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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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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秦小渝聽過雲飛的故事, 唏噓不已。無論在過去還是現在,飛行員都是受人尊敬.人人向往的職業。雲三奶奶的固執毀掉的不只是她小兒子的手掌,也不只是雲飛的夢想, 還是一次家庭階級飛躍的機會。

可她事到如今卻仍沒有醒悟, 從她口口聲聲的後悔中, 你能聽到的只有對一不小心傷了小兒子的後悔, 也能聽出來, 若是不是小兒子掉了兩根手指,她是不可能讓他離家出走的。

雲三奶奶看不到她毀掉的是雲飛的夢想, 或者來說她根本不在意。她哀號了一會兒突然期待地看向了雲飛,“來吧,小二兒啊!來吧,在外面多累啊,娘養你,中不中?你來吧, 咱們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塊兒,中不中?”

雲飛被那句“和和美美”狠狠地紮了一下,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他爹去的早, 是娘一個人將大哥和自己拉扯長大, 還讓他念了初中, 這在那個年代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情。

也是因著這個, 大哥和他對娘都敬重得很,一般不願意忤逆她,可娘卻漸漸變本加厲起來, 原本是供養他們二人的母親樹變成了束縛他生長的枝蔓,扼住了他的脖子,甚至最後還折斷了他向外的希望。

“咱都是一家人啊, 有啥事不能好好說麽?”三奶奶也很是絕望,她不懂原本聽話的兒子怎麽就變成了這般模樣,這可是她最心愛的小兒子啊,她的驕傲,她的心尖兒寶,要是離開了家那不就成了外面的人麽,還怎麽給她養老,還怎麽讓她享受兒孫繞膝的幸福!她辛辛苦苦了一輩子,為的不就是幸福的晚年麽?!

她不懂,人人都說養兒防老,她到底做錯了什麽?!

秦小渝看到雲飛緊繃的腮幫子,也看到了他握著斧頭那只手上的青筋,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天氣很好,太陽很溫暖,她在大山之中卻感受到了一種陰冷,那是被人溺在深海般的窒息,是空氣漸漸離去的暈眩,而更讓人喘不過氣的是,除了雲飛雲小珍和她,在場的其他人似乎都習慣了這種高壓,他們對這種情況熟視無睹,他們的態度無疑是對這種畸形的放任,他們每一滴都是重水,是將人溺亡的幫兇。

一家人。

這幾個字多麽的自然,卻又多麽的諷刺。它像是一張無所不能的大被子,連血腥和汙垢都能包裹住,在這裏發生的暴力都被美化成家暴,在這裏的分歧都是情感糾紛;它是一堵墻,能將普世的律法和道德都擋在外面,為那些罪行找到合適的註腳——“為你好”。

它就像是糖衣,讓那些子彈借著為你好的名頭狠狠地射入你的心中,讓那些鞭子沾了鹽落在你的傷口上,糖衣的背後是無盡的苦澀.委屈.傷痛,這世上還有什麽比被至親之人傷害更痛苦的事?

它就是消聲器,讓你的痛呼全部被無視。因為是一家人,因為是為你好,這三個字像是一雙大手,緊緊地捂住你的口鼻,將你的痛呼封住,將那些傷痛都狠狠地壓在你的體內,留下無法愈合的創口,留下被撕裂的血肉和膿瘡,留下一座座廢墟。

可是他們不在乎,哪怕你不幸福,哪怕你只是一具行屍走肉,只要留在身邊,只要滿足他們變態的掌控力,你就是孝順的,是值得誇獎的。

等到你屈服了,他們又會地握住你的手,溫聲說道,“看,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可若你有半分抵抗,等待你的就是無窮無盡的打壓,就像雲三奶奶此時見雲飛不理會她和好的要求,就地一坐又開始了哭號。

“俺的命咋這麽苦啊,死老頭走得那麽走,留下兩個討命鬼,一個三句打不出個屁,一個又恨我恨的要死,俺到底是做錯了啥啊,不活了不活了!!”

雲村長他們都圍上去勸,一旁拄著拐棍的老爺子搗了搗地,“作孽啊!小二兒,恁娘就差跪下來求你了,一家人到底有啥說不開嘞?恁娘苦了一輩子,還能活多久,讓讓她,中不中?!”

“活不成了,俺不活了,死老頭,恁帶俺走吧!!”雲三奶奶在地上翻來滾去,聲音洪亮,一點也不像是個老人。

秦小渝瞧著這場面不對,向著旁邊蹲著的雲鼓招了招手,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小機靈猴兒一溜煙地跑走了。

場上的老人都在責備雲飛,雲小珍的眼淚不要錢似的往下掉,她往前踏了一步,剛喊了一聲小叔,就被雲飛扭頭狠狠瞪了一眼。

秦小渝拽住了她,朝著她搖了搖頭。

雲飛深深吸了一口氣,往他娘那邊走去,“一家人,呵呵呵呵...”

他的笑聲實在是太過詭異,驚得場上的人俱是一頓,瞧著他大步走了過來,將躺在地上的雲三奶奶硬生生拽了起來。

“一家人...”雲飛的語氣格外溫柔,用僅剩三根手指的左手抹去了他娘臉上的淚,又幫她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頭發。

雲三奶奶被他突如其來的溫柔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卻被雲飛緊緊拽住了手臂,“娘,你怕什麽,我可是你的親兒,怎麽會害你呢?”

他的語氣輕柔溫和,動作卻粗暴無比,直接攬著雲三奶奶的肩膀把她往懷裏一帶,右手握著的斧頭就架上了她的脖子。

“做什麽!”雲村長被這一舉動驚得目眥盡裂,想要上前卻被雲飛突然轉動的手腕動作嚇得往後退,他舉起雙手,示意其他人都不要輕舉妄動,“小二兒,雲飛!這是恁娘,是生你養你的娘!”

雲飛淚流滿面,他低頭看向瑟瑟發抖的娘,語盡悲涼,“是啊,這是生我,養我,也毀了我的娘。我能拿她怎麽辦呢?我娘想要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我也只好,也只能完成她的心願了。娘,一家人怎麽能少了我爹呢?他一個人躺著也怪冷的,要不咱們倆下去陪他,給大哥他們也留一條生路吧...”

在場所有人都被雲飛的話驚呆了,他卻突然朝著雲為的方向看去,“大嫂,你生了個好女兒,小珍是讀書的料子,是雲家的驕傲!”

雲為的媳婦捂著嘴哭了起來,她嫁入雲家這麽多年只生了小珍一個,一次次懷孕一次次習慣性的流.產,伴隨著的是婆婆尖酸刻薄的打擊和日覆一日的折磨。

“大哥,站起來!你站起來!”雲飛嘶吼著,脖子上的青筋盡現。

雲為的膝蓋抖了抖,緩緩地撐著地向上起身,可雲三奶奶卻似乎意識到她一手構建的王國,她引以為傲的權力正在搖搖欲墜,她不懂即將發生什麽,只是本能地意識到若是讓雲為站起來,她幾十年的努力就要毀於一旦,她所夢想的晚年幸福就再也不會到來了。

她發了狠,使勁往前一撞,一沾即離的斧頭在上面留下紅色的印跡,“雲為,你敢站起來,娘就死在你面前!”

雲為驚訝地擡起了頭,膝蓋抖了抖,習慣性地又落了地。這個沈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瞧著兇惡的娘,又看了看頭發花白的弟弟,擡起手無力地捶了捶胸口。

經年的忍耐已經剝奪了他的唇舌,他張了張口,卻說不出一句話。

“娘,急什麽?”雲飛被她嚇了一跳,嘴角卻勾了起來,“別急,我先送你上路,兒子馬上就下來陪你,到時候咱們娘倆一塊兒,手拉著手,和和美美地找我爹...”

雲三奶奶被他的話嚇得渾身發抖,她敢對雲為咒罵,卻不敢再刺激這個不受控制的小兒子一句,只能伸手抱著了他的手臂,“小二兒啊,娘錯了。娘舍不得你,咱們以後好好過日子中不中?”

“晚了。娘,我已經是個廢人了,可不能再看你毀了小珍”,雲飛附在她耳邊說了一句,隨後舉起了斧頭。

“上!”

秦小渝和趕來的姬昂兩人從雲飛身後兩側狂奔而上,一人拽住了他的胳膊,一人直接飛起一腳踹掉了他的斧頭。

秦小渝趁他楞神的功夫,從他懷裏將雲三奶奶扯了出來,抱著她往外跑了好一段,這位強勢了一輩子的老太太哭成了一灘,弓起的背上凸起一條瘦弱的脊骨。

另一邊姬昂則拽著雲飛的胳膊一擰,將他摁在了地上,隨後單腿壓在他身上,抽出手銬銬了起來。

等到場上情勢已定,戴著大蓋帽的老趙背著手踱步走了進來,“擾亂公共秩序,尋釁滋事,全都抓起來!”

一場鬧劇以雲飛和雲三奶奶都被的帶進了警察局告終,雲小珍也被叫過去了解情況。

此時的雲村長卻還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追著老趙和姬昂一個勁兒地說道,“這是火星廟村裏頭,是雲家的家事,勸一勸就得了。”

姬昂卻很堅決,“村長,咱平時是好哥們兒,可前一陣因五法坪來的老警察們還沒走呢,這種明顯的犯罪,可是不能放過!”

雲村長還想再說啥,卻被匆忙趕來的魏副書記叫走做思想工作去了。

秦小渝中午還要賣票,等她忙完過來,就瞧見雲小珍失神般的坐在辦公室外面,便坐到了她的身旁。

“小叔被拘留了...”她擡起頭,眼睛裏滿是慌亂,“怎麽辦,我要怎麽辦?”

“你好好想想,你小叔做這一切,是為了誰,是為了什麽。”秦小渝拍了拍她的手,轉身進了辦公室,被留在外面的雲小珍埋起頭,慢慢地握起了拳。

雲飛最後被拘留三日,雲三奶奶則是當日就被放了家,可這位老太太卻受了不小的打擊,當晚就病了,還是秦小渝給張老爺子打了電話,紮了十來針才緩了過來。

秦小渝則是又一次在村子裏面出了名,這一次卻不是人人誇讚,而是暗地裏議論,畢竟她一個女娃卻沖上去管了別家的事,還動了手。

鄉裏面沒什麽大事,關於秦小渝的傳聞四處發酵,都快成異聞了。習路和雲鼓在各家各處聽了不少,跑過來跟她續學舌。

“姐,有人說你身高八尺,比野豬都壯,眼神一瞪”,習路鼓起牛眼,“就能嚇哭小娃子!還說你是夜游神,長的可醜,晚上出去能嚇退鬼!”

秦小渝被逗得咯咯直笑,雲鼓也不甘落後,拽著她的袖子,“姐,還有人說你是雷母轉世類,臉那~~麽大~~手也那~~麽長,專門來打那些磋磨兒媳婦的壞婆婆!”

這是在說她伸手攔住了雲三奶奶的事兒,秦小渝樂的不行,捂著肚子在躺椅上打滾。

“你咋還能笑嘞出來?”雲小珍氣鼓鼓地出現了,揪著雲鼓和習路的耳朵,把這兩個怪小子趕去了一邊兒,“小魚姐,你這麽好,他們卻那麽說恁,恁不生氣麽?!這樣,這樣以後你咋還嫁得出去啊?!”

秦小渝坐直了身子,瞧她眼中的焦急不似作偽,瀟灑地一笑,“這樣不好麽?”

“這...”,雲小珍說不出話,卻不明白她為什麽不在意,明明小魚姐是這麽好的人,那些長舌婦們卻在背地裏議論她,詛咒她嫁不出去。

秦小渝知道她也不是故意的,只是被長久以來的環境所影響,她招呼雲小珍坐下來,遞給她一個蓮蓬,叫她剝來吃,轉頭卻說起了雷公電母的故事。

“雷公電母,之前是在天庭上負責打雷扯閃的,這是天上的小神,他們打雷還得聽人指揮呢”,秦小渝講故事總是很風趣,漸漸就吸引住了三人,“而以前有壞人為禍鄉間,一天他恰好被雷給劈死了,人們就說這是他的報應,是上天都看不過去了。”

“後來雷公電母就變成了會懲罰壞人的雷神,變成了人們口中主持正義的神仙,你們知道是為什麽嗎?”

雲小珍帶著兩個弟弟齊齊搖頭。

“因為他們沒有辦法懲罰壞人,就只能寄希望讓天上的神仙懲罰他們。希望用這種話嚇退那些作壞的人”,秦小渝望向天空,“鄉裏把我傳成懲罰惡婆婆的人肯定有個惡婆婆,而傳說我能嚇退鬼的,肯定是壞事做多了!而我就不用這麽麻煩了,我自個兒就能收拾壞人,不用把希望放在旁人身上。”

秦小渝的解釋讓雲鼓和習路哈哈哈大笑起來,雲小珍卻歪了腦袋,若有所思。

“姐,那說你嫁不出去的,是不是想娶你想的發狂了?”雲鼓的玩笑話讓雲小珍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秦小渝一腳把雲鼓踹到一旁,挪到了雲小珍的身邊,從她手裏拿過一顆蓮子吃了起來,“小珍,你現在能讀書了,有想過以後做什麽麽?”

雲小珍楞楞地搖了搖頭,順手又給秦小渝剝了一顆蓮子,“我...”

秦小渝卻明白她的心情,之前她只想著讀書,只想著要出去,卻從沒想過上了大學要怎麽辦,“沒關系,大學有好幾年,可以慢慢想。不過我想告訴你的是,你用盡了全身力氣走出去讀書,可不只是為了將自家嫁出去。你會有自己的家庭,在這之前你會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事業,有專屬於你自己的一片天地!”

雲小珍的眼神被她的話點亮,小心翼翼地問道,“我,我真的可以麽?”

因著雲小珍的事,村裏采購會的視頻剪輯就晚了幾日,只不過一經發布就超過了賀門紅小汪之前發布的那幾個視頻的觀看和點讚,讓小汪暗自裏氣的好久。

秦小渝將視頻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是介紹開頭的風俗表演的,一部分是專門介紹菌菇等幹貨的,最後一個則是介紹藥材的。

每一個視頻都有不同的受眾,蛇女小姐姐的評論是最多的,被打上了美女的TAG,也是傳播得最廣泛的,人人都誇她是美女,還有人問是不是山裏的蛇精爬出來了。

菌菇的視頻下則是吃貨們的集合地,就像是內陸不常吃海鮮一樣,很多住在平原或是海邊的人根本不知道還有這麽多種菌菇,很多人還是通過某撈的菌菇湯第一次認識到了它們的鮮美,不由得幻想起這麽多山珍到底有多麽好吃。

“好久沒見過這麽正宗的野生菌菇了!”不少人的留言都是遺憾,現在的大棚技術讓越來越多的菜走上了人們的餐桌,卻也或多或少地剝奪了它們原本的韻味。

憑借著美女.美食和視頻中的淳樸與真心,火星小魚的粉絲數大幅飆升,很快就收到直播邀請。她搞定了身份認證,還找到蛇女小姐姐拍了個預告,將直播定在了兩日後的黃昏。

第一次直播,魏副書記和賀姐都關心得很,每日都來問她準備的怎麽樣,甚至秦小渝早上四點起床,就看到賀老板半夜三點發來的信息,長長的信息裏全都是她的關心和提點。

秦小渝自然不會讓她們失望,提前在院子裏面演練好幾次。

這天她剛架起來直播道具,在鏡頭前自言自語著,調整著自己的表情和動作幅度,就聽到身後有人在問,“你在做什麽?”

她立馬轉身,看到一個男人站在了自己的身後,而再一看車站的鐵門洞開,可能是她剛剛沒關好門。

“你是?”秦小渝看著他眼熟,卻想不起他是誰。

“我是顧彥,前幾天來過的”,顧彥左右看看,拖了個小板凳坐下,“沒事,你忙你的,我就在這兒看看。”

秦小渝一挑眉,想起這人就是先前和秦保山一起來的那位,只是這次怎麽看起來很是自來熟,不像先前那般嬌羞了?

顧彥見她站著一動,伸腿一勾將另一個板凳勾到了自己身邊,“來,小渝,咱們坐下聊聊。”

秦小渝抱著手臂沒坐,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

“喲,你可真像傳言裏說的,真拽啊”,顧彥也站了起來,“聽說你是孤兒?恁現在在外頭啥名聲知道吧?”

秦小渝的心頭閃過一絲明悟,怪不得這人此次如此自信,原來是覺得自己名聲壞了,她打定主意不說話,就想看看這人到底要說什麽。

“咋?嫩傲?話也不說?”顧彥往她這邊走了兩步,被秦小渝的眼神勸退了,尷尬的笑了兩聲,“你也不瞅瞅,現在除了俺,還有誰願意來搭理恁?”

“聽說你一畢業就被打發來這窮鄉下了,要擱這兒待三年還是五年?你大學畢業都二十好幾了吧?再三年那可就是老姑娘了”,顧彥對著她挑挑揀揀,然後拍了拍自己,“我雖是中專畢業,可社會才是一個男人最好的大學,我社會上的經驗可比你豐富多了,知道不?”

“你是有個鐵路上的工作,可現在已經不是金飯碗啦,誰還守著死工資啊。我比你大兩歲,你叫我一聲彥哥就中,你哥我現在在縣城裏一家汽修廠工作,辛苦是辛苦了點兒,可我見的那都是啥車,啊,寶馬奔馳桑塔納!那可都是老板,等我被哪個老板看中了,那你就發達了!”顧彥說著說著自己就激動了起來,好似已經開起了豪車,當上了老板。

秦小渝終於有了動作,她指了指車站裏掛著的標識,“這裏禁止抽煙。”

顧彥剛要摸火機的手停了下來,叼著煙打量她兩眼,“小樣兒,還怪古板嘞。哥剛剛跟你說的,你都聽進去木有?你現在這個名聲,沒有人家會看上你,再加上你這家庭,嘖嘖,除了俺們家,估計沒有人會接受。”

“唉,你沒有爹娘,是不是我不用給我老丈人彩禮錢了?”

“這也不太好啊,嘖,俺兄弟過年過節還能拎著酒和丈人丈母娘喝上一小口呢,聽說恁和賀老板關系挺好,要不你認她當個幹娘?咱們以後也好來往。”

“哥跟你說,現在就是哥稀罕你,咱娘還沒有同意呢,你要是能認她當幹娘,咱倆的事兒就容易不少了!”

秦小渝忍不住笑出了聲,顧彥也跟著嘿嘿笑了一會兒,他笑著笑著覺得不對勁兒,“妹子,你笑啥呢?”

“我笑啥?”秦小渝走到院墻邊兒拿起了掃把,“我笑有人自不量力,笑有人癡心妄想,笑你就是個笑話!”

“你!”顧彥剛想罵人,瞅見她手裏的掃把,一下子卡了殼兒。

秦小渝更是嗤笑,“怎麽,現在想起來我的名聲了?要不要來試試,我可不介意我的名聲裏再帶上一條,那就是打斷誰的腿!”

“潑婦!潑婦!”顧彥狠狠跺了兩下腳,無可奈何地走了。

秦小渝撇撇嘴,這種男人還真是知道審時度勢得很,她剛想離開就見鐵門外又冒出來了個人,沖著她豎起了大拇指。

“小秦,你可真厲害!”來人是蛇女,她一蹦一跳地走了進來,身後的大辮子一甩一甩的。

蛇女的本命叫周小丫,長的是真的好看,鵝蛋臉大眼睛,櫻桃小口一點點,更絕得是她身上有一種靈氣,這種氣質不像是水鄉女子的軟糯,也不是東北美女的好爽,而是沾染了大秦山的清爽和爽利。

周小丫現在最崇拜的人就是火車站的秦小渝,所以她一說讓自己來直播,就趕忙答應了,而剛剛她躲在外面看秦小渝罵那個男的,更是覺得心裏爽快極了。

“你剛剛沒被人看見吧?”秦小渝感覺那個顧彥是個小心眼,怕周小丫被他遷怒。

周小丫搖了搖頭,“沒呢,他往那邊走了,我在這邊躲著呢。”

她看了眼架起來的手機,好奇地在前面晃了下身體,“到時候就是在這裏直播麽?會有人看到我們?”

“沒錯”,秦小渝知道她家並不是火星廟的,而被那個顧彥一耽誤,現在的天色已經晚了,“要不你晚上住這兒,我跟你慢慢說?”

承載著各種意義和期盼的直播終於要開始了,秦小渝將一切都布置好,跟所有人對了下眼神,深吸一口氣點開了直播鍵。

“大家好,我是火星小魚,這是我在逗音上的第一次直播,今日的直播內容有陪大家看日落,然後會有蛇女小姐姐來陪大家一起聽戲,她也會唱戲哦~”

直播間一開始就有近千人,看她僵直地像是個報幕機器,紛紛發彈幕調侃她。

“小魚啊,你可是城裏娃啊,支棱起來!”

“你可不能丟咱們城裏人的臉啊!”

“小魚,你可是咱們城裏娃駐火星第一聯絡官,可別丟咱們城裏人的臉啊!”

和秦小渝差不多年紀的年輕逗友們手速飛快,拼命玩梗,而一些中老年網友看不懂他們之間的玩笑話,卻認認真真地維護秦小渝。

“咋了?我瞧著挺好的,妮兒大氣得很!”

“就是,我一看小魚這面相,就是有大福氣的!”

而當網友聽到她所說的直播內容,更是連扣666,實在是沒見過這麽耿直的主播。

“姐,你可真絕,現在直播間快兩千人了,你說看日落就把攝像頭轉過去了,真是絕了。”

“看啥日頭啊,趕緊叫蛇女出來給唱戲!”

彈幕刷了一會兒,都是都安排看日落的不滿,可攝像頭卻沒有絲毫動搖,突然在彈幕中出現了一條“真香警告”。

“嘿,別說,這大山的日落還挺好看的。”

此時的天空布滿紅粉晚霞,金橘色的落日距離重重青山還餘一點距離,夕陽的餘暉遍灑群山,在這座山的樹林上摸下一抹金,又在那邊山峰突出的大塊白石上塗下一筆紅。歸巢的倦鳥在直播視頻中只是一朵朵黑色的剪影,卻讓人想起來了家的心情。

“啊...已經好久沒有在太陽下山前下班了,今天好不容易下班早,卻是個陰天,代理滿足了!”

“這山可真高啊,山間還有霧氣,一看空氣就很好。”

“什麽時候我也買個能聞到味道的手機就好了...”

鴨蛋黃一樣的太陽漸漸落下,有些審美疲勞的逗友剛想離開,就聽見一陣歌聲從手機中傳了出來,卻是老家人最熟悉的山間小調。

“編,編,編花籃,編個花籃上南山。南山開滿紅牡丹,朵朵花兒開的艷~”

剛剛沈寂下來的彈幕又活躍了起來,有人在問這是不是蛇女小姐姐唱的,也有人問是不是放的歌兒,可這略帶顫抖的聲音和被群山放大形成的天然混響,一聽就在現場清唱。

“這聲音又甜又脆,至少三個+!”

“豫人的DNA動了,剛編一個字我就跟著唱了起來。”

一曲終了,還能聽到唱小曲的人緊張地呼了口氣,“小魚姐,我唱得咋樣?!”

“好!”秦小渝跟著逗友們一同叫好,然後在僅剩的餘暉中出現在了鏡頭前,“剛剛唱歌的是咱們火星廟的一位小妹妹,她比較害羞,就不出現了。”

“下面有請蛇女小姐姐~~”秦小渝得賀老板指點,在直播中間將蛇女請出來和大家聊了兩句,卻又不讓她表演節目,而是請出了另一位嘉賓——放牛唱戲的胡大爺。

她那天了解後才之後,胡大爺他們其實是有個小戲班子的,平時也出去唱一唱,只不過現在就只剩下三個人。而胡大爺一聽秦小渝讓他們來唱戲,高興得不行。

三位加起來二百多歲的大爺都穿著壓箱底的新衣服,在彩排過的位置站好,緊張地看向手機背後的秦小渝,因著大爺們都不清楚到底攝像頭在哪兒,她就只能站在手機背後,讓他們看著自己唱。

不少逗友一看是要唱戲就走了,可有更多年紀大的進來了,一聽這板鼓和梆子就知道是有年頭的唱家,而第一句唱腔出來,手機屏幕上滾起了不少禮物和叫好聲。

“我一見老母親跪金殿,折兒的陽壽有幾年,開言來叫了聲帶公主,王寶釧你把母親~往上攙!”

老爺子今天唱的是李派的《大登殿》,這是一段紅臉老生的唱段,講的是薛平貴登金殿一家團圓的事,真真是唱出了苦盡甘來春風得意的感覺。

“謔!誰能想到我在逗音上看梨園春呢!”

“老哥唱得不錯,得勁兒!”

受豫省最出名的節目《梨園春》影響,或者說是荼毒,不管是男女老少都能哼唱一兩句,而趙老爺子這唱腔的確很不錯,也得了不少打賞。

胡老爺子看不到手機屏上對他的誇讚,卻依然唱得很投入,甚至唱完還有些意猶未盡。

秦小渝不得不上前將他請了下來,換上了蛇女小姐姐。

周小丫今日也要唱戲,她將眉毛描粗了些,便將先前嫵媚的模樣一掃而盡,英氣十足。

而在她開嗓之前,兩人跟直播間的逗友們專門聊了雲阿婆的事。

“我們第一次開直播,並沒想著帶貨啥的,就是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讓大家也能欣賞一下咱們的鄉間藝術家們,此外還有一件事就是想問問直播間有沒有宛城的逗油,想在這裏做一則尋人啟事。我們村的雲阿婆,本名張桂芬,要找的人是她十多年沒能聯系到的哥哥......”

秦小渝和周小丫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將雲阿婆他哥哥的信息說了出來,還特別拿出了整理好的信息板,方便大家截圖線下打聽。

“謝謝,真是謝謝大家!”她看到彈幕中不少說是宛城本地人的會去打聽打聽,還有人說這個電話號段跟自己家以前的很近,可以家問問老媽的,感動得不行,一直在向大家表達感謝。

“啊,這好像是我家從前的鄰居。”

突然在彈幕中出現了這麽一條,讓所有人都激動了起來。

“大哥,大哥展開講講!”

“別好像啊,快確定一下!”

那位名叫【大哥愛吃兩摻】的大哥打字不快,在大家催促了半天之後終於又發言了。

“我去打電話問問我娘,你們等一會兒。”

這一下不僅是秦小渝和周小丫緊張起來,直播間裏所有逗友都期待了起來。

“我去,不是真的吧?這是劇本吧?”

“真是神了,說要找人就有人認識,搞的我心跳都加速了。”

“大哥也只是說好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大哥咋還不來啊。”

彈幕全都跑偏,而在鏡頭前的兩人也被那位大哥的離開牽扯住了全部心神,連話都說的磕磕絆絆的,周小丫的眼神格外游離,緊張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秦小渝見這樣不行,就從架子上拿起了手機,在院子裏面繞了一圈,“說起來還沒帶大家參觀過車站,在大哥來之前,就一起來看看吧!”

“這是售票室,這是月臺,這裏是呂姐留下的黃瓜,哦,上次留言說果子歪了的那位逗友,按照你說的掐過之後果然直了,謝謝謝謝。”

秦小渝又往另外一邊逛,突然從院墻上躍出一抹矯健的身影,它高傲地行走在墻上,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小虎獵食來了啊。”

“這就是虎將的兒子嗎?長得好快啊...”

秦小渝見大家都對小虎感興趣,便走到屋檐下招呼了它一聲,小虎的耳朵動了動,順從地從墻上跳了下來,爬進了她身邊的窩裏,饜足地舔著爪子。

小虎比之前要大了不少,和他爹一樣虎頭虎腦的,身上的瓜皮紋路油光水滑,一看就是自助餐吃的很足。

“哎呀,這是抓老鼠來了麽,真威風!”

“看小虎這個樣,我感覺我家貓在它面前過不了一招。”

“現在家貓都不抓老鼠了,要抓老鼠還是鄉下的貓才行啊!”

“小魚,小虎啥時候生娃,我去抱一只,我們家倉庫裏最近全是老鼠。”

見大家對小虎很感興趣,秦小渝松了口氣,一邊拍著小虎一邊答著大家的問題。

“小虎睡得窩是什麽?看起來好高級的樣子啊!”

秦小渝見有人對小虎的窩感興趣,便湊近了拍,“這是之前給大家介紹過的麻編,村裏老人用麻線做的雞窩,還用麥稭稈給咱小虎做了個墊子。”

彈幕突然就多了起來。

“這看起來很不錯啊,小虎躺進去還挺舒服的,想給我家貓也買一個。”

“小虎代言,是不是買一個我們家就會抓老鼠了哈哈哈。”

“小魚這個多少錢?有沒有大的,我家布偶怕躺不下。”

秦小渝眨了眨眼,不明白氣氛怎麽就突然往帶貨的方向走了,而首次為火星廟帶貨的不是她也不是小丫,竟然是一直在舔爪子的小虎。

“大家都想要麽?這個麻繩編的貓窩很環保,價格肯定也不貴,等我去問問,專門給大家拍一期視頻,怎麽樣?”秦小渝見彈幕反饋都很積極,便打算明日就將此事問清楚,“不過這都是手工做的,需要一定的工期,我們這裏又在深山中,運輸時效可能比郵政還長,先跟大家都說清楚。”

秦小渝正跟大家說著貓窩的事,有眼尖的逗友發現大家期待的兩摻大哥又進入了直播間,彈幕又沸騰了起來。

“是我家以前鄰居,小魚我私信你,咱們聊。”

大哥就說了這麽一句就走了,可能是去敲私信去了,直播間的逗友們卻久久不能冷靜,一直在催小魚去確認,還說一定要給個反饋。

秦小渝的手出奇地抖,她將鏡頭交給了小丫,讓她給大家唱一段兒,自己則在院子裏轉了兩圈,不知不覺來到了門口盯著三界電話發呆。

“小魚姐,你在這兒做啥呢?”

秦小渝身一看,瞧見雙手滿滿的小珍和雲飛站在門前,“雲飛叔你出來了?”

雲飛朝她點了點頭,“多謝。”

雲小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小叔,舉起了自己手裏的袋子,“姐,給你帶了西瓜,還有小叔釀的米酒!”

第一次直播算是圓滿成功,大家圍坐在院子裏吃西瓜,小丫和小珍很快熟識了起來,雲飛則和趙大爺聊了起來。

秦小渝坐在最外側,跟兩摻大哥聊著微信,對上了越來越多的信息。

“張家小兒子跟我差不多大,可那是真能人啊!十幾年前考上了飛行員,前幾天我還在電視上看到他,成宇航員嘍!前些年一家人都搬走了,俺媽說還有他家女兒的微信,就是好幾年不聯系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出來,等找到了先問問,若是能對上,就再聯系!哎呀我是真沒想到,原本是去看戲嘞,還能幫著尋人,做了這麽大一件好事!”

按照兩摻大哥給的信息,秦小渝上網搜索了一下雲阿婆的侄子張宇光,發現了不少他的采訪。

作為前一段才執行了艙外行走的宇航員,張宇光在采訪中說了一段趣事:

“當年招飛的時候,我文化分拉了後腿,落選了。後來不知怎地又要補選一名,我這才搭上了末班車,成了一名光榮的飛行員。也是從那時候起,我再也不敢小看文化課,次次都要在考試中爭上游,生怕因著落後被涮下來......”

秦小渝莫名有些心驚肉跳,擡起頭四下尋找,卻發現雲飛叔正端著兩瓣西瓜,沈默地站在自己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寫的時候突然想起來什麽叫一等大孝子:在老家有車有房有編制,老婆最好是教師,生三個娃。

看到大家的評論,無論男女都會被這樣的家長所害,偏偏他們就覺得是為你好,唉。

這篇文不算是標準意義的爽文,但對比現實扶貧已經是爽文啦,感謝大家的喜歡。

打算每日都日萬(爭取)不知道是喜歡這種一萬一章的還是分開三章或者兩章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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