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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非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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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非人(八)

馬車跟在那衙役馬後行了約莫大半個時辰,穿過了彎彎繞繞的山路,終於來到了一座隱匿於竹林間的宅子。

那宅前屋後此刻圍了不少衙役,密不透風,知縣則在小路上候著,遠遠瞧見馬車過來,趕忙迎上前。待幾人下了馬車,擡了行了一禮,“大人英明,這孫家果然有問題!”

宋揚生已經對他這副逮著機會就要拍馬屁的作態見怪不怪了,懶得同他計較,問,“具體有何發現?解屍間在何處,快帶我們去!”

知縣應了一聲,引著他們往裏走,“這處宅子是孫家的,下官帶著人過來巡查時,行至下裏莊,獵犬狂吠不止,牽著獵犬的衙差不慎讓它遁開繩子遛了,於是一路便追尋過來,這才發現了這解屍間。”

說話間,幾人已經來到那處解屍間。還未進門,便聞見一股腥臭味兒,門口值守的衙差個個的鼻前系著擋味兒的帕子。

此時接近酉時,天色有些昏沈,竹林郁郁蔥蔥擋住了僅剩的天光,使得院子裏更加昏沈。偶爾襲來的山風從竹林間穿過,發出淅淅索索的碎響,平白讓人寒栗。

許仲陽讓許嫵和傅寶雲留在外面,自己和宋揚生溫佑棠等人進了屋。

屋子沒有門,是一塊長長的厚布簾子遮擋著。在屋內的衙役掀開簾子等他們進門,早就點燃的燭火將整個房間的樣貌照的亮亮堂堂,一覽無餘。

屋子正中央放置著一張長條凳,兩頭左右各釘著一根長釘,釘子上還有半截鐵鏈。凳子旁邊是和它一般高矮的長桌,上面散布著道道砍痕,痕跡太深,滲進去的血漬難以清洗,已經發黑幹涸,看著觸目驚心。

屋子並不高,橫梁上垂下來道道繩索,繩索末端系著無數鉤子。繩子同樣被浸了血,原本的顏色已經不可查了。鉤子上散發出一股混合鐵和血液的難聞腥味兒。

墻壁上則是掛著作案工具,各式各樣,大小不一的器具。砍鐮割鐮,大小匕首,剁骨刀剔骨刀,彎鉤剪長夾剪,還有笨重的斧頭。無一不血跡斑斑,腥臭無比,大概是用的次數多了,刀口已經出現缺口。

屋子有一個窗戶,但同樣被厚布緊緊封住,透不出半點縫隙。

無論是墻壁還是地面,全都布滿了血跡,凳子和長桌下方已呈現出黑色,屋子邊緣地則是暗紅色。就連橫梁上,都有濺起來的點滴血跡。

若是讓人無意走進來,定會當作是一個小型的牲畜屠宰場。

這樁壓在知縣頭頂月餘的懸案告破在即,知縣臉上掩不住的笑意愈發明顯,說話時,聲音都顫抖著,“大人,可是要下令抓人?”

宋揚生和許仲陽皆被眼前的血腥場面驚住,眼神中透露著難以置信。聞言,宋揚生問他,“你可有證據?”

眼看要了的事,知縣怎會甘心再出意外,必不可免的有些著急。“這滿屋子都是證據,大人的意思是……”

許仲陽道,“捉賊要捉臟。即便這屋子確實是屍體肢解地,也只能說明疑似與孫家有關,除非人贓並獲,當場抓住孫家人在此肢解屍體,又或是發現其他直接證據。萬不可直接定罪。此事已經上報朝廷,絕非牽強附會敷衍了事可糊弄過去的。”

知縣臉色有些僵了,片刻之後,轉身吩咐衙役,“快,趕緊找找,把這宅子前後給我翻遍了,尤其是角落裏,找找有無孫家人不慎遺落的玉佩香囊之類的信物!”

“…………”這是鐵了心認定與孫家有關了!

香囊玉佩自然是沒找到的,倒是叫守在外間的一個衙役抓著了一個小廝。據衙役說,這人躲在竹林裏探頭探腦,鬼鬼祟祟。見被人發現後,轉身就要跑,百來步之後,才被人抓住。問他是何人來作甚,他也不答,支支吾吾,語焉不詳。

巧的是,這人溫佑棠他們也見過,是去孫家時,在一旁上茶的那個。

知縣忙叫人押著這小廝回衙門裏,留了部分人守著宅子,看還能不能逮著什麽。

小廝叫來福,起初問什麽都不說,後來又辯解,說那是孫家的宅子,他不過來自家宅子例行巡查,怎麽就犯事了?

見人就跑?那麽多官爺圍在宅子那兒,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事,當然得跑!來福說的理直氣壯,煞有其事。

但審訊的都是在衙門裏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官差了,怎麽看不出來他在說謊?

若真是坦坦蕩蕩,大可挺直腰桿走出來,詢問官差是來作甚的。如此行徑,必定有鬼。

許仲陽和宋揚生在一旁觀審,讓知縣大人一時不知道到底是該上刑好,還是不上刑才對。他生怕宋揚生又跳出來說自己嚴刑逼供,屈打成招。

最後還是師爺將解屍間一事往來福頭上安,步步套話,這才慢慢挖坑將他的話給詐出來。

眼見再不說明就要被當做碎屍案兇手給抓起來,來福才松口。說自己是奉了少爺的命,來將李大的屍體給挖出來。

李大?許仲陽想起來了,便是那個在大街上沖撞了魏顯,被魏家家奴打的半死扔回來的孫家隨從。

“你們不是說那李大跟著你們家二爺北上了嗎?”

來福苦著臉喊冤,“那魏家人下手忒狠,當晚將人送回來時,李大已經活不成了。少爺念在李大打小進府在他跟前伺候的份上,讓小人送李家送了銀子,然後便將李大埋在了別院的後院,也算是入土為安了。”

許仲陽又問,“那為何又讓你來挖出來?”

來福回道,“諸位官爺今日從府上離開後,少爺說,免不了是來探口風的,但不論是碎屍案,還是李大案,扯上了總歸不好。農商大會在即,商會會長一職才是重中之重,為了免生事端,少爺命我將李大的屍體挖出來焚燒後再埋掉。哪曾想,小人剛到別院,便發現官爺已經將別院圍起來了。小人以為是李大的屍體被發現了,一時心慌,這才逃了。至於官爺方才說的解屍間,小人是真不知曉!”

興許是急了,來福舉起手來發誓,“小人方才所言,若是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行了行了!”知縣揮揮手打斷他的話,“這些爛大街的誓言,你問問死牢裏的那些人,哪個不會?信口拈來!我再問你,那解屍間,是不是你們少爺所為?”

來福連忙擺頭,“不會的,少爺近日為了商會一事,忙的焦頭爛額,分身乏術,絕不會和碎屍案扯上關系的。”

“那便是你們老爺所為!”

“老爺也不會的,老爺他信佛向善,斷不可做這等傷天害理之事。”

說再多沒有證據也都是白瞎。來福沒有證據證明他們沒做過,同樣的,知縣也沒證據證明他們做過。

如來福所說,下裏莊本身就偏僻,那處宅子更是隱匿於竹林間,很少有人會去此處。若是有心之人□□而入,借了孫家的宅子來做解屍間,或者單純嫁禍,也說得過去。

知縣想結案的願望再次泡湯,心中郁郁。讓人將來福押進了看押房。轉身之後,才想起來還有幾尊大佛,訕訕解釋道,“此事單憑來福一人之詞難以服眾,還需多方調查,故而先看押起來。”

宋揚生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知縣隨即令人去了孫府,連夜請孫家老爺與大爺過來。說是請,還是客氣話。

毫無意外的,那兩人對解屍間一事並不了解。問起下裏莊的別院。孫家大爺說,那處宅子過於偏僻,正夏時才會去小住一月避暑所用。平時都是空著的,請了下裏莊的一戶人家,每月月初去打掃打掃。八月中旬的時候,孫老爺從別莊搬回遠陽大宅,自此之後,便沒再過去了。

現如今是九月中旬,正好一月的時間。而距離碎屍案發生,也將近一月。若真是孫家人在此解屍,負責打掃的人也應該發現。如若不信,大可去問問那戶人家。

無奈,知縣問清負責打掃的那戶人家的姓氏與住處後,招來了衙役,當即騎著快馬去尋人。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那對夫婦才到衙門。

那夫婦倆五六十歲了,被人從被窩裏叫起來,從未騎過馬,一路顛簸而來,一把老骨頭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歇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

被知縣親審,問起九月月初打掃時,可發現宅子有何異常?

兩人目光躲躲閃閃,垂著眼偷瞄孫家老爺好幾次,欲言又止。知縣等得不耐煩了,驚堂木一拍,這兩人嚇得才講實話。

原來九月初他們並未去打掃。或者說,他們很少去打掃。

這兩夫婦被孫家雇傭很多年了,頭兩年還老老實實的每月去清掃一回,後來發現這宅子確實沒人來,只有七八月才會住人。這兩夫婦便滑頭起來,兩月一清理慢慢變為三月一次,半年一次……待孫老爺要過來時,將宅子徹徹底底清掃一遍,等人走之後,便不管了。

偶爾順路走到宅子附近,才會去看看有沒有被小賊光顧之類。

故而在孫老爺八月中旬離開後,兩夫婦便再也未去過宅子裏。自然不知曉宅子裏有何變故。

兩夫婦說完後,便癱倒在地上,提心吊膽擔驚受怕。鄉下人格局小,並不知曉攤上了什麽命案,只是惶恐著,這份輕松的美差,怕是日後再也做不成了。也不知之前給的那些銀錢,會不會被要回去……

這時,一名衙役匆匆的從外間跑來,在知縣耳邊耳語片刻後,退在一旁等候指令。而知縣則變了臉色,震驚與喜色,不知哪個更多一些。

“大膽!”驚堂木再次拍下來。知縣指著孫家老爺與孫家少爺,“大膽賊子,跪下!”

本來孫家老爺與少爺是客客氣氣請過來協同審問的,還給備了個椅子坐著。這會兒知縣一聲跪下,立馬有衙役上前將兩人毫不客氣的從椅子上拽下來,伸腳一踹,正中後腿彎。兩人齊齊跪下,一臉茫然,不知為何突然發生了變故。

“刁民孫振學,孫茂林,因與魏家發生口舌之爭,一時心生歹意,殺害魏家數十家仆,並將其在自家別院肢解分屍,拋屍野外。你們可認罪?”

孫家老爺五十多歲的人了,向來養尊處優,突然被人踹倒在地,孫茂林又急又氣又心疼,忙扶起自己的爹,又聽見知縣的這一番話,一肚子怒火,大聲反問,“沒有做過的事,如何認!敢問大人,可有證據?這可算是逼供?”

說完後,又想起來一旁還有許仲陽宋揚生一行人,轉身向他們申訴,“大人,求大人為我做主。這些事,草民沒做過。草民不服!”

知縣似乎料到他會有此問,頗有些得意的哼了一聲,“證據?來人,呈上來!”

轉頭又向許仲陽他們解釋道,“大人,方才衙差來報,在孫家宅子裏發現了關鍵證據。”

關鍵證據是何物,知縣又不說。還故作高深,賣了個關子。

不一會兒,便有數十名衙差魚貫而入,每人手上各托了一個木盤。待他們走進之後,才看清那木托盤之上呈的是什麽——是大小不一的肉塊兒。

知縣緩緩道,“這可是在你們孫府的書房密室裏搜出來的。是什麽東西,想必不需要本官為你們解釋了吧!只消將這些屍塊和仵作房停放著的屍體一一對證,看是否是缺少的那些部分。孫老爺,這個證據,可還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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