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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病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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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病秧子

然而周傅年想要在第二天約宋競卿談一談的想法並沒有實現,因為宋競卿第二天並沒有出現在片場。原因只有高義知道,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周傅年。

可是,現在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不是宋競卿又是誰?周傅年默默看著自己家門口,坐在地上團成一團的可疑物體。這團東西一動不動,頭埋在膝蓋裏,只露出了半長不短的頭發在風中輕擺。若不是那身上眼熟的西服外套,周傅年都認不出他來。

他微微彎身,輕輕推了推,“宋競卿?”

那團東西蹭的站了起來,動作迅猛,倒把周傅年嚇了一小跳。

“前輩,你回來了?我好想你。”宋競卿眼神迷離,臉頰酡紅,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周傅年身上湊。

周傅年躲閃不及,被他一個張臂結結實實地抱在了懷裏,然後一頓狂蹭。

周傅年下意識低喊:“宋競卿!”

他耳尖通紅,掙紮著想要把宋競卿從自己身上扒下來,可是手剛橫過胸前,就被對方含住了,像瘋狗一樣,對著他的手又舔又吮。

周傅年腦袋空白,隔了好一會兒才突的把手用力抽了出來,微怒:“宋競卿,你,胡鬧!”

他這次是真的生氣了。宋競卿突然停止了他的瘋狗行為,擡眼看著周傅年黑沈的怒容,然後慢慢松開了他,立正站直了,然後朝周傅年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周傅年看得更來氣了,這話倒是聽懂了,不知道是真醉還是裝醉。他開了門,甩下一句“進來”,徑直進了門。宋競卿一路眼巴巴地跟著他進了廚房,跟著他轉身,洗手,轉身,燒水……

周傅年顧著弄東西,頭也不回,“宋競卿,去沙發上坐好。”

身後沒有動靜,周傅年回頭板起臉,宋競卿立馬轉身回了客廳。

等到周傅年端著煮好的醒酒湯出來的時候,才發現宋競卿已經坐在沙發上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周傅年叫他坐著,他還真不知道躺下睡。

周傅年輕輕嘆了口氣,不自覺放輕了腳步,把醒酒湯擱在桌子上,又將燈光調暗了些。

青年的睡顏在暖色調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馨,但即使閉上了眼睛,宋競卿依然掩不住身上的倔性。周傅年莫名覺得有些心酸,卻不知從何覺起。

“如何是好……”他輕聲說。

宋競卿突然輕輕抖了一下,整個人慢慢地往一旁滑下去。周傅年小心翼翼地扶住了他,托著他的頭讓他在沙發上躺直了。那看起來挺柔軟的頭發卻意外的硬,像刺猬的刺。

那外套在挪動下硌得難受,周傅年又想著為他脫下來。他的手臂也很沈,但明明看起來格外削瘦。那外套穿過腰下,袖子從手臂剝下來,眼看著就要成功的時候,卻猛地被外套的主人抓住了。

周傅年以為宋競卿被自己吵醒了,然而擡眼看去,對方依然緊閉著雙眼,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可是那外套卻被抓得異常牢,周傅年只得轉而將它蓋在了宋競卿身上。

這本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舉動,如果周傅年沒有在準備起身為宋競卿再拿一床毯子的時候,瞥見那外套的內口袋處露出的二分之一的照片的話。

乍一眼看去淺藍色調的照片靜靜地躺在衣服上,像過往的宣告靜待被人解開神秘的帷幕。窺探別人的隱私並非君子之舉,可周傅年偏偏一眼認出了,那照片上的人,正是自己。

他離去的腳步停留在原地,靜靜看著那照片。修長的雙指夾住了照片,將它緩緩抽了出來,像展開半攤的畫卷。

眼前的照片上,古裝扮相的人穿著一身淺藍色底的素面湖紋緞袍,正擺弄著衣袖,略有所察地往這邊看過來。那眉眼或是天生,或是妝容,溫潤無比,卻又有為官者的洞察之力。

這是周傅年,或者說,是三年前的周傅年。

……

遠離縣城將近三十公裏之外,是與車水馬龍的縣城完全不同的安逸村鎮。七月流火,村裏路旁院內都開滿了桂花。

這裏叫桂花村,家家戶戶都種著桂花,曾經以釀造桂花酒出名,但這也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酒香已散,桂花卻還開著。

幾個穿著褲衩、裸著上半身的小男孩在院裏爬桂花樹,像幾只小猴子,滑溜一下就全到了樹上,揚落了滿地桂花,一陣花香逸散在整個院內,卻沒驚醒屋內的人。

這棵樹極其粗大,區區幾個小孩子跟幾塊石頭沒區別。就在這樹的對面,隔著五米遠的地方有一扇二樓的窗戶,是類似玻璃材質的,能夠清晰地看到屋內的陳設和事物。

而此時,透過窗戶,一個小小的人影正端坐在一張木桌旁,專心致志地寫著什麽,一直沒停歇。

那幾個小孩子指著窗戶的人竊竊私語,然後又偷笑起來。最後他們好似約定了什麽,其中看起來年紀最大的男孩折了一根桂枝,掄了兩下胳膊,用力朝窗戶甩了過去。

桂枝很準地砸在了窗扉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屋裏的小人兒終於停下了筆,看了過來。他就坐在窗戶邊邊,手輕輕一推,花香從逐漸打開的縫隙鉆了進來。

他捂住鼻子,卻已經遲了,難忍的癢意奔湧而上,最終化為止不住的噴嚏聲,響起在寂靜的院子裏。

“哈哈哈哈哈哈哈!”樹上的男孩們發出一陣嘲笑,他們吶喊著,“病秧子!病秧子!”

屋內的人好容易止住了難受,擡眼朝他們這邊看了過來。那雙澄澈的眼睛,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仍然冰清如玉,沒有生氣,也沒有難堪。

“病秧子”問:“你們要吃糖嗎?”

男孩們笑不下去了,他們瞪著他,覺得他是個傻子,同時心裏突然間憋屈難受得要緊。年幼的他們並不知道那叫愧疚。

“我們才不吃病秧子的東西。”不知道誰輕聲嘟囔,“沒意思,我們走吧。”

然後一群男孩像歸山的猴子又胡亂竄走了,徒留下搖晃不止的桂花樹。

“小年,字練得怎麽樣了?”溫柔的女聲伴隨著木門吱呀吱呀的聲音傳了進來。

那還望著窗外的男孩這才收回了目光,低頭把臨摹的字帖舉起來展現在來人面前,一板一眼地回答:“媽媽,你幫我看看。”

周媽媽穿著棉布的碎花連衣裙,頭發隨意地挽起來團在腦後,幾根碎發在額邊散零。

她坐到周傅年身邊,笑瞇瞇地彎著眉眼看他寫的字,摸了摸他的頭,輕聲細語地,“小年寫得很棒呢。”

男孩白皙的小臉透了粉,抿著唇,不好意思地輕輕低下頭。可下一秒,他就又打了一個輕輕的噴嚏。

周媽媽忙起身把窗戶關上,心疼地說:“怎麽不關好窗,是不是覺得悶了?”

小小的周傅年帶著鼻音,“熱。”

周媽媽才不信呢,他從小就體寒,夏天也一直穿著長袖,鮮少覺得熱。她偷偷紅了眼睛,忙說:“媽媽去給你準備明天上學的東西。”

周傅年乖巧地點頭應好,卻沒發現周媽媽的異常。門被輕輕掩上,女人卻沒有走開,而是站在屋外輕輕抹了兩滴淚。她知道總是有些小孩到這來搗亂,可是總比這院子老是冷冷清清來得好。

周傅年今年五歲了,終於能去鎮裏的小學上學了。自出生就困在家裏的生活,開始有了小小的拐角。

在一群毛都沒長齊的小孩中,老師一眼就發現了在班裏坐得最直挺、最有精氣神、衣服最幹凈的周傅年。只是奇怪的是,這個小孩一直戴著口罩。

年輕的老師最喜歡乖巧聽話的孩子,她走到周傅年身邊,翻了翻他的書本,看見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寫著自己的名字,小小年紀卻已初顯鋒芒的字跡讓老師更喜歡他了。

“周傅年,”她念出男孩的名字,關心地問,“你怎麽戴著口罩,是感冒了嗎?”

男孩有點拘謹地搖搖頭,還未說話,坐在後座的幾個男生撲哧幾聲,參差不齊地笑了出來。

他們頑劣得很,“老師,他是個病秧子,才不是感冒,大家都知道。”

“啊……”老師輕輕張開嘴,她似乎知道這是誰了。

她也是桂花村的人,在小地方,根本不存在秘密。說起這個村裏最有錢的人,曾經是周爸爸。早年在大家都執著於賣桂花酒的時候,他就離了家說什麽下海去了。不過三四年,他就比村裏所有人都有錢了。那個時候,周媽媽剛嫁給他兩年,他們是村裏最恩愛的一對,雖然周爸爸總是兩三個月才回來一趟。

後來,周媽媽懷孕了,家裏老人又都早走,周爸爸想做完最後一筆生意,就索性留在村裏陪著周媽媽和孩子,再也不出去奔波了。可惜天有無常,這一走,回來的卻是一則死訊和認屍通知。

身懷六甲的周媽媽哭暈了好幾次,還未出生的孩子就此沒了爸爸。唯一慶幸的是周爸爸早年攢下的錢足夠周媽媽一人將孩子撫養長大了,可那又如何。

周傅年一出生,不僅被叛下了單親的命運,更是被診斷為天生性的心臟病。這個小孩,一出生就是全身紫紺,若不是周媽媽哭著全力拍打,他連第一聲哭泣都無法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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