛哭道,“天爺啊,我們倆才來縣城擺攤兩個月,油條也就賣了一個月,誰知道啥是超標的啊,誰做油條不放明礬,旁邊幾家都不抓,就抓俺們家,這是欺負咱們從山裏頭出來,沒有靠山啊!”

梁爽明顯被她的話給惹怒了,“你可別瞎說話啊,咱們都是依法辦事的,旁邊幾家之前都抽查過,該罰的都罰過了,人家都改了。我跟你說,你現在老老實實交了罰款,人還能領走。你要是非鬧事,咱們就去法庭上講講理,國家規定食品中的鋁殘留量每公斤不能超過100毫克,你看看你們的檢測結果,這都快1200毫克了,是國家規定的11倍還多,鑒於是初犯才只是罰款。你們要是不繳納罰款,還不知悔改,這上法庭可是要判刑的!”

王曉紅被他的話嚇得都要抽過去了,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巴掌,“都怪俺,都怪俺眼熱旁邊幾家賣油條賣得好,攛掇著江碩哥賣油條,這都是俺的錯啊,你別抓他,把俺抓走吧!!”

“你們那家小店登記的負責人就是江碩”,梁爽將那檢測報告和罰款單都塞進了秦小渝的手中,“行了,我也不跟你們多廢話了,你們趕緊交錢!”

他說完轉身就走了,工商局就在縣委大院兒的旁邊,估計他是怕王曉紅鬧起來不太好看,才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沒想到卻被秦小渝給撞見了。

秦小渝沒辦法,只能先將快要昏厥的王曉紅扶到路邊找了個石墩子坐下,又跑去給她買了一瓶水,不斷地安慰她,讓她冷靜一點告訴自己到底是怎麽回事,她才有辦法幫他們。

王曉紅哭得根本沒有眼淚,終於開了口。

原來江碩之前來找過她好幾次,在弄清楚她並不是江家女兒之後還來找過她,說是願意帶著她們娘倆去縣城打工,攢錢給她的兒子治病。

“我一開始以為他是騙子”,王曉紅眼睛紅紅的,抓住秦小渝的手,“我就是個糟婆子,還帶著個傻兒子,誰會瞧上我這樣的人啊,那時候我罵他他也沒說啥,還給娃兒買了營養品”

“後來過了倆月,就是過了年沒多久,他又找過來了,給娃兒又帶了東西,還說他在縣城這邊支了個早餐攤子,還租了房子,讓我去看看,要是合適就一起幫個忙,到時候攢夠錢就帶著娃兒去看看病。”

王曉紅抹了下幹涸的眼皮,淒淒哀哀地說道,“他對娃兒是真的好,我早知道我會把他害進去,當初就算是殺了我我也不跟他過來啊!”

江碩之前賣過雞蛋餅,還偷學了煎餅果子,擺在小縣城中的人流量比較大的地方,早上全都是過來上班的人還有上學的娃們。

他的手藝不錯,人也大方,很快就撐起了攤子,王曉紅過來了之後他們還買了個鐵桶每天準備一些豆漿,生意就更好了。

而早餐攤子是從淩晨三.四點到九點,這之後她還能回家陪著娃兒,江碩還去別處打零工,一直到晚上才回來。

“江哥真是個好人”,王曉紅面上滿是感激,隨後又變成了愧疚,“我們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不知道是不是礙了誰的眼,倆月前他們就不讓我們在那邊兒擺攤了,沒辦法只能換了一處,人沒有之前多,我就說要不要加一個油條,我來炸,增加一點花樣也能加點收入,再說他那煎餅裏面還能裹油條,現炸的肯定更好吃一點。”

王曉紅捂住了嘴,“誰知道...誰知道...誰知道這也犯法了,他們也不光明正大地來,而是偷著買了咱們家好幾天油條,再來就把攤子掀了,說我們超標,說是犯法了,把江哥給抓走了啊!五千塊,我們哪來那麽多錢啊?!”

秦小渝嘆了口氣,工商這麽做倒是沒錯,他們也是依法行事,只是這樣的懲罰落在無知的江碩和王曉紅身上,就太沈重了。

“你...”秦小渝還沒說話,就聽到了自己的手機響,她拿到電話的瞬間才想起來,她是有著急事的!

“餵,小渝,你怎麽還沒過來?”賀姐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了過來,秦小渝捂住了話筒,對王曉紅示意自己去接個電話,就往那邊走了兩步。

“賀姐...”,秦小渝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江碩和王曉紅的事飛快地講了一遍,隨後問她,“怎麽辦?”

這事對賀燁來說也不好辦,江碩是她選擇沒認的親哥,王曉紅是之前她找的去試驗江家的“驗金石”,沒想到他們倆在一塊兒了,還遇上了這種事。

電話那頭的賀老板沈默了好一會兒,“你在哪兒,我過去看看。”

秦小渝報了自己在的地方,掛了電話回頭看的時候,就見到王曉紅身邊圍了兩個人,正拿著錄音筆在問她話。

“你們是幹什麽的?”秦小渝趕忙過去將王曉紅扯到了自己身後,警惕地看向這兩人。

這兩人一男一女,都穿著西裝,皮鞋上也沒什麽灰,加上手上的錄音筆,一看就不像縣城裏的人。

“你好”,那位中年男子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我是省城OW律所的胡強律師,這是我的助理小高,我們並不是壞人,只是想找這位大姐了解一些事情。”

秦小渝接過名片看了看,卻仍沒有消除警惕,“你們找她問什麽?”

王曉紅從她身後探出腦袋,“小秦,他們說可以幫咱們申請啥覆議,可以不罰這麽多!”

胡強點了點頭,“我們在做的是公益法律援助,就是專門幫助像江碩這樣的人的。”

秦小渝看了他們一眼,更是警惕,“你們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

“小姑娘”,那位胡強笑了起來,“我們當然有我們的渠道,這樣說吧,一般縣城是不會下這麽重的罰單的。去年的兩次檢查,也就罰了老板一千多。只不過江碩運氣不太好,遇到的是省裏的巡查組,專門去各地抓食品安全的,加上你們的確是超標比較多,這才下了五千的罰單。”

秦小渝問道,“那若是不繳納罰單,可能會被告上法庭麽?這到底是按照什麽處罰的?”

她感覺到身後的王曉紅一下子緊張起來,便伸手拍了拍她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示意她不要太緊張。

胡強回答道,“油條超標違反國家標準,超範圍.超限量的,按照《食品質量法》第四十九條來處罰,也就是責令停產,沒收違法產品,處違法生產銷售貨值金額等值以上三倍以下的罰款,沒收違法所得,吊銷營業執照,最後還說了一句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我們,我們就賣了沒多久油條哇,怎麽就罰了五千?”王曉紅很是不服氣。

“這是按照已生產和即將生產的違法產品算的”,胡強見過不少這樣的案例,一下子就找到了脈絡,“你們是不是在店裏面屯了不少明礬?”

王曉紅一下子蔫兒了,是她看著多買便宜,一下子買了好幾包。

秦小渝大致了解了,看來工商的同志的確是依法辦事,“那你們想做的是什麽?”

“我們覺得這樣的處罰太重了”,胡強直言不諱,“法不可違,可應將宣法普法放在執行的前面。在我們了解到的案例中,絕大多數都是像江碩這樣不識字.不懂法的個體戶,他們有的被處以千元處罰,還有被判支付二十萬.乃至四十萬的賠償金,情節嚴重的會被判四個月到一年不等的拘刑。”

他身邊的助理小高補充道,“事實上禁止使用含鋁食品添加劑的規定是在去年下發的,我們作為法律人更能理解國家想要保障大眾食品安全的決心,只是這樣的處罰難道不會過重麽?我們在做的就是幫助他們進行申訴,盡可能在讓他們知道教訓的同時能夠少付出一些代價。”

秦小渝剛剛聽到胡律師所說的話的時候也覺得心驚膽戰,做早餐鋪子的一般都是沒什麽出路的窮人,像江碩和王曉紅的情況,可能一年都掙不到一萬流水,卻被小小的油條罰了五千塊,更難以想象為這油條,有人付出了幾十萬甚至是刑拘的代價。

有人是明知故犯,也有的人跟王曉紅一樣是懵懵懂懂,只可惜違法就是違法,或許可以酌情,卻不可能逃脫懲罰。

王曉紅對他們的提議很感興趣,“你們幫俺們申訴了,是不是就不用交五千塊錢了?”

“當然不是”,高助理搖了搖頭,“我們能做的只是幫你們減少一些懲罰,但是按照你們這超標的水平,肯定是要交3000元以上的罰款的。”

王曉紅臉色變了好幾下,最後說道,“那也行,少了兩千也算是好事。”

秦小渝問道,“你們是專業的,這樣的申訴一定會成功麽?”

“也有不成功的案例”,胡律師扯出個疲憊的笑,“我們能做的就是盡力幫忙,有時候...”

高助理用手抵住嘴巴咳了一聲,“有時候工商也不吃我們這一套,之前也有過我們申訴後被提起公訴的情況,這些都要跟家屬說明了,省得...”

秦小渝看到他們有些回避的眼神,就明白應該是之前的申訴失敗也給這兩位帶來了不太好的體驗。

賀燁在他們談話的時候終於趕到了,她拉著王曉紅去一旁問情況,留下秦小渝跟著兩位繼續交談。

“我很好奇,或許有些冒犯”,秦小渝撓了下腦袋問道,“這件事說實話有些吃力不討好,你們為什麽還在做呢?”

高助理沒想到她會這麽說,明顯有些不知所措,而胡強則是哈哈大笑,可他那笑中卻頗有些淒苦,“為什麽呢?”

“起初我接觸這件事,是去當公訴律師”,胡律師擡頭望向了天,太陽已經西斜,撒下柔光的微光,“當時我覺得自己在伸張正義,因為他們的的確確是違法了,可是當我看到判決結果下來後那種絕望的目光的時候,我就在想這真的是我想要的正義麽?”

“有人是知法犯法,可在這件事情上,更多的人是一無所知,他們的一無所知是貧窮.是盲從.是不知法造成的,這些難道也是他們的錯麽?”胡律師的眼神由迷茫轉為堅定,“我做這事是吃力不討好,可是但凡我成功一例,就能減輕他們的壓力,或許就能挽救一個家庭!”

高助理在旁邊扯了下秦小渝的袖子,小聲對她說道,“胡律師做公訴那次,那人判了二十萬的罰款和三個月的刑拘,緩刑四個月,誰知道回去就……”

秦小渝心下黯然,回頭看了看正和王曉紅交談的賀姐,對這兩位解釋道,“我知道你們兩位很不容易,不過那邊站著的賀姐之前資助過王曉紅,她可能不會選擇讓你們進行申訴,真是很不好意思。”

她的話音剛落,賀燁就過來了,聽過秦小渝對這兩位的介紹後,果然選擇了不申訴,“這事兒我來解決就中。”

賀姐掏出了一張卡遞給了秦小渝,讓她帶著王曉紅去工商局交罰款,自己則是留下來跟胡律師聊了幾句。

交過罰款後,江碩終於被帶了出來,王曉紅見到他就撲上去抱著他一直哭,秦小渝又是一通勸,瞧著江碩的精神面貌實在是很差,還專門跟賀姐提了兩句。

賀姐也沒說出自己的身份,後續安排得卻很得當,她在江碩和王曉紅的連連感激下,還找人給他們安排了洗浴,說是讓他們洗去黴運,還讓人把王曉紅家的娃兒接過來了。

實際上她不但安排了洗浴,還安排了食宿,就是怕江碩他們受打擊太大會想不開。

這麽前前後後一折騰,秦小渝和賀燁明顯是趕不上晚上的高鐵了。

秦小渝很是愧疚,“賀姐,都怪我,要不是我攬了事兒,也不會耽誤時間還浪費了車票。”

“行了”,賀燁瞧了她一眼,“那王曉紅也是我介紹給你認識的,你管的這也是江碩的事,我知道的,若不是因著我,你也不會停下插手的。”

秦小渝嘿嘿笑了兩聲,心裏卻是想著,這若是火星廟的老鄉,不管是誰,她應該都會上去管一管的。

“我已經讓人幫咱們訂了晚上的紅眼機票,現在你就閉上眼好好睡一覺,等到了機場我喊你”,賀燁知道她剛剛因為安慰王曉紅肯定廢了不少的心神,便讓她睡一覺。

秦小渝點了點頭,感覺自己實在是撐不住了,便歪在了一邊,一會兒就打起了小呼嚕。

他們的小車在晚上十點左右到達了省城的機場,和等在那裏的汪荃碰了頭,又趕著托運值機,一直到登上飛機,坐上位置,秦小渝才松了一口氣。

她的小冰箱幸好尺寸不大,能夠抱上了飛機,賀老板見她抱著不撒手,便笑著幫她拿了張毛毯蓋上,“給,千萬別讓你和你的娃受涼了!”

秦小渝也不在意她的調侃,望著窗外不斷升高的風景,陷入了沈思。

紅眼班機一般都很安靜,賀姐戴著眼罩睡著了,秦小渝卻睡不著,她很難忘記今天看到的和聽到的,很難忘記江碩從工商所出來時候那迷茫的眼神。

他是在對曾經的自己迷茫,也是對未來迷茫,油條不能炸了,而他的早餐攤子出過事,很大概率也沒辦法在縣城擺攤了——畢竟縣城就這麽小,哪家出了事不知道呢?

就算是還能改過自新,可是江碩還敢去擺早餐攤子麽?

曾經引以為傲的手藝,曾經認為可以養家糊口的行當,卻讓自己差點跌入深淵,秦小渝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了這種仿徨.傷痛和不自信。

可是他這個年紀,要轉行還能往哪轉呢?哪還會要他呢?

脫貧好難,致富好難,這條路對在貧窮中不斷掙紮的老鄉們來說,可謂是困難重重,陷阱重重,只要一朝行差踏錯,就陷入了貧窮的深淵。

沒有試錯成本,沒有了解世界的機會,秦小渝突然又發現了她扶貧工作中的遺漏之處,就是給那些想要脫貧的老鄉們提供更多的就業可能,提供可供翻身的機會,提供可以掌握一門手藝的培訓。

飛機在璀璨的滬城上空畫了一道\"u\"型彎,不滅的霓虹燈在飛機下方匯聚,拼出縱橫交錯的道路,像是一條條血管,穿梭在城市這顆大心臟中。

這裏的霓虹燈比火星廟的星空要閃耀得多,刺痛了秦小渝的眼睛。

飛機繼續向下,高聳如雲的建築群漸漸顯露出來,一條大河貫穿滬城,河兩旁流光溢彩.靚麗非常,還可見河上開過一艘艘大船,又能見海邊一幢幢高聳的集裝箱。

這無一不在表明這座都市的繁華和忙碌,讓秦小渝這個從火星廟出來的鄉下人看花了眼,也產生了一種飄在雲中的錯覺和淡淡的荒謬:若是讓火星廟的老鄉來這裏,怕是會覺得自己到了天國吧!

作者有話要說:  舉例油條的事,是想說明對於貧窮的人來說,沒有試錯成本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情。

不只是老鄉們,對於我們普通人來說,創業是件很難的事情,就是因為缺少試錯成本,這是一道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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