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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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7
出了這樣的事情，有人拿著手機拍照拍視頻，甚至攝像頭對準樓頂直播，有人皺眉圍觀，也有人大喊著有人要跳樓讓院方趕快報警。
跳樓？
一聽到這兩個字，葉盛玫的心跳就猛地加快，嗓子幹澀。
她再次渾身發冷的朝著樓頂看去，只見一道顫巍巍的身影站在樓頂矮墻上，搖搖欲墜。
那是個滿頭銀發、身體消瘦單薄的老人家，仿佛不用跳，自己都會一個不小心摔下來，然後救無可救。
葉盛玫頭暈得厲害，胸口憋悶，窒息的感覺讓她像是被困在深海，無力呼吸。
趁她脆弱，那些被她死死壓在心裏的記憶驟然脫困。
恍惚間，她看到一個穿著曳地長裙的憂郁女人出現在樓頂，取代了那個老人家的位置，女人長發被風吹亂，麻木的眼神空洞又蒼白，毫不留戀的朝前縱身一跳。
沈悶的一聲響。
不同於其他重物墜地的聲音，這種聲響葉盛玫形容不出，如果非要說，或許有點像是註滿了水的氣球。
巨大的沖擊力之下女人摔得血肉模糊，鮮血汩汩洇濕地面，打濕了她的唇，讓她蒼白的肌膚看起來更觸目驚心。她身體抽搐著，半合的眼睛無神看向壓著黑沈沈烏雲的天空，最後一絲光彩逐漸失去。
……就在葉盛玫面前。
這個場景曾讓葉盛玫無數次夜裏驚醒，再不能睡，看了好幾年心理醫生，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走出來。
或許，又一直沒有走出來。
現在想起都是錐心的痛。
緩了緩，葉盛玫突然咬牙攢起一股勁推開扶著她的文琳，在眾人驚訝的目光裏沖進住院部大廳。因為她如此急切，不少人以為她是輕生者的家屬，議論紛紛，還有人拿著手機朝她拍。
“小玫！葉盛玫！你幹什麽去？”
反應過來，文琳緊張跟上。
沖進大廳之後，葉盛玫焦急的左右四顧，放棄了醫院裏永遠滿載，一等就是十幾分鐘，幾乎每層都要停靠的電梯，辨明方向之後直接朝消防通道跑。
醫院的樓梯間還算寬敞，光線明亮，不少找不到座椅休息的人坐在臺階上。為了最大程度的避免意外，最高層往上去樓頂的樓梯口加焊著一道不銹鋼柵欄門，樓梯末端到樓頂天臺也有一張全封閉的鐵門。
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這兩張門竟然都大開著。
葉盛玫一口氣沖到樓頂，精疲力盡推開最高處的鐵門，微熱的風猛地灌進樓道，吹亂了她的發絲，迷蒙了她的視線，可她還是看到了樓頂站了好幾個人。
醫院方面反應很快，已經來樓頂介入了。
見狀，葉盛玫心下稍定，她雙腿發軟地站住腳步，三兩下將垂落的發絲在腦後紮成一個丸子，眼睛一眨不眨地觀察著前方動靜。
這一看，她心臟又是狠狠顫動，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前方的老人家，竟然是越澤的外婆！
怎麽會這樣？
難道是化驗結果出來了，結果並不好，她知道了自己的病情？
越澤呢？
他在哪裏？
老太太神情淒哀，幾個醫生模樣的人不敢靠得太緊，生怕刺激了她，站在一兩米外小心翼翼勸著。
有人躲在一邊用手捂著嘴打電話報警，還有一個男性保潔員神情緊張地站在一邊，手裏的撮箕和掃把仿佛快被他的大掌給捏斷。
“老人家，您不要沖動，您要是出了意外，您孫子得多傷心。”
“您有什麽難處，可以跟我們好好說說，沒有必要走到這一步是不是？醫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您要相信我們。”
這些話，無法讓越澤外婆臉上的淚水減少一分。
“我在這兒尋死是讓你們為難了，但我這個老東西是真顧不上了。”外婆滿頭白發被風吹亂，她搖了搖頭，滿目悲哀地說道，“我這個病是癌癥，聽人說一治就是幾十萬，有可能還治不好，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我不想治了，不想連累我孫子，還是死了幹脆。”
有個年輕的女醫生立刻道：“結果還沒有出來，您怎麽就肯定是癌？說不定就是普普通通的腫瘤，針對性治療就行，不是什麽大事！錢不湊手也沒事，這次需要預交的醫藥費我借給您！”
老太太搖頭：“不，不用了，我知道林醫生你們都是好人，但借到手的錢都是債，難道不用還？這些年因為我這個老東西，我孫子就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那孩子太苦了，我對不起他，真的不想再拖累他了。”
“可……可您就算不為自己想，也得為您孫子多想想不是嗎？”林醫生繼續勸，“他成績那麽好，是咱們省的理科狀元，那麽多好大學搶著要他去讀書，他的將來不可估量！您一輕生，失去唯一的親人肯定會讓他非常傷心，萬一他被您的死刺激，得了抑郁癥，也不想活了，那可怎麽辦？您就算為了他也不能這樣呀！”
“得抑郁癥，會不想活？”外婆猶豫，反問。
這句話，終於讓她的神情松動。
她身體不好，經常住院，在醫院的時候她聽別人說過什麽抑郁癥不抑郁癥的，知道現在年輕人承擔了很多的壓力，不少孩子都精神狀態不好。
是這個道理。
自然死亡和跳樓死亡不同，要是為了多掙錢給她治病，又找了幾個兼職努力打工的越澤回來後聽到她自殺的噩耗，一下想不開，真的得了那麽什麽抑郁癥，那可怎麽辦？
聽說不少人因為這個病自殺，她雖然自己選擇了這條路，卻不希望孫子年紀輕輕就喪命。
那樣她會後悔幾輩子，在黃泉路上都不安心！
“您的化驗結果馬上就出來了，您先看完結果再灰心也不遲呀！退一萬步說，就算您真的得了癌癥，保守治療也花不了多少錢，您大不了就不治，拖累不了您孫子的！”周醫生也苦口婆心地勸道。
老太太求死的心被一句句話徹底瓦解，在醫生們的繼續勸說之下，她慢騰騰正要從護墻上下來，可突然的，她腳下一軟，身體一歪朝身後的高空跌去。
誰都沒料出現這樣的變故，驚叫聲頓時四起。
人命關天。
這一出事就是大事！
眼看著一場慘劇就要發生，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纖細窈窕身影迅速朝前一撲，大半個身體探出矮墻之外，險而又險的及時扯住老人家的手臂。
是意外發生之前就提前悄悄靠近的葉盛玫。
“別傻站著，過來幫忙！趕緊的！”力氣不足，快要拉不住外婆的身體，葉盛玫急得額頭冒出汗珠，擰眉回頭喊。
“哦哦哦……”
其他人頓時如夢方醒，一個個活動起來，齊心合力把老太太拉上來。等人救上來了，這才紛紛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大口大口喘氣。
葉盛玫情況也不太好。
或者說很不好。
她揉了揉發疼的手臂，腳上稍一用力就“嘶”地倒抽一口冷氣。
剛才撲得太急，穿著高跟鞋的她腳崴了，因為最近走多了路，原本就酸脹的腳踝雪上加霜，鉆心的疼，就差沒徹底報廢。
手臂也疼，火辣辣的，低頭一看，估計是救人的時候在護墻上擦傷了，一大片紅腫破皮，看上去很嚴重。
但她沒把這些傷放在心上，反而慶幸地拍了拍胸口，仿佛劫後餘生的人是她自己。
狠狠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外婆，您沒事吧？有沒有被嚇到？”葉盛玫著急看向坐在地上的外婆。
“我沒事……”外婆驚魂未定，看清她的面容之後，立刻湧起愧疚的情緒，“孩子，剛才是你救了我？”
“嗯。”葉盛玫點頭。
外婆羞愧地拍了拍她的手，感嘆道：“我又欠了你一個恩情。”
“這有什麽？就算不是您，碰到任何一個人，能救我都會伸手的。”葉盛玫搖了搖頭，見外婆還是一副愧疚的樣子，笑著寬慰她，“您要是實在過意不去，就把越澤‘抵押’給我，讓他給我當牛做馬。他那樣的高智商人才，我肯定要替我小舅舅招攬進我們家公司的，不然就虧了。”
“他還沒有讀大學，說什麽招攬不招攬……”外婆搖頭，“你們看得上他的本事，是他的福氣。”
說著說著話，外婆的精神好轉不少。
“老人家，辦法總比困難多，您以後可要放寬心才能養好病。”
“是啊，等您孫子出息了，您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眾人不停安慰，外婆不住點頭。
周醫生提出帶著外婆下樓，外婆也同意了。
往樓下走的時候，大多人都去照顧老太太，生怕再刺激到她。葉盛玫一個人走在最後，走一步就疼一下，苦中作樂覺得自己像是人魚公主。
當然，她肯定沒有人魚公主那麽犯傻，別說走路跟行刑差不多了，光在男人和漂亮的大魚尾之間做選擇，她肯定要後者！還要金色加長款的！
之前說要借錢給外婆的林醫生心細，發現她走路不對勁，立刻走到她身邊：“您是不是受傷了？我來扶您。”
“不用。”葉盛玫笑著拒絕並站直身體。
林醫生個子小小的，比她還矮，不，嬌小一點點，她怎麽好意思讓人攙扶？
那樣也太狼狽，不適合她，她要面子的！
葉盛玫直起身子，忍著腳踝處傳來的刺痛，努力讓自己顯得從容得體。
就在這時，樓下橫隔在樓梯間的不銹鋼大門突然發出“嘭”一聲巨響，應是被人情急之下不分輕重的用力推開，猛地撞到墻上。
旋即一道風卷起，一個氣喘籲籲的、滿身狼狽的清瘦少年沖到眾人面前。
雖然已經高中畢業了，但他身上還穿著高中時期那套洗得發白的校服，也許為來得太過匆忙慌張而狠狠摔過，他英俊清秀的臉上沾著幾塊灰塵，額上和側臉都有幾道被擦傷破皮的血痕，很是狼狽。
此時，他修長消瘦的手用力抓著樓梯扶手，手背上青筋浮現，一雙眼睛紅得厲害，滿身絕望和無措，身體都在發抖。
直到看到被人扶著的老太太，他的眼睛才陡然一亮，滿身的茫然和淒惶慢慢安定了下來，仿佛整個人從地獄掙紮到人間，旋即眼睛又變得更紅……
“小澤，小澤！”見到自己孫子這樣子，老太太立刻心疼了，著急就想往下沖
。她一顆心特別難受，又後悔又難過，終於發現自己徹頭徹尾地想錯了。
生老病死本就叫人難以接受，如果她輕生，這種死法對活著的人來說更加殘忍。
越澤握住外婆的手，用力的，緊緊的。
他是老太太唯一的家屬，熟悉的醫護人員都知道，見他來了，立刻有人三言兩句將剛才發生的事跟他說了，也沒有隱瞞老太太想開之後差點墜樓，是葉盛玫及時將她救回的事情。
脫了鞋的葉盛玫走在最後面，隱約聽到了一兩句，沒有聽太清楚，不知道醫護人員是在跟誰說話。
等她終於挪到頂樓鐵門的門口，漫不經心一垂眸，只一眼就隔著人群看到了烏黑額發被汗水打濕成縷，模樣狼狽，肌膚冷白卻因為激烈運動而臉色潮紅的越澤，終於徹底松了一口氣。
越澤來了，就不用擔心了。
只要他好好開導一下外婆，外婆應該不會再做傻事。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男醫生拿著一張化驗報告狂奔過來，揮舞著手中薄薄一兩頁紙的報告，帶著滿頭的汗水喜悅說道：“是良性的！老太太，您的胃部腫瘤是良性的，您不用擔心了！”
這一下，大家的心徹底都定了。
就連越澤眼中都露出了喜悅。
“外婆，您聽到了，您的腫瘤是良性的，您千萬不要再嚇我了！”
“好，好！”外婆拍了拍越澤的手背，也覺得自己剛才是得了失心瘋。
怎麽一個想不開，就沖動了一把呢？
“還好有葉小姐，是她救了我。”外婆說著，看向樓頂方向道，“小澤，你可要好好感謝她。”
葉盛玫嗎？
心裏一動，越澤跟著擡頭朝上看去，只見樓梯頂端的鐵門口站著一道窈窕纖細的人影，背著光，看不清她的模樣。縱然這樣，卻依舊讓他為之心動。
只為她心動。
再也無法掩飾，無法回避的心動。
四目相對，葉盛玫對上越澤漆黑明亮的眼眸，清楚看到他的情緒都在眼睛裏翻湧中，激烈澎湃，仿佛在發光。
猶如旭日。
全是熱烈。
越澤外婆沒出意外，腫瘤化驗報告也是好消息，這幾天蒙在祖孫頭頂的烏雲，終於被驅散。
醫護人員扶著外婆往樓下走，送她去病房裏好好休養。
越澤則三兩步沖到葉盛玫面前，一雙漂亮的丹鳳眸深深看著她，只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怎麽……”
葉盛玫一臉疑問，才說出口兩個字，越澤便張開雙手，第一次主動的，用力的將她抱住。
緊緊抱住。
身體緊貼在一起，少年將腦袋埋在她的肩窩，嗅著她身上的味道，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抱著她。
葉盛玫：“……”
感覺自己快要被勒得呼吸不過來，再多幾秒她就有窒息的危險，她哭笑不得地拍怕少年的手臂，嗔怪道：“抱夠了沒有？知道的是知道你激動，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弄死我。”
越澤不好意思地松開她，一看，又發現了她的不對勁。
“你怎麽了？”
“你發現了？哎，我腳崴了。”葉盛玫低頭轉動了一下腳踝，忍不住氣惱地“嘶”了一聲，頭疼道，“也不知道要疼幾天，我不會要拄拐杖吧？那就難看了。”
肩膀才好，腳又崴了，她可真是多災多難！
“我帶你去看醫生。”越澤說著就彎下腰，作勢要抱她。
葉盛玫嚇一跳，立刻擡手制止他：“你等等，你瘦成這樣，這小身板別摔了我！”
可是，並沒有。
看著清瘦的少年似乎格外有力氣，一手環住她的背部，一手摟在她的腿彎，穩穩的將她打橫抱在懷裏就邁步往樓下走，速度不快卻一點不吃力。
不知道是不是被說弱，他抿緊了唇線，有點嚴肅的樣子。
還有點倔。
葉盛玫也不掙紮了，不用自己狼狽行走這種好事，沒必要拒絕不是，反正也是熟人了，還是連接吻都吻過好幾次的熟人，沒必要生分。
安靜下來，她自在的半靠在少年清瘦的胸膛上，鼻尖縈繞上他身上的氣息。
幹凈又清冽，帶著一點初夏蒸騰的汗意卻並不讓人討厭，反倒讓人無法忽視他身上澎湃著的，介於少年和青年、青澀和成熟之間的強烈荷爾蒙。
她饒有興致的，用審度的目光看著少年清雋的側臉，目光滑過他清瘦卻輪廓分明的下頜線，看著他在她註視之下喉結不自在的上下滾動一瞬，故作鎮定耳垂卻越來越紅，大有將整張臉都染紅的架勢，頓時沒忍住笑出聲。
“之前接吻都不怎麽緊張了，怎麽今天抱一抱就又臉紅了？”
越澤：“……”
還是小朋友呢。
這就不好意思了。
葉盛玫的身體隨著笑聲放松，越澤的身體卻緊繃起來。
他目視前方，可眼睛卻像是有自己的意識，總是忍不住將餘光落在抱在懷中的人身上。
和她總是瀟灑漂亮的模樣不一樣，她窩在他懷裏的時候小小的一團，抱起來哪裏都是軟的，也很輕，輕得就像是一片潔白羽毛，不斷撥弄在他的心尖上，讓他無時無刻不被她吸引註意力。
她身上還有清淡好聞的香氣，一直往他鼻子裏鉆。
是暖暖的。
也是勾魂攝魄的。
越澤深吸一口氣，感覺心臟不爭氣狠跳了好幾下，情不自禁抿緊唇。
感覺到越澤的緊張和不自在，葉盛玫清咳一聲，收了笑，不想讓人更加窘迫。
不過她還是不忘記再三交代：“小心一點，別摔了我。”
“上次叫你多吃點飯，你聽了沒？怎麽還是這麽瘦？”
“腹肌也要練一練，我最饞男生的腹肌了，對了，還有人魚線，性感死了！”
說著說著，葉盛玫突然感覺身體朝下一沈，雙腳落地，越澤將她放了下來。
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不抱我了？還沒到電梯前呢！”
越澤沒有說話，只垂眸深深看著她。
他靠得很近，呼吸有些粗重。
眼神直白得非常有傾略性。
葉盛玫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子的越澤，不由地屏住呼吸，心跳也加快起來。
他久久沒有動作，氣氛卻粘稠起來。
她……
她腦子一昏，就在他越湊越近的時候，忽地開口：“我要閉眼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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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到這兩個字，葉盛玫的心跳就猛地加快，嗓子幹澀。
她再次渾身發冷的朝著樓頂看去，只見一道顫巍巍的身影站在樓頂矮墻上，搖搖欲墜。
那是個滿頭銀發、身體消瘦單薄的老人家，仿佛不用跳，自己都會一個不小心摔下來，然後救無可救。
葉盛玫頭暈得厲害，胸口憋悶，窒息的感覺讓她像是被困在深海，無力呼吸。
趁她脆弱，那些被她死死壓在心裏的記憶驟然脫困。
恍惚間，她看到一個穿著曳地長裙的憂郁女人出現在樓頂，取代了那個老人家的位置，女人長發被風吹亂，麻木的眼神空洞又蒼白，毫不留戀的朝前縱身一跳。
沈悶的一聲響。
不同於其他重物墜地的聲音，這種聲響葉盛玫形容不出，如果非要說，或許有點像是註滿了水的氣球。
巨大的沖擊力之下女人摔得血肉模糊，鮮血汩汩洇濕地面，打濕了她的唇，讓她蒼白的肌膚看起來更觸目驚心。她身體抽搐著，半合的眼睛無神看向壓著黑沈沈烏雲的天空，最後一絲光彩逐漸失去。
……就在葉盛玫面前。
這個場景曾讓葉盛玫無數次夜裏驚醒，再不能睡，看了好幾年心理醫生，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走出來。
或許，又一直沒有走出來。
現在想起都是錐心的痛。
緩了緩，葉盛玫突然咬牙攢起一股勁推開扶著她的文琳，在眾人驚訝的目光裏沖進住院部大廳。因為她如此急切，不少人以為她是輕生者的家屬，議論紛紛，還有人拿著手機朝她拍。
“小玫！葉盛玫！你幹什麽去？”
反應過來，文琳緊張跟上。
沖進大廳之後，葉盛玫焦急的左右四顧，放棄了醫院裏永遠滿載，一等就是十幾分鐘，幾乎每層都要停靠的電梯，辨明方向之後直接朝消防通道跑。
醫院的樓梯間還算寬敞，光線明亮，不少找不到座椅休息的人坐在臺階上。為了最大程度的避免意外，最高層往上去樓頂的樓梯口加焊著一道不銹鋼柵欄門，樓梯末端到樓頂天臺也有一張全封閉的鐵門。
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這兩張門竟然都大開著。
葉盛玫一口氣沖到樓頂，精疲力盡推開最高處的鐵門，微熱的風猛地灌進樓道，吹亂了她的發絲，迷蒙了她的視線，可她還是看到了樓頂站了好幾個人。
醫院方面反應很快，已經來樓頂介入了。
見狀，葉盛玫心下稍定，她雙腿發軟地站住腳步，三兩下將垂落的發絲在腦後紮成一個丸子，眼睛一眨不眨地觀察著前方動靜。
這一看，她心臟又是狠狠顫動，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前方的老人家，竟然是越澤的外婆！
怎麽會這樣？
難道是化驗結果出來了，結果並不好，她知道了自己的病情？
越澤呢？
他在哪裏？
老太太神情淒哀，幾個醫生模樣的人不敢靠得太緊，生怕刺激了她，站在一兩米外小心翼翼勸著。
有人躲在一邊用手捂著嘴打電話報警，還有一個男性保潔員神情緊張地站在一邊，手裏的撮箕和掃把仿佛快被他的大掌給捏斷。
“老人家，您不要沖動，您要是出了意外，您孫子得多傷心。”
“您有什麽難處，可以跟我們好好說說，沒有必要走到這一步是不是？醫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您要相信我們。”
這些話，無法讓越澤外婆臉上的淚水減少一分。
“我在這兒尋死是讓你們為難了，但我這個老東西是真顧不上了。”外婆滿頭白發被風吹亂，她搖了搖頭，滿目悲哀地說道，“我這個病是癌癥，聽人說一治就是幾十萬，有可能還治不好，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我不想治了，不想連累我孫子，還是死了幹脆。”
有個年輕的女醫生立刻道：“結果還沒有出來，您怎麽就肯定是癌？說不定就是普普通通的腫瘤，針對性治療就行，不是什麽大事！錢不湊手也沒事，這次需要預交的醫藥費我借給您！”
老太太搖頭：“不，不用了，我知道林醫生你們都是好人，但借到手的錢都是債，難道不用還？這些年因為我這個老東西，我孫子就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那孩子太苦了，我對不起他，真的不想再拖累他了。”
“可……可您就算不為自己想，也得為您孫子多想想不是嗎？”林醫生繼續勸，“他成績那麽好，是咱們省的理科狀元，那麽多好大學搶著要他去讀書，他的將來不可估量！您一輕生，失去唯一的親人肯定會讓他非常傷心，萬一他被您的死刺激，得了抑郁癥，也不想活了，那可怎麽辦？您就算為了他也不能這樣呀！”
“得抑郁癥，會不想活？”外婆猶豫，反問。
這句話，終於讓她的神情松動。
她身體不好，經常住院，在醫院的時候她聽別人說過什麽抑郁癥不抑郁癥的，知道現在年輕人承擔了很多的壓力，不少孩子都精神狀態不好。
是這個道理。
自然死亡和跳樓死亡不同，要是為了多掙錢給她治病，又找了幾個兼職努力打工的越澤回來後聽到她自殺的噩耗，一下想不開，真的得了那麽什麽抑郁癥，那可怎麽辦？
聽說不少人因為這個病自殺，她雖然自己選擇了這條路，卻不希望孫子年紀輕輕就喪命。
那樣她會後悔幾輩子，在黃泉路上都不安心！
“您的化驗結果馬上就出來了，您先看完結果再灰心也不遲呀！退一萬步說，就算您真的得了癌癥，保守治療也花不了多少錢，您大不了就不治，拖累不了您孫子的！”周醫生也苦口婆心地勸道。
老太太求死的心被一句句話徹底瓦解，在醫生們的繼續勸說之下，她慢騰騰正要從護墻上下來，可突然的，她腳下一軟，身體一歪朝身後的高空跌去。
誰都沒料出現這樣的變故，驚叫聲頓時四起。
人命關天。
這一出事就是大事！
眼看著一場慘劇就要發生，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纖細窈窕身影迅速朝前一撲，大半個身體探出矮墻之外，險而又險的及時扯住老人家的手臂。
是意外發生之前就提前悄悄靠近的葉盛玫。
“別傻站著，過來幫忙！趕緊的！”力氣不足，快要拉不住外婆的身體，葉盛玫急得額頭冒出汗珠，擰眉回頭喊。
“哦哦哦……”
其他人頓時如夢方醒，一個個活動起來，齊心合力把老太太拉上來。等人救上來了，這才紛紛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大口大口喘氣。
葉盛玫情況也不太好。
或者說很不好。
她揉了揉發疼的手臂，腳上稍一用力就“嘶”地倒抽一口冷氣。
剛才撲得太急，穿著高跟鞋的她腳崴了，因為最近走多了路，原本就酸脹的腳踝雪上加霜，鉆心的疼，就差沒徹底報廢。
手臂也疼，火辣辣的，低頭一看，估計是救人的時候在護墻上擦傷了，一大片紅腫破皮，看上去很嚴重。
但她沒把這些傷放在心上，反而慶幸地拍了拍胸口，仿佛劫後餘生的人是她自己。
狠狠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外婆，您沒事吧？有沒有被嚇到？”葉盛玫著急看向坐在地上的外婆。
“我沒事……”外婆驚魂未定，看清她的面容之後，立刻湧起愧疚的情緒，“孩子，剛才是你救了我？”
“嗯。”葉盛玫點頭。
外婆羞愧地拍了拍她的手，感嘆道：“我又欠了你一個恩情。”
“這有什麽？就算不是您，碰到任何一個人，能救我都會伸手的。”葉盛玫搖了搖頭，見外婆還是一副愧疚的樣子，笑著寬慰她，“您要是實在過意不去，就把越澤‘抵押’給我，讓他給我當牛做馬。他那樣的高智商人才，我肯定要替我小舅舅招攬進我們家公司的，不然就虧了。”
“他還沒有讀大學，說什麽招攬不招攬……”外婆搖頭，“你們看得上他的本事，是他的福氣。”
說著說著話，外婆的精神好轉不少。
“老人家，辦法總比困難多，您以後可要放寬心才能養好病。”
“是啊，等您孫子出息了，您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眾人不停安慰，外婆不住點頭。
周醫生提出帶著外婆下樓，外婆也同意了。
往樓下走的時候，大多人都去照顧老太太，生怕再刺激到她。葉盛玫一個人走在最後，走一步就疼一下，苦中作樂覺得自己像是人魚公主。
當然，她肯定沒有人魚公主那麽犯傻，別說走路跟行刑差不多了，光在男人和漂亮的大魚尾之間做選擇，她肯定要後者！還要金色加長款的！
之前說要借錢給外婆的林醫生心細，發現她走路不對勁，立刻走到她身邊：“您是不是受傷了？我來扶您。”
“不用。”葉盛玫笑著拒絕並站直身體。
林醫生個子小小的，比她還矮，不，嬌小一點點，她怎麽好意思讓人攙扶？
那樣也太狼狽，不適合她，她要面子的！
葉盛玫直起身子，忍著腳踝處傳來的刺痛，努力讓自己顯得從容得體。
就在這時，樓下橫隔在樓梯間的不銹鋼大門突然發出“嘭”一聲巨響，應是被人情急之下不分輕重的用力推開，猛地撞到墻上。
旋即一道風卷起，一個氣喘籲籲的、滿身狼狽的清瘦少年沖到眾人面前。
雖然已經高中畢業了，但他身上還穿著高中時期那套洗得發白的校服，也許為來得太過匆忙慌張而狠狠摔過，他英俊清秀的臉上沾著幾塊灰塵，額上和側臉都有幾道被擦傷破皮的血痕，很是狼狽。
此時，他修長消瘦的手用力抓著樓梯扶手，手背上青筋浮現，一雙眼睛紅得厲害，滿身絕望和無措，身體都在發抖。
直到看到被人扶著的老太太，他的眼睛才陡然一亮，滿身的茫然和淒惶慢慢安定了下來，仿佛整個人從地獄掙紮到人間，旋即眼睛又變得更紅……
“小澤，小澤！”見到自己孫子這樣子，老太太立刻心疼了，著急就想往下沖
。她一顆心特別難受，又後悔又難過，終於發現自己徹頭徹尾地想錯了。
生老病死本就叫人難以接受，如果她輕生，這種死法對活著的人來說更加殘忍。
越澤握住外婆的手，用力的，緊緊的。
他是老太太唯一的家屬，熟悉的醫護人員都知道，見他來了，立刻有人三言兩句將剛才發生的事跟他說了，也沒有隱瞞老太太想開之後差點墜樓，是葉盛玫及時將她救回的事情。
脫了鞋的葉盛玫走在最後面，隱約聽到了一兩句，沒有聽太清楚，不知道醫護人員是在跟誰說話。
等她終於挪到頂樓鐵門的門口，漫不經心一垂眸，只一眼就隔著人群看到了烏黑額發被汗水打濕成縷，模樣狼狽，肌膚冷白卻因為激烈運動而臉色潮紅的越澤，終於徹底松了一口氣。
越澤來了，就不用擔心了。
只要他好好開導一下外婆，外婆應該不會再做傻事。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男醫生拿著一張化驗報告狂奔過來，揮舞著手中薄薄一兩頁紙的報告，帶著滿頭的汗水喜悅說道：“是良性的！老太太，您的胃部腫瘤是良性的，您不用擔心了！”
這一下，大家的心徹底都定了。
就連越澤眼中都露出了喜悅。
“外婆，您聽到了，您的腫瘤是良性的，您千萬不要再嚇我了！”
“好，好！”外婆拍了拍越澤的手背，也覺得自己剛才是得了失心瘋。
怎麽一個想不開，就沖動了一把呢？
“還好有葉小姐，是她救了我。”外婆說著，看向樓頂方向道，“小澤，你可要好好感謝她。”
葉盛玫嗎？
心裏一動，越澤跟著擡頭朝上看去，只見樓梯頂端的鐵門口站著一道窈窕纖細的人影，背著光，看不清她的模樣。縱然這樣，卻依舊讓他為之心動。
只為她心動。
再也無法掩飾，無法回避的心動。
四目相對，葉盛玫對上越澤漆黑明亮的眼眸，清楚看到他的情緒都在眼睛裏翻湧中，激烈澎湃，仿佛在發光。
猶如旭日。
全是熱烈。
越澤外婆沒出意外，腫瘤化驗報告也是好消息，這幾天蒙在祖孫頭頂的烏雲，終於被驅散。
醫護人員扶著外婆往樓下走，送她去病房裏好好休養。
越澤則三兩步沖到葉盛玫面前，一雙漂亮的丹鳳眸深深看著她，只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怎麽……”
葉盛玫一臉疑問，才說出口兩個字，越澤便張開雙手，第一次主動的，用力的將她抱住。
緊緊抱住。
身體緊貼在一起，少年將腦袋埋在她的肩窩，嗅著她身上的味道，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抱著她。
葉盛玫：“……”
感覺自己快要被勒得呼吸不過來，再多幾秒她就有窒息的危險，她哭笑不得地拍怕少年的手臂，嗔怪道：“抱夠了沒有？知道的是知道你激動，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弄死我。”
越澤不好意思地松開她，一看，又發現了她的不對勁。
“你怎麽了？”
“你發現了？哎，我腳崴了。”葉盛玫低頭轉動了一下腳踝，忍不住氣惱地“嘶”了一聲，頭疼道，“也不知道要疼幾天，我不會要拄拐杖吧？那就難看了。”
肩膀才好，腳又崴了，她可真是多災多難！
“我帶你去看醫生。”越澤說著就彎下腰，作勢要抱她。
葉盛玫嚇一跳，立刻擡手制止他：“你等等，你瘦成這樣，這小身板別摔了我！”
可是，並沒有。
看著清瘦的少年似乎格外有力氣，一手環住她的背部，一手摟在她的腿彎，穩穩的將她打橫抱在懷裏就邁步往樓下走，速度不快卻一點不吃力。
不知道是不是被說弱，他抿緊了唇線，有點嚴肅的樣子。
還有點倔。
葉盛玫也不掙紮了，不用自己狼狽行走這種好事，沒必要拒絕不是，反正也是熟人了，還是連接吻都吻過好幾次的熟人，沒必要生分。
安靜下來，她自在的半靠在少年清瘦的胸膛上，鼻尖縈繞上他身上的氣息。
幹凈又清冽，帶著一點初夏蒸騰的汗意卻並不讓人討厭，反倒讓人無法忽視他身上澎湃著的，介於少年和青年、青澀和成熟之間的強烈荷爾蒙。
她饒有興致的，用審度的目光看著少年清雋的側臉，目光滑過他清瘦卻輪廓分明的下頜線，看著他在她註視之下喉結不自在的上下滾動一瞬，故作鎮定耳垂卻越來越紅，大有將整張臉都染紅的架勢，頓時沒忍住笑出聲。
“之前接吻都不怎麽緊張了，怎麽今天抱一抱就又臉紅了？”
越澤：“……”
還是小朋友呢。
這就不好意思了。
葉盛玫的身體隨著笑聲放松，越澤的身體卻緊繃起來。
他目視前方，可眼睛卻像是有自己的意識，總是忍不住將餘光落在抱在懷中的人身上。
和她總是瀟灑漂亮的模樣不一樣，她窩在他懷裏的時候小小的一團，抱起來哪裏都是軟的，也很輕，輕得就像是一片潔白羽毛，不斷撥弄在他的心尖上，讓他無時無刻不被她吸引註意力。
她身上還有清淡好聞的香氣，一直往他鼻子裏鉆。
是暖暖的。
也是勾魂攝魄的。
越澤深吸一口氣，感覺心臟不爭氣狠跳了好幾下，情不自禁抿緊唇。
感覺到越澤的緊張和不自在，葉盛玫清咳一聲，收了笑，不想讓人更加窘迫。
不過她還是不忘記再三交代：“小心一點，別摔了我。”
“上次叫你多吃點飯，你聽了沒？怎麽還是這麽瘦？”
“腹肌也要練一練，我最饞男生的腹肌了，對了，還有人魚線，性感死了！”
說著說著，葉盛玫突然感覺身體朝下一沈，雙腳落地，越澤將她放了下來。
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不抱我了？還沒到電梯前呢！”
越澤沒有說話，只垂眸深深看著她。
他靠得很近，呼吸有些粗重。
眼神直白得非常有傾略性。
葉盛玫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子的越澤，不由地屏住呼吸，心跳也加快起來。
他久久沒有動作，氣氛卻粘稠起來。
她……
她腦子一昏，就在他越湊越近的時候，忽地開口：“我要閉眼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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