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這事還要從大春媳婦帶著倆孩子出去玩說起。

要說這時候的冬天有多冷？吐口吐沫剛落到地上，就能凍成個小冰坨。像凍餃子、凍豆包、凍梨、凍柿子，那都是東北特有的。

雖說今天是個有太陽的大晴天，可這對於零下30多度的溫度來說，根本不頂用。大春媳婦領著兒子出來，既想讓孩子曬太陽，又怕孩子被凍著。

最好的辦法當然是讓孩子們動起來了，於是她找到個小土坡。土坡上覆蓋一層厚厚的積雪，這麽些天早被孩子們當滑梯給壓結實、磨光滑了。

反正外頭冷，雪沾身上也不會化，大春媳婦就領著倆小孩往土坡上跑，再坐著雪滑梯下來，一趟一趟的上土坡，再一次一次的滑下來，一大倆小玩的都挺樂呵。

當有一次大春媳婦落在倆孩子後頭，還沒等滑下來的時候，就看見瘋婆子不知道從哪竄出來，蹲在她寶貝兒子身邊半抱著他。

大春媳婦的心當時就高高的懸起來，顧不得坡陡就往下跑，可現實往往就這樣，你越著急反而越不利索。雪坡太陡、雪面太滑，她沒跑幾步就摔倒在坡上，半趴半跪著滑下來。

到了地面，連把樂樂撞倒都沒註意，大春媳婦就連滾帶爬的往自家兒子身邊沖，“放開、快放開，你趕緊把我兒子放開！”

瘋婆子好像沒聽見似的，用手輕柔的拂去小男孩身上的雪，臉上的笑容溫柔而又詭異。

眼看著瘋婆子要把孩子抱起來，大春媳婦終於沖到跟前。她搶下兒子放在一遍，扭頭就往瘋婆子身上撲，拽住頭發就往臉上撓。

“你這個老不死的瘋婆子，敢動我兒子，看我不撓死你，以後離我兒子遠點，要不我弄死你……”大春媳婦一邊揍人一邊叨叨。

瘋婆子被人壓著打，嚇得蜷縮成一團，嘴裏發出“咿呀咿呀”的聲音。

周老太孫子可能是嚇到了，或者是被親媽給弄疼了，坐在雪地裏就開始哭。

之前被絆倒的小樂樂本來趴在地上，聽見小孩哭聲慢悠悠的爬起身走過去，蹲到小男孩跟前，就在那靜靜的看著他哭。

正找孩子的倆老太太聽見哭聲，緊忙從附近跑過來，看見的就是周家小孫子坐在地上哭，蘇老太的孫子在旁邊蹲著看，大春媳婦狠揍瘋婆子的畫面。

“住手，大春媳婦你趕緊給我住手。”周老太讓蘇老太去安撫倆孩子，她自己沖過去，把兒媳婦從瘋婆子身上拽下來，掀到旁邊雪堆裏。

柳樹屯的村民們聽見動靜，也從各處漸漸聚攏過來。

“媽你推我幹啥？你也不問問瘋婆子都幹了啥好事，就知道推我？”看見自家婆婆把自己推到雪堆裏，反倒把瘋婆子給扶起來，大春媳婦的肺都要氣炸了。

她雙眼冒火的看著婆婆，用手指狠狠的指向自家兒子，“我就一個沒照顧到，瘋婆子就要把你大孫子給抱走了，瘋婆子不該打麽？我做的不對麽？”

聽了這話，周老太把要出口的訓斥咽回去。她沒想到會是這麽回事，瘋婆子瘋了十幾二十年，從沒傷害過村裏的哪怕一個人。她一直都只是遠遠的看著村裏的孩子們玩耍，從來不往跟前湊。

唯一例外的也就是她小孫子，自從見過小孫子，瘋婆子的眼裏再也容不下別的孩子。她總會站在周家的大門外看著窗戶裏的小男孩，餓了也許會去周家菜園子找點能吃的東西，卻從來沒禍害過院子裏的菜。

周老太一直以為，瘋婆子只是因為太想念她死去的孩子，才總去看別人家的孩子眼饞，她沒想到瘋婆子有一天會瘋到要搶走別人的孩子。

雖然自家婆婆沒再訓她，可大春媳婦想起之前看到的情形，想起以前做過的噩夢，她忽然意識到，那些噩夢也許就是老天爺給她的警示。

想到可能造成的可怕後果，大春媳婦心裏的委屈再也壓不下去，“轟”的一下爆發開來。

她雙眼通紅，嗓音尖利的沖著自家婆婆嘶喊，“媽，我知道您心軟可憐她，可你咋就不為我想想？她可是個瘋子！真要是對著孩子發瘋怎麽辦？”

大春媳婦抹一把臉上的淚水低聲哭泣，“媽，嫁到老周家這幾年，我一直都把您當成親媽孝敬著，可您咋不為我想想？這可是我用命生出來的孩子啊！當初縣裏的大夫跟我說得明明白白的，我這輩子都不能再有孩子了。媽，這孩子就是我的命啊！”

本來看熱鬧的鄉親們，聽見大春媳婦的話，有那心軟的也開始跟著抹眼淚。依稀記得大春媳婦生孩子那年才十九歲，以前是個風風火火的潑辣性子，懷孕的時候雖然壓制不少，可也還是本性難改。

結果在懷孕八個多月的時候摔了一跤，讓村裏衛生所的大夫一路陪著，被鄉親們用馬車送去縣城醫院，整整生了一宿才把孩子生出來。醫生說她以後不會再有孩子了，就連現在剛生出來的孩子也要比別人身體弱，得好好養。

大春媳婦出院被送回來的時候，整整哭了一道。怕孩子留不住，特意聽個跳大神的神婆的話，不給孩子取名。甚至為了心裏踏實，她連個小名都不敢給孩子起，生怕被閻王給惦記了去，寫到生死簿上。

從此以後，村裏少了一個風風火火的潑辣娘子，多了一個溫柔謹慎的細心媽媽。

就算是再生氣，大春媳婦的心裏還是最惦記孩子，已經在外邊呆了這麽久，再不回屋裏暖和暖和，保不住就得凍出病來。

她沒管站在跟前的婆婆和周圍的鄉親，獨自一個人抱著孩子往家走。

瘋婆子雖說被撓的滿臉都是血道子，卻跟個沒事人一樣，依舊遠遠的跟在孩子後面，不錯眼的盯著看。

周老太覺著錯怪了兒媳婦，沒有臉面去面對對方，跟著蘇老太去了老蘇家偷摸哭。愛看熱鬧的鄉親們沒熱鬧可看，也都各自散開，去做自己沒做完的事。

當天下午，大春媳婦沖著丈夫大鬧一場，領著孩子回了娘家。之後幾天，大春天天都往丈母娘家跑，家裏分的肉也送過去一些，直到夫妻倆和好，一起帶著孩子回了家。

隨著天氣越來越冷，瘋婆子的日子更不好過了。以前每年冬天，村裏人輪流給瘋婆子家燒炕，原本好好幫忙的人變得沒那麽精心。原本隔三岔五經常有人給瘋婆子送吃的，現在也變得少了不少。

本來蘇老太沒註意到這些，直到有一天她看見瘋婆子，臉色通紅的抓著地上的雪往嘴裏塞。

瘋婆子病了，蘇老太每天帶著樂樂一起去照顧瘋婆子。怕把病傳給樂樂，她不讓孩子靠近對方，只讓他遠遠的坐著自己玩。

老太太從003號上買來感冒藥餵給瘋婆子吃，把原身穿過的舊棉襖、舊棉褲和舊棉鞋都穿到瘋婆子身上。她把炕上破得全是窟窿的被褥，換成原身之前用的舊被褥。

病好之後瘋婆子又開始每天去周家門外往裏望，周老太沒敢再往出送吃的，大春媳婦用掃帚往外轟人，周老太也只是默默回屋，沒再阻止。

看著瘋婆子身上穿的厚棉襖，大春媳婦甚至對蘇老太都產生了一點埋怨。要不是蘇老太管閑事，瘋婆子說不定就在那一場重感冒中過去了，那樣她就可以跟兒子一起安安生生的過日子了。

周家人和蘇老太之間的關系開始有了隔閡，開始的時候大春媳婦只是自己不給蘇老太好臉色，後來，但凡周老太跟蘇老太說話、打招呼，大春媳婦都會找機會在家裏鬧一場。

被兒媳婦鬧騰過幾天後，周老太就再也不往蘇老太跟前湊了，兩人的友誼降至冰點，蘇老太知道這段友誼可以挽回，可她沒做任何挽回的舉動。

她每天晚上會都去瘋婆子的房子裏燒一次炕，給她煮點濃稠的粗糧粥，裏面還混著一些身體所需的蔬菜和鹹鹽。

當時全村人都信了大春媳婦的話，也都對瘋婆子慢慢疏遠，可蘇老太覺得，不能因為別人一句話而去否定一個人。

不管是以前，還是那件事之後，蘇老太從沒見過瘋婆子傷害村裏的任何人，也從沒在瘋婆子的眼裏看到過一丁點的戾氣，她不想讓流言害死一個人。

所以就算全村人都對她的做法有異議，蘇老太依然故我，沒有朋友她就帶著樂樂關起門過自己的日子。

越臨近過年，天氣也更加的冷，因為有蘇老太的照顧，瘋婆子不但沒凍死，看著反而比往年的氣色更好了一些。

大春媳婦每次看見瘋婆子，眼裏總是充盈著仇恨的怒火，這個冬天，她一直都在企盼瘋婆子快點凍死，可因為那個多管閑事的蘇老太，她的願望一直都沒有達成。

直到過小年的前兩天，瘋婆子出事了，大春媳婦不但沒有高興的放炮仗，反倒把自己悶在屋裏，整整一天都沒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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