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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兒化水(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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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兒化水(終)

洪姨娘之死,李遠斷定是邪祟所致。可溫佑棠在李府內,並未看見有何不幹凈的東西。

再加之仵作已經驗出洪姨娘死於窒息,聯想之前,這事的疑點就愈來愈多。

李遠呆滯在那兒不說話,倒是讓李臨幹著急。

事情的由來疑點才說了一半,溫佑棠自然是要將此事說完的。

“第五處疑點便是那去刑部報案之人。明明報了案,卻在官差出來時又不見了蹤影,而貴府卻無人承認。這就很奇怪了。溫某不才,也是想了很久才想出個二三來。”

“二公子斷定洪姨娘是因邪祟而死,請了我這個風水先生無可厚非,那往官府報命案之人又是誰呢?如同將才這位姑娘所說,大公子,李夫人甚至王姨娘都有嫌疑,不論兇手是誰,他們都不可能去淌這趟渾身多管閑事。”

“先前二公子說應當是李大人報的案。可那日李大人將許少爺請過去,卻是讓官府莫要插手家事。如此一來,又說不通了。我思來想去,那便只剩下一種可能了。有人想將此事鬧大!再思及之前洪姨娘中邪一事傳遍京城,這個猜測便有了□□分的把握。”

溫佑棠看著李遠,繼續道,“二公子,您若是不反駁,那溫某便繼續說了。”

“還有一處小細節想必您自己也未察覺。您好幾次都說,讓溫某盡早查明,還洪姨娘一個公道。可是,二公子您一直認定是邪祟作怪,那也應當是還姨娘之死一個真相,一個清白。為何是公道?所謂公道,必定是存冤屈。敢問二公子,洪姨娘有何冤屈?又或者,您有何冤屈?”

“順著這些疑點,之後的事便簡單多了。說起來,還要多謝二公子提供的寺廟這一線索,溫某查到,二十六年前,已故的李夫人與洪姨娘正是在普元寺內生下了兩位公子。所以,我猜,這事兒一定與二十六年前有關,”

“二十六年前,李夫人與洪姨娘在生產的那夜,一定是發生了什麽······”

之前還恍惚的李遠此時清醒過來,望著溫佑棠問他,“溫先生可思慮好接下來的故事當怎麽編了嗎?”

溫佑棠點點頭,“自然是想好了。既然知道了地點與時間,溫某順著藤去摸瓜,自然是好編的。那普元寺現下依舊香火旺盛,想要找到當年知曉此事的人,倒也不難。再者。”

他頓了頓,看著李遠,“再者,二公子莫是忘了,溫某也是會些上不得臺面的小法術的。”

李遠沒說話,但氣息不穩起伏的胸膛卻出賣了他。

他有些急躁了。

溫佑棠看出來了。於是一鼓作氣將之後的話繼續說完。“那麽,二公子,溫某便幫您還原這件事的始末吧。”

“這件事要說起來,也是二十六年種下的因,只不過近期才被揭開來。那病故的方婆子在離府之前,一定是將經不住內心的煎熬,將二十六年前的秘密告知了二公子---此事關於與兩位公子的身世。”

“李府的夫人與姨娘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誕下了兩位小少爺,想必至於是何秘密,諸位心中也有了猜測吧。”溫佑棠停了停,朝兩位當事人看過去,李遠面上浮現出焦慮與痛苦,而李臨則是滿臉震驚。

“二公子得知此事後,心中自然是無法平息這種驚訝與沖擊的。自然,面對養育了二十六年的洪姨娘,心中想必也是五味雜陳吧。一面是本屬於自己的身份和榮譽,一面是養育恩的洪姨娘,二公子應是也糾結了許久,直到萬菊宴。”

“這裏,不得不插上一句閑談了。聽聞萬菊宴上,二公子與某位小姐相互傾心,只不過後來此事卻不了了之了。溫某小人,從市井之處聽了個小道消息,也不知是否屬實:那小姐是府中嫡出,深受父母寵愛,雙親雖認可二公子的為人處事,卻對二公子庶出的身份不甚滿意。”

“當然,這也只是小道消息,諸位聽聽即可,至於真假,溫某就不能保證了。”溫佑棠朝李遠歉意一笑。

但在許仲陽看來,這歉意實在是表面的很。當著正主的面與旁人一起談論對方的小道消息,虧他也想得出來!

再看看李遠,自然是氣得臉紅脖子粗,但礙於眾人在場,又不好有甚動作。

“因此,我猜想,洪姨娘所謂的撞邪瘋癲,也是二公子制造的吧。您的本意,應當是借此事,來將眾人的視線引導到寺廟,進而又翻查二十六年前的事,最後查出這一真相吧。”

“如此一來,此事務必要鬧大,鬧得眾人皆知,讓李府沒法壓住,不得不查清。其次,既然這件事打的是邪祟的幌子,所以必需得有個小道,而溫某初來京城無甚背景,這才入了二公子的眼。但這事事關真相,因此官府的人也得到······”

“但從溫某的事來看,二公子籌備此事應當也有些時日了。至於之前溫某說的幾處疑點,那也是二公子特意露出來的,只有留有破綻,方能查詢真相,是如此吧。二公子?”

“至於洪姨娘的死,我不知曉這個在不在二公子的算計內······從這枚鎖魂珠來看,想必是在的吧,只不過是提早了些,有些出乎意料。二公子擔心洪姨娘死後,被請來的野道招回魂魄問清緣由,因此這才買了這枚鎖魂珠。”

“不論如何,二公子的目的算是達到了。溫某可要說聲恭喜了。”

事情被溫佑棠如此直白的剖開攤在桌面上,眾人聽聞這一消息,個個楞了神。

李夫人與王姨娘母女倆本以為此次前來就是洗清自己嫌疑的,誰曾想竟然得知了李府秘聞,臉上是遮不住的震驚與好奇,甚至還有一絲幸災樂禍。倘若此事是真,就這一樁事鬧出來,李府便折了兩個少爺,她們···豈不是漁翁得利?

而李臨此人,大概是並不知曉此事,突然被告知自己身世還有這一層秘聞,一時無法接受,癱在椅子上渾身無力且無神。

至於李遠,早在溫佑棠開始說的時候,已經猜想到有此結果。雖然事情並不是按他想象是發展,但······結果也一樣。他穩住自己,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佯裝不受影響的提聲問溫佑棠,“果然沒看錯溫先生,我先前還擔心先生三日的期限也查不出來呢!”

溫佑棠假笑著擺擺手,“二公子客氣了。溫某也是迫於無奈,畢竟明日便是中秋了,中秋之月,團圓之夜,誰還想在外奔波······哦,說起此事,溫某冒昧,想親口聽二公子說說,洪姨娘之死,真在您計劃內?”

李遠變了臉色,“溫先生健忘的很,姨娘死因不是窒息嗎?”

“二公子不想知道洪姨娘好好的怎會死於窒息嗎?畢竟馬上就中秋了呢!”

“這我如何能知道?我可不像溫先生,有如此本領。”

“那確實,溫某的確知曉,不知二公子想不想聽呢?哦,話又說回來。我將才倒是瞧見洪姨娘了,不知二公子可否有話想對她說呢?”

李遠有些驚,他不知溫佑棠說的是真是假,也不知洪姨娘是否真的在一旁,一時有些心虛。

溫佑棠繼續道,“二公子單單聽了方婆子的話,便認定了掉包一事是洪姨娘使人所為,可有過一分或者半分去懷疑過她的話?說起來,這幾日,我調查此事時,意外也查出了一些事。當年李夫人身旁有個丫鬟,本與洪姨娘是同樣出身,可偏偏一人得寵翻身,另一人依舊是做著伺候人的事,因此心生怨恨,在生產之夜,趁著眾人疲憊時,將兩位少爺調了個。”

“這名丫鬟,在李夫人病逝後,也從李府消失了。”

“什麽?”李遠楞住,似是不相信他的話。

“當年洪姨娘察覺出此事後,便讓方婆子將兩位少爺又調換了回來,卻未告知方婆子實情,以至於方婆子心中郁結,在離府之時,熬不過心坎,將此事告知了二公子······”

這真真是個秘聞。也就是說,根本不存在貍貓換太子這一出······

溫佑棠看著李遠那副表情,心裏突然痛快的很。“不知二公子當日作出決定時,可否想過洪姨娘?哪怕那時你認為她不是你生母,僅僅是為了養育恩,可有半點猶豫?”

猶豫?許仲陽被這一連串的事砸的暈頭轉向,腦子雖然慢了半拍,但還是思考了一番。當初洪姨娘病重,後來也漸漸好轉過。想必那也是李遠的猶豫吧。可是後來又因為某事,或許是那位小姐拒絕求親的事,也可能是其他。此事沖擊了李遠的內心,使得他狠下心來又生了一計。

不過,猶豫也好,狠心也罷,事情已經發生了,洪姨娘也死了。李遠所想要的真相,也冒出了頭。不知此時,他心裏作何滋味呢?

許仲陽突然為李遠感到有些悲哀。

“哦對了,先前二公子你說洪姨娘是窒息死自殺,沒錯。洪姨娘確實是自殺窒息。想想確實難以置信,一個活生生的人,竟然硬生生的把自己憋死,彌留之際,該有多難受······只是為了不讓你背上殺人犯的名頭,寧死也要自己將事情帶進棺材中。”

“我一直好奇為何李府中未察覺到洪姨娘的魂魄,而二公子您這顆珠子又是假的,那洪姨娘到底何在呢?所以,我偷偷散了個假消息出去,說二公子您要入獄了,洪姨娘這才現身······想必,之前也是躲在何處吧。”

溫佑棠一口氣說完這些,擡手朝眾人行禮,“諸位,此事溫某已經查清,不知可還滿意?若無其他吩咐,溫某便要回府了。中秋在即,緊著團圓吶!”

他說最後那句話時,朝李遠示意,笑笑。而後不顧其他人的反應,邁步便往門口走。

快要出院門時,突然想起來,又轉身道,“晉志怪書載,漢末,零陽郡太守史滿有女,悅門下書佐,乃密使侍婢取書佐盥手殘水飲之,遂有妊。已而生子,至能行,太守令抱兒出,使求其父。兒匍匐直入書佐懷中,書佐推之,仆地,化為水。”

“學步稚童雖未見其父,尚能一眼辨之。只可惜是飲水生兒,生兒化水。溫某讀此志怪時,還曾感慨,這血終究是濃於水的,只不過如今二公子倒是讓溫某見識了一番。這血,亦可溶於水而化水。告辭。”

溫佑棠說完這些話後,便徑直出了李府。

許氏兄妹卻未跟上來。溫佑棠在門口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見兩人從李府出來。送行的管家估計是被事牽絆著,待兩人出了門,又匆匆趕了回去。

想必李府之中,已然亂套了吧。

“溫某還當今日蹭不上許少爺的馬車了呢!”見許仲陽兩人過來,溫佑棠打趣道。

“溫兄。這事,你之前就知曉了?”

許仲陽說的自然是洪姨娘一事的真相。

“一半一半吧。我只有七分把握,這不,請了令妹來配合著演了一出戲碼。可李二公子太沈不住氣了。”

許嫵也接話道,“確實過癮。姓溫的,下次若還有此等事,也記得叫上我!”

“你的事兒我待會再同你算賬!你看看這副打扮,哪裏像個大家閨秀!”許仲陽有些氣,也頭疼。皺著眉頭又道,“還有,什麽叫姓溫的,教書先生就是這般教你稱呼他人的?我看你的聖賢書也白讀來了!”

本在興頭上的許嫵被如此一頓訓,頓時有些焉了。嘴動了動,卻沒說出反駁的話來,倒是趁著許仲陽回頭同溫佑棠說話時,偷偷做了個鬼臉。

“裏面如何了?”

“洪姨娘是自殺,剩餘的是李府的家事,這都不歸刑部管了。待我回去,按自殺結案即可。”

溫佑棠點點頭,表示理解。

許府的馬車由車夫趕著正徐徐往這邊來,三個人站在原地等著。此刻天已全黑,這條巷子雖然雖只有各府宅門前的燈籠發出紅色的暖光,但巷口處卻燈火通明的很。

明日便是中秋夜了,商家小販的各式花燈都陸陸續續擺了出來。即便隔了一條巷子的距離,也依舊能聽見那邊熱鬧的聲音。

許嫵不由感慨道,“真是可惜。一念之差鑄成大錯。姓溫···佑棠,你說,洪姨娘是知曉了李二的計策,所以才自殺的?”

“自然。”因為一直察覺不到洪姨娘的魂魄,而李遠的那顆鎖魂珠又是個假貨。溫佑棠便覺得奇怪,起初還當是被鬼差引了去,發現不對後,他便讓阿成散播了李遠謀殺生母已經被捕下獄的消息。

然後洪姨娘便出現了。

她一直躲在某處。因害怕被鬼差帶走,但又想看看李遠是否還安好,只能躲著。從其他野鬼口中得知了這一消息後,這才急的現身。

許嫵繼續道,“李二從那奶娘口中得知了‘真相’,心裏自然是不平衡的吧。李二和李臨同樣的年紀,在朝中任要職,都很出色,卻被這嫡庶的身份壓制著,被人區別對待。再一想想,那個位置本應是自己的,心裏就更不是滋味了吧······”

“唉,你說,倘若嫡子李臨並不優秀,就是一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草包,李二才是李府最有出息的公子,他是不是不會做出這般決定了?”

溫佑棠回頭看她一眼,“倘若李臨是一個草包,那他也是一個草包嫡子,照樣被人人前好生對待。只怕,李遠心中會更加不快吧!再者,你莫忘了,李府可不止這一個嫡子,即便李臨無能,還有一個嫡次子李森!”

所以,他才鋌而走險設計了這一出戲。

即便是設想過,假如方婆子的話不實。即便是猶豫過,洪姨娘無生恩也有養恩。

許嫵聽著溫佑棠這番話,有理,卻太過殘酷,不禁讓她想起來,之前在城西楊宅內,因楊忠文兄弟倆之事時說過的一句話:萬般事在發生之前,都不過在醞釀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罷了。

確實,一切都是借口。最終說服自己的是心魔。

“也不知這事最終會如何處理······明天就是中秋了······”

馬車在幾人面前停下,三人陸續踏上去。

許仲陽突然問,“溫兄,明日便是中秋,若不嫌棄,可至許府一齊過節。”

溫佑棠楞了楞,沒想到對方竟然主動邀請。不由想起往年的中秋,以前時候,是和師傅在山中過的,後來搬到了小鎮上,雖比深山熱鬧多了,但熱鬧也是別人的,還是只有他和阿成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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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引用的《兒化水》出自幹寶的《搜神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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