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只有六疊的庭球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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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只有六疊的庭球夢

網球活動室的氣氛凝重了起來。

眾人的表情都不愉快。

菊丸心裏悶悶的,好像有什麽東西糊在了胸口,是夏日的潮氣嗎?

原本只是覺得有這樣一個定時出現的角色,有點耐人尋味,還有點有趣罷了。那個小辮子同學沒有正面與他們接觸,可能有難處,也許是不想,又或者有很多令人煩惱的的考量,大家便也沒有急躁,等待他自己走出下一步。就像蝸牛伸出觸角,野鴨的腳蹼撥開湖面,新鳥振翅,某時某刻他就會做出選擇。

但他們期待的後續肯定不是如此。

還是大石率先打破了沈默:“這個同學又不是網球部的成員,我們為什麽要為他苦惱呢——可能有人會這麽想吧。”

“其實沒人這麽想。”越前壓了壓帽檐。

“可是!”大石沒有理會這句小吐槽,眉尖眼頭全是懊喪,“熱愛網球的同學遭遇了這樣的事情,我們卻連他姓甚名誰都不知道,這難道不是非常不應該嗎!”

他拳頭一攥:“也許他就是想加入網球部的,但他遇到了困難。所以才迫於無奈沒有入部,只能在角落裏那樣渴望地註視著我們吧!”大石慷慨激昂。

“作為前輩的我們,不正有這樣的義務,為後輩排憂艱難嗎!”大石狂拍胸脯。

“再說了!我們青學網球部本來就不以實力作為入部的篩選條件,只要你想打網球,你就可以申請,你就有訓練的機會!小同學在青學卻對網球愛而不得,這不是讓人非常失望的一件事嗎!”大石的身後好像火焰熊熊,連富士山都噴發了!

菊丸:空氣不潮了,空氣滾燙了起來!

乾平靜地推了一下眼鏡,手頭的筆迅速在本子上做了個記號:“激發大石強烈同情心的概率為97.3%。”

不二輕輕地笑了聲,他側靠在窗邊,視線從房裏外移,細長的水流在房頂的溝壑中相會,順勢從房檐邊緣的洩水徑口躍出,雨水被房檐邊緣的弧度拋上半空,水花斷續,倒影松快地掠過他的眼瞳:“雖然乾拿到的數據是匿名的,但要摸清楚一個人的生活軌跡卻不難呢。”

松田五毛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他很尷尬,那個蹩腳的腳踏車謊言一進保健室就被老師戳穿了。女老師鄭重地發傳真通知了明明就在同一棟的反霸淩處,他有一些想逃避。而下一瞬就意識到大澤還憂心忡忡地等在門口。

反霸淩處其實只是學生們對它的簡稱,青學的這個部門實際名稱是「校園霸淩與學生事故幹預處」,主要負責可能出現的學生暴力事件調停與心理幹預。反霸淩處的老師本來想通知松田的監護人來共同處理,了解到松田的父母狀況後有些沈重地打給了他的小叔,過了會兒聽筒放下,松田看他們的表情,猜到答覆一定不太悅耳。

打他的人是外校學生,松田也不知道他們的名字,這對反霸淩處來說有些棘手。然而心理疏導還是可以進行的。反霸淩處的老師認真地在表格上把勾出來的時間給他看,讓他放課後按時去心理咨詢人員那裏報道。

松田盯著被標出來的時間段,眼睫半垂,知道接下來的幾天應該是與網球部無緣了——連準時趕到Tenji都夠嗆的樣子。

松田對於挨一頓揍這件事的恢覆程度還行,心理幹預一結束就踩著腳踏車火花帶閃電地往Tenji沖。店長大叔對自己的店員突然變成了限定戰損版這件事倒是略顯憂愁,只是這個憂愁的方向比較錯位。

大叔見到他第一反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雖然入手的是一撮胡須,卻感同身受般齜牙咧嘴了起來:“你這個樣子不會嚇到顧客吧?”

松田慌忙擺手:“我可以戴帽子!戴口罩!戴墨鏡!”

大叔沈默了兩秒,好像真的在想象他全副武裝的模樣。

“罷了罷了,不耽誤事就行。”

雖然大叔這麽說,但松田還是小心翼翼地在頭上扣了個鴨舌帽,帽檐壓得低低的,好像這樣就能盡量降低存在感,化身成不讓人太過留意的收銀機器人。

收銀機器人的業務已經很熟練了,迎來送往如常,連之前客人預定的貨品都預先包裝好擺在了櫃臺下,等著它的買主如約而至。

那個叫伊武的顧客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顯然剛剛結束不動峰的網球部訓練,發尾微濕,呼吸快速又有力,劇烈運動後的熱氣從每個毛孔散逸出來。他身邊的紅發斜劉海男生也差不多,兩人穿了運動短褲,健康的膚色和矯健的肌理一直延伸進鞋面以下。

松田有些羨慕。他強迫自己把眼睛從客人身上移開,也不要過多註意他們的網球包,扯了個弧度很不明顯的笑容:“歡迎光臨,請問是來取上次預定的球拍膠帶的嗎?”

膠帶被放在Tenji的購物紙袋裏,連同小票一起遞給伊武。

這次伊武話不多,不過松田懷疑只是他的碎碎念模式還沒來得及觸發而已。他沒有別的東西要買,付完膠帶的全款後便站在門邊等自己的同伴。而那位紅發顧客頗為熟稔地在店裏轉了一圈,挑了兩三樣止汗帶、拉力皮筋一類的東西來結賬。

結賬的時候,紅發顧客好像總忍不住看他。鴨舌帽擋住了松田的小半張臉,他又盡量低頭,不想可能還是引起了其他人註意自己的傷。

“你是青學的學生?”

松田一楞,原來紅發劉海男看他是因為這個?他鈍鈍地應了聲是。畢竟他制服長褲都還沒換,掃一眼就能看出來那是青學的校服。

紅發顧客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沒再多說什麽。

松田按時在飯點下班。

剛在Tenji工作的前兩天他還會出去吃。但記了兩天賬之後又肉疼了起來,於是回歸了簡單的自炊生活……說是自己做飯,實際上更多是熱熱預制食品和水煮亂燉而已。六疊房裏有個小竈臺,就搭在小冰箱的箱頂,洗手池也作洗菜用,廁所與廚房不分家。有的時候手忙腳亂,他甚至會把牙膏錯拿成味增膏往湯裏擠。

他曾經有段時間會在周末燉兩大鍋菜,用分裝盒分成好幾份凍起來,每頓熱一盒,這樣很省食材,也節省做飯的時間,只是連吃幾天那個燉菜味道仿佛就焊在了舌苔上,呼吸間都是燉菜香氛的後調。

今天的晚餐是鯖魚罐頭配豆腐米飯,罐頭是個好東西,不需要額外調味。從罐頭裏挑出兩塊魚肉蓋飯,剩下的還可以放進冰箱明天繼續吃。

說起來……身上的傷已經沒有那麽痛了。

年輕人的身體好像完全不受窘境的影響,飛快地消化著這些挫折與創口。到第四天的時候後腰就不會觸之即痛了,今天再照鏡子就發現連青黑色都淡了一些。

應該……可以去打球了吧?松田回憶起那顆新球,隱隱有些開心。

門邊放著大澤見過的那只球拍——膠帶脫落,邊緣掉漆,網線松散的那只。他原本想至少請人調整一下網線的。但一問價格又望而卻步了,更不能忽略那人說的——“要修這把拍子還不如直接換把新的,太沒必要了。”

這只球拍是父母的遺物裏的。他甚至都搞不清楚這是父親的還是母親的東西。因為在他與父母相處的有限記憶中,誰都沒有提過自己還有與網球有關的愛好。也許其中的誰年輕時突發興致買下,但新鮮勁消退之後就隨手擱置了。松田懵懵懂懂被人推著清理東西搬走的時候才看到這把積灰的球拍,那時他年齡更小,還誤認成了羽毛球拍。

還好當初沒有扔掉……

松田口袋裏揣著那顆網球換鞋,拿起那把球拍,把垂下來的膠帶又纏了纏,一圈一圈,從上到下再往上,每一圈都要疊壓前一圈的邊緣。即便是如此認真地纏繞,這截老化的膠帶待會兒還是會掉下來的。

這次去的不是街頭網球場。

倒不是挨過揍的原因,而是沒有球伴,就算去了球場也是對面空空。他也不好意思和路人組局,總覺得自己沒有受過系統訓練,基礎太差毫無章法,或許會把對面氣跑。

在喜歡上網球的漫長時間裏,他要麽是一個人對墻練習,要麽是圍觀他人比賽,在心裏跟著練而已。

他極偶爾會撿到一些別人不要的網球,有些是球毛剝落而失了準星的,有些在暴雨時吸水過多,有些彈性太差。總之嶄新出廠的球總以各種各樣的原因報廢在練習場地的角落裏。若是打球的人懶得收走扔掉,那麽這些球中稍微沒那麽壞的一兩個,就會成為松田練習的球。松田拿到的高中生的這顆,是他目前摸過最好的一顆球。

他選擇了位於六疊房與青學路線上中點的神樂町公園。這是個很小的公園,神樂町本來根本沒規劃公園。但礙於政府文件要求,勉為其難地在兩塊居民區的夾縫裏開辟了一塊小地方。松田很喜歡這裏,鮮有人來,但沒頭沒尾的塗鴉墻卻有好幾塊,特別適合對墻練擊球。

開始練習前,松田倏忽想到了大澤無意間跟他描述過的:“聽說越前龍馬家是和式庭院,可以直接拉網變成球場的那種,可大啦。有這樣的環境從小練球,對網球的掌控都刻進DNA啦。”

這顆新球彈性很好,他掂了掂,又往地上一擲,黃綠色的小球迅捷地反彈回五指間。

小球拋向天空,有那麽一瞬擋住了路燈的光,輪廓在他的眼中無比清晰。

“喝啊!”

網球飛彈而出,又被墻面以同樣的力度倒射回來,利落點地。

他開始奔跑,氣息很快便加速加重了,他聽到自己心跳咚咚,好像小鼓敲了起來。

他竭力一擊,那球轉得飛快,又可能很慢,斜刺向墻壁。墻壁是忠實靠譜的對手,把旋轉球彈射出出人意料的軌跡。

他腳步反踩,奔跑,奔跑,一定要追上那顆球!

他……有什麽呢?他想再快一點,又同時在思考他自己——

別人有庭院,而他……只有一間不屬於他的六疊大小的房間而已。

他連棲身之處都如此狹小,如此岌岌可危,不知道何時就會失去,但這已經是他的全部。

他好像站在六疊大小的榻榻米上,踮起腳去夠那個遙不可及的距離,試探著觸摸網球這項運動,去夠一夠那顆球,去夠那個夢想……

球!

他的瞳孔驟縮。

“啪。”

球擦著他的拍尖而過,輕巧地在地上彈跳幾下,滾出好遠。

夠不到啊。

他站在原地喘了一會兒,汗水順著頜線滴上鞋面。

還不夠,還差一點點。

有戶人家的狗吠叫了起來,小小公園的兩邊,住宅樓的燈光陸續亮起,行人俱歸家,各家的交談相織,一點都不安靜。松田一人的身影在墻邊顯得很落寞。

這些聲音也掩蓋了公園綠化帶後面的動靜。

“哎喲,英二前輩你捅我幹嘛。”桃城嘶哈地摸著自己的肚子。

“快看,他果然在打球!”菊丸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墻邊的那個紮著小辮的身影,看清了之後他又變了表情,“哎,他的球拍好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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