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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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林婧和簡柏安一起達到了C市。覆查的結果出來了,醫生說,癌細胞還在惡化,她的身體也依舊無法支撐化療,死亡仍然沒有片刻停止它的腳步。

林婧當然沒對母親說出事情,她自己覺得自己好多了,可是腹部消不下去的浮腫卻不會騙人,她們又辦理了住院,這次僅僅是為了消除她的腹部積水,那東西在吞噬她的營養。

簡柏安也許真的沒有撒謊,他回C市的確有事要忙。他幫助林婧辦理了住院手續後,接到了一通電話,就匆匆離開了。林婧看他面色疲憊,問了他兩句,但他扯著笑臉說沒事。見他不想說,林婧也就不再多問。

其實那天簡柏安來家裏,林婧就看出他眼底的青色,當時她還以為是因為簡柏安工作繁忙,熬夜多,但現在看起來好像事實並非如此。

簡柏安走後,林婧思來想去,還是有些擔心他,她很少看見簡柏安那樣的表情,疲憊中又透露出幾分脆弱。但她不想貿然去打擾他,也許他現在根本沒有時間去應對林婧的關心。

第二天晚上的時候,簡柏安終於又出現在了林婧的眼前,他眼眶紅紅的,林婧懷疑他哭過。林母已經睡了,他笑著說自己來得不是時候。

林婧問他吃飯了嗎,他倒是誠實地說自己沒吃,於是兩個人在附近找了家還開著的面館。簡柏安吃著吃眼淚就掉下來了,林婧沒問,他就連忙露出一個笑容解釋:“這面太難吃了。”

林婧吃了一口,卻是不算好吃,但不至於難吃得哭出來。林婧輕輕拍了拍簡柏安的肩膀,然後對他說道:“你等一下。”

說完,林婧就轉身向後廚走去,她跟開店的那對夫婦一點錢,讓他們允許自己做一碗面。林婧沒能力做那些硬菜,做面的手藝倒是不錯,因為它簡單便捷,是最快速地糊弄一口的方式。

煎蛋的時候要小心,不能煎得太過了,不然就會太幹,裏面的蛋黃就會很硬,難以吞咽。在加入熱水後,需要在恰到好處的時候將其從鍋裏撈起,又在最後面條即將出鍋的時候,將其放回鍋中,這樣才不會讓蛋變得很老。

配料的搭配對於林婧來說幾乎爛熟於心,總之按照她的心意來,總不會難吃。

當林婧端上面條的時候,簡柏安的表情像是快哭了,林婧對他笑了笑,溫柔地說道:“快吃吧。”

簡柏安點點頭,林婧看到他眼淚掉下來了,有些狼狽,但他一邊吃著,一邊還強撐著笑容地說道:“比剛剛那碗好吃。”

林婧笑了,但沒說話,她不覺得這是一個說話的好時機,但簡柏安沒把面吃完,就控制不住自己哭出聲來,就這樣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後,終於開口問道:“可以跟我說說嗎?”

從某種角度來說,林婧將很多人都劃分在了她的世界之外,她不關心這些的生活,也不關心這些人的人生,但第一次,林婧詢問了簡柏安的生活。

在林婧的人生哲理之中,從來都是不要主動招惹是非。可簡柏安不是是非,他是在林婧最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的朋友,是在林婧最糟糕的日子裏陪伴在她身邊的人。簡柏安在那個時候從沒覺得林婧是“是非”,那現在的林婧怎麽能這樣認為呢?

聽到林婧的話,簡柏安一楞,他明白這也許這是一個信號,林婧嘗試參與他的生活的信號。遺憾的是,簡柏安還沒準備好。說來可笑,是自己先闖進了林婧的生活,但他卻沒把自己的一地雞毛撿拾幹凈。

當看到林婧澄澈的眼睛時,簡柏安又有些猶豫了,真的要告訴林婧這一切嗎?真的要把曾經不堪和脆弱的自己顯露在她的面前嗎?真的要在這個時間點嗎?

簡柏安曾經在腦海裏構思了無數次他和林婧坦誠交流的場景,可他卻總覺得此刻並不是一個好的時機,但與此同時,他又在想,那麽什麽時候是好的時機呢?所以他沈默了,他不知道是否應該開口。

林婧見簡柏安沈默不語,嘆了一口氣,從包裏拿出了一本書,那是一本很熟悉的書,對於林婧和簡柏安都是如此,簡柏安楞住了,他擡頭看著林婧,目光覆雜。

兩個人對視著,簡柏安先開口:“這是什麽?”

簡柏安的問題在林婧的意料之中,於是她回答:“雪華的書。”

簡柏安強行扯出一個笑容,低頭說道:“哦,我以前好像看過。她的書卻是很不錯。”

“這本書不一樣。”

聽到林婧的話,簡柏安楞了兩秒,但他還是勉強笑道:“有什麽不一樣?”

林婧依舊看著簡柏安,說道:“你翻開不久就知道了?”

簡柏安即答:“窺探別人的隱私總是不好的。”

此話一出,林婧就笑了,她說道:“我還沒說裏面有什麽。”

簡柏安怎麽會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但林婧已經翻開了書的扉頁,裏面什麽也沒有。簡柏安看著潔白的扉頁,啞然失笑,他自己亂中出錯了。

林婧收起了書,又問道:“這件事跟雪華有關嗎?”

其實林婧真正想問的是:你和雪華有什麽關系。但她察覺到簡柏安和雪華之間的關系可能並不簡單,所以她不想這麽直接,給簡柏安留有餘地。

雪華紀念會結束的那個晚上,簡柏安的突然到來,林婧雖然沒有多問,卻並不代表她不會多想,她是個有著正常智力的成年人,有能力去連接一切看起來有聯系的事情。

簡柏安放下筷子,對上林婧的目光,他知道林婧聰明,但卻沒想到在她自己都分身乏術的時候,她還能抽出精力去關註他的事情,還設下這個不算精巧但卻夠用的陷阱。

其實那本從紀念會裏帶出來的那本書,林婧到現在都沒有翻開,她並不知道裏面究竟寫了什麽。她只是猜測簡柏安去了,所以設下了小小的陷阱,就算簡柏安沒有說錯話,表情總是很難騙人的。

簡柏安低下頭,苦笑了一聲,他覺得是時候該做出決定了。林婧也沒再說下去,似乎在等待著簡柏安的措辭,但也可能是在思考是否應該在此處就把話題戛然而止。

過了一會兒,簡柏安終於開口:“該從哪兒說起呢?”說完,他停頓了一下,又自答道:“就從雪華的生平說起吧。”

當簡柏安開口的時候,林婧突然對這個故事產生了一絲惶恐。

但簡柏安沒有停下來:“雪華,原名李梅,1966出生於一個邊境城市的傳統的宗教家庭之中,從小聰明優秀,十五歲就考上了H大的地質專業,十八歲開始在A市第二中學任教,同年進入A大中文系作家班學習,後成為H大的老師。”

這些林婧當然都知道,百度上都可以查到,喜歡雪華的人應該都對她的生平很熟悉,雪華的筆名就是出自她的名裏的梅字。她一開始是學的地質學,但大學後她讀了很多文學作品,開始對文學感興趣,就在工作後選擇進入作家班學習。

現在H大還保留著她以前住過的宿舍樓,她曾在裏面寫作過。林婧從小讀了不少書,但雪華卻是能稱得上她走上文學道路的啟蒙。在林婧心裏,雪華是與眾不同的,更不用說,她親眼目睹了雪華的死亡。

後來林婧進入H大歷史系任教,其實也又有雪華的影響,雪華是H大歷史系建設的倡導者之一,她在當時就建議母校開設文科專業,以適應綜合性大學發展的需求。H大這才有了中文、歷史和經濟管理學院。

雪華的前半段人生,就是一個努力奮鬥的普通知識分子,但之後的人生,誰也無法預測。

“三十歲的時候,她發表了第一篇小說,展露頭角,三十三歲的時候,她終於有了一個孩子,對於這個好不容易降生的孩子,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在養育他的時間裏,她寫了很多文章,其中有很多都是與這個孩子相關的。”

這些,林婧也聽說過,那個孩子被保護得很好,雪華連名字都沒有透露過,在寫給孩子的信中,她也只用小名代替。說到這裏,林婧心裏有了一些猜測,但她並沒有說出來。

說到這裏,簡柏安突然停了下來,林婧知道,美好的故事結束了,接下來,是這個故事殘忍的開始。

“三十六歲的時候,她的丈夫意外去世,她辭去了工作,帶著孩子隱居於C市的一個小地方,開始全職寫作。”

雪華的丈夫是一名地質工作者,是她在H大的學長,他的離世給了雪華不小的打擊,從雪華後面的小說也可以看出這點。林婧聽說雪華寫過一篇回憶錄紀念她的丈夫,但因為一些原因,這本書道現在也沒有出版。

簡柏安又停了,前面的那些東西其實只不過是這個故事裏值得追憶的前傳,他要講的東西,其實才剛剛開始。他再次醞釀了情緒,因為他沒有十足的把握講好這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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